41. 此情脉脉

此情脉脉

甜爆,校霸他今天哄女朋友了吗

我爸再婚当晚,校霸继兄摸进了我房间。

他拿着我写给他的情书,问我怎么办。

有情人变成兄妹,我只能痛定思痛:

「我们分……」

「不,我们偷偷的。」

他低声打断,堵住了我的嘴。

1

我妈走得早,我爸要再婚。

通知和实行一步到位,到餐厅的时候我还是懵的。

订的四人座,后妈领着儿子,他领着我。

本来,这应该只是一个稍微尴尬的会面。

可刚坐下,对面少年熟悉的面容,就让我想喊救命。

因为这个后妈的儿子,不是别人。

正是我刚追到手的,校霸男友。

段澄熠。

他看到我之后,也很惊讶,但很快收敛了神色。

那边我爸和后妈已经把话题转过来了。

「脉脉,这位是段白音阿姨,以后你要叫她妈妈。」

我爸语气温和,但是命令。

反倒是段白音笑了笑,说不用。

「叫阿姨就可以。」

她话里其实是疏离和礼貌。

但我还是露出了感谢的笑。

「旁边是我的儿子,段澄熠。」

段白音顿了顿,道:「你们是同一所学校,平常有见过吗?」

「没有。」

「有。」

前一句是我。

后一句是他。

段澄熠换了个姿势,盯着我,缓缓开口:

「前天,在楼梯不小心撞到过。」

靠!是我跟他告白那天!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小腿外侧忽然被什么东西蹭了下。

段澄熠这厮面色不改,脚也很不客气,直接踩在我双脚之间。

咔哒一声轻响,和着他最后一句相并落下:

「你不记得了吗,脉脉。」

2

三个人都看着我。

其中最有压迫感的,就是看似平淡的段澄熠。

冷面如月,眼风如刃。

所有的恶趣味都被这张皮囊掩盖住。

他盯着我,直到我说出他想要的答案为止。

要是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肯定!

肯定还是会告白的吧。

段澄熠,我班的风云转学生。

要知道,在测试准备期间,没有人愿意分心的情况下,都能吸引这么多注意力,足以说明他的惹眼程度。

而我这样肯分神去追的,更是勇士。

我写了十八封情书,两天送一封。

结果中间因为请假落下了,接着就被他堵在了楼梯拐角。

段澄熠冷着脸,言辞生硬,但是不容拒绝。

「秦脉脉,给我。」

「给你什么?」

我满头雾水,以为会听到给我离远一点之类的话。

段澄熠讨债一样开口:

「情书。」

他微微俯低,视线和我齐平,「既然招惹了我,就要做好准备。」

他的眼神如其名,澄澈得映出我,灼灼得烫伤我。

「脉脉,做人不能半途而废。」

说什么大道理,不坦诚。

我理解了中心意思后,忍不住蹦高,差点撞到他鼻子。

段澄熠接住我,手臂收紧像生锈的安全带,我踮着脚,在他耳边: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说了三遍,补上昨天的,预支明天的。

眼瞅着这人侧着头,耳廓通红。

而现在,那封请假的情书还揣在我兜里,但是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纸张。

对面的段澄熠却突然转了头:

「叔叔,妈,先吃饭吧?」

我尽量自然地松下了肩膀。

段澄熠,他放过我了。

一顿味同嚼蜡的饭局。

唯一生动的,就是那只脚,始终都在。

他是放过我了。

暂时的。

3

从餐厅到回家,全程段澄熠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我。

而且是那种,哪怕回头瞪他警告他,他都能坦然自若地继续盯。

我简直要崩溃。

夜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仿佛那道视线还如芒在背。

手机冷不丁地弹出消息,吓得我坐起来。

「脉脉,你睡了吗?」

是段澄熠。

都快半夜了,他找我干吗?

我不想回他。

说真的,就目前这个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有情人变兄妹,还是热恋期,只有小说会这么写。

他不依不饶,连发了三个句号。

我无奈,回了个问号,想说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编辑到一半,他又来一句:

「你没睡,我开门了。」

什么?

紧接着,门边传来轻微吱哟的声音。

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融进屋内暗色。

不是,大哥,不带这样的。

按套路来说,不是应该一句「开门」。

然后等着女生开吗?

怎么你直接就进来了?

我抗议了。

段澄熠走到我床边,平淡地回应:

「我开门之前,告诉过你了。」

「这不算!」

「好吧。」段澄熠无奈地弯下腰,屈指。

敲了敲我藏在被子里的脚踝。

哒哒两声闷响。

「你好,我可以进来吗?」

4

段澄熠敲完「门」后,就没再开口。

他坐下来,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被面。

月亮从云层后探头,清白的光透进来,照亮他的面容。

不知道为什么,我猛地蜷起了腿。

「怎么了?」

段澄熠问,我避开了他的注视。

这到底算什么。

段澄熠和我的关系,到底是名义上的兄妹,还是名义上的情侣。

我在此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

我爸对于再婚这件事,很看重,甚至很急切。

我不认为我会成为他放弃的理由。

所以,趁还来得及。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他抢白。

段澄熠把被子攥在手心,缓缓扯动。

他说:「脉脉,你想好了再说。」

月光下,我抓着被子另一角,喊他:

「段澄熠。」

「嗯。」

被子在我们的角力下绷直拉紧。

「我们分手吧。」

「……」

僵持几秒后,他猛地松手。

惯性使得我向后仰,被角也扬起,被他重复抓住,用力向上一抛。

周身温度骤降骤升。

我平躺,自下而上看着眼前趁机钻入被子中的人。

段澄熠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我猜得到他的眼神。

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段澄熠缓缓俯下。

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个。

是门外突兀响起的脚步声。

捕捉到这个后,我的心跳剧烈得像在耳边地震。

「别动!」

我用气音喝止段澄熠。

他并不配合。

「这样,像是偷偷的……」

段澄熠说完,坐直起来。

「不要想分手,脉脉。」

他用手臂卷起薄被,甩向地面。

「永远都不要。」

这不小的动静吸引了门外脚步的停驻。

随之而来的,是真正的敲门声。

咚咚两下,清脆刺耳。

门外的人说话,是段白音。

她问:「小澄,你在里面吗?」

在我惊恐的眼神中,段澄熠张开了嘴。

他打算回应。

5

我头发都要炸了,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强制闭麦。

「你疯了?!」

我忍不住呵斥他。

段澄熠没有躲避,甚至还伸手帮我稳住平衡。

他垂着眸,神色自若。

这副样子看得我都想咬人。

段白音等不到回应,又唤了一声:

「小澄,你睡了吗?」

我绷紧得像张快断的弓。

但这种掩饰和心虚,刚好又迎合了段澄熠想要「偷偷摸摸」的要求。

他很是满足,轻拍示意我松手。

我哪敢啊,只能瞪他,让他别作。

段澄熠无奈,他说不出话,就只能写。

「不是这扇门。」

什么?

段澄熠趁我分神,轻松脱身,小声解释道:

「她敲的,不是你的门。」

「是我的。」

我愣住。

段澄熠的房间,在我隔壁。

夜深无人,声音格外明显,又加上我太紧张,所以听错了。

段澄熠抬手,五指温柔地帮我把炸毛打结的发尾梳理开。

他说:「听不到回话,她就会走的。」

要真像他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段白音的确是会走。

但是我房间内传出的动静也确实存在。

门外的人在离去前,还留了最后一句话:

「晚安,小澄。」

「脉脉也是。」

6

犹如冰壶灌顶。

这句话就像是撞到耳朵里,引起一阵长久的耳鸣。

段白音是不是知道了?

我一时间慌乱,指尖急速失温。

「……」

段澄熠放低高度,和我对视。

他将我放回床被之间,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被角。

「没事的。」

段澄熠安抚道。

月亮从云层后探头,照进窗口,将我们的影子拉长。

清白冷光,无所遁形。

我偏过头,逃避似的。

他的手顿了顿,随后轻轻落下。

「祝你好梦,脉脉。」

……

次日早餐,段白音没有来餐厅。

我本来怕撞上她,还特意早起,结果餐厅里只有我爸。

我爸秦昇,眉心几道浅浅的皱痕,看得出烦心事不少。

果然,没吃几口他就要走。

不忘语速很快地吩咐我:

「测试期快到了,最近会很忙,你在学校好好准备测试,还有——」

他正好对上我的视线,顿了顿。

「书房的东西,你有空的话,记得帮我整理一下。」

秦昇穿好外套后,伸手过来,似乎是想摸摸我的头。

这么亲密的动作,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我们之间。

他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份尴尬,便收回了手。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后悔。

我就应该抓住他,按在我头顶直到头发乱成鸡窝。

但现在,我一无所知。

只会对这个未完成的触碰,视若无睹。

7

我走的时候,正好和刚下楼的段澄熠擦肩而过。

他脚步微停,我早有准备地闪避。

「你……」

他歪头,想说什么。

我才不给他机会开口,只想赶紧跑路。

想着大白天的,又是家里,他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

结果,是我高估他了。

段澄熠长腿迈开,直接堵住我的去路。

我堪堪刹住车,差点撞到他肩膀。

没想到他不退反进,仍旧致力于拉近我俩的距离。

「停、停……!」

真服了他了。

我抢在他有动作前,先下手为强。

段澄熠的手腕被我抓住,这厮挣扎着翻手,还想拿爪子挠我。

「昨晚好梦了吗?」

他低笑,「我梦到你了。」

段澄熠的笑容有些别样的意味。

……我并不想知道梦见了什么。

就这么不干不脆地僵持拉扯着,段澄熠道出了他的目的:

「情书,你还会给我吗?」

闻言,我一愣。

我们在一起,就是因为情书。

也约定过,我会一直写,他也会给我写。

之前欠他的那一封,还在我书包里放着。

自从他变成我名义上的哥哥以后,就再没提过这件事。

我以为他忘了这个。

段澄熠看着我,又问了一句:

「那我给你,你收……」

「小澄。」

他的话被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

是段白音,她站在螺旋式楼梯的顶端,笑意盈盈地往下望。

我瞬间松开手。

段澄熠骤然失力,手腕往下坠了坠又停住,指尖茫然地弯曲着。

我顾不得这些,转身便走。

「脉脉。」

段澄熠唤我,是放开了声音的。

「小澄。」

段白音声音冷了下来。

但是他充耳不闻,仍旧道:

「脉脉,学校见。」

8

到教室,同桌嬉笑着凑过来。

「亲亲脉脉,快告诉我,泡到校霸什么感觉啊?」

她冲我眨眼,一脸迫不及待八卦的样子。

我有些愣神。

段澄熠转来时的盛况还历历在目,勇敢追爱的我也被议论在列。

而追到之后,更是成为焦点。

当时春风得意,跟同桌卖关子,现在好了。

我叹了口气,说出心声:

「我好牛逼。」

泡到校霸,然后和校霸有情人变成兄妹。

我不牛逼,谁牛逼。

「我当是谁这么自夸呢,原来是你啊。」

侧后方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同桌先皱了眉。

「陈蕊你这么闲啊,关你什么事?」

陈蕊语带嘲讽:「我说错了吗,人家跟我们可不一样,有个厉害的爹,当然牛逼了。」

我懒得理她,陈蕊却不这么想。

她走到我身旁,伸手敲了敲桌子,道:

「秦脉脉,谁不知道你爸就是 C 区建设的负责人,筛选计划就是他管的!」

「你有闲心去追人谈恋爱,是因为你爸给你开后门占名额,而我们挤破头,就为了测试合格,你神气什么?」

我面色变冷,抬眼回道:

「你搞搞清楚,我的模拟测试成绩排第一。」

「……那又怎么样?!」陈蕊被我噎了下,急了。

「要不是你爸他们搞出筛选计划,我们至于这么拼吗?」

「C 区名额那么少,背后肯定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我看,分明就是你爸用心险恶,故意制造焦虑用来谋利!」

「够了!」

段澄熠黑着脸,语气冷硬得能滴水。

陈蕊被吓了一跳,颤声闪到一旁。

「段澄熠……」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什么。

在这个资源紧缺的大环境下,人们决定明确分区分工,最大化地分配资源。

而唯一的划分标准,就是筛选计划的结果。

通过测试的,进入中央城区 C 区,集中资源供给精细劳动的小部分精英。

而其余人,则留在外城环形区 O 区,从事体力和生产,只供给最基础的生存资源。

听起来很离谱,也确实很离谱。

「筛选计划是我们所有人都投了票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跟你一样,投的都是反对票。」

「还有,测试是通过智能 AI,这个程序和我爸没有任何关系。而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准备测试。」

因为计划已成定局。

我爸只是负责城区的建设工程,并不是计划的提出人。

但却是唯一一个抛头露面的。

我莫名打了个寒颤。

反对的声音愈演愈烈,大家指责的对象全部都是他。

这实在不是个好苗头。

我猛地站起来。

9

「脉脉?」

同桌疑惑地问道,我心底跳动的都是不安和担心。

「帮我请个假!」

扔下这句话,我就往外跑。

段澄熠反应很快,大步跟上我,强硬地拉住我的手。

「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

我爸不在家,书房里却有人。

是段白音。

她背对着门,好像在找东西。

「阿姨,你在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冷不丁地出声。

段白音似乎被吓到了,手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脉脉?你怎么回来了?」

她慌忙转身,借着光,我能看到她额上有些细密的汗。

「找我爸有些事,他人呢?」

说完,我快步走近。

地上分散着一堆文件,还有一个黑色的硬盘。

「脉脉!别——」

段白音制止,但是来不及,我已经看清楚了。

最上面的是一份身体检查报告。

检查对象是段白音。

而结果显示……

我惊诧地抬眼看去,段白音定了定神,勉强笑道:

「你爸他去取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她蹲下来想去收拢这些资料,手却一直发抖,迟迟未成。

另一双手更稳更快地出现,是段澄熠。

他做完这些,扶人起来。

这是继初次见面后,第一回,他们母子俩同时站在我对面。

段白音的脸色苍白,身上也肉眼可见地无力。

那份报告上指出,她的身体机能急速下降,原因不明。

怕是,命不久矣。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爸爸那么急切地想结婚。

段白音需要尽快治疗,而最好的医疗资源在 C 区。

筛选计划第一波对象只是 30 岁以内的人。

若为父母,测试成功的话,可以携带一名子女。

可如果是子女测试成功,却不可以带父母。

段白音想要进入 C 区,嫁给我爸是最好最快的选择。

我感觉有许多话哽在喉头,不知道怎么讲。

「阿姨,我、您……」

「没关系,大家都有秘密。」

段白音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你们不是也一样,有事情瞒着我们吗?」

10

她果然是知道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段澄熠。

他垂着眼,低声喊了句妈。

段白音短暂的失神后,回归到了初见时的状态。

她说:「小澄,你太心急了。」

段澄熠点头承认:「嗯。」

他往我这边靠近了一步。

「因为一想到放手后的其他可能,我就无法忍受。」

「脉脉,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哪怕你们所有人都阻拦我,我都不会妥协。」

……

沉默。

打破这个窒息氛围的是电话铃声。

段白音拿出手机,是我爸打来的。

她说:「正好,我们谈谈吧。」

摊牌。

我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喂,老秦?」

「您好,这里是 XX 医院,请问是秦昇先生的家属吗?」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很抱歉通知您,秦昇先生遭遇车祸,已经不治身亡。」

嗡——

铺天盖地的耳鸣海啸一般,吞没了我。

11

意外总是来得突然,让人手足无措,猝不及防。

尽管我认为,这可能,不是意外。

就在电话挂断之后,有人来访。

十数个穿着铁灰色制服的人,自称是我爸团队的员工。

我们在客厅会面,只有几个人对话。

其他人,在房子角落四周探查。

为首的人说,我爸是被反对筛选计划的人故意袭击,才导致的车祸。

「秦工的事情,令我们痛心,也让我们警惕。所以现在,上头命令尽快将你们转移至 C 区,保证安全。」

我木然地问道:「我爸他现在在哪。」

「啊,遗体已经火化下葬了。」

「这么快?」

「是的,为了防止有心人的二次伤害,所以就……」

说到这里,刚好有人过来,冲他摇了摇头。

他颔首,表示知道了。

随后看向我们,面露难色地道:

「以及,秦工的家庭成员变动申请还没有审核通过,现在只有两个名额,你们怎么选择?」

两个名额,三个人。

这意味着,我们中会有一个人要独自留下来。

为首的人见我们沉默,开始催促:

「请尽快决定,反对派的动作一旦开始,后续无法预测。」

他语气凝重:「秩序会混乱,暴动无法避免,尽快避入 C 区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想到计划下有这么多争斗。

陈蕊愤怒的面容浮现在眼前,还有同桌,同学,老师。

他们也会成为这些混乱下的一份子吗。

筛选计划,对了,筛选测试!

「那筛选测试还会进行吗?」

为首的人一愣,「会的,会正常进行。」

我飞速分析,测试时间就在半个月后,我的成绩是完全可以通过的。

而段澄熠的成绩,并不算理想。

段白音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再等了。

我爸对她那么在意,我不能……

于是我说:「我留下。」

「我留下。」

还有个人和我异口同声。

又是他。

段澄熠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我留下。」

12

「我留下,让她们两个先走吧。」

段澄熠说。

我赶忙拉住他,不顾其他人的眼神。

「你说什么呢?」

段澄熠他回头和段白音对视几秒,又在工作人员确认的眼神下点头,甚至还偏头看了看窗外。

但是他没有看我。

唯独没有我。

「段澄熠!你的成绩根本通过不了测试,你别闹!」

我被他的动作吓得收声,瞪大眼睛。

他凑得极近,眼睛却空洞冷漠,再也没有我的倒影。

段澄熠直起腰,隔着袖子,他握住我的手腕。

缓慢地移动到手背,再不容抗拒地将我扯离他的手臂。

我抖了一下,愣住,随即攥紧了拳头。

他自顾自做完这些,顺手梳理了下我的发尾。

「去吧。」

这句话是对段白音说的。

从这一刻起,到我们上车,他都没有再跟我有过任何的接触。

视线,语言,都没有。

车子启动,急速后退的窗口里,段澄熠的身影越来越小。

身旁的段白音始终沉默。

而我的视线毫无焦点地望向窗外,双手紧握,不肯松开。

直到进入 C 区,在陌生的房间里木然呆坐到入夜。

同样的青白色月光,只剩下我。

丧父这道伤口的麻药骤然失效,痛楚终于决堤。

「……」

我咬着手指崩溃痛哭,声音却全部咽回肚子里。

模糊的视野下,我缓缓松开了那只紧绷麻木的手。

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黑色的硬盘。

13

筛选计划的测试正如他们所说的进行。

但是,却更加严格。

结果发布的那一天,外区暴动。

C 区就像早有准备一样,竖起了厚厚的高墙。

我们才知道,原来进入中心区的人员,早就内定。

他们也都悄悄地被接了进来。

测试只是一个拖延的幌子。

外城区 O 区和中央 C 区本来应该是相互依存,但现在却变成了对立对抗。

所有被愚弄欺骗的人民暴起反对,一时间混乱异常,频繁袭击边界。

但是全都被 C 区镇压。

过了一段时间,听说 O 区有人出头,最大限度地整合了 O 区资源并进行分配,还成立了一支队伍。

叫「原回」。

半年后,原回队,正式代表 O 区向 C 区宣战。

14

又过了四年。

我从 C 区的中心大学毕业,选择进入中心管理总局实习。

「秦脉脉,23 岁,一级技术检察员。」

负责面试我的,是个熟悉的面孔。

就是当年在我们家,给出两个名额的人。

如今已经是管理局副局长了。

这些年来,他对我们也颇为照顾。

段白音的治疗,和我的学业,都是经由他之手安排的。

副局长问我想去什么部门。

「我想去守边墙。」

我告诉他,我想去边界管理,看守边墙。

「C 区是我爸爸耗费心血建造的,不能让它被人毁坏。」

这些年,O 区或试探或正式的进犯从未停止过。

副局长看清楚我坚定的表情后,突然笑了。

「真不愧是秦昇的女儿!好,我同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送我出去,一路上同我闲聊。

「你父亲能力优异,你很像他,那年,要不是,唉。」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

「O 区的野蛮人烧了你们家的房子,什么都没剩下,不过还好有脉脉你,一定能够帮我们完善 C 区建设。」

他在夸我,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一想到父亲,就百感交集。

我只顾着脚下,不小心撞上了人。

「对不起!」

「你没事吧!?」

面前的女人揉着额头,胸牌上写着「孟瓷」。

她没有多话,很快便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听见副局长亲和地道:

「小孟啊,也是我们优秀的人才。」

我怔了怔,因为她虽然穿着制服,胸牌却没有职位。

副局长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

「脉脉,当年你父亲的东西,真的太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备份留下来呢?」

闻言,我下意识地攥了下手。

那里分明空空如也,我却感受到了硌手的疼痛。

很快,我垂下眸,回答他:

「没有。」

15

我到边墙的那天,受到了很热烈的欢迎。

「终于又有人来干活了呜呜!」

接待我的妹子夸张至极地抹眼泪。

她告诉我,O 区的人最近进犯的频率高了不少。

「他们是不是疯了,不累的吗?」

我礼貌的笑容还没扯完,就听见了警报声。

「糟了!」

「所有人,戒备!」

刚才还撒娇卖痴的女孩子瞬间眼神一凛,面色冷静凝重。

「秦脉脉,跟着我。」

我神色严肃,利落回应:「是!」

……

好像有很久,我都没有见过 C 区以外的地方了。

但本质上,它们没有任何区别。

O 区原回小队,正在强制拆分外墙。

一些相对落后的武器装备,和几个眼神灼灼的人。

我们本来不是敌人的。

如今却相对而立。

外墙是 C 区的保护壳,一旦损坏,C 区的安危就无法保障。

自动保护防御功能已经转换完成,我根据命令的地点,前往其中最近的一个支援。

那里有两名原回队员。

「停下!离开外墙!」

我呵斥他们。

正在动作的人背影一顿,放下了手中的装备,转身面对我。

面罩的遮盖下,我们无法看清彼此面容。

我抓准空隙,丢了个射线束缚球过去。

对方不以为意地闪避,并没有离开外墙。

似乎在嘲笑我。

我也笑了。

「三,二,一。」

Boom。

银蓝色的小球蓦然转红,眨眼间炸开。

浓浓的烟雾弥漫开来,刺鼻又遮挡视线。

我切换了面罩的模式,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们。

「放弃挣扎,回到原点!」

我命令道。

话音刚落,地面的人突然暴起,我一时不察,反被扑倒。

「放开!」

对方鸡贼又缺德,摸到开关摘了我的面罩。

这下我跟他们一样受限了。

他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侧头对同伴道:「你先走。」

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人逃脱。

想着身上这个不能也跑了,手腕一翻,装饰用的金属手环变形重叠,飞快地扣住对方。

「真有情义,他走了,你就留下来吧!」

我艰难地说完,就咳了起来。

眼睛也被刺激到,不停地落泪。

迷蒙的视野中,对方也摘了面罩。

他拽着手腕链接的手环把我拉坐起来,笑声陌生又熟悉。

「好久不见,脉脉。」

16

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重逢方式。

竟然是在审讯室里。

我隔着单向玻璃,观察着里面的人。

段澄熠。

快五年了。

他的模样变了很多。

长高了,肩膀宽厚了,先前的交手能感受到体格结实了。

晒黑了,方才我押他进去的时候,肤色比我深了好几个度。

五官更深刻了,眉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原来是冷面如月的少年,现如今,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弯刀。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侧身看过来。

段澄熠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手举到半空中,屈起手指敲了敲。

无声的两下。

我心口一阵酸涩。

「咚咚!」

里面的同事压着怒火,也敲了敲桌子,警告他配合审讯。

我再看不下,转头就走。

因为此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

段澄熠是原回小队的成员,是我的对立面。

17

我去了一趟医院。

段白音刚接受完一轮治疗,正在休息。

但是她却在我一推门的时候,就睁开眼坐了起来。

「脉脉,你来了。」

「阿姨。」

她的气色并没有很好,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猜,段澄熠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在那次分别之后,段澄熠的身份信息就进入了特殊名单里。

副局长答应过会帮助寻找。

尽管一直没有消息就是了。

段白音神色平静,但是捏着被角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脉脉,他会怎么样?」

半晌,她终于开口,并且开门见山。

我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袭击损坏外墙,对 C 区管理局来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那对你来说呢?」

段白音一针见血,她盯着我,我抿进唇。

「对检察员秦脉脉来说,是一样的。」

「我问的是你,秦脉脉。」

我忍不住避开了她的注视。

「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便起身离开。

「脉脉!」

身后传来急声。

「救救他吧。」

段白音颤抖的语调让我停下脚步,转头。

「妈妈求你……」

……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步往前走去。

18

我向上级提出申请,协助审讯段澄熠。

「段澄熠之前借过父亲的书,还弄坏了,我只是想问问他。」

副局长听完后,眼睛一亮,通过了我的申请。

「你初来乍到,多了解下工作也没什么坏处嘛,去吧去吧。」

「他弄坏了你父亲的东西的话,就得让他赔。」

我点点头,说是。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审讯室需要识别虹膜,信息流过去,嘀一声,门开了。

段澄熠抬头。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听出这个话外之意后,我把视线投向桌子后的同事。

「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会吗?」

「小心一点。」

「谢谢。」

门再开再合,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段澄熠的表情瞬间松散了不少,称得上慵懒。

他仰着头,自下而上地看我。

「脉脉,你没有敲门。」

「是吗。」

熟悉的对话,人物却掉了个个。

冷着脸的变成了我。

我走近他,伸手点了点他手腕上的银色金属环。

轻轻的两下。

「我进来了。」

段澄熠笑。

「我很想你。」

然后,他挣脱了束缚。

19

时隔多年后的重逢第一面。

我和段澄熠在打架。

第二面,还是打架。

审讯室需要我的虹膜信息才可以打开。

段澄熠从背后制住我,想要往门边走。

「脉脉,睁开眼看一下。」

我手臂被他在背后交叉,憋着劲踢脚。

吃痛的声音传来,我旋身拉开距离。

「小澄,你还是回去坐下吧。」

段澄熠活动着腿脚,皱着眉,却是在笑。

「你第一次这么叫我,倒是很新奇。」

我揉着手腕,痛得嘶声,却不表现出来。

「只要你乖,叫多少次都可以啊,小澄。」

伴随着这个称呼,我再次攻过去。

缠斗,是力量和技巧的对抗。

段澄熠在力道上完全压制我,可是灵活度不及。

我们竟也算不相上下。

「我以为你会被 C 区养得娇弱无力。」

他似是在嘲讽我,我不怒反笑。

「你倒是在 O 区,变 O 了?」

「嗯?」

我找准机会,一击制敌。

「唔!」

段澄熠痛得闷哼一声,我扣着他的双手,是刚才他对我同样的方式。

自上而下,近距离地看清楚他的面容。

看清那些风霜和成熟。

他愣了愣,卸去了抵抗的力,任我宰割的模样。

我面无表情,声音前所未有地平缓:

「那天你明明可以逃走,为什么要留下。」

段澄熠手指伸展,去够垂在我们之间的,我的发尾。

打架的过程中,它有些凌乱。

我向上仰了仰头,发尖划过他的指尖。

段澄熠轻声回答:

「因为我认出你了,我想见你。」

……

骗子。

20

狡猾,说谎,花言巧语。

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

我举着金属手环停在半空,被这句话气得想咬他。

「你呢,你想我吗。」

问句就好好问,用什么陈述语气。

「没有!」

说完后,我猛地抬手,将手环掷向了室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随着电流扑哧碎裂的声音,段澄熠趁机挺身。

终于够到了我的发尾。

他手指有些生疏地梳理,小声唤我的名字:

「脉脉,脉脉。」

「别叫了,叫魂呢。」

我依旧嘴硬,但却是哭腔。

段澄熠另一只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硬盘,静静的。

「密码是 270229,我爸经手的全部城区设计图资料都在里面。」

说到这个,他也严肃了起来。

毕竟是此次被俘虏的目的,总得认真对待。

没错,这次抓他,其实是个局。

做局的人,就是我。

21

进入 C 区后,副局长对我和段白音几乎是软禁。

以照顾为名的监视几乎持续了大半年。

我从来都不认为,我爸的死是有预谋的袭击。

他分明是被谋杀。

这个念头在我看完硬盘里的内容之后,越发肯定了。

筛选计划,本名是「分选计划」。

是根据能力倾向划分工种,尽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

而中心城区,是保护区。

是用来给那些自保水平在及格线以下的人居住的。

坦白了说,就是老弱妇孺。

负责测试分选的程序是付西洲编写的。

而他,也出了意外。

所以,这根本就是有心人刻意操控的结果。

他们将我爸立为靶子,再害死他。

为的就是找到合理的理由强制筛选。

甚至不惜蒙蔽上方,将 O 区人都打成所谓的「反叛」。

原回这个名字,就是回到原点。

也是那天我在外墙下,说出的暗号。

为的就是接引队友,传递资料。

只是……

「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我解开段澄熠身上所有的束缚,说道。

他也用同样的语气回复了我:

「我也没想到内应是你。」

段澄熠和我对视半秒,彼此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我是真的想你。」

「嗯,我知道。」

我抚上他眉间的疤痕,道:

「我也是。」

很想你。

22

警报声再次响起,我知道,是他们来营救段澄熠了。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全地送他出去。

「拿上这个,一会儿挟持我。」

我现在是高级检察员,级别高,又是中心派来的,自然重点保护。

段澄熠皱着眉,对着我递过去的装备犹豫。

「这套路太老了,脉脉。」

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套路之所以成为套路,是因为它总是管用。」

我白了他一眼,直接丢过去。

「段澄熠行动员,我命令你,赶紧的,我们时间不多。」

谁让你这么多年了级别还这么低。

他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块,无奈地敬礼。

「是,遵命。」

……

审讯室门一开,我丢了好几个烟雾弹出去。

加倍浓郁的刺激性气体阻挡了所有人的行动。

段澄熠紧靠在我身边,我夸张地大喊:

「救命!!」

「都别动,不然我会伤害她。」

周围人本来就呛得不行,此刻更是摆手谨慎。

我们成功地往外撤离。

耳机里听见其他人求援的信号,但是他们都得不到回应。

这是因为我修改了自动保护防御机制的程序,会有几分钟的时间差。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尽快地抵达外墙。

段澄熠忙里偷闲跟我讲话。

「你怎么猜到密码的?」

「我爸之前叫我收拾书房,就是暗示。」

因为妈妈的遗物就在那里。

那串数字,就是妈妈的生日。

段澄熠没有追问这个,而是选择了其他的。

「你刚刚说全部资料,包括外墙吗?」

外墙不是我爸负责建造的,是那些坏人自己心虚搞出来的保护壳。

我摇头。

「那怎么办?」

外墙近在眼前,我拍拍他,示意停下。

高大森冷的铁灰色外墙,是贪心罪恶的遮羞布。

「你忘了,我是一级技术检察员。」

外墙曾经有过巩固和性能升级,负责人就是我。

我指着最高处,笑得张扬。

「段澄熠,我们炸掉它!」

23

夜风呼啸而过。

仿佛在为我们呐喊。

段澄熠震惊过后,伸手承载住我的。

「Yes,Madam!」

外墙铺设的工作,只有我们两个人是完不成的。

但好在,其他人也都赶来。

「澄哥!」

「你怎么样?」

我往后站了站。

段澄熠简单说明了下,其余人都一副失语的样子。

在得知是我的主意后,更加震撼了。

「666。」

「……嫂子牛逼。」

我摆手:「还好啦。」

面罩的遮挡下,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所以我尽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和段澄熠的关系。

不是继兄妹,是有情人。

我可是泡到校霸的女人,我当然牛逼。

时间有限,没空闲聊。

但就在快完成的时候,变故突生。

C 区的支援到了。

领头的,竟然是个熟面孔。

孟瓷。

她的做事风格,倒是和长相不怎么符合。

冰冷,狠厉,毫不留情。

我们尽管再身手敏捷,都不可避免地负了伤。

尤其是段澄熠。

他惊险至极地铺设了最后一个点,却躲避未及。

伤口开在肩侧,边缘泛着暗色。

「加了料了,你们得赶紧走。」

我简单查看了下,快速说道。

「我没事,外墙……」

「有我。」

我从他身上摸出控制器,又塞了一些东西给他。

不忘提醒他的同伴:

「撤离路线我会同步给你们,先走。」

「嫂子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控制器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孟瓷的声音透过我的耳机传出:

「秦检察员,你还好吗?」

我抬手按掉,摘下面罩。

红光照亮我的眼睛。

「段澄熠,把东西拿出来。」

「脉脉……」

「快,没时间了。」

他只能照做。

那是一柄银蓝色的利刃。

我接过来,叹息道:

「不难为你们了,我自己来。」

随即,冲着腰侧狠狠划下。

24

疼痛撕裂着我的神经和声音。

「……一会我数到三,你们把我丢出去,就撤离。」

「我的身份仍旧安全,我必须继续潜伏。」

「不允许质疑,不允许反驳。」

段澄熠摘了面罩,同样忍耐着痛苦的模样。

「是,长官。」

我瞬间红了眼,咬牙。

「过来。」

段澄熠听话地靠近。

我轻轻地印上他眉间的疤痕。

「去吧,小澄。」

「妈妈会陪着我,直到我们再见那天。」

段澄熠眼底有什么崩塌了。

他嗫嚅着唇,眼泪涌出。

我却笑了。

「一,二,三!」

砰!

啪啦!

震耳的爆炸和炙热的气浪。

外墙轰然倒塌。

25

黎明即起,深蓝色的天幕中泛起金光。

我躺在地面上,平静地数着星星。

段澄熠和我没有告别。

甚至在分离的那一刻,我们看的都不是彼此。

但是我们都知道。

必会再见。

因为我们都同望着一个方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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