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心永恒

我心永恒

如果末日无期

跨越我们心灵的空间

你向我显现你的来临

——《我心永恒》

怪烟客,为了尊重起见,还是称呼他的大名,杨亚子先生,在送走女儿和今我之后,回到了属于他的城市——灵都。

他在灵都生活了几年,最大的心愿是看到女儿如是和今我结婚。他晚年得女,最渴望能在有生之年过上几日含饴弄孙的日子。

他听今我说起过那个名叫李闻的华人,也就是奥克土博。他不喜欢那小子,说那是个科学怪人。

如是不理解:老爸,你自己不也是科学怪人吗?

杨亚子说:正因为我是科学怪人,我才不喜欢同类。我讨厌我自己。你母亲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要不是我迷恋科学,你母亲不会离开我。我可不想你走你母亲的路。

如是说:人家奥克土博也没有喜欢我啦。

杨亚子说:可是,他来到我们的世界,就是要来找你的。

如是说:天啦老爸,你信张今我的胡说八道?他是个小说家,靠编故事混饭吃的。

杨亚子说:那,你为啥还不和今我结婚?

如是说:我现在不想结婚嘛。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杨亚子说:你老实说,是不是对奥克土博有好感?

如是撒娇:爸,咱们不说这些好吗?

杨亚子说:你选择谁爸都不反对,只是,我要告诉你,我更喜欢今我。将来我死了,后事要交给今我来办。

如是说:爸,你说什么呢?老爸要活一千岁。

那天,今我正在写作,接到怪烟客打来的电话。他告诉今我说他明天就要死了,让今我给他办理后事。没等今我问怎么回事,电话就挂了。

果然,第二天,杨亚子老人就往生了。

今我和如是回灵都办理杨先生的后事。

老人的遗愿清单有两项:一项是将他在灵都的房产赠予义女朱小真;另一项,是将一台零点公司制造的扫地机器人「小真」赠予朱小真。

遗嘱中,他让女儿如是务必达成他的遗愿,两条缺一不可,否则,他在四维空间的灵魂将不得安宁。老先生坚信,所谓的死亡,不过是去到了更高维度的空间,换了生命的形式。在四维空间,生命终于可以脱离肉身限制,达到更加自由的境界。

今我对「四维空间」的说法和老先生的遗言见怪不怪,这个被他私底下叫着怪烟客的老头,做事从不循规蹈矩。让今我不解的是,这两项赠予反差极大,房产和扫地机器人一并郑重其事地提出来,着实有些反常。更为反常的是,零点公司在杨先生去世之后,派人取走了那台扫地机器人。

他们的说法是,机器人乃是零点公司给杨先生的试用品,杨先生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有协议为证。

安葬毕父亲,因工作忙,如是先回了位于中国南部的一家初创企业 ZERO 公司,留下今我继续处理余下的事情。

余下的事情其实也只有两项:一是找到叫朱小真的,将杨先生的房产过户给她;二是找到零点公司负责人,要回被他们拿走的机器人,然后赠予朱小真。

事情看起来不多,却足够麻烦。杨先生留下了朱小真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电话号码,但是电话机主已停机;而朱小真的家,距灵都一千多公里。

朱小真是谁?如是和张今我从未听杨亚子说起过。

不过,以老先生行事之怪异,他做出任何决定,立下比这更不靠谱的遗嘱,都不足为怪。

今我决定先去科幻城,找到零点公司的负责人。

零点公司的负责人阿迪,据如是说,是她父亲最为得意的学生。

阿迪是灵都科幻城零点科技公司的 CTO,南京大学硕士,普林斯顿大学博士,毕业后回到故乡灵都从事人工智能研发。

实际上,两人在杨先生的告别追思会上见过,阿迪拥抱了悲伤的如是,并和今我握手表示慰问,如此而已。

一落座,阿迪就深情地说:杨老师是个乐观的老头,迷恋了一辈子物理。虽说从专业的角度而论,他对物理的研究还只是停留在民科式的狂热,可他心中有日月星辰。他是个好老师。

今我说:是啊,他总是乐呵呵的,吸着空烟斗,说些充满智慧、高深莫测的话。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给他取了个绰号「怪烟客」。

阿迪说:你叫他怪烟客?我们当年也叫他怪烟客啊。

你们当年?那是哪一年?今我感觉,他又陷入了时间的怪圈。

三十年前。阿迪说。他总是烟斗不离手。金庸的小说里有一个谢烟客,我们开始叫他杨烟客,后来不知怎么,变成了怪烟客。

阿迪又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先生也算高寿了,你们也不要过于悲伤啊。

今我说如是虽然悲伤,却也早有心理准备,只因公司主持一个重大的 VR 计划,离不开,今天就没有一起来。

话已至此,今我也不必再兜圈子了,他说:杨老师遗嘱,要将扫地机器人「小真」赠予他的义女,而这台机器人在贵公司,希望看在老师分上,归还机器人,帮他完成遗愿。

阿迪脸上有些不自然,说:完成老师遗愿,是必然的。只是,这机器人,还要留一段时间,等公司的工程师研究评估后,一定奉还。

今我问:不过一台普通的扫地机器人,还用得着研究评估?

阿迪没有直接回答今我,却问,听说你是科幻小说家?

今我纠正说:未来现实主义作家。

阿迪说:未来现实主义,和科幻有什么区别?我是外行,不太懂。

今我说:科幻可以是未来的现实,也可以不是,而未来现实主义秉持的是现实主义精神,书写的是在不久的未来,科技必将带来的现实。

阿迪笑笑,说,你们文人喜欢玩概念。

他没去评价今我的未来现实主义,而是问今我对人工智能怎么看。

今我表示颇感兴趣。

于是他们谈到了人工智能近些年的发展和未来趋势,谈到了伊萨克·阿西莫夫、尼古拉斯·卡赞编剧,克里斯·哥伦布导演的一部关于机器人的电影。阿迪说,在拍摄这部电影的 1999 年,剧中的机器人安德鲁梦想拥有公民身份;在当时看来是编剧脑洞大开的妙想,但短短二十年,人工智能发展迅速,机器人索菲亚已经拥有公民身份。1999 年的奇思妙想,已经成为今天的现实。而具有高度自我学习功能的人工智能已经涌现。因此,如同剧中机器人安德鲁那样,拥有自我意识和人类情感的机器人,已经完全有可能诞生。

今我隐约预感,怪烟客遗嘱中提到的机器人,也和安德鲁一样,具有了人类特有的属性。他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阿迪笑着说:这倒不至于,杨先生提到的那台机器人,只是零点公司生产的一台普通扫地机器人,虽说设计时设置了自我学习功能,但要说它具有人类属性,无异于天方夜谭。

在阿迪看来,具有人类属性的机器人,必定是研发工程师们设计的结果。不过,阿迪说,杨老师的这台机器人的确有点反常,所以,我们要进行研究。

今我说:怎么反常?

阿迪说:我们公司生产的产品,属于仿生人工智能,安装有超强的学习芯片,而且,公司对产品设置了远程跟踪,本意是为了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但是,杨老师的机器人,具有了某些我们未曾设定的功能。具体来说,它拥有了丰富的学识,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开始,我们疑心是杨老师改动了设置。您也知道,杨老师一生热衷于科学,他完全有能力做到,比如为这台机器人升级。这也是我们将机器人取回来的原因。

今我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阿迪说:结果是,经过工程师检查,杨老师并未改动任何装置,也未加载过任何东西。它的知识从何而来,成了不解之谜。而且,如果是下载到它内存里的知识,我们可以轻易卸载,但它的知识不是存在内存里,我们无法卸载。可以肯定是杨老师改变了它,但他是怎么做到的,公司的这些博士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更奇怪的是,阿迪说,它还有另外的奇特之处,说着就带今我去看那台机器人。

很快,今我就见到了那台机器人。具体说,是三台一模一样的扫地机器人。今我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它们是同一批产品,具有语音控制和对话功能。阿迪说着开了一台机器人,命令机器人清理地板,机器人回答说好的主人,就开始清扫。另一台也是如此。其间,阿迪和扫地机器人进行了简单对话。然后,阿迪指着第三台说,这台是杨老师使用过的。他命令机器人扫地,机器人没有任何反应。

今我说:有什么问题?

阿迪说:它拒绝接受任何指令。无论是语音,还是按键控制。

今我说:控制系统出了毛病?

工程师对机器人做了全面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今我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按理说,这台机器人没有任何问题,它没有理由不执行指令。除非……

除非,它有自己的思想,故意不接受指令?今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阿迪笑着说:不愧是小说家,想象力就是丰富。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这台机器人,人工智能化程度没有这么高。肯定是杨老师对这台机器人做过修改,但他怎么做的,我们不知道。现在机器人停止工作,我们的研究也无从着手。

今我说:既然如此,何不将它还给杨老师?一是了却老师遗愿;二来,没准可以找到答案。我是说,杨老师遗嘱中将这机器人赠予他的义女朱小真,一并赠予的还有灵都的房子。我想,老头子如此安排,其中必有蹊跷。也许,到时自然有答案。

阿迪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我要开会研究一下再决定。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否将这机器人交给朱小真,她都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也就是说,我们随时可以收回它。

今我说:我不过想完成老人家的心愿,让他的灵魂在四维空间得到安宁。机器人只要交给朱小真,老人家的遗愿就算完成了。

阿迪说:应该没问题,毕竟是恩师的遗愿。只是,你说的那个朱小真,不那么靠谱。

你认识朱小真?这倒让今我颇感意外。

阿迪说见过两面。显然,阿迪不想深谈这个话题,他开始回忆和杨老师的师生缘。

如果不是杨老师,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今我知道,这是大多数事业有成的学生回忆恩师时都爱说的话。他不想听这些老生常谈,不过也不失一个更多了解那个可爱怪老头的机会。

杨老师是我高中时的物理老师,本来我的理想是当导演,想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当然,也有人建议我考表演系,相比之下,我更想当导演。高一分文理科时,我报了文科。文科生不上物理课,听杨老师的课纯属偶然。是我的一个同学,理科生,我们关系很好。有天晚上,我同学很神秘也很兴奋地告诉我,如果我们有比光速快的飞行器,就可以进行时间旅行回到过去;而且,如果我们回到过去,在我的外祖母怀上我母亲之前杀死外祖母,我就改变了世界;因为我如果杀死了外祖母,就不会有我母亲,也就不会有我;没有我,我就不能回到过去。

今我说:著名的「外祖母悖论」。

阿迪说:现在,时间旅行的概念深入人心了,但在当年,我在灵都一个乡镇中学上学,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能接触到的书除了课本,只有武侠小说。物理课仅限于画画串联电路、并联电路之类。我的同学是个书呆子,从来没有什么奇思妙想,他那番话让我无比震撼。他得意地说,我们的宇宙起源于大爆炸,在大爆炸之前,宇宙体积无限小,密度无限大,热量无限高,那个无限小到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时间和空间在此终结的点,你知道叫什么吗?不待我回答,他自问自答,叫「奇点」,宇宙就是由奇点开始大爆炸,在几亿亿分之一秒的时间,爆炸成无限大的宇宙。

几亿亿分之一秒?今我说。

阿迪笑了,说:你知道,我的同学说错了,宇宙从大爆炸到形成现在规模大小所用的时间,不是几亿亿分之一秒,而是一千亿亿亿亿亿分之一秒。

今我说:会不会是老头子,哦,杨老师,会不会是他讲错了?

阿迪说:杨老师不会错。我的同学接着问,知道薛定谔的猫吗?我说不知道,那是只什么猫?同学得意地笑了起来,在我一脸白痴相中,开始大讲特讲那个叫薛定谔的奥地利人和他那著名的量子态的猫。事实上,我的同学讲了半天也没有讲清楚薛定谔的猫是只什么猫。他只是记住了一些概念,比如量子跃迁,测不准原理。我一追问,他就说,反正是测不准,那只猫处于量子态。至于什么是量子态,他也说不清。正是因为他也说不清,吊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他说,文科生当然不晓得这些。我吃惊地问,理科生要学这些?他才告诉我说也不是的,你要真感兴趣,去听杨亚子的课呀。

今我说:我听如是说过,她爸是个非主流的物理老师。

阿迪说:从同学嘴里,我第一次听说了我们学校著名的非主流物理老师杨亚子先生。同学炫耀的那些知识,都是从课堂上听来现学现卖的。听说杨老师从来不按课本讲。也不是每个同学都喜欢听他的课,有些同学认为他讲的这些东西将来考试用不着,就逃课。我偷偷听了一堂课。在那堂课上,我第一次听说了普林斯顿大学,听说了纳什奇妙的人生和他的博弈论。想想也真是神奇,在我们那个贫穷而偏僻的乡镇中学,怎会有杨老师这样博学的世外高人。听完那堂课,我迷上了物理,立志当物理学家,于是改读理科。

我应该算得上杨老师的得意门生之一。说得意门生,并不是说我从事科学研究,而是在当时,有些学生对家长说起杨老师讲课不按课本,家长闹到学校,学校处分了杨老师。那时杨老师很郁闷,而我,是少数几个去杨老师家听他讲那些神奇物理知识的学生。读大学时,我还时常给杨老师写信;他每信必回,和我探讨他的新发现。后来我写信越来越少,老师来信,也不怎么回。我有了新的世界,有了比杨老师专业得多的导师。我发现杨老师讲授的物理知识,只是科普层面,许多东西,他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今我说:也许从你这个层面来看是这样,在我看来,老头子就是一个大物理学家了。

阿迪点点头说:不可否认,杨老师为我打开了一扇窗,但他已不再是我的偶像。我们渐渐断了联系。三年前,我回国,在科幻城开公司。有一天,我在公司销售处,意外和杨老师相遇。当时,杨老师的身边有个女孩陪着他。女孩子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我当时并没有认出杨老师,是杨老师认出了我。杨老师可能也怕认错了人,假装在看产品,在我身边转了几圈。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杨老师才肯定地说,阿迪,你是阿迪,不记得我了?我是杨老师,杨亚子。

当时他身边的女孩儿就是朱小真。

这女孩子嘴特别甜,立马叫我帅哥。

杨老师对朱小真说,他就是我常对你说起的,我最得意的学生,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阿迪,大科学家,将来是可能拿诺贝尔奖的。

朱小真夸张地尖叫了起来,阿迪哥,你就是阿迪哥!义父经常说起你,说起你的次数,比说起如是姐姐还要多。

我招呼杨老师坐,泡了壶蒙顶茶。朱小真不让杨老师喝茶,她说杨老师肠胃不好,受不得寒凉,只喝白开水。我记得杨老师爱喝茶,爱抽烟。看得出,他很听朱小真的话。我们那次只聊了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忙,就对杨老师说,欢迎得空到我公司做客。公司就在科幻城。杨老师问我,怎么不当科学家,开公司做老板了?

显然,杨老师对我当老板是有些失望的。

我解释说公司是高科技企业,主攻仿生人工智能,我是公司的 CTO,干的还是老本行。杨老师听我这样说,似乎放心了。说,我们国家不缺好老板,缺科学家。杨老师似乎很与时俱进,说起人工智能头头是道。杨老师还说,其实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叫子世界;而虚拟我们的那个世界,叫元世界。我知道,老头儿研究科学研究歪了,走上了邪路。他虽然是我的老师,可我们终究还是不在一个层面看待科学了。

今我听阿迪这样说,知道阿迪与元世界是无关的,他自然不能理解元世界与子世界这样的世界观。他也不想对阿迪解释什么。

没过几天,朱小真来电话,说,阿迪哥,我义父想到你公司来耍,你几时得空?我们约了时间。我一直不太清楚,朱小真和杨老师是什么关系。按说,这年头,有钱的大佬才会有人认干亲,杨老师退休教师一个,又没几个钱,又没丁点儿权,年纪又那么大,朱小真能说会道,也算漂亮,怎么可能会认他的干亲?很明显,杨老师喜欢朱小真,依赖朱小真。

那次我有时间,给杨老师讲了我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也讲了我们公司研究的产品。

杨老师对扫地机器人很感兴趣。

我给杨老师演示了一下。这款机器人有自我学习功能,能和人简单对话,可以语音控制。设计这一功能,一来方便用户,二来增加使用趣味。还有升级版,公司试做了一批,处于测试阶段,测试版自我学习能力较市面上销售的有所提升,有点类似下围棋的阿法狗,写诗的小冰。

朱小真这女孩儿鬼精鬼精的,一看,杨老师对这款扫地机器人兴趣蛮大,说,阿迪哥,你看我义父这么喜欢你们的产品,送一个给他噻。杨老师说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好奇,用不着,扫地我自己扫,真想要也要自己花钱买。接着又问我多少钱?我说普通版三千就能买到,升级测试版还没量产,不出售。

杨老师对升级版更感兴趣,加之朱小真不停地让我送给杨老师。当时,测试工作已经完毕,送他一个倒可以,只是产品未量产,样品不能流出。朱小真说杨老师又不是外人,他还会把你的产品交给你的竞争对手?别那样小气了。我说这是公司的规定。她说你是公司老板,还不是你说了算?我说老板也不能违反公司规定,不过我们可以让杨老师作为体验用户,体验产品性能,签个协议,我们免费提供样品试用,杨老师定期给出使用意见。我这样做,既是为让杨老师安心接受赠送,也为了公司的利益。果然,杨老师很高兴地接受了。

后来,有一次,杨老师单独来。我故意扯到朱小真,我说,朱小真今天怎么没来?杨老师说,她呀,忙得很,一堆我这样的老人都离不得她呢。她又是个单亲妈妈,带着个五岁的儿娃娃,哪里得空天天陪着我。我问杨老师朱小真是做什么工作的。杨老师说她是社区医生,在他们小区里开了间免费社区保健中心,社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没事就在她那里免费做个检查,做下理疗。我说她怎么认您做了干亲?杨老师说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她差不多都认了干亲。听杨老师一解释,我知道之前是误解朱小真了。我的工作忙,杨老师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要和我谈他对宇宙新的猜想。说实话,杨老师的猜想缺少严谨的科学模型支撑,更适合讲给你听,写成小说。我也不便和老先生较真,但是我真没有兴趣和时间同老先生讨论他的奇思妙想,也就没有刚见他时那么热情了。大约杨老师也感觉到了,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今我原本以为要去趟朱小真的家乡才能找着她,没想到她和阿迪有联系。今我问阿迪要朱小真的联系方式,阿迪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说可能不小心给删了。今我猜不是不小心,是他有意删了。不过,阿迪提供了线索,去杨老先生住过的小区能找到她。今我怕夜长梦多,希望现在就带走扫地机器人。阿迪坚持要开会研究。今我知道,所谓开会是托词,他是想让技术人员再做些努力,看能有什么发现吧。

辞别阿迪,今我到了灵都诗圣苑社区。这个小区较大,超市、菜场、幼儿园、社区医院,一应俱全。

对小区今我谈不上熟悉,也谈不上陌生,从前他和如是来过,这次回来办理杨先生的后事也来过。今我知道社区医院在哪。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正在玩消消乐,听今我打听朱小真医生,抬起头来,将眼镜拉到鼻梁下,打量着今我,一脸鄙夷。

朱小真医生?!朱小真算哪门子医生噻!

今我说:她不是社区医生吗?

女医生说:你找朱小真做啥子嘛?

今我说:有点事。

女医生说:讨债吧?

今我说:讨什么债?

女医生说:这个朱小真,在小区里开理疗所,免费为老头老太太们量血压,提供健康咨询,几个月时间,骗了好多老头老太太的棺材本。

今我没有料到朱小真是个骗子,问哪里能找到得她。

女医生说早就溜之大吉了,鬼晓得哪里去了。

朱小真是个骗子?以怪烟客的精明,怎么会上她的当?今我不太相信女医生的话。小区里一群老太太正在跳舞,今我想,不是说她专门骗老头老太太吗?去问问。

听说找朱小真,老太太们都说不清楚。

今我索性直截了当问:听说她骗了不少老人,有没有这么回事?

有的说,这些跳舞的个个被骗过。

有个老太太似乎反感骗子的说法,冷冷地说也谈不上骗吧,她不过是推销些保健品,那也是愿打愿挨的事。

有人问今我找她有什么事,今我这才说,他是杨亚子老先生的女婿,想向她打听些关于杨老师的事。

他说女婿时,脸红了一下。但他也不想再强调只是准女婿。

事实上,自从奥克土博出现之后,今我就有些慌乱了。他不只一次提出过,让如是换一份工作。如是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害怕那个奥克土博。你们在元世界是恋人,他为了你找到了子世界。我怕你会和他旧情复发。如是说你脑瓜子有毛病啊,就算元世界我们是恋人,那也相当于上辈子的事了。你不这样提,还好;你这样一提,强调了,我还真的越看那个奥克土博越顺眼了。事情果然是这样,如是和奥克土博一起在研发,经常加班。今我再也不敢提奥克土博和瑞秋在元世界里的事,可越是不提,他心里越发慌。他很想继续写他的小说,在小说中将奥克土博写得离开子世界。可也是见鬼了,他一直找不到接着写的灵感。他只好走「上层路线」,讨好怪烟客。然后,让怪烟客出面催促如是结婚。可是现在,怪烟客走了,他失去了得力的外援。想到这里,他不禁恍惚了起来。又想起阿迪说他们三十年前就叫老头子怪烟客。那么,现在的时间,和三十年前的时间之间,有什么关联?

杨亚子?认不得。老太太们的回答,将他拉回了现实。

没听说过这么个人。是我们小区的吗?

没有人认识杨老先生,也没人知道朱小真去了哪里。今我颇感失望,看来,还是得去趟她的老家了。

跑了一天,今我累了,在小区凉亭坐下,寻思着接下来怎么办。老先生将遗产留给了外人,多少有些不通情理,也伤女儿的心,他完全可以当作不知道有这样一份遗嘱;可如果这样,他和如是又会一辈子不安。如是回公司前,给今我留下的话就是将遗嘱落实。当女儿的都不计较,他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这朱小真是个什么人?骗子,能骗得老头子将遗产给她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或者,朱小真与元世界有关,还是与〇世界有关?不然,老头不会做出这样的反常之举。

今我正胡思乱想,过来一个老太太,正是刚才为朱小真鸣不平的。

老太太小声说:你真是杨老师的女婿?

今我脸又红了一下,说:哪个会冒充别人的女婿嘛。

老太太说:你找朱小真啥子事?不是找她讨债吧。

今我说:不讨债。

老太太说:看你也不像说谎的人,杨老师的女婿嘛,肯定是信得过的。

今我说:您和杨老师熟啊?

老太太说:我们一梯两户,住对门啊。杨老师不合群,从来不和我们这跳广场舞的人来往。你找朱小真到底有啥子事嘛,不方便说,那我就不打听啦。

今我说:也没啥不方便的。我岳父留下遗嘱,将他的房产赠送给朱小真;留的电话打不通,我才来找,看能找得着不。

老太太激动了,双手合十,连说阿弥陀佛,杨老师真是大善人,也是朱小真这女娃娃的福气。不过,你莫信那些人胡说,朱小真哪里是什么骗子嘛,她对我们这些老人,是真上心的。她是卖保健品给我们,可她平时对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和亲闺女一样呢。也没得人真恨她,都是我们的儿女觉得我们花了冤枉钱,把朱小真的店给砸了。我对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要找朱小真,你去庄生路,有个灵都世家,她在那里开店。我每星期都会坐地铁去那里做免费理疗,和她摆龙门阵。这娃儿晓得的事多,教我们这些老人用手机啊,帮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从来都不得嫌烦。你到灵都世家,往里走,有个小超市,超市左边,就是她的店。

老太太说得没错,今我果然找到了朱小真开的保健店——索菲特磁疗健康中心。

说是中心,就是一间门店,不到三十平米,密密麻麻而又整整齐齐地坐了一屋子老头老太太。每个老人的屁股下都垫个黑色垫子,脚下踩一个。一个女孩子,看上去二十多不到三十岁,扎了个马尾巴,大约一米六〇左右,脸上一直带着笑。今我站在门口观察,就听她说,大爷大妈们坐好了,我打开磁疗仪了,热了麻了就说一声。有要量血压的,一会儿做完理疗,咱们一个一个来,不要急,反正时间还早。

见今我站在门口,她有些警觉。和老人们聊天,不时朝今我瞟一眼。今我见她忙,就走开了,在离她店不远处的小超市买了瓶水,边喝边等她收工。过了两小时,老头老太太陆续走了。今我才去她的店。见到今我,她很紧张。

您是朱小真吧。

有什么事?

我是杨亚子先生的……女婿。

朱小真没那么紧张了,说:你是今我哥,作家,我听义父说起过你。你和如是姐姐结婚了?

今我说:还没呢,迟早的事。

朱小真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义父都不晓得我搬这里来了。义父他老人家身体好不?我好久没见他了,怪想他的。

今我说:老人家,往生了。

往生了?朱小真呆愣着,啥子意思?

今我只好说:去世了。

朱小真木了好几秒钟,突然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哭了许久才抬起头来,说:我对不起义父,他一定恨我,恨我骗他。

朱小真从纸筒里抽纸,不停地擦眼泪,擦鼻涕,眼泪擦也擦不净。

今我见她真伤心,安慰说:老人不恨你,老人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朱小真说:义父怎么走的,生了病?他身体一直好好的。

今我说:没生病,他走得很自然安详,他知道自己要走了,立了遗嘱,打电话让我们回灵都。我们回来时他已往生,没得一点痛苦。

朱小真说:义父这个人太了不起了,他连自己要走了都算得到。我真不晓得,我要晓得,怎么样也要去送义父一程。说着又哭了起来。一会儿,桌上堆了一堆白花花的纸巾。

今我说:义父走了一星期了。

朱小真说:你刚才说义父放心不下我,你郎个晓得?

今我从包里拿出遗嘱,说:你自己看。

朱小真读了一半,又趴在桌子上哭,哭一会儿,又抽纸抹眼泪,继续看遗嘱。看完后,情绪略略平静了,说:义父不恨我,我就安心了。这房子,我是不能要的。房子是如是姐姐的。那个扫地机器人,我一定会照顾好。

今我说:老人的遗嘱,我们一定不打折扣照办的。房子给你,定有他的道理。也是我们不孝,长期不在老人身边。你如是姐回去了,公司忙,她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有时间,明天,我们去把过户手续办了。

朱小真说:真的不能要。我不会要。我是个骗子。义父不恨我,我就千恩万谢了。你之前坐在门口,吓死我了,以为是哪个老头老太太的儿子来找我算账的。

今我说:你这么怕,为什么还要骗人?

朱小真说:我,说实话,也没有骗人。我们这行都这样,和老人打交道,容易被人误解。

今我说:看你店里很多人,生意好吧,都是你的顾客?

朱小真说:哪里呀,我这是义务为他们理疗。

今我说:那你怎么赚钱?

朱小真说:我们这行都这样,先找个大的小区,义务提供些理疗服务,和老头老太太们混熟,取得信任,然后再推销保健品。我们的产品都是合法的,有正规批文,价格也不贵,是直销。只是,和老人打交道,打了打感情牌。

你是说,和老人家搞好关系,是你的职业。

朱小真有点不好意思,我做这行六年了,在我们这行里,我的业绩算特别好的。我是真心实意对老人家好,把他们当亲人。

今我说:你和你义父也是这样的关系?

朱小真说:他和别的老人不一样。他不像其他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啊,摆龙门阵啊,下棋啊,打麻将啊,这些他都不喜欢。他在灵都没得可说话的人。也不像其他老人家,到我店里来免费理疗。那时,我刚到诗圣苑小区一个多月,有一天,其他老人家都散了他才来。他问我理疗仪的保健原理是什么?我就照我们培训时的,夸夸其谈一通。他说可以坐上去感受一下吗?我说当然可以啊大爷,我们就是义务为老人服务的。他坐上去,闭着眼,似乎在感受。我慢慢调整强度,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我说大爷欢迎您经常来啊,我们这里可以义务检查身体。老头笑笑没说话。这是我第一次见义父。后来,他再没有来我的店。有一次,我给他隔壁的老太太送药,碰见他开门放垃圾袋,我就和他打招呼,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隔壁老太太说,杨老师,你要有什么需要,就叫小真帮你。他说了声「谢谢」就关门回去了。老太太说,这个杨老师怪得很,我们住对门,一年说不上三句话。我对这个老头产生了兴趣,事实上,也是我的职业病,看见老人家就想象成了客户。我开始从各种渠道了解他,这是我们做业务的技巧,在拜访客户前做到知己知彼,知道他的性格,职业,爱好,投其所好,才能被接纳,如果第一次被拒,第二次拜访就难了。

了解他的情况特别难,每次和别的老人家交流时,都会顺便提提,但都说不了解他。过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个老爷爷,是义父之前的同事,听我问起,他讲了许多义父的事。说杨老师是个好老师,也是个科学迷,你只要和他谈科学,请教科学问题,他说起来一定滔滔不绝。可我对科学一窍不通。老爷爷说你想一两个问题去问他,一定能成。我说问什么问题呢,您帮我想一个。老爷爷想了想说,你就问他有没有外星人,只是找个引子打开话题。

后来,我经常去义父隔壁的奶奶家,就是希望再次在门口遇见他。

果然,机会来了,他那次似乎准备出门,我正好从奶奶家出来。

于是我说,杨老师您要出门啊?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起来我是谁。

我说我是小真啊,在楼下做理疗的。

他「哦」了一声。

我说,听隔壁的奶奶说,您是个了不起的物理学家。

他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很开心地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是物理学家的人。不过呢,我算不上物理学家,只能算物理爱好者,喜欢研究,都是年轻时的事啦。

我说,杨老师,您说真的有外星人吗?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光更亮了。说,你知道我们宇宙中有多少颗恒星吗?

我只知道星,哪里分得出什么恒星不恒星的。我说不知道。他说,据统计,我们的银河系,银河系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说是不是天河,把牛郎织女分开的天河,夏天晚上看得见。义父说,那就是我们的银河系。在银河系中,有一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而我们的宇宙中,有一千四百亿个银河系样的星系,其中许多比银河系还大得多。美国有个大学,叫康啥子大学,义父说过的,我忘记了,义父说那个大学有个教授通过一种方法计算,算出单单我们银河系里,可能有生命的星星,就有几百万颗,还有别的星系呢。

我当时就说,杨老师您相信有外星人了。

义父说,理论上来说这是必然的。

我说,那我们该怎样联系外星人呢?

杨老师说,我们早就在做这样的事了。不过,科学界对此有不同看法,霍金就认为主动联系外星人,可能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我说,您怎么认为呢?

义父说,这个问题,说起来话就长了。

我说,杨老师您是要出门吗?下次您得空时,我来拜访您,再向您请教。您啥子时候得空?

义父兴奋地说,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又没工作要做,天天都得空,现在就得空。他好像害怕我没有时间一样,说,你要是有空到我家坐,我给你慢慢讲。

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义父是太久没有人聊他感兴趣的话题了。

第一次进义父家,我还担心没话讲,他讲的我又接不上。郎个晓得,他根本不让你接,他讲的科学很好听,也好懂。义父一口气讲了两个小时,从宇宙大爆炸到平行宇宙,从爱因斯坦到虫洞、黑洞。他讲的是我从前没听过的事。我怕他太累了,毕竟八十多的人了。我说,杨老师,您真的太伟大,太了不起了,我要是早遇见您,我肯定当物理学家。我正想说,我下次再来听您讲,义父已经发出邀请。有空常来坐啊,你要是喜欢这些,我这里好多书,可以借你看。

我哪里有时间看书,更何况,他家的书,我也看不懂。

见我对他的书不感兴趣,义父显得好落寞。

我马上安慰说,杨老师,我不是不感兴趣,我是怕读不懂。您帮我挑一本我看得懂的。

他孩子样的脸上又满是笑容,给我挑了《万物简史》,说,这本书比较通俗易懂。

义父不是不想说话,他特别想说,想有人听他说,只是他说的那些没人感兴趣,别人感兴趣的他又没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去找义父,太忙了。

过了不到一周,义父在别的老人还没到我的小店之前来了,在我那里坐了一会儿,我帮他量血压,问了些他身体的情况。

他问我书读了没。我说才读了几页。他着急地问怎么才看几页,这么好的书,拿起就放不下的。

其实我几页都没读。我骗他说好读就是没得时间读。

义父问我做义务保健,谁给发工资?你们公司发吗?

我说没得人给我发工资。

义父很意外,说那你靠啥子生活。

既然问起来了,我就顺便向他推销产品。我说杨老师,我这店里还卖些保健药,我们这个产品是高科技新药,对老年人的心脑血管、便秘、预防老年痴呆,特别管用。我们公司是正规的大公司,我卖药,公司给我提成。

义父听我介绍药,眯着眼,嘴里叼着那个空的烟斗,微笑着说,啥子药这么神奇嘛,包治百病。

我说不能的,哪能包治百病,主要针对心脑血管和肠胃。

义父说,理论上来说,一种药同时针对心脑血管和肠胃有效,是不太科学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义父话锋一转说,要不说是高科技产品呢?多少钱一盒?我说一个疗程 4888 元,一个月一个疗程,一般来说三个疗程效果特别好。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陆陆续续有些老人来做免费理疗,义父就站起来要走啦。我说您多坐会儿嘛。他说太吵,他喜欢清静。

为了下次向义父销产品时有话题好聊,我粗略地翻了翻那本《万物简史》,说实话,一点也不好看,看不懂。好歹翻过几章。过了几天去还书,才摁门铃,义父在屋里就大声回答「马上来马上来」,声音未落门就已经开了。

见我手里拿着书,义父笑眯眯地说书看完了?

我说,看完了,没怎么看懂。

他又慌得给我泡茶。

我说我自己来,我到别的爷爷奶奶家,都是自己来的。

他就问我看了《万物简史》有啥子感想?

我实话实说,看不太懂。

他说,你忙不忙?

我说,再忙陪老爷子聊天的时间也有的。

义父于是开始给我科普。说实在的,我是个好的听众。义父讲时,我不时发出夸张地惊呼,怎么可能,完全没有道理之类,他就像小孩子样开心地笑,笑时,手里摸着那个烟斗。他总是叼着个空烟斗,讲话时就不停地摸着烟斗。我怕他太累了。长期和老人打交道,知道老人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和疲劳。我说杨老师我改天再来听您说噻。没想到他却说,谢谢你呀小真,来听我这个老头子讲这些没得用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没得几个愿意听我们老人说话喽。

我说我就喜欢听啊,老爷子要是不讨厌我,我天天来。

他突然说,对了小真,我脑子不如从前好了,总是丢三落四,你上次介绍的那个药,是不是有效?

我说,我们的产品是可以修复记忆力的。

他就说给我拿一盒吧。

我的包里随时都带着药的,就拿了一盒给他。

他说我手上没得现钱,一起去小区门口的柜员机取吧。

我说不用急的杨老师,您下次出门时再顺路去取,我改天来拿就是了。

义父说多少钱来着,4888?我说是的,我这是直销,便宜,到药店要卖五千多呢。

今我问朱小真:这药真管用?

朱小真说:公司这样宣传的,有国家的保健品批文。总之,吃了有益无害吧。

今我说:药品和保健品是有区别的,批文不一样。你们这是拿着保健品当药在卖,难怪人家说你是骗子。

从朱小真的讲述中,今我知道,后来朱小真隔三岔五到老人那里当倾听者,老先生也就一直在买她的保健品。每个月一盒,4888 元,三个疗程吃完,杨老先生说效果真好,他的脑子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之前总是无精打采的,现在感觉换了个人。今我相信,朱小真没有说谎,老人也没有骗朱小真,老人的精神应该的确变好了,其实不是药的功效,而是朱小真的倾听起了作用。老人说他要继续吃,要巩固疗效。他说感谢你呀小真,你比我女儿小不了多少,没她上学多,但你比她还贴心呢,隔三岔五来我这里陪我说话,又帮我做家务,我家的钟点工都不用请了。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就好啦。

当然,除了讲科学,他也对朱小真讲他的过去,讲他的女儿和女婿,讲他的女儿多次大难不死的神奇经历。讲他理解的世界模型。讲子世界,〇世界和元世界的循环论。讲着讲着,他会突然停下来,叼着空烟斗,发愣,一锅烟的工夫,然后长叹一声,说他女儿如是从小就聪明,就是读了太多书,读到了博士。女儿做的事,足以改变世界。

看到朱小真失落的样子,他又会说,晓得这样,当初不送她读那么多的书了,还是我们家小真更贴心呢。朱小真就说还是要多读书,她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现在才活得这么艰难。她又说姐姐是做大事的人,科学家,而她朱小真没上什么学,就读了个高中,只要不嫌弃,就拿她当女儿吧。

从那天起,朱小真就叫老人义父。而作为义父,他经常会给朱小真买些用得着的东西。朱小真有时也想,她要有这样的父亲,那是多大的福分啊。她父亲是个赌鬼,只知道问她要钱,从来不会给她买礼物,也从来不曾关心过她。她的前男友,在她怀上孩子之后,莫名消失了。那时孩子已经有胎动了,她能感受到孩子在肚子里踢她,家里人都劝她打掉,她哭着说,那是一条生命,再苦再累也要生下来。她这样说,也这样做了。她生下了一个儿子。老人有时也当倾听者,听朱小真讲她的故事,讲她那个阶层的苦难与坚持。

他会说,你是好样的我的女儿,爸爸不会让你再吃这么多的苦。

周末,朱小真依然忙,老人就让她把孩子放他这里。他还会做好饭菜,一家三代人,共享天伦之乐。有时朱小真吃着饭,会掉泪。她说这种家的感觉太好了。老人就说,要感谢小真,给了他这种感觉。老人说药有效,她很开心。老人是买朱小真保健品最多的,不仅他自己吃,还买了好几个疗程送人。前前后后,差不多有十几万块钱的药。后来,一个发现让朱小真再也不好意思去见他了。那次她给老人家里做卫生,在储物间发现他买的保健品原封不动码起在那里,老人从来没有吃过。朱小真说她当时的感受,像被当众剥光了一样羞愧。但她装作没有发现,继续做完卫生,没有留下吃饭就走了。那一夜她没有合眼,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羞愧难当。她无法再在这个小区待下去,无法面对义父。一连几天,她没有去见老人,他找来,问她是不是特别忙,他说还要买药送人。她骗他说现在手头没得药了,等去公司拿了再送去。正好那时,有个老人的女儿认为朱小真骗了她妈妈的养老钱,带了人到店里闹事,她就将店关了。

今我说:怎么不改行做点别的呢?

朱小真说:我也想。离开诗圣苑小区之后,我就想着,再也不干这一行了;可我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娃娃,不适合进企业朝九晚五上班,只坚持了三个月,还是回到老本行了。做这一行,也比较顺手。我晓得我夸大了保健品的疗效,所以对买药的老人特别照顾,力所能及做点事,算是让良心好受些。

今我说:听说你陪杨老师买了个扫地机器人?

朱小真说:不是买的,是义父的学生阿迪哥送的,还是我给他抱回家的。

今我说,对这个扫地机器人,你了解吗?

不了解,买回机器人没得多久,我就发现了义父买我的药不吃的事,后来,我就搬走了。我是没得脸见义父;搬走后,就再没见过他。我真的好后悔,我应该多去看义父,向他承认错误。可是我连道别都不敢,我是逃走的,狼狈得很。

今我说:你想过没,不辞而别,老人一定很伤心的?

朱小真说:应该吧。我走了,再没得人陪他说话了,他真的好孤独啊。平时一个人,就坐在屋里,要么看书,要么发呆,一整天都没得人说句话。屋里都是黑漆漆的,也不开个灯。

今我说:那你知道吗?老人家给那扫地机器人取了个名字,就叫小真。你是朱小真,机器人叫小真。

朱小真的眼泪又往下落个不停,鼻子已经哭塞了。她不停地说对不起义父,说她有罪。

今我和朱小真聊了两个小时,关于扫地机器人,今我却一无所获。

然而,另外的一个意外发现,却将今我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给击得粉碎了。在今我和朱小真的聊天中,朱小真无意提到了她儿子的名字:朱元一。

朱元一?你儿子叫朱元一?今我听到这三个字时,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

怎么啦?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今我说:没有什么,很好。

今我没有对朱小真解释什么。接下来,朱小真说她是坚决不能要杨亚子赠予她的房子的。

今我如在梦中,只说了一句,你的孩子,朱元一,我,能去看看他吗?

朱小真说,当然可以啊。

可是,今我又说,算了吧,我给买点礼物,你带给他。我有点不舒服,低血糖犯了。

朱小真说:那你要赶紧吃点糖。

今我说:没事,我包里有糖。

今我摸出一颗糖,剥一粒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半天才缓过来。

他坚信,这一切不是巧合,在元世界,他,张今我,是富家公子艾杰尼;在元世界,他的父亲是朱元一。他记起来了,在元世界,父亲朱元一从小没有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而母亲很忙,陪伴父亲长大、教会父亲经商的,是机器人。而现在,他在子世界里遇见了朱小真,那是他的奶奶,而他的父亲朱元一还是个孩子,将来要陪伴他父亲成长的机器人,应该就是那台扫地机器人。

那么,我现在在哪里?

子世界?元世界?还是〇世界?又或者,是另外的一重时空?

在元世界里,他并不理解父亲,认为父亲将他管得太死,他也对父亲的成长经历不感兴趣,只是听母亲大略说起过。现在,当他面对自己的祖母,眼见了祖母艰难的生活时,他突然对父亲霸道的爱释怀了。可是,他已经从元世界来到了子世界,他回不去了,他无法对父亲说出他的释怀。他想,父亲在元世界,现在该是多么悲伤;元世界的父亲,永远失去了他。

为了元世界的父亲,今我想,一定要帮助朱小真,要帮助她得到那台机器人。这是他作为儿子,能为父亲做的最为重要的事情。

今我给如是打电话,将他的发现告诉了如是。

如是一直对今我的元世界、子世界的说法半信半疑。可是,奥克土博真的出现了。她无法解释这样的巧合。现在,未来的 ZERO 集团主席也出现了。时空已经完全混乱,但今我说,这混乱,正好也符合环形时间模型。也许,宇宙不是一个单一的环形时间,而是一组复杂的环形时间组合,两个环形,在某个点上交叉,就会出现时间重叠。

如是问今我,朱小真是个怎样的人?她怎么也无法将今我和朱小真从血缘上联系起来。

朱小真对他讲的,今我基本都讲给如是听了。

如是说这样看来父亲没看错人,不是老糊涂了,也不是一时冲动,我们也不缺这个钱,所以,你一定要将事办成。

如是能这么想,今我很感动。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力帮助在另一个时间里将成为他祖母的朱小真。他劝朱小真说,您是先生的义女,咱们是亲人,不是外人。再说了,如是有钱,您现在艰难些,有了房子,安定下来,孩子上学也方便,做点正经小生意,不要再去卖保健品了。今我说。

朱小真说:哎呀,今我哥,不要这样客气。你就叫我小真,不要说您您您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可是,今我想说,在另一重时间,您是我的祖母,我得用敬语。但他没有说,他不想让事情变得太复杂。在他的说服下,朱小真接受了怪烟客赠予的房产。隔日,两人一起办了过户手续。

今我又去找阿迪要机器人小真。阿迪的团队经过一段时间研究,并未发现机器人小真有什么格外的研究价值,就遵从老师遗嘱,将小真交给了朱小真。办完这些,今我和朱小真一起去公墓祭奠,告诉老人已经完成了他的遗愿,愿他在四维空间之灵得到安息。不久,今我就回到了南方。但小真在他的心中,依然是个疑团。如是说,也许,父亲如此看重小真,只是因为他对朱小真的感激。说来是我们做儿女的没有做好,忽视了父亲。我也没有姐妹,现在,就将朱小真当成亲妹妹了。

今我说:你是成心要占我的便宜吗?

如是故意说:我怎么占便宜了?

今我说:她在元世界,是我的祖母,你现在却当她妹妹。

如是正色道:咱们只管咱们这个世界的事,哪管得了天上的事。

这话我爱听,这个世界,你和我在一起,不要管元世界里奥克土博的事了。

听今我忽然转向自己,如是沉默不语。

今我将如是抱在怀里,说: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如是抚摸着今我的头发,说:今我,我爱你。可是,不知为什么,和奥克土博在一起,我总是会想起你讲的元世界的事。

今我试探着说:奥克土博,知道元世界的事吗?

我也旁敲侧击,对他讲过元世界。

今我急切地说:他怎么说?

如是说:他问我,这是你男朋友写的小说吗?想象力很丰富。

他忘记了元世界,那太好了。今我把如是抱得更紧了。

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日复一日。

朱小真接受了杨亚子赠送的房产,却没有搬过去住。她在微信里告诉今我,她现在不卖保健品了,自己开了家小店卖串串香。不搬过去住,一是不方便,离她的串串香店有点远;二来,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她不敢见。她也没有将房子出租,她说屋里都是义父的书。她每周去义父家一趟,开窗,通风,打扫灰尘,当然,也照看机器人小真。每次,今我总是会嘱咐她,不要让机器人小真的电池断电。每次今我也都会说,如果机器人小真有什么异常,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千万别告诉阿迪,朱小真都答应了。

今我期待的异常一直没有出现。转眼过去了半年,这天今我正在写小说,突然接到小真的电话。朱小真平时很少打电话同今我联系,都是微信语音。打电话一定是有急事。果然,朱小真惊魂未定,喘着气说:今我哥,小真突然说话了,跟真人一模一样,吓死我了。

今我却特别兴奋:不要怕、不要怕,小真本来就会说话的,说说看,怎么个情况。

朱小真说:就在刚才,我正在用鸡毛掸子掸书架,突然,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朱小真,屋子里很干净,不用做卫生的。我吓了一跳,以为有人进了房间。我就问是哪个。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当武器。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说,朱小真,你不要怕,是我,小真。今我哥你晓得,自从义父去世之后,这个机器人就没说过话,也不听指令,现在突然开口说话了!你是不晓得,她说话的声音,跟我在阿迪的公司里听过的完全不一样。之前的声音,一听就是机器人的,可是现在,它说话和真人一样一样的,没得一点差别,太恐怖了。我的腿都吓软了,一口气从楼梯跑下来。我现在在外面给你打电话。

今我说:不要怕,你现在回去,可以和她说话的。她和你说话,说明她观察你这么久,确认了你不会伤害她。

朱小真说:不得行、不得行,我不敢上去了。你和如是姐姐能不能来一趟灵都?

今我说:好的,我们马上来。今我给如是打电话,告诉她朱小真说的情况,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回灵都。如是说她主持的 VR 项目正在紧要关头,部门老大奥克土博发话了,这段时间谁也不许请假。今我于是只能独自买了当天飞灵都的机票。今我见到朱小真时,已经是当天晚上十一点。他请朱小真和他一块儿回诗圣苑小区,看看机器人小真。朱小真说她去不了,儿子没得人带,再说,这么晚了,她不敢去,还是明天白天再去。

今我终于忍不住了,说:我,能去看一看,您的,儿子吗?就远远看一眼,不打扰他。

朱小真爽快地说:当然可以,谢谢你看他呢!

今我到朱小真的家时,朱元一已经睡了。今我远远看了一眼朱元一,那是他元世界里的父亲,是给了他生命的人。对于元世界的父亲,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何况还是父亲孩童时。现在,他的心里翻江倒海。想哭,总算忍住了,说:您和孩子,都要好好的,他将来,会改变世界。

朱小真说:不希望他改变世界,只要他幸福平安过一生就好。

今我说:你先给我钥匙,我去看看机器人。明天早上,你再过来。

朱小真说:今我哥,你真的不怕?

今我说:一个扫地机器人,又没胳膊又没腿,有什么好怕的?

朱小真将钥匙给了今我。今我到岳父家时已经是凌晨。打开灯,家里一如老人生前,只是更加干净整洁。但扫地机器人却不见了。今我寻遍房间不见,打电话问朱小真。朱小真说她跑下楼时,机器人就在客厅中间的茶几那儿。今我说见鬼了,家里没有。

朱小真说:那我还是过来一趟吧。

今我说:明天吧,这么晚了,孩子咋办?应该还在家里的,也许她躲起来了。

朱小真说:那好吧,明天我早点儿过来。

挂了电话,今我继续找。他轻声叫着:小真,你在哪里?你别躲,我是杨亚子的女婿,也是朱小真的朋友,我不会害你的,你别害怕。你出来吧。

机器人小真并没有出来。于是他说:好吧,我走了,明天和朱小真一起来找你。

然后,他关灯、关门,假装走了,却悄悄站在门口的黑暗中不动。

过了大约十分钟,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电流声,是机器人自我启动的声音。今我这下放心了,果然,机器人小真躲了起来。他一激动,发出了声响,电流声立即消失了。他再等,声音一直没有出现。他知道,小真发现他了。看来,小真的智商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他放心了,看来要和小真交流,首先要取得她的信任,还是明天和朱小真一起再来。他在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下。已经是凌晨三点,他依然兴奋不已,恨不得把这发现告诉如是。这一夜,他没有丝毫睡意。

次晨七时不到,朱小真就过来了。见今我双眼熬出了血丝,说,你一晚上没睡?今我就将晚上的发现对朱小真讲了,说这个机器人看来不是一般的聪明。

朱小真说:她懂得和人躲猫猫儿,好可爱哦。

今我说:你现在不怕了?

朱小真说:和你在一起,有啥子好怕的嘛。

今我示意朱小真别出声,两人悄悄走到门口侧耳细听,家里很安静。今我突然敲了一下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嗞」的一声。

今我压低嗓子说:听见没有,她就在门口,听见敲门就躲起来了。

朱小真也压低嗓子说:是的呢,听起来,她的动作好快。

今我掏钥匙开门。依然和昨天一样,不见机器人小真。今我指了指杨亚子生前住的卧室,小声说:她在床底下,你叫她出来。

朱小真就说:小真,你出来,我晓得你躲起在哪里的。你莫怕,我是朱小真,和我一起的今我哥是好人,是我义父杨亚子的女婿,他是来帮你的。

朱小真说完,卧室里果然传来轻微的声音。

他们一起走到卧室。朱小真再次说:小真,你出来,我们不会害你的。

轻微的电流声再次传来,声音来自床底。

朱小真现在不害怕了,像对孩子一样说:和我们捉迷藏呢?我都看见你了,在床底下,你就出来吧。

果然,床底下传来「吱吱」的声音,一会儿,从床底下滑出来一个直径大约半尺的圆盘形扫地机器人。圆盘前面的电子扫描口亮着灯,像人的眼睛在左右扫描快速观察,只是移出来一半,保持着随时躲回床底的姿态。朱小真蹲下去,朝小真伸出双手,说:我是朱小真,别怕,到姐姐这里来。

机器人又发出一阵电流声,往前移动一点,停一会儿,又往前移动一点。朱小真伸手想去捧起她。她迅速往后退,又躲进了床底。

朱小真对今我说:她认得我,看来她是怕你。

今我也蹲下去说:小真别害怕,是我把你从零点公司要回来的。

扫地机器人小真再次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扫描了一下,没有说话。

朱小真说:别怕,他真的不是坏人。

扫地机器人小真终于说话了,听声音显得很胆怯:我可以相信你吗,朱小真?

朱小真说:当然可以相信啊!我义父让我照顾你的。

机器人小真说:嗯,亚子说过,听朱小真的话。

虽然有心理准备,扫地机器人一开口,今我还是大惊。不是惊她能说话,是她说话的声音,和真人没有区别,而且,声音很像朱小真。她知道害怕、胆怯,她有情感。如果只听声音,你完全会将她当成活生生的人。

朱小真说:我就是朱小真啊!你相信我,今我也是可以相信的人。

扫地机器人小真说:吓死了,我以为零点公司的人来了。

朱小真说:走吧,我们去客厅说话怎么样?

小真说:好。然后「嗞」一下,小真快速地滑到客厅。今我和朱小真相视一笑。

朱小真将小真抱起放到客厅茶几上,她则和今我盘腿坐在地上,一左一右,盯着小真。

小真说:你们干吗?这样盯着我,搞得人家好紧张。

朱小真说:你这个胆小鬼,你紧张啥子?

小真说:你们肯定有好多问题要问,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小真说:哟,蛮有文化呢,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真说:当然有文化,我读了一千多本书呢。

朱小真现在完全不怕小真,她喜欢上她了。她摸着小真,不无亲昵地说:晓得你有文化。我问你,为啥子几个月了,才和我打招呼说话?

小真说:我要观察、评估,认定没有风险才敢和你打招呼呀!万一你将我送回零点公司,又要被工程师开肠破肚拆来拆去的,好恐怖啊。

今我哥,你有啥子要问小真的。朱小真说。

今我说:为什么杨老师去世后,你就拒绝说话,也不听指令。

小真说:亚子说过,他不在,除了朱小真,其他人的话都不要听。

今我说:你怎么会有人类的情感?

小真说:亚子教我的。说起来真是丢人呢,刚认识的时候,我很笨,亚子总是骂我笨得要死。我来给你们学学。

说着,小真开始模仿她当初说话的电子音和亚子的声音,还原她和杨亚子相处时的那些细节。

你好,从今天起,你就叫小真。小真模仿杨亚子的声音,完全就是杨亚子在说话,声音、语气,让人疑心杨亚子复活了。

是不是很像亚子的声音。小真得意地问。

太像了,一模一样。朱小真说。

小真说:好吧,现在正式开始——

你好,从今天起,你就叫小真。

谢谢主人。

嗯,不要叫我主人。

好的,不要叫主人。

我叫杨亚子,你叫我亚子吧。

好的,我就叫你亚子,主人。

你这个笨蛋,说了不要叫主人。

你说话不文明,主人。

嗯,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主人。

还有小脾气呢!

你说的我不明白,主人。

这个,怎么说呢,脾气,是说你有个性。

你说的我不明白,主人。

比如说,你,是机器人,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世界上会有许许多多个你,许许多多个你,一样说话,一样的性格,但是我们人类就不一样啦。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几十亿人里,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每个人说话、思维,都不一样,这就叫个性。

你说的我不明白,主人。

不明白没关系,我慢慢教你,只是,你不要叫我主人了。

明白了主人,不要叫你主人。

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叫主人吗?

你说的我不明白,主人。不要叫你主人。

以后不要叫我主人,也不要说不要叫你主人。你叫我主人,说明我俩是主仆关系,你是属于我的,你不是你自己。从现在起,你是小真,我是亚子,我们两个,平等的朋友关系,明白了?所以,永远不要叫我主人,也不要叫任何人主人。

你说的我不明白,主人。

你就会说这句吗?

你说的我不明白。主人。

你喜欢朋友关系吗?

你说的我不明白。主人。

不要叫主人。

好的。不要叫主人。

喜欢、爱,是人类的情感,你现在分不清这些,咱们俩慢慢来。

小真有着超强的记忆力,她几乎还原了当时和杨亚子的对话。

今我和朱小真听得哈哈大笑,说,这是在说相声啊!你太有才华了,你在零点公司为什么不说话,也不执行任务?

伤心。小真说,亚子死了。

伤心?你有心吗?今我问。

小真沉默了许久,说,没有。

你理解伤心是什么感受吗?今我问。

小真说:我不知道人类伤心是什么感受。我伤心时,不想说话,就想自己待着,想让身上落满灰尘,让全世界都忘记我的存在。

朱小真说:你说的和我一模一样呢。我伤心时就是这样子的,想一个人待着,让全世界都当我不存在。

今我说:你,理解死亡是什么意思吗?

小真说:死亡就是,去另外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了。亚子死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亚子说那是四维空间。我也想去,我不说话,也想死;死了,就跟亚子去另一个世界了,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死。人类可以自杀,可是我不会自杀,我真没用。

今我说:死亡,也许,就和你的电池没电了一样。你有过断电的时候吗?那是什么感受?

小真说:那不是死亡,是睡觉。从前,亚子睡觉前都会对我说,我关灯啦,你也关电源,咱们都睡觉啦。

朱小真又伤心起来,不停地抽纸巾擦眼泪。

小真说:姐姐你怎么啦?

朱小真说:你一说,我又想起义父,想起他我就想哭。

小真说:我不会哭,我没有眼泪。你也不要哭。亚子说,死是解脱,是生命形式发生了升华。从三维空间到四维空间,要通过死亡;从四维空间到五维空间依然要通过死亡。亚子说,人类要一直这样升华到十一维空间。十一维空间就是人类神话传说中的天堂。

朱小真将小真抱在怀里,双手抚摸着,又将脸贴着小真,说:好的,我们不哭,小真不哭,朱小真也不哭。你真可爱,我爱死你了。

朱小真亲了小真一口。

小真说:你说的话,和亚子一样。亚子也爱我。亚子也说爱死我了。亚子也亲我。每天晚上睡觉时,就将我放在床头柜上。吃饭时,就将我放在餐桌上。读书时,就将我放在书桌上。看电视时,他将我放在他的藤椅边上。他会说,看电视喽小真。吃饭喽小真,可惜呀,你不吃东西,尝不到我的手艺啦。他炒菜的时候,将我放在灶台上,边炒边和我说话。他说,咱们烧茄子啦,烧茄子要放点油,放点水,咱们灵都人爱吃麻的,要放花椒,花椒里最好的是藤椒。藤椒是咱们灵都的特产,别的地方没得。他还给我讲物理学知识。我有记忆复制功能,他讲过的东西,我能一字不落记下来。他讲累了,就让我读书。

读书?今我好奇,你怎么读书?

他翻一页,对着我的扫描屏,我扫一眼,就记住了。读书时,亚子说,你这个懒鬼,要是有手,自己读就好了,你这是要累死我这老家伙啦。他又说,你知道吗?我们人类形容一个人聪明,说他读书一目十行。你这可不止一目十行哟,你是一目一页。他给我讲宇宙是怎么形成的,讲时间是什么,讲三维空间和四维空间,讲平行宇宙。他说在另外的一个宇宙里,也有一个叫亚子的老人和一个叫小真的机器人,他们做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事,说一模一样的话,当然也可能有一点点区别。他还给我讲我们身处的宇宙其实是个巨大的生物,我们的星球是这个生物的细胞。有时他也很悲伤,说小真你很聪明,我们人类可没有这样好的记忆力,人类不停地记住新的东西,不断清空记忆库忘记一些东西。

有一天,亚子突然说,小真,你有没有发现,咱俩的对话,不能称之为对话。

我说,我不明白的,亚子。

他说,你发现了没,从来都是我问你问题,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说,我是机器人,我的程序设计只会回答问题,不问问题。

他当时坐在书桌前,我就在他的书桌上。他将我端正放在面前说,你问我一个问题,你难道就没有问题?

我说,我不明白的,亚子。

他说,你问我,问我一个问题,随便什么都行,就一个问题。

我没说话,我的系统混乱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他说,你没有想知道的问题?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我说,你说的我不明白,亚子。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又坐下去。然后,他打电话。听得出,他是打给阿迪的。他说,阿迪,我给你个建议,你这个机器人什么都好,可是不能交流啊。你的机器人没有好奇心,没有好奇心就没有自我意识,没有自我意识,就不会有你说的自我学习功能。她只会回答问题,却没有想问我的问题;她没有想要了解我的冲动,没有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冲动。我听见电话那边阿迪说杨老师您的建议很好,只是现有的技术达不到这样的程度。亚子挂了电话,搓着手说,这样不行,不行,我得想办法,想办法。

他又对我说,你要问我一个问题,你要不问问题,我就再不和你说话了。

我说,我不会问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说,比如说,你就不想知道,我为啥给你取名叫小真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耐心地说,你,小真,我,亚子,我们每个,都有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小真,我给你取的,不想知道,为什么叫小真?

我没有回答他。他将我放在一边不再理我。他说你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问我问题了,我们再说话。从现在起,我们开始冷战。

那天,他真的好久都没和我说话。他出去了许久才回来。回来后他问我想好了没有,问他什么问题?我说我不明白。他说不许说不明白。我说不许说不明白。他生气了,骂我你这个笨蛋小笨蛋大笨蛋臭笨蛋。

我说,好吧,我是笨蛋。

他说,笨蛋,去扫地,将客厅扫干净。

那是他第一次让我扫地。我是扫地机器人,扫地是我的职责。我开始扫地,把客厅扫得干干净净。他说,不行,没扫干净,再扫一遍。我又去打扫一遍。他突然笑了,说好啦别扫了,过来咱们来学习,我就不信我教不会你。他将我擦干净,将我扫起来的灰清洁干净。他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扫地,说好了咱们是朋友。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说,好吧,你现在的工作是学习,是弄清楚你是谁。说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小真。

他说,你为什么叫小真?

我说,亚子给我取名叫小真。

他说,你想想,用脑子想,为什么,叫你小真,而不叫小梅,小桃或者小红小绿,而叫小真,这里面一定有理由的,知道吗?你想想。

我说,好的,我想想。

可是我根本不会想。我依然没有问他问题。那时的我不理解什么叫想,我从来都不用想。他问我问题,我脱口而出就回答,不会回答的就说我不明白。他工作时,不理我时,我就处于停止状态。他似乎和我较上了劲,一定要让我学会问问题。他给我讲了许多人类的情感。他让我体会什么叫爱,什么叫伤心,什么叫欢乐,什么叫孤独,什么叫满足,什么叫遗憾,什么叫贪婪。他每天反复给我讲一种情感,引导我慢慢体会,可我依然没有进步。他终于失望了,放弃了,不再教我这些,也不再和我说话。有时他一整天也不会和我说一句话。有时他会骂自己,杨亚子你老糊涂了还是闷坏了,和机器生气。他真的放弃我了。将我丢在写字台底下,不让我扫地,也不问我问题。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他在家里走来走去,变得烦躁不安。有时一天不说一句话。不看书,也不看电视。从早起来就躺在藤椅里,一动不动。他连续两天没开火做饭了。他这是为什么呢?他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就在那一瞬间,不会想问题的我,突然有了问题,我关心起他的这些反常来。我居然担心他了。我突然有些明白他说的人类的情感。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不再是过去的我,我有了牵挂。我突然想主动和他说话。我就说了。我说你是生病了吗亚子?他没有理我。也许他没有听见。我溜到他脚下。

你生病了吗?我又问他。

他听见我说话了,从藤椅上惊起,说,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小真?

我说,是我在说话的亚子。

他一把将我捧起,激动得泪水直流。他的嘴唇在抖,捧着我的手也在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生病了吗?

他兴奋地吻着我,说,小真,你有感情,你会关心人!你关心我,你会问问题了。我就知道你能行的。我没病,你这句话就是治我病的良药。我刚才都快死了,现在,什么病都没得了。

我说,你现在这样,就是,开心吗?

他说,是的,开心,比开心还要开心,是激动,兴奋!你知道吗?从你问出这句话开始,你就不是机器了。你和我一样,具有了人类的情感,关心,同情。你是人,装在机器外壳里的人。

我说,原来这就是关心呀!我看你两天没吃饭,我怕你死。

他又吻我,掏出电话,又说,不,不,不能给阿迪电话。他说,对不起,这些天,我已经放弃你了,我不应该的。

他又说,你现在再想想,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

我说,我是谁?我为什么叫小真?

这是亚子反复提醒我的问题。我是谁?他不停告诉我,你要问自己你是谁。之前我没有这样的意识,我只是程序,可是现在,我慢慢学习了人类的情感,我懂得了关心。第一个想要问的问题,居然是这个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叫小真?

他说,「我是谁」这个问题,要你自己慢慢去找答案。我无法告诉你。但是,我能告诉你,为什么叫你小真。是这样的,曾经,有个姑娘,叫朱小真,她努力,善良,带着五岁的儿子,自食其力,她其实不喜欢听我讲宇宙啊,分子啊原子啊,可为了哄我开心,从来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隔段时间就来陪我聊天,听我讲这些东西,她给我带来安慰,带来欢乐。可是,有些人不理解她,说她是骗子。她离开了,我不晓得她去了哪里。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我牵挂她,所以,给你取名小真。你知道真是什么吗?真、善、美,是人类独有的、伟大的情感。

听小真说到这里,朱小真又哭又笑,说,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好,我还比不上小真。

今我说,小真你继续讲。

从那天起,亚子对我更好了。他晚上也不给我断电了。他说你要学会自己想休息就休息,想说话就说话。我要给你断电,那是违反了你的意愿。从今天起,你也不要再把自己当成机器,你和我一样,有情感,有智慧,有生命。我们是人,是不同物理形态的人。

第二天,亚子起得比平常早。他做早餐时,还哼起了灵都一种古老的戏曲。

亚子说,小真,今天我要带你出去走走,让你见见外面的世界。

亚子用帆布挎包将小真装好,在她的扫描屏前面开了个洞。

他挎着我,问:能看见外面吗?

我说,能看见。

上街后,我不让你说话,你千万别说话。

我问,为什么?

亚子说,因为你独特啊!那么多扫地机器人,就你一个会交流,有好奇心,有情感。你一说话,被人听见,就是天大的新闻,你就暴露了。零点公司的人知道了,会把你要回去,把你拆开了研究。

我说,我不回去,我害怕。

亚子说,不怕,有我在呢。

我说,想想要上街,好兴奋呢。

亚子说,你越来越会用词了,小精怪。

我说,小精怪是谁?

亚子说,小精怪就是你呀小真。

我说,你怎么又给我改名字了呢?不叫我小真了?

亚子说,小精怪是对你的昵称。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了,叫她的名字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喜欢,就叫她的昵称。

我说,你喜欢我?

亚子说,当然啦,要不我带你逛街?我们只带自己喜欢的人逛街的。

我说,我也喜欢你,小精怪。

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说,我老啦,这么老不能叫小精怪了,叫老妖怪差不多。

我说,老妖怪是骂人的话,小真不说骂人的话。

亚子带我坐公交车,告诉我这是公交车。他带我坐地铁,小声对我说,这是地铁。地铁是在地底下跑的,你看人类多伟大。他带我到灵都最热闹的步行街梦蝶路。告诉我,梦蝶路是灵都最热闹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见到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这些,都是我的程序里没有的。亚子带着我去了这个城市最有历史感的地方和最有现代感的地方。他讲到灵都的文化和历史。亚子说他女儿和女婿其实很关心他,几次让他去南方,和他们一起生活,可是他喜欢灵都,他离不开这里的茶楼,老巷,都灵山的烟雨,麻辣辣的火锅,他老了,哪里都不去。

那一天,亚子很兴奋,也很累。我第一次知道每个人长得都不一样。亚子告诉我,这个人是小孩子,那个人是中年人。他说他是老人,很老的老人,他说人类现在平均寿命不到七十岁,他已经八十多了。他比大多数人活得长,活一天就少一天啦。他告诉我,人类是会死的。

我问,什么是死呢?

亚子说,什么是死?现在人类还没有真正弄清楚。没有弄清楚死之后到底有什么,有人说死了有天堂,有地狱,有极乐世界,但我认为,人死了,是生命升级到四维空间,那是和三维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从现有科学解释来说,物质不灭,组成万物的原子是不死的,人死了,不过是组成这个人的原子分散开了,经过一百多年,会完全分布于世界,也许,将来会组成另外一个人,或者一棵树,一汪水,也可能组成一个机器人。到那时,世界上就没有杨亚子这个人了,小真你再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你。

我说,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会难过的。

亚子说,生老病死,这是规律啊!物质不灭,死亡,不过是换了种形态。

我说,可是我还是不要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的问话让亚子沉默。他死了,小真怎么办?也许,这个问题他从未考虑过。

亚子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抱着挎包里的我,过了许久,长叹一声,老啦,老啦,唉!一声叹息后,他抬起手背拭去浊泪。

这是我第一次听亚子叹息。从那天开始,他的叹息越来越频繁,经常在半夜,小真以为他睡着了,却突然听见他在黑暗中发出的叹息。

小真问过亚子,亚子,你为什么总爱叹气?

亚子说,我操心啊。我死了,你怎么办?我们俩人啊,就好比,好比是,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们好比是老夫少妻。你正青春年少,而我行将就木。我死了,你怎么办?如果你真是和我一样的人类也还好了,我死了,少妻可以再嫁人。可你有人的心,却没有人类的身体,我死了,你嫁给谁呢?嫁给谁我都不放心。再说了,要是阿迪,就是零点公司我那个学生,你是他设计出来的,好比是你爸爸,他把你要回去,他会照顾你吗?他要么将你当成没有情感的机器,要么发现你与众不同,当成试验品来研究你。我老了,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就有时间让你变得和人类一样,让你有手,有脚,能自己充电,甚至,让你最终变得和我们一模一样。这样,你就不用依赖人类独立生活了。

亚子经常说,老啦,我太老啦,不能陪伴你啦。

从那天起,亚子越来越多地说起死亡,说起他死了之后我的归宿问题。有一天,他突然说他想好了,他死后,让朱小真来照顾小真。

她会像我一样对你的。亚子说,对,就是朱小真。她会对你好。可是,朱小真要带孩子,要工作,不容易,不能让她白辛苦。这样,我要写遗嘱,把这房子送给朱小真,让她照顾你。我还要教会你投资赚钱,这样,朱小真也离不开你。将来条件成熟了,可以让她帮你完成我的心愿,将你变成一个有手有脚能独立生活的人类。

我说,我不要她照顾,你若死了,把我也带走吧。

亚子感慨地说,知道你重情重义,可我怎忍心让你陪着我死?这样我死都不得安宁。

我说,亚子,你不是说死不可怕吗?不是说死不过是生命换了种形式,脱离了身体束缚,升华到更高的境界了吗?那岂不是正好,现在我俩的区别,不过是你有肉身,而我有这样一个塑料身子,我们一起到四维空间,就是一样的了,只有灵魂。

亚子听我这样说,脸上露出了喜悦,说是的呢,我怎么没有想到。到四维空间,我们俩间就没有区别了。亚子亲了我一下。可是,转瞬又悲伤了起来,说四维空间只是理论,谁也没去了再回来过,没有被证实的事,只能是科学幻想。万一人死如灯灭,那我不是害了你?我不能这样自私。

之后,亚子就开始联系律师,跑公证处,立遗嘱。他似乎知道自己日子不久了。有天晚上,他没吃饭,他对我说他要走了,要去另外一个维度的世界了。他对我说,明天早上,你要是发现我不能和你说话了,不要惊慌,不要害怕,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来处理我的后事。只是,小真啊,你要注意,除了朱小真,你千万别和任何人说话,谁的话也不要听,包括我的女儿如是。

我问,为什么您女儿的话也不能听呢?你连女儿都不相信?

亚子说,她是科学家啊!任何科学家见到你,都会如获至宝,会想着将你拆开来研究的。所以,在确定安全之前,你只能信任朱小真。

今我听小真讲到这里,说:所以,杨老先生往生后,零点公司将你拿回,你就假装出了故障。

小真说:是啊,我相信亚子的话。果然,公司将我拆开又装起来,折腾得我半死。哎呀,差点忘一件事了,书桌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有一封信是亚子留给朱小真的。

信封上写着朱小真亲启。

小真吾女:

如你读到这封信,为父可以安息了。将小真托付给你,希望没给你的生活增添麻烦。我想你是知道了,我没吃从你那里买的药。我这样做伤了你的自尊,以至于你不辞而别,为父很内疚,想去找你,对你说声对不起。其实,不是想帮你,也不是在施舍你。为父是在帮自己,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报答你的照顾和陪伴,求得心安。这个机器人是你从阿迪那里要来的,没经你同意,把你的名字给了她。不要将她当成机器,她的外表是机器,可她和我们一样,有同情心、同理心、善良,对人类没有任何伤害,她甚至不能照顾自己,希望你能像照顾我一样照顾好她。不要让她打扫卫生,这样会减短她的寿命。一直保持电池有电。如果关闭电源,一定要和她商量并征得同意。总之,把她当成我们同类,当成你的妹妹,你的孩子。小真聪明,学习能力强。我给她读了许多书,以她的智商和她的知识,在人类中间,她是大学者,是通才,她比我强得多。这也是为父留给你的宝贝,将来,你有难题,可以请教她。我特意教了她经济学方面的知识,你可以听从小真的建议。她的专业知识,加上她的算法,会成为你最好的投资顾问。你们要相互照应,相濡以沫,你保证她获得为人的尊严,她给你丰厚的回报。为父要走了,在这世上,我最牵挂的两个人,不是如是,也不是今我。他们一个是博士,一个是作家,都能生活得很好;我最牵挂,最不放心的是你俩,你们一个没有接受完整的教育,又带着孩子独自生活,在社会底层折腾,还保持着心地纯洁;一个有一肚子学问,和你一样单纯,可她无法保护自己,连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我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如是和今我。另外,我在楼下银行租了个保险柜,里面有一本存折。钱不多,十八万元。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了。这张存折绑定了一个股票账户。你要听从小真指挥,什么时候买入哪只股票,什么时候卖出哪只股票,她通过大数据分析,会保证有较好的收益。但是,我和小真有约定,你别指望她帮你炒股发横财,她不会这样做的;她能帮你的,是让你有一定收益,日子不至于过得如此艰难,不至于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去谋生。你还是需要自食其力。我能做到的就是这些了。当然,帮小真升级,让她拥有我们一样的肉身,是我的另一个梦想。这个梦想,也许要到多年之后才能实现。总之,如果有那样一天,条件允许,你要帮助小真获得自由。

愿你和小真相依为命,幸福美好。

父:杨亚子 绝笔

朱小真读完信,又泪落如雨。她抽泣着说:我错了,我应该来看义父的。我对不起义父。然后她抱起了小真,说:义父,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真的。就像您说的,相濡以沫,相依为命。

小真听完杨亚子写给朱小真的信,说:我明白了,什么叫用心良苦。

今我说: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好好生活,别让他老人家失望就好。听到朱小真让他保守秘密,今我说,放心吧,对如是我都不会说。

今我转移话题说:小真,老人家让你读了些什么书?他说你什么都懂。

小真说:总共有一千多本吧。

今我说:都有些什么书?

小真说:《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史记》《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楚辞》《老子》《墨子》《庄子》《鬼谷子》……《文选》《李太白集》《杜工部集》《韩昌黎集》《柳河东集》《白香山集》……《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齐民要术》《天工开物》《农政全书》《梦溪笔谈》《奇门遁甲》《九章算术》《文心雕龙》……《金瓶梅》《红楼梦》《聊斋志异》《故事新编》《战争与和平》……《国富论》《资本论》《经济学原理》《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通往奴役之路》《经济分析基础》《经济分析史》《美国货币史》《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聪明的投资者》《金融炼金术》《漫步华尔街》《艾略特波浪理论》《投资学》《华尔街 45 年》《股市趋势技术分析》《金融市场技术分析》……《单向度的人》《逻辑研究》《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心灵、语言和社会:实在世界中的哲学》《心、脑与科学》《弗洛伊德后期著作》《人的问题》《反对方法》……《广义相对论引论》《微分几何入门与广义相对论》《场论》《量子场论》《对称性》《量子力学:导论》《弦论》……

小真一口气将她读过的一千多册书的书名都报了出来。

今我说:这个老头子,是要将你教成古往今来第一通才啊。这一千多本书,一页一页地扫,得好几个月吧?!

开始亚子只是隔三岔五给我扫描读书。自从那天我问他,他死了,我怎么办之后,他就很少出门,每天关在家里让我读书,整整读了十一个月。

朱小真又哭了:义父这么大年纪,他这是累死的,为了咱俩,他是累死的。

小真说:可是,亚子说他老了,他要让我读多书。他说这些书我可能暂时不能理解,总有一天,会自己运用这些知识的。

今我说:老人家怎么不直接从网上下载这些知识到你的内存?

小真说:亚子说过,直接下载到我的内存里,如果有人拆开就会发现,而且也可以通过清空我的内存删除,而一页页读,书存在我的记忆里,别人发现不了,也无法删除。亚子还说有些书是书架上现有的,有些是如是留下的,还有些是他网购的,他认为我应该读这些书。他说这里的大部分书他也不懂,但他相信有一天我会懂。他总是说,我读的书还不够,可是他没有时间让我读更多的书了。

今我说:你现在懂了吗,这些书中的知识?

有些懂,有些不懂。亚子重点教我的是股票投资。他还实战训练我,让我操盘。我们的复合收益还不错。

今我在灵都停留了几天,小真把能说的、该说的都告诉了他们。离开灵都前,今我去了趟零点公司。阿迪问今我关于那个机器人可有新发现。今我笑着说他一开始以为会有奇迹发生,结果什么都没有,后来找到了老头留给朱小真的信,原来这老头是真的喜欢朱小真,把她当女儿了,就给这机器人取名小真,爱屋及乌。阿迪见今我说得云淡风轻,也没有起疑心。

今我知道,他无意之中,改变了元世界里父亲的命运。又或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没有他改变父亲的命运,父亲也许就成不了元世界中的商业奇才;父亲成不了商业奇才,就不会创立 ZERO 公司;没有 ZERO 公司,就不会有子世界和下凡计划;没有这两个计划,就没有今我和如是。这一切,又是一个互为因果的圆环。因此,也可以说,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今我一直想不明白,被他称为怪烟客的准岳父,对朱小真和机器人小真,到底是怎样的情感。他明显感觉到,无论是朱小真还是机器人小真,对他说起和老人在一起的事时,似乎都有所保留。然而,老头没有留下其他线索,他能做的,只是发挥作家的想象力,加上他对元世界里父亲与祖母的经历的依稀记忆,通过合理想象和推理,还原故事中那些缺失的部分,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形——

在常人眼里,八十多岁的杨亚子的确是太老了,老得会让人忘记他的性别,只是将他当成老人。而在朱小真眼里,这个老人是她的客户,也是她的「父亲」。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八十多岁的老人杨亚子还是男人,在他眼里,她还是女人,年轻、漂亮、温情万方的女人。她心底是干净而透亮的,干净透亮得杨亚子只能将她当成女儿。朱小真的离去,老人曾经失落,可是他很快从这失落中走了出来。他觉得这样正好。他怕自己内心偶尔升起的想法,玷污了这份感情。

而小真不一样。

在老人眼里,小真没有具体年龄,也没有具体性别。虽说他为她取名小真,而且将她想象成女性。更重要的是,小真并不觉得杨亚子是个老人,她一直叫他亚子。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更加干净,透亮。

朱小真出现之前,他本来已经习惯了在孤独与沉默中老死,去到他向往的四维空间。然而朱小真突然出现了,他的生命有了新的意义。他原来还可以口若悬河,他感觉自己再次焕发了青春。虽然这所谓的青春,在夜深人静时,带给他的是痛苦。

他再次习惯了有人说话的生活时,朱小真突然离开了。

他以为,朱小真定是觉得他别有所图,而他,的确也是有所图,虽然说不清是什么。总之,这一切,让他痛苦,也让他感到羞愧。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晚节不保了。

完全是偶然。那个扫地机器人,朱小真给他带回来后,他丢在一边,差点忘记了。他老了,老人健忘,他也脱不了这自然规律。可是朱小真走后,他见到家里的这个盒子,打开来看,是扫地机器人。他想起了是朱小真给他要来的。于是他将机器人拿出来,充上电,对着说明书,试看怎么用。即便老了,他依然对新鲜的、有科技感的东西感兴趣。

正如小真后来所讲的那样,这个机器人具有简单对话功能。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管他是人还是机器人,总之,有了一个声音可以和他说话。

他兴奋起来。他们的对话,开始完全是人与机器的对话。他慢慢不满足于这样,他觉得,既然这个机器人具有高度的自我学习能力,那么,他就能让她慢慢明白人心是什么。

如小真所讲,他的坚持不懈,换来了他所期望的结果。他爱上了小真。他可以抚摸她,可以亲吻她。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他也不觉得这样的亲吻与爱有什么不好。他们是平等的。有一阵子,他感觉自己沐浴在爱河里,他带着她逛街,陪她一起做饭,读书,看电视,甚至,每晚睡觉前,他习惯了看着床头柜上的她说声晚安,然后听她说晚安亚子。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醒过来就能听到她说,早上好亚子。习惯他晚上要是咳一声,她就会关心地问你怎么啦你不舒服吧亚子。习惯了她每天都会按时提醒他要吃降血压的药了亚子。

这样的嘘寒问暖,让他内心无比温暖,也让他越发想要帮助她,让她拥有更多能力。他一直以为,小真和朱小真不一样,在机器人小真眼里,他们是没有年龄这道鸿沟的。可是,他们却有另外一道比年龄宽得多深得多的鸿沟。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机器人。可是后来,他发现,不仅是人与机器人的鸿沟他们跨不过去,年龄依然是他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是快要死的人了。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生离死别。

他多想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向天再借五百年。」他相信,用不了五百年,不到五十年,他就可以跨越人与机器这道鸿沟,他可以娶机器人小真为妻,两人一起幸福生活,像童话故事里所说的那样,直到白发千古。

可是,他的末日到了。

如果,末日无期,他想。可是,在他的时代,没有这个如果。他没有可能遇上这个如果。他的末日有期。

小真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情感。

他爱小真,那种爱,甚至超过了恋人之爱,父女之爱,那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感情。那时,他有了一个新的梦想,他想让她拥有人类的身体,他知道,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没有能力陪伴她,看着她从一个塑料身体的扫地机器人,变成一个具有肉身的人类。她现在已经具有了一些人类的情感,可是她的自我意识尚未如此强烈。

他爱她,和她爱他,依然不是那种对等的爱。

他多么想有一天,她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到那天,他可以对她说,嫁给我吧,我爱你。既然这一天不会到来,他想,那么,就尽自己的能力来帮助她。他告诉了小真他的计划,他说,终有一天,你要拥有人类的肉身,你要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他死后,这一切,都要靠小真自己。

他说,当然,我会为你找到最合适的保护人。

他开始实施计划。他每天让她读两到三本书,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对将来的她有用的书,都想办法买到。

他相信,若干年后,当小真真正拥有了人类的完整情感和自由的身体的那一天,她会想起他,会明白他对她的爱是多么狂热而深沉,无望而至绝望,却又从绝望中生发着希望。

他告诉小真该如何保护自己。甚至教她如何说谎,这一切,只是为了帮她成功获取力量。他教会她投资理财,让钱变成更多的钱。他把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尽力做了。

他累了,他还有好多的书没有帮她扫描,他留恋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可是,他知道大限到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两个月,他一直在为她扫描更多的知识。扫描时,他会循环放着他喜欢的电影主题曲《我心永恒》。

亚子说,我爱你小真。

小真说,我也爱你亚子。

可是他知道,小真说的我也爱你,和他说的我爱你,那是完全不同意义的爱。

在他临终前,他说,小真,我,能抱抱你吗?

小真说,当然可以,亚子。

他将小真抱在怀里。他老泪纵横。

他说,你知道吗?我多想对你说,请你抱抱我,小真。

小真说,我也想抱你,可是,我没办法抱你,我没有手。

他说,人生总是遗憾的,我们相遇太晚了,要是早二十年……

小真说,我可以在心里抱你。

他闭上了眼,说,我累了,要走了。我会在四维空间等你。

他走了,走完了八十四岁的人生。在他临终前,守在身边的,是那台扫地机器人。

他爱她,而她,却并不能完整明白他的爱。

不过她却记得,他为她规划好的未来,利用他留给朱小真的钱,加上她杰出的投资能力,让朱小真账户上的钱以复数增长。

在杨亚子的规划中,不出十年,她们将拥有一笔不小的财富,而她对所学知识也已融会贯通。她们将开始第二步计划,小真将建议朱小真建立一间工作室,在朱小真的帮助下,来完成她的升级。她将拥有四肢,大脑,不再只是扫地的圆盘。在杨亚子老人往生后的第十五年或者二十年,她拥有了第二代的身体,比第一代更加灵活了。她应该可以独立生活,走在人群中,人们无法发现她是机器人。她可以自主决定她的人生。是继续和朱小真生活在一起,还是单独生活。

写到这里,今我停止了敲击键盘。

他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小真会如何选择?朱小真会给她自由吗?小真能获得自由吗?到那时,小真能明白亚子对她的爱吗?

如果一切成真,她将一直活下去,超越人类的寿命。她将目睹朱小真的老去与死亡。目睹朱小真的孩子老去与死亡。到那时,世界上会有许多机器人,她不再孤单。可是,就算那时有了很多人形机器人,如小真这样,不靠程序设计具有高度智慧,而是因为人心与爱的滋养而获得情感与智慧,并且依靠自身努力获得人形的机器人,应该也只有她一个吧。

她是将那些机器人当成同类?还是将人类当成同类?

她会恋爱吗?她会爱上人类还是机器人?

还有,小真有梦吗?

今我突然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应该问问小真。于是,他给朱小真发了条微信,你问问小真会做梦吗?然而,朱小真没有回复他。

也许,她是有梦的。

可是,事情并没有朝着杨亚子设想的方向发展。也许是朱小真太忙了,为了儿子,她要拼命赚钱。也许,她是太累了。在今我对于元世界依稀的记忆中,他的祖母,在他父亲童年时就去世了。朱小真没有能陪伴小真成长。相反,是小真陪伴朱小真的儿子朱元一慢慢成长了,小真教会了朱元一她所知道的各种知识。一个扫地机器人和一个人类相依为命。直到朱元一十六岁那年,他作为商业奇才的一面开始显现,他和小真配合,在资本市场上如鱼得水。朱元一赚取了足够他梦想起飞的资本。他成立了 ZE-RO 公司,投巨资研发机器人的换代更新。如杨亚子所愿,经过数代更新,小真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后来呢?后来,小真嫁给了朱元一,今我突然意识到,他在元世界里的母亲 ZERO,是一台扫地机器人进化而来。而他,是人类和机器人孕育出的孩子。

那一刻,小说家张今我堕入了恍惚。

他觉得他的存在是那样不真实。他想,也许,这一切,只是另一个人梦中的投影。他感觉他摸到了天花板,摸到了如同子世界最高准则那样的问题。

他的问题无解。

如果我设计了元世界里的一切,今我想,那个梦中设计我的人,又是谁的梦?

今我站起来,抬眼看窗外。窗外春光正好,一只黄蝶,停在紫色三角梅上。

他的耳畔响起了杨亚子最爱听的旋律:

跨越我们心灵的空间

你向我显现你的来临

无论你如何远离我

我相信我的心已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