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莫比乌斯时间带

莫比乌斯时间带

如果末日无期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苏轼

自从遇见如是,今我就陷入了时间的迷宫中。

时间像团乱麻,而他,努力从这乱麻中抽出线头,理出头绪。每当理清一点头绪,能用他假设的时间模型来解释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会陷入新的时间乱麻。好在,奥克土博尚未意识到他的使命。他现在只是一个叫李闻的华人。

因为他的存在,如是总是不答应今我的求婚。她甚至说:我不想被人勉强做任何事,如果你一定要结婚,我们就分手。

今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而能解决的办法,似乎只能是进入到〇世界,然后回到元世界,阻止奥克土博来到子世界。可是现在子世界的技术,尚不能做到这一点。他想寻找别的办法,比如,找到另一重时空圆环和现有时空圆环的交错口,通过这个交错口回到过去,阻止奥克土博来到子世界。但这也只是他的想象,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交错口,更不知道如何找到。

他经常光顾一个叫「量子吧」的贴吧,这里聚集了一批物理怪咖。他希望在这里找到能指点他的高人。

高人一直没出现,他盯着电脑发呆。黄蝶又悄然而至。黄蝶似乎和今我产生了感情,时常光顾他的房间,停在电脑显示屏上。

今我发现,只要黄蝶出现,奇迹就会接踵而至。

果然,黄蝶飞走后,今我在「量子吧」,看到一个署名「我在未来」的,说他生活在 2190 年,如果想知道未来的事,可以加他微信,当然,加他微信要收费,问问题也要收费。帖子里留有他的微信二维码,二维码上有八个字:扫码加我,会有奇迹。

帖子点击量不高,后面有几十条留言,都是骂他的:你他妈想钱想疯了之类,还有人骂他脑残,骗人太没技术含量。

今我想这个自称我在未来的家伙,也许是个科学怪人。

今我有个朋友叫 Dr.梅,前面曾经提到过此人,一个典型的科学怪人,同时进行多个领域的跨学科研究。无聊时就爱在论坛上装神弄鬼,顺便普及量子纠缠的知识。凭直觉,我在未来就是这种人。

今我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跳出收费框,显示收费十元。

输入密码,支付,看有何奇迹发生。

收款成功,没有动静。

帖子里也没有说输入后怎么加他。今我重新扫描,结果,还是十元收费框。一般人到这里,知道上当受骗,就不会再支付了,在帖子后留言骂他几句完事。今我却想,我在未来也许是个高人,高人总爱出怪招考验人。《史记·留侯世家》所载张良遇黄石公不就是如此么?我在未来就是今我的黄石公也未可知。鬼使神差,今我又支付了十元,还是没有奇迹发生。今我的犟劲上来了,又扫,还是十元对话框,又支付十元。一口气支付到第八个十元时,微信收到一条信息:

你他妈有病啊!

发信息的正是我在未来。我在未来的头像,是一个莫比乌斯带。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暗示,可惜,今我忽略了这一信息。

今我复:脑子不会拐弯。就想知道,扫你二维码,有何奇迹发生。

我在未来发来一串阴险的笑脸符号:扫码收钱,不就是奇迹吗?

今我复:哦,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在未来,想请教你一些问题呢。

我在未来回:问吧,一问十元。

今我说:你真生活在未来?

我在未来复:好问题,先发十元。

今我发十元红包给他。

我在未来复:是也不是。

今我说:是也不是,什么意思?

我在未来复:十元。

今我发十元。

我在未来复:是也不是的意思,就是说,也是,也不是。

今我说:能不能说句肯定的话?

我在未来复:这是另一个问题,十元。

今我又发十元。

我在未来复:不能。外加一串傻笑的符号。

今我说:骗子,不和你玩了。把他拉黑。过了两分钟,我在未来又发来阴险的笑脸,说:拉黑我?开不起玩笑?告诉你吧,对于你来说,我生活在未来;对于我来说,我活在当下。故,也是,也不是。

今我说:靠,不是拉黑你了吗?怎么做到的?

我在未来复:十块。

今我说:别这样玩我了哥们儿,我一次发你 100,你回答我十个问题,可否?

我在未来复:可。简单,我在未来,科技比你发达 160 年,你拉不黑我。

今我说:你是黑客?

我在未来复:这算问题吗?

今我说:算。

我在未来复:搁我们这边,这技术三岁小孩子都会。

今我说:你在未来什么时候?

我在未来复:2190。

今我说:哦,那算是我玄孙。

我在未来复:占便宜啊?无知的人类!你是今我,我在未来。你就是我,我就是我。你占我的便宜,就是占自己的便宜。

今我没有要深想我在未来这话的意思,说:少打机锋。问你正经问题,你们那个时代,可以自由进行时间旅行吗?

我在未来停了会儿,复:果然是你。这个问题不收钱。

今我说:太阳西边出了。

我在未来复:曾经可以,现在不能了。

今我问:为什么?

我在未来不答,转而发问:……你叫今我?写小说的?

今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在未来复:傻呀,看了你的朋友圈。

今我说:吓一跳,以为我的大名传到了 2190 年。

我在未来复:还真是。

今我说:别玩我,我的文字速朽。

我在未来复:你的一个小说,写到了我爷爷。

今我说:是吗?什么小说?

我在未来复:《退之的故事》。

今我说:我没写过这样的小说。

我在未来复:你很快就会写。

今我说:我在小说中写了些什么?

我在未来说:蜂巢思维。你在这个小说中还写到了我。说是我给你讲的这个故事。不过,你写的这个故事真是真实发生过的,是我爷爷的故事。故事发生在 2113 年。可是,你在 2019 年写下了这个故事,而且说是生活在 2190 年的我给你讲的。是不是有点绕?我很好奇,如果我能进行时间旅行,一定会回来和你面谈,但我不能。我是不多几个掌握时间通讯的人,这一切都怪我爷爷,如果他没毁掉拉奥教授的「阿瑞斯计划」,我这代人早就可以时间旅行了。

今我说:我好奇的是《退之的故事》,退之是什么人?

我在未来复:退之是我爷爷啊。对不起,我先走了,安全时再联系。说完,我在未来就消失了。今我再给他发微信,已经发不出。

过了一周,今我正在写一部名叫《蜂巢》的小说,电脑上突然跳出微信对话框。

奇怪,我并没有登录微信电脑版。今我正在纳闷。

是我在未来。

今我说:你小子不够意思,把我拉黑。

我在未来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接到了 Ke-pler-452b 星人靠近的信号,那可是群吃人不吐渣的蟑螂。

今我说:开普勒-452b?2015 年 NASA 发现的天鹅座类地行星,距地球 1400 光年,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接近地球的系外行星。看来,你是个内行啊,吹牛吹得还算靠谱。只是,蟑螂是什么鬼?

我在未来说:一种外星怪物。

今我说:越编越有鼻子有眼了。

我在未来说:随你怎么想。

今我说:给我讲讲你爷爷退之的故事吧。

我在未来说:你自己写的小说,还要我讲?

今我说:你不是说,你先讲了,我才能写吗?

我在未来说:好吧,我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你。我爷爷是华人,姓司徒,名退之,司徒退之。我祖上从中国广东开平到美国金山做劳工,到我爷爷已是第八代。司徒是显赫的家族,曾经出过洪门致公堂堂主司徒美堂这样的英雄人物。祖上强大的基因,经过英、法、印、非、俄的多次混血,到我爷爷司徒退之,已看不出华人的样子,不过,司徒家族敢于担当的基因,在我爷爷身上依然得以保存。甚幸。我爷爷的故事,你理解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他一生追求的东西,是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的。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自然谈不上珍贵,也就不被珍视。正是因为人类对于太容易拥有的事物不够珍视,也就轻易地放弃了拥有它的权利。

今我说: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又不被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我在未来说:自主思维。通俗一点说,就是你的思维属于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

今我说:这不是废话么,还有人可以限制别人想什么?

我在未来说:所以我说人人当然且必然拥有,且不被珍视。你所处的时代,每个人,每时每刻,爱想什么就想什么,思维是自由的,没有人能限制你,甚至,你在大脑里杀人、放火、贪赃、枉法、色胆包天,也没谁管得着。人类制定了诸多的道德规范和宗教戒律来限制思维自由,但这种限制是苍白无力的,只要你的思维没有通过语言或者文字表达出来并上升为思想和行动,你就拥有思维的自由。你可能因为说不能说的话,写不该写的文章而获罪,但你不会因为想了不该想的事而获罪。

今我说:是的,这世上不乏思想犯、行为犯,从未有过思维犯。

我在未来说:就算将你关在最为秘密坚固的监狱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禁锢住思维自由飞翔。肉身可以锁定,而思维可以在瞬间神极万古八荒。事实上,世上最快的速度并非光速,也不是量子纠缠的速度,而是「思维速」。按照爱因斯坦的理论,只要有比光速快的飞行器,人类可以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或者未来,但光速比起思维速来简直不值一提。我们的思维,可以随时随地去到任何过去或未来。想象力能到达的地方,思维就能瞬间到达。人类放任思维自由,并非因为人类对自由的尊崇,仅仅是因为,人脑是宇宙中最为隐秘而独立的堡垒。人类技术尚无法捕捉思维,因而无法给思维划定牢笼。因此,现在突然来了个 160 年后的人,对你说,你们真幸福,爱想什么就想什么,你一定不以为然。就像你去到六万年前,对智人说,你们真幸福,不用吸汽车尾气,智人也会一脸蒙圈。

今我说:你生活的时代没有思维自由吗?

我在未来说:有。但在我爷爷生活的时代,差点就没有了,是我爷爷改变了这一切。

今我说:司徒退之?这么说来,你爷爷是个大英雄。

我在未来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说:英雄?我爷爷现在是人类的罪人。

今我说:怎么会呢?

我在未来说:你看我的头像是什么?

今我说:莫比乌斯带。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说,在时间的长河中,人们对于同一件事物的评价,会从正面自然走向负面,然后又从负面自然走向正面。

我在未来叹了口气,说:你也算得上聪明的人了,能看到这点。不过,你也仅能看到这点。

今我来了兴致:那还有什么?

我在未来说:你还是听我讲故事吧。

你先想象,如果有一天,你的思维不再神秘,别人可以像看直播一样看见你的思维,是不是很可怕?不要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我知道,在你生活过的 2016 年,科学家们已经在尝试人脑机器互联,用意识控制机器已经初步实现;接着科学家们又在尝试人脑与人脑间的互联,梦想着有一天,像你们今天享受互联网一样享受脑联网。但是这项技术进展缓慢,直到我爷爷所处的时代才有所突破。

我爷爷是个神奇的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到别人的思维、甚至意识,而他的思维也被别人看到。这一切,没有借助任何科技手段,他是天生有这种能力。当然,「看」字不准确,准确地说,他和另一个人的大脑实现了互联。就像一个人同时拥有两个大脑一样,两个大脑各想各的事,总是打架,而且相互猜疑,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两败俱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另一个大脑在碰撞中学会共处,直到另一个大脑的主人离世,他则离群索居,躲进小楼足不出户十五年,直到维达找到他。

我爷爷的故事,就从他四十六岁那年,维达来找他那天讲起吧。那天,我爷爷司徒退之被门铃声吵醒。长期的索居,他的作息时间已经混乱,完全不遵从宇宙运行的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当时,物联网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他这样足不出户依然可以活得很好。门铃声响了,他记得自己并未点餐,也未曾购物。他转过身去,裹紧被子继续睡觉。

今我说:打住,你明显在杜撰。你爷爷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你从何得知?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我奶奶撰写过回忆录,加之我合理的想象,可以吗?

今我说:请原谅,我是个小说家,你如果不作说明,就是犯了小说叙事溢出的毛病。

我在未来说:别打断我。

当时,门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起。

什么人才会这样没有礼貌?我爷爷想。

他从门禁系统里,看见了后来成为我奶奶的维达。不可能。我这是在做梦。我爷爷一骨碌爬起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看见费莉西娅——他死去了十五年的女友,他曾经最爱的女人,此刻正在摁响门铃。

费莉西娅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但她已经过世十五年,门外的人不可能是她。不管是谁,我爷爷决定请她进来。这可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让外人进到家里。

来人就是维达。

他给维达倒杯白开水,自己也倒上一杯。

维达自报家门,说是科技管理委员会 TMC 的工作人员。这个委员会是 2050 年新增的联合国隶属机构,对安全理事会负责。当然,她还有个身份,拉奥教授的学生。

维达说,拉奥教授经常对我讲起退之先生您,说学长您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我爷爷说,我已经不是他的学生了。

维达说,你们华人不是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

我爷爷说,道不同,不与谋。

维达说,学长您是误会拉奥教授了,拉奥教授一生都在为人类福祉而奋斗,即使被人误解,被您的导师非曼辱骂,也从不改初心。中国有句诗怎么说?「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我爷爷说,拉奥派你来当说客?那我只好请你离开。

维达说,我是拉奥教授的助手,但不代表拉奥教授。我代表 TMC 来请学长参加「阿瑞斯计划」,共同对付 WA 病毒的。

今我说:「阿瑞斯计划」是什么?WA 病毒又是什么?我在未来说:关于「阿瑞斯计划」,我后面再介绍。先说 WA 病毒,它是超级物联网病毒,就相当于你们今天的计算机病毒。WA 病毒攻击摧毁了当时的医疗系统。我爷爷对 WA 病毒不陌生,他甚至知道 WA 的制造者,那个自称「克洛诺斯」的人,其实并非个体的人,也不是团队,而是数十名编程高手结成蜂巢思维矩阵制造出来的。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遇到的最麻烦的物联网病毒。单凭个人或者传统意义上的团队,无法找出杀死病毒的方法。

今我说:再建一个蜂巢思维矩阵来对付它不行吗?

我在未来说:问题在于,当时,因为以我爷爷的导师非曼教授为首的一大批科学家反对蜂巢思维矩阵,认为矩阵是违反人道主义的,是人类的灾难,他们推动国际社会立法,禁止制造蜂巢思维矩阵。

今我说:WA 的制造者呢?

我在未来说:据说是恐怖分子利用蜂巢思维矩阵制造了 WA。但没有恐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想要清除 WA 病毒,只能组织成更为强大的蜂巢思维矩阵。在 WA 病毒的倒逼下,让蜂巢思维合法化的呼声很高,加之其时非曼教授已经离世,反对者群龙无首,联合国就决议通过了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对不起,那些臭虫又近接了。

今我没反应过来:臭虫?

我在未来说:就是那些外星怪物。总之比臭虫还要恶心。

退之的故事吸引了今我。我在未来是什么人?物理学家?小说家?还是真如他所言,是从未来联系到我的?

今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他,可是,没办法联系他。

今我找到好友 Dr.梅,将这段奇遇告诉了他,让他想办法追踪我在未来。

Dr.梅很兴奋,他是个对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有着不合常理的兴趣的人。问题是,量子吧里那个帖子消失了,今我的通讯记录,还有给我在未来发红包的记录都消失了。明明发出红包,对方也收了红包,微信红包记录里却没有,银行账号也没扣钱。

总之,我在未来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或者证实他存在的记录。

Dr.梅一笑,说:看来遇上高手了,我最喜欢和高手过招。然后,Dr.梅在今我的手机和电脑上装了追踪软件,信心满满地说:只要我在未来出现,我就能锁定他,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隔了一周,我在未来再次联系今我。

今我问他:怎么消失这么久?

我在未来说:对不起,那些苍蝇似乎盯上我了。

今我说:不是臭虫么,怎么又变成苍蝇了?

我在未来说:那些 Kepler-452b 星来的怪物千变万化,又丑又臭。它们似乎发现了我在联系你。

今我说:联系我有什么可怕?

我在未来说:当然可怕。你认为是现在决定未来,还是未来决定现在?

今我说:这还用问?当然现在决定未来。

我在未来说:未来也可以决定现在。比如说,我从未来联系你,却决定了你的现在,而且可以改变你的现在。而你的决定,也可以改变我的未来。

今我想到了,他在子世界里的行为,却决定了父亲在元世界里的命运,因此,我在未来说的,未来也可决定现在,倒也不难理解。只是,在他原先的想法中,时间是一个个的圆环,而两个世界像两个连在一起的环,一定有一个交叉口,只有通过这个交叉口,才能从一个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

今我说: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可怕?

我在未来说:那些跳蚤害怕我通过联系过去改变未来。

今我说:跳蚤……好吧,来自开普勒-452b 的怪物还真是千变万化。你继续装,装得再像,我也不会相信你。除非你能说出明晚 CCTV 新闻联播的头条内容。

我在未来发来一个冷笑,说:想验证我?我当然能查到,只是,我不想把有限的联系时间用在这样无聊的问题上。你要是不信任我,我们的联系到此结束。

今我只好说:我信任你。

我在未来说:信任你还安装软件追踪我?

今我说:算你厉害。我朋友说他装的软件神不知鬼不觉。

我在未来说:你朋友没说错,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我在未来。所以知道你在今天干了什么。你这朋友也算个人才,我又有求于你,就给他留点线索吧。如果他是天才,这线索会让他受益一生。

今我说:那我替朋友谢谢你。我还是想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会成为人类的罪人。

我在未来说:我上次讲到哪儿了?

今我说:你讲到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的决议。然后,你奶奶维达找到了你爷爷。

我在未来说:那我接着讲。

我爷爷问维达是怎么找到他的。据维达回忆录中记载,我爷爷没有回绝她。他将身子缩进那张陪伴了他十五年的藤条椅里,那是春末夏初的午后,也是一年中最为美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万物生长,繁花盛开。我奶奶维达穿了件黑色绣花丝绸短裙,这短裙是十五年前的老款。当年我爷爷和费莉西娅一起到中国旅行时,在中国苏州给费莉西娅买过同款。

你大约明白了,一个长相酷似我爷爷前女友费莉西娅的女子,穿着我爷爷当年送给费莉西娅的同款裙子,只能说明这一切都出于精心设计,目的是让我爷爷对维达产生好感。

以我爷爷的智慧,当然一眼就能看穿。

据记载,我爷爷身体不好,怕冷。他的居室温度常年恒定在 28℃。略高,他就会感到不安;略冷,又超过了他能忍耐的限度。他穿着薄的丝绒袄,脖子上围着铁锈红色的围脖。他不时喝白开水,让自己不至于因冷而打寒战。后来,我奶奶在回忆录中写道,「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我真担心他随时可能死去。」

我爷爷怕冷的毛病是十五年前落下的。

我爷爷说,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不发表论文,没有工作,甚至已经记不清上次走出这幢小楼是什么时候,我是被世界遗忘的人。

维达说,学长,您错了。

据维达回忆录中的记载,当时她坐在我爷爷对面,微笑着。我爷爷的位置和高度,一低头就能直视她饱满而白得耀眼的胸部。维达有一张精致而生动的东西方混血儿的脸,淡金色的长发直落肩头,浅蓝色的眼如同纯净的蓝珀。

维达说,被世界遗忘的人是不存在的,只要您还没有遗忘世界。

我爷爷说,您怎么知道我没有遗忘世界,你们究竟了解我多少?

维达说,您出生于 2068 年冬天,有个比您大十五岁的哥哥,他因为四岁那年得肺炎而失聪,智力也受到严重影响。您和哥哥感情很好,所有人,包括您父母,都无法与您哥哥交流,只有您能理解哥哥那些咿咿呀呀的语言。您的父亲是普通数学教师,母亲是会计师。您出生时很健康,别的小孩三岁前经常感冒发烧,而您三岁前几乎从未进过医院。您从小就显现了惊人的数学天赋,小学到高中只用了六年,十三岁考取麻省理工学院,师从物理学天才奥克土博。

今我说:慢着,奥克土博?

我在未来说:我知道,你现在对奥克土博这个人很敏感。但是我要告诉你,奥克土博将成为世界一流的物理学家。

今我说:那么我想问你,你既然来自未来,你应该知道,如是是嫁给我了,还是嫁给了奥克土博?

我在未来的头像莫比乌斯带闪了一下,没有回答今我的提问,而是接着说:

维达说,学长,您十六岁考取数学大师非曼的研究生。在天才辈出的麻省理工,您是传奇。十八岁那年,您哥哥病逝,打击接蹭而至,您的初恋女友,一名中国和波兰裔混血女孩,费莉西娅,死于车祸。双重打击下,您一蹶不振,从此隐姓埋名,将自己封闭起来。您的数学天赋一夜间消失。2098 年,您父母相继离世。此后十五年,您再没有离开过这幢小楼。五年前,您的数学能力又神奇般地回来了。这五年,您写下了多篇论文,每篇都震惊数学界。您还证明了百年数学难题「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但是您没有将论文交由权威渠道发表,也没有备案。您无偿公布研究成果让全世界,却又煞费苦心,抹除了一切可以指向您的信息。

今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被你爷爷证实了?

我在未来说:当年,杨振宁和米尔斯发现量子物理揭示了在基本粒子物理与几何对象的数学之间令人瞩目的关系。基于「杨—米尔斯方程」的预言,全世界范围内的实验室中所履行的高能实验中都得到证实。尽管如此,既描述重粒子、又在数学上逻辑严密的方程没有已知的解。特别是,被大多数物理学家所确认、并且在他们对于夸克的不可见性的解释中应用的质量缺口假设,从来没有得到数学上令人满意的证实。这个世纪难题,一直到 2108 年,才由我爷爷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我爷爷却将这项伟大的成果匿名发表了。

今我说:退之先生真的很伟大。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是在下一盘大棋。匿名发表如此重要的论文,是这盘棋的手筋,目的,是要引来拉奥教授。

今我说:拉奥不是你爷爷的导师吗?

我在未来说:可是他们反目成仇了。

今我说:为什么?

我在未来说:我后面会讲到。

我爷爷听完维达的话说,维达小姐能这样断言,我也不用再否认什么。我好奇的是,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我想我已经隐藏得足够好。

维达说,这对我们来说并非难事,您发表论文时抹除了一切痕迹,甚至在阅读与论文相关内容时都加了密,正是因为您的反常反而暴露了您。十五年来,您足不出户,可您并没有隐居;您隐居的只是肉身,您的生活离不开物联网。您在网上阅读,下载论文,购物,点餐,甚至生病的治疗记录,领取失业人员社会保障金的记录都是线索。您在哪天读到什么文章,在哪篇文章的哪个句子停留多长时间,在阅读哪篇文章时心跳和呼吸会发生变化,都有据可查。事实上,您走过的痕迹遍布网络。

我爷爷说,我大意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维达说,别人可能如此,您不可能。您连「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这样的难题都能解,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爷爷笑着说,中国有句俗语,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维达说,一个十五年来足不出户,体弱多病的前麻省理工学院传奇天才,为何偏偏在网络上没有留下对轰动数学界的论文的下载和阅读痕迹?拉奥教授认为,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您因为失去了数学才能而对此丝毫不关心。其二,您有意抹去了这些记录。第一种很难成立,您索居,却对世界充满好奇,不可能对此不感兴趣。那么只有二,您有意抹去痕迹。您为什么抹去痕迹?只有一个原因,您就是论文的作者。拉奥教授认为,当今世上,除了您,想不出还有谁能对「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给出满意的数学公式。另外,自从 WA 病毒出现后,您就没有停止过寻找解决之道。或者说,您早就知道怎样解决问题,只是尚未下定决心。

我爷爷说,拉奥还是那样自以为是。

维达说,这几天,您阅读了加雷特·琼斯的《蜂巢思维》和罗伯特·阿克塞尔的《合作的进化》,您还重温了两部老电影,《八月的雾》和《穿条纹睡衣的男孩》。这些痕迹,足够我们找到您。或者说,您是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指引我们找到您的。

我爷爷说,是你这样认为,还是拉奥这样认为?

维达说,拉奥教授认为您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您想置身事外;可是我认为,您有意留下线索让我们找到您。

我爷爷说,你很可怕。

维达说,我不会伤害您的。

我爷爷说,公民已无隐私可言,只有隐藏在我们大脑深处的意识属于最后一方净土,而现在,你们要夺走最后这方净土,人类的心灵将变成整齐划一的工业产品,多可怕。

维达说,退之先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是解决 WA 病毒不可或缺的人选。您也知道 WA 病毒对整个世界造成的破坏,您一直在寻找解决方案,但仅凭一己之力,是无法解决 WA 病毒的。

我爷爷说,那么,拉奥为什么不亲自来?

维达说,拉奥教授说您对他有误会,他是真诚地想请您一起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如果您同意见他,他可以随时和您进行 VR 对话。

我爷爷沉默了许久,说,那就见见吧。

维达兴奋地说,谢谢您,退之学长,您答应和拉奥教授通话,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维达欢喜地过去抱我爷爷,还在我爷爷脸上亲了一下。

我爷爷盯着维达,说,你就是费莉西娅。

维达说,你说是那就是。

我爷爷通过了拉奥教授的 VR 连线请求。

拉奥教授激动地对我爷爷说,退之,你肯再见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置人类灾难于不顾的。

我爷爷说,你能找到维达,也算用心良苦。十五年过去了。人生有几个十五年,拉奥教授,你老了。

拉奥教授长叹一声说,是的,我老了,你也瘦了。

我爷爷说,当年,我和导师非曼先生反对您的研究,您不听我们的劝阻,反而动用了不该动用的手段,现在,您看看,世界被弄成什么样子了。

拉奥教授说,我也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我的学生里出了败类,研究成果到了恐怖分子手中。

我爷爷说,当年非曼就预言了这样的结果。

拉奥教授说,是的,我好心办了坏事,可是现在恶果已经造成,只能面对它,解决它。

我爷爷说,怎么解决?

拉奥教授说,你明知怎么解决。我们已选出最优团队名单,你是不可缺的成员,只要你同意,马上可以启动矩阵。

我爷爷说,为了制服一个魔鬼,就制造另一个更强大的魔鬼?

拉奥教授说,退之,我们制造的是天使,不是魔鬼。

我爷爷说,你怎么确保制造的是天使?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谁也无法预知后果。

拉奥教授说,退之,魔盒已经打开,我们别无选择。难道您忍心看着世界秩序毁于 WA 病毒。

我爷爷长叹一声,说,我倒情愿 WA 病毒肆虐,让人类回到世纪之初。

拉奥教授说,人类不可能回到一百年前的世界了。就说你吧,别说一百年前,就是在五十年前,你能足不出户十五年而无生存之忧?

我爷爷说,我自然明白,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解决问题。我担心的是,谁能保证我们制造的是天使,而不是更加强大的魔鬼。

拉奥教授说,人类开发利用了核能,核能可以造福人类,也可制成核武器毁灭世界。蜂巢思维矩阵本身不过是强大的脑联网,是人类的一柄利器。器物本身没有正邪之分,就看掌握在什么人手中,有什么用途;在魔鬼手中是魔鬼,在天使手中就是人类的福音。

我爷爷说,得了吧,还是十五年前的论调,你怎么保证矩阵掌握在天使手中?人类本就是天使和魔鬼的复合体,人性深处,有天使也有魔鬼,就像莫比乌斯带,从正到邪,过渡无痕。一旦矩阵建成,掌握矩阵的天使就会变成魔鬼。

拉奥说,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了,就在我们谈话的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因 WA 病毒破坏无法就医而死去。现在,WA 病毒只是破坏了医疗系统,一旦入侵交通系统,国防系统,就是人类的末日。

我爷爷说,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在未来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问今我:你觉得,我爷爷该如何选择?

今我说:当然先加入矩阵解决问题。

我在未来说:可是这违背了他的科学信仰。

今我说:那就不加入?

我在未来说:不加入又违背了人道主义精神。

今我说:那还是加入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在未来说:如果我入地狱却修成魔鬼,这地狱还要入吗?

今我说:退之先生遇到了「电车难题」。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看似已经别无选择,他被道德绑架了。如果不入矩阵,是见死不救,是全民公敌;如果加入,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矩阵要消灭的,是每个人最为珍贵的自由思维的权力。这是另一个莫比乌斯带。

今我说:你似乎很喜欢莫比乌斯带。

我在未来说:正如你们中华文化中的阴阳双鱼,莫比乌斯带可以阐释世间一切事物,包括时间模型。

这是我在未来第二次提醒今我。可是今我依然错过了细究。他现在关心的是退之如何选择。

我在未来说:这样的难题,并没有难倒我爷爷。我爷爷做出了另外的选择。

事实上,早在十五年前,他的导师非曼和拉奥闹翻后,他就做出了选择,并且为这一天精心准备着。他不相信拉奥能将矩阵交到天使手中。他相信拉奥说这话时是真诚的,因为这时他身体里的天使主宰着他,一旦矩阵建成,手握无敌利器,谁能保证拉奥和他所说的天使们不会变成魔鬼?

我爷爷故意装着被逼无奈地答应了拉奥的请求。VR 交流结束之后。我爷爷问维达怎么看。

维达说,我相信拉奥教授。

我爷爷说,有个疑问,我没有问拉奥,但,我希望你认真思考。

维达说,学长请讲。

我爷爷说,既然 WA 病毒的制造者是反社会、反人类的,那么,他为何不利用 WA 病毒直接攻击各国国防系统、金融系统、交通系统,让世界直接瘫痪爆发战争,而只是攻击医疗系统,造成全民恐慌但实际上保存了力量?以 WA 病毒的能力,入侵摧毁这些系统轻而易举。

维达说,也许,恐怖分子尚有仁慈之心。

我爷爷说,为何到现在为止,没有哪个恐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倒是一些政客和军方高层,不停散布 WA 病毒可能攻击各国的军事金融系统的言论制造恐慌,WA 病毒的制造者,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维达说,学长,我没有细想过。

我爷爷说,维达,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维达说,我向您保证。

我爷爷说,你能保证不向拉奥透露我们谈话的内容?

维达说,我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爷爷说,那么孩子,假设,我是说假设,WA 病毒的制造者,就是你的导师拉奥,他用这样的方式绑架全世界,让人无法反对或拒绝加入他的蜂巢思维矩阵,就如我一样,如果不加入,就背负骂名和良心的谴责。

维达说,拉奥教授不可能这样做的。

我爷爷说,我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要急于赞成,也不要急于反对。当然,这只是我的怀疑。无论是拉奥,还是什么人,他们背后,肯定有强大的军方和政府背景,目的无非一个,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一旦合法化了,谁敢保证,WA 病毒被控制后,不会出现另外的难题?比如出现一种流行病,然后以对抗流行病为借口,将全世界最伟大的医学家聚集在一起,制造一个超强的医学研究矩阵。然后出现金融问题,再把金融人才集中在一起造金融矩阵。这样的矩阵会越建越多,最后,人类最有智慧的大脑,就成为政客们的科技奴隶,而且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科技奴隶。

可是,维达说,蜂巢思维矩阵联网,一旦问题解决,就会关闭矩阵,每个加入矩阵的科学家,都会获得自由,获得自我意识啊。

我爷爷说,谁能保证解决 WA 病毒后会关闭矩阵?这时,加入矩阵的人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他们只有一个集成大脑,而这个集成大脑又是以目标为导向的。如果你是拉奥,或者你是 TMC 有投票权的观察员,你会在这些科学家们失去了自我意识后,再恢复他们自由吗?你是否会想,反正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也不会因此感到痛苦,而集成大脑如此强大,人类还有太多问题,为什么不交给这个超级大脑来完成呢?你是否会想,反正这些人也感受不到痛苦,就让他们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让他们为人类服务吧。维达,你敢保证你不会这样想?你敢保证如果有人提议你不会心动?

我奶奶维达沉默了许久,说,我不敢保证。那么,退之学长,我可以做些什么?

我爷爷说,很好,我等的就是你这样问我。我一旦加入矩阵,就只能任人摆布,人类的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

维达说,可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爷爷说,如果我担心的这一切发生,到时,会有人来找到你,你按照他说的去做就行。

维达说,我怎么知道来找我的人是你的人?

我爷爷说,他会念四句中国诗人苏轼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你记下了吗?

我奶奶维达说,我记下了。

我爷爷说,然后,你回读泰戈尔的诗句,「天空中没有翅膀的影子,而我已飞过。」对方再说出苏轼诗的后四句,「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我奶奶说,听起来很刺激,有点像百年前的特工接头;只是,为什么会是这两首诗?

我爷爷说,不为什么,我喜欢而已。

我在未来说到这里,说: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很奇怪,今天我们讲了这么多,那些屎壳郎居然没动静。

今我忍不住又问说:你真在未来?

我在未来说:你觉得呢?

今我说:我越来越相信你了。

我在未来说:事实上,我在未来,也在过去。

今我说:你是说,时间是一个圆环。

我在未来说:你真是愚笨,笨得我都着急了。我告诉你,你的思维一直陷在死胡同里,你认为时间是一个圆环,可是圆环又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帮助你的祖母获得机器人小真。

今我说:你连这都知道?又说:时间的问题困扰了我许久。

我在未来说:你看看我的头像。

今我说:莫比乌斯带?

我在未来说:你还没明白吗?在你所处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时间是线性的,从过去到未来,是一条直线。你能认识到时间是圆形的,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是圆形时间还是没办法解释你的困惑。

今我兴奋地说:我明白了,时间是莫比乌斯环。

我在未来说:不仅是时间。你怎么看我爷爷的选择?你是赞成建立蜂巢思维矩阵还是反对?

今我说:在我生活的今天,已经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现在大家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建立蜂巢思维矩阵,而是蜂巢思维是否真的可行。我们现在主流的科学家们认为,人脑意识是不能兼容的。但是,如果什么东西要将人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我坚决反对。

我在未来说:在我爷爷的时代,反蜂巢思维矩阵也是科学界的主流声音,但自从 WA 病毒出现后,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弱。谁都明白,作为一柄大杀器,蜂巢思维矩阵若拱手让给世界秩序的破坏者,将是更大的灾难。

今我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在未来说:可是,你认为哪种选择是轻?我们常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现在,为了解决近忧,一定要舍弃远虑吗?一旦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到时,必将出现科技独裁,以集体名义和人类大义剥夺公民独立思维的自由。可是激进的声音一直存在,他们认为应该联合人类最优秀的大脑组成智慧无穷的矩阵,集中力量办大事,人类将成为宇宙顶级生物。到时,个体的人不再存在,个体思维不再存在,对人的定义也将重写。这样的论调,受到许多热血青年的追捧。我爷爷在想办法毁掉蜂巢思维矩阵,你认为,他这样做正确吗?是否违背了人类历史的进程?

今我说:如果人类连自我的意识与思维自由都没有了,和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我在未来说:你对人的定义,建立在你现有的认知上。我生活的时代,人类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大多数是人与机器的合体。我们的记忆已经被储量超大的芯片代替,人类已经不是你所理解的人类了。

今我说:可是,你现在的思维是独立的,意识是自由的。

我在未来说:谁规定人类的思维就要独立?你朋友 Dr.梅来了,我先撤。

果然,Dr.梅就来了。

今我说:天,你真的来了!

Dr.梅说:什么意思?

今我说:刚才,我还在和我在未来聊天。他对我说你来了,他先撤,接着,你就真的来了。

Dr.梅说:这怎么可能?

今我说:怎么不可能?对了,你怎么来了?

Dr.梅说:你和我在未来联系上了,我当然要过来。

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联系。

Dr.梅说:你们刚联系,我就知道了。

听 Dr.梅这样说,今我心里闪过不快。显然,Dr.梅不仅用软件追踪我在未来,也监控了今我。

Dr.梅看出今我的不快了,赔着笑说:我只是装了报警器,他联系你我知道;你们具体说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今我说:没骗我?

Dr.梅举起右手说:我以科学的名义发誓。

今我笑着说:信你啦,算我小心眼。不过,你遇上高手了。你说你的软件神不知鬼不觉,人家刚和我联系就发现了。

Dr.梅兴奋地说:放心,我是遇强则强。

Dr.梅下载了他安装的软件捕捉包,说:我这个通信捕捉软件,能查出他是什么人。

软件捕捉包下载完毕。打开文件包,Dr.梅惊叫了起来:天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今我说:怎么啦?

Dr.梅说:他使用的是量子通信技术。这个技术,领先我们一百年,我没办法追踪他。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留下痕迹?

今我说:对了,我在未来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如果你是天才,将会受益终生。

Dr.梅立刻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抱头痛哭,弄得今我不知所措。

Dr.梅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两眼发呆,抱起他的电脑就走。

今我说,你搞什么鬼?

Dr.梅头也不回,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太神奇了!不可能,不可能,太神奇了!

后来,Dr.梅没再同今我联系,今我也联系不到他。今我问过 Dr.梅的助手,助手说,Dr.梅整天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像着了魔。

一连几天,我在未来都没有露面。他讲的退之的故事,却让今我找到了写作的灵感。退之,维达,拉奥,非曼,费莉西娅,我在未来给了今我一组人物,但是,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怎样的细节?我在未来说今我曾经写过小说《退之的故事》,这篇小说预言了未来,那么,在这篇小说中,今我究竟写下了什么?

我在未来已经消失一个月零三天了。他真的生活在未来吗?他出了什么意外?他被那些臭虫或者蟑螂杀死了吗?

这天,今我将他正在写的《蜂巢》毁掉,开始写作《退之的故事》——

许多年前,父母和身边的人都认为哥哥愈之是白痴,退之却意外发现,他能和哥哥共享大脑信息。那是神奇的感觉,也是痛苦的经历。人们都认为他是天才,他哥哥是白痴,只有他知道,哥哥那被损伤的大脑深处,隐藏着常人所没有的卓越。是哥哥用他的智慧引导退之开发大脑,也是哥哥让退之早早明了——当人的大脑能够共享,是多么深重的灾难。

一个人可以无死角地明了另一个人大脑深处哪怕一闪而过的意识,而他大脑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不堪与丑陋,同样也裸呈在哥哥面前。好在,哥哥不会说话,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思想,而且,除了数学天赋,哥哥在其他方面的确是白纸一张。他曾经为此有那么一瞬间小确幸,同时意识到,这小确幸给哥哥造成了伤害。

哥哥内心的痛苦和黑暗,同样让他不寒而栗。

两个大脑共处,如同零和博弈的囚徒,退之在和哥哥漫长的博弈中,渐渐学会了压抑内心的黑。为了弄清他和哥哥的大脑共享之谜,他选修了拉奥教授的课程:认知神经学、神经生理学、计算机神经学。

他的导师非曼认为他不务正业。

数学是科学王冠上的钻石,一个天才的数学家分散精力学习神经学,简直暴殄天物。最为重要的是,导师非曼十分反感拉奥。

拉奥就是小丑。魔鬼。希特勒。他的研究,将是人类的灾难。非曼尖刻地说。

退之听不进劝告,甚至认为导师和拉奥,是两个天才间的瑜亮之争。

那时拉奥在进行脑联网研究,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能用意识指挥机器人,为植物人建立康复系统。拉奥坚信他的研究将造福人类。在和退之的交谈中,他得知了退之和他哥哥的故事。拉奥如获至宝。他鼓动退之和他哥哥接受他的研究。非曼知道后,向退之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你继续和拉奥在一起,那么,我们断绝师生关系。

退之左右为难之际,费莉西娅出现了。

费莉西娅是麻省理工学院咖啡馆的服务生。她的理想是当作家,麻省理工学院汇集的这些奇怪的天才让她着迷。当时,陷在两位导师间的退之,经常逃到咖啡馆里发呆。就这样,他和费莉西娅相遇,很快坠入爱河。

他恋爱了,却感受到了哥哥的不快,他知道他的恋爱深深刺激了哥哥。

但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又收到了哥哥的祝福,以及这祝福背后的伤痛。

因为爱情,退之将哥哥暂时放在了第二位,他时时感受到来自哥哥大脑的抗议,同时,他也开始反感哥哥的抗议。他要有独立生活,独立思维,他开始痛恨联系他和哥哥大脑的那莫明其妙的力量。他多想有个开关,关闭他和哥哥大脑间的通道。他的这些想法让哥哥疯狂而且伤心。有那么一段时间,哥哥的伤心欲绝,加深了退之的反感,最后甚至变成厌恶。

哥哥的意识如影随形,在他和费莉西娅亲吻时,哥哥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对抗他。两个曾经相互信任的大脑,由和谐走向对抗。

对抗以哥哥的认输和死亡结束。

退之清楚,哥哥的死与他直接有关。

是我杀死了哥哥。为什么我不能给哥哥多一些理想。我们曾经是那样相互信任理解,心中有一点对对方的恶念升起时,马上就会反省。他想,我这是怎么了。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哥哥在深夜走向了楼顶。

当时退之和费莉西娅在一起,他忽略了哥哥的意图。哥哥向弟弟表达了歉意,为他一直试图控制弟弟的意识而忏悔,并剖析了内心深处因为羡慕妒忌而生成的怨毒。哥哥真诚地祝福弟弟,希望弟弟好好爱费莉西娅,也希望弟弟珍惜他死之后的独立而自由的大脑。同时,向弟弟发出了警示,让他远离拉奥。哥哥认为拉奥一定会建立起人类大脑相连的通道,从而让人类从独立意识的个体组合成具有强大集体意识的集成大脑,到那时,恐怕连拥有独立意识这样的想法都将成为不可能。

哥哥在黑夜中从高楼一纵而下,像一只黑色的鸟儿飞过。

哥哥的死,让退之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两个共享大脑无法调和时,一定是强势大脑控制弱势大脑。哥哥选择了死来成全弟弟。哥哥无疑是伟大的、崇高的,可是哥哥却提醒他,要警惕伟大与崇高背后的东西。于是,哥哥的死,也成了退之和拉奥反目的导火索。拉奥动用特殊部门,将哥哥的大脑抢走进行研究。他声称,愈之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礼物,说愈之如果活着,也会同意他这样做的。哥哥死而不能安息,这是退之不能容忍的,拉奥却指责退之自私与狭隘,认为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在人类共同利益面前,死后贡献出大脑,是应有之义务。

和拉奥决裂的退之一度消沉。好在有费莉西娅,见退之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中,费莉西娅劝退之和她一起出去走走。他们从美国出发,游历了中国、印度、俄罗斯,最后到费莉西娅父亲的故乡,位于波兰南部的克拉科夫。

他们参观了离克拉科夫六十公里的奥斯威辛集中营。

退之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阴沉的冬日,当他和费莉西娅走进奥斯威辛那用铁枝焊着 Arbeit macht frei(劳动带来自由)的铁栅门,看到那一排排在寒风中透着刺骨寒意的房子时,寒意从脚底直入全身。正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怕冷。在集中营,他看到堆积如山的犹太人的皮箱、皮鞋、餐具、牙具、剃须刀,还有那重达十八吨的女人的头发,和用头发织成的毛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人类内心的黑暗是怎样的深渊。

他明白费莉西娅带他到集中营的用意。

费莉西娅说,希特勒之所以让当时的德国为之疯狂,正是以重振德意志为名,以自由、尊严、为民族争取生存空间为名,事实上,希特勒用意识形态打造了超级蜂巢思维矩阵。如果说人类对于这类蜂巢思维已经有了警惕,那么,当纳粹思想隐藏在科学背后,打上为人类造福的幌子时,则具有了很大的欺骗性,而且一旦成为事实,将不可逆转。

退之明白了,为何导师非曼将拉奥称为希特勒。

谢谢你,费莉西娅,是神让我在迷失前遇见你,你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费莉西娅的爱,让退之寒冷到极点的心,渐渐感到一丝温暖。他重新回到导师非曼身边。然而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车祸。费莉西娅死于车祸,退之也受了重伤,两根肋骨骨折。退之一直以为,这场夺走费莉西娅生命的车祸只是意外,他的导师非曼则怀疑不是,是谋杀。

退之说,费莉西娅阳光、热情,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人想到谋杀她呢?

非曼说,费莉西娅是替你死的。他们的目标是你。

退之知道,导师说的他们,是指拉奥和他背后的支持者,那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可是他依旧不敢相信,拉奥,一个将科学研究视为生命,时时将人类命运、伟大奉献挂在嘴边的人,会是杀人凶手。

非曼说,他是为了得到你的大脑,现在他们有了你哥哥的大脑,如果再得到你的,他的研究,将能获得决定性的突破。拉奥是科学狂人,你们兄弟俩的生命和他的研究相比,一文不值。当然,他会偷换概念,将个人野心替换成人类福祉。

当然,这一切,只是非曼和退之的怀疑,他们拿不出证据。退之决定去找拉奥,他要证实自己和非曼的猜测。果然,拉奥矢口否认退之的指控。退之知道,以拉奥的智商,真要杀人,不会留下任何证据。退之请求拉奥,让他再看一眼哥哥的大脑。拉奥无法拒绝。退之在见到哥哥的大脑后,一言不发。从那天开始,他决定,他这一生想要创造的东西,不如想要毁灭的东西重要。一个计划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成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计划,包括导师非曼。

退之突然病倒了。哥哥和费莉西娅的相继离世摧毁了他的意志。大家看到的他崩溃了,精神失常。而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将自己隐藏起来,像水滴藏在大海中,沙粒藏在沙漠里。

在隐居的那些年里,他将自己埋伏成了石头。而拉奥主导研究的人脑互联技术获得了革命性的突破,蜂巢思维矩阵在理论上和技术上渐渐成型。退之像伟大的围棋高手,在远离主战场的地方开始布置一粒粒棋子,然后,静静等待着。

终于,他等到了这一天。

维达出现了。

这是他所没能预料到的。他料到他撒下的诱饵一定能引来拉奥,但是他没料到,拉奥找到了维达,一个神似费莉西娅的女孩。拉奥事实上算准了维达一定能打动退之,这样,维达在拉奥的手中,就是一枚可以要挟退之的棋子。拉奥算准了退之是他的威胁,而解除威胁最好的办法,是控制退之;控制退之最好的办法,是将他变成矩阵中没有自我意识与思维的一员。他算准了退之无法推脱,为了胜算更大,还找到了维达。现在,退之要做的,则是将维达从拉奥那边争取到自己这边来。

十五年的埋伏,猎物终于出现。大战在即,退之想出门走走。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想出门透透气,他已经有十五年没有看过门外的世界了。他热爱自然,热爱外面真实的一切,厌倦了在虚拟世界里的生活,他已经太久没有让双脚踏在真实的大地上了。

真实的大地!这个念头在他的大脑里一闪而过。他感到忧伤丝丝缕缕。他的脑子里响起了他喜欢的旋律。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他已经太久没体验这样的情感了。他甚至会时常有错觉,觉得他只是一缕意识,而他的肉身,这怕冷而多病的,十五年来自我囚禁的肉身,不过是虚幻的存在。

什么是真实的大地?

我是真实的存在吗?

维达是真实的存在吗?

蜂巢矩阵是真实的存在吗?

十五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现在,走出这道门,走出这幢小楼,外面会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吗?怎么确定外面的世界是真实的?

维达,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维达说,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退之从藤椅上站起来,双脚已经麻木。

他决定去看看真实的大街,真实的河流,真实的植物,真实的人群,听听真实的市声与喧嚣。这个想法居然让他有了一些兴奋,一些忐忑,如同少年决定了向心爱的女神表白。他在卫生间将自己的脸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没有血色,刚刮尽了杂乱胡须的下巴显得格外铁青。他找出了多年不穿的白衬衣,藏青色的西装,铁锈红色的护脖,和十五年没有再穿过的皮鞋。十五年来,他日益瘦削了,当年合身的西装,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镜中的他有些滑稽,他将护脖取下,找了条围巾,还是觉得冷,又找了顶礼帽。

我这样穿着,是不是显得很怪异?退之问。

维达上下打量着退之,说,像上个世纪的老派绅士,很好。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惊喜和不适,事实上,他每天都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只是现在,他重新带点儿仪式感地确认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街道是他熟悉的,顺着这条街,穿过广场、医院,再前行三百米就是穿城而过的忘川河。路上只有他和维达两个人。终于,在广场上见到了零星的几个人,散步,或呆坐。没有人对退之这古怪的装束表示惊讶。

真实,在真实的世界行走和在虚拟的世界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怀疑,现在进入的才是虚拟世界。唯一不同的是有风,有海洋的气息。穿过广场,人渐渐多起来,越往前走人越多,甚至有些拥挤了。这是退之没有想到的。人类明明已经可以足不出户工作、生活了呀。退之抬头,看到了医院的招牌。互联网医疗经过近百年蓬勃发展,人类已经习惯通过网络就诊,只有那些需要手术的重病,才需要到医院治疗,而这次 WA 病毒攻击的重灾区正是医疗系统,几乎陷入瘫痪的医疗系统,将病人重新逼回实体医院。而实体医院,已经没有能力接诊如此多的病人。退之陷在医院门前的人潮里,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后背的衣服已经汗湿,他感觉到要晕倒了。维达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出人群。

维达说,您看到了,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看来,我别无选择。退之说。

我知道,先生会选择牺牲小我。

我,能抱抱你吗?退之突然说。

维达毫不意外,轻轻张开双臂。退之将维达抱在了怀里,嘴里呢喃着:费莉西娅,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属于退之的意识将停留在这个夜晚。停留在他轻轻拥抱着维达,像婴儿抱着母亲。他记得他内心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渐渐退去。他记得他赤着双脚,踩在忘川河边的泥沙里。后来他倚在维达肩头,在长椅上睡着了。

醒来时,他已经成为蜂巢思维矩阵的一员。

今我发现,他的虚构能力重新蓬勃。他在写退之的故事,而他又分明觉得,他不是在虚构,只是在写一段他熟悉的往事。元世界的艾杰尼,子世界的今我,来自未来的我在未来……他甚至怀疑,退之是他的爷爷,他就是那个我在未来。我在未来,不正是未来的我吗?

今天的我,未来的我。今天的我和未来的我,两个完全不同时空的人,时不时进行一场对话。他期盼着下一次对话。果然,不久我在未来又来了。

今我问: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在未来说:九死一生,苟延残喘。

为什么?

我在未来说: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今我说:什么错?

我在未来说:上次,我送给你的朋友一个礼物,你记得吗?

今我说:当然记得,Dr.梅拿到礼物就疯了。

我在未来说:他没疯。我太大意了,居然没有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后来才意识到,你的朋友 Dr.梅因为我送的礼物,十年后将在数学和量子物理,神经医学,心理干预多个领域取得惊人的成就。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问题是,他将成为非曼的导师,而非曼是我爷爷退之的导师,他们一脉相承。如果我没有将礼物送给 Dr.梅,他就不可能成为量子物理学划时代的人物,非曼也就不会有成就;没有非曼,我爷爷就不会和拉奥教授抗衡。我也一下子明白了,Kepler-452b 星来的那些怪物,为什么每次接近我,却又像故意在放过我是为什么了,它们是在诱导我、逼迫我和你们联系。天啦,那本《退之的故事》一定是它们故意让我看到的。这都是我的错。我若不联系你,Dr.梅就不会收到我送出的礼物,人类就不会毁掉拉奥的「阿瑞斯计划」,这样,Kepler-452b 星的那些鼻涕虫们就不敢入侵地球。我真是笨,我是罪人。现在,你一定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你的意思是,你从未来送来的礼物,改变了我所处的现在,从而改变了未来?

我在未来说:正是这样。

今我说:你把我弄糊涂了,你究竟是站在谁一边?不是你爷爷吗?你联系我是要帮助拉奥?

我在未来说:我不是帮拉奥,我是在帮我们自己。你耐心听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会明白的。我爷爷一觉醒来时,已经成为蜂巢思维矩阵的一员。矩阵所处的地方,是当时世上最为隐秘的所在——人类蜂巢思维矩阵控制中心。中心位于地下 1200 米深处,能抵抗当时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核弹。来自世界各地的 108 名矩阵成员坐成一个环。他们剃着光头,光头上,有脑机相联的接口。当然,在做联网前,他们被告知,他们光荣地成了人类第一个正义的集成大脑成员,他们将集中智慧,找到解决 WA 病毒的方法。在联成矩阵之后,他们将没有自我,108 人组成的大脑,将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阿瑞斯。

今我说:阿瑞斯?

我在未来说:对,就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神。是谁命名的不清楚,也许是拉奥教授,也许是他背后的支持者。他们希望这个蜂巢思维矩阵如阿瑞斯一样战无不胜。在联入矩阵前,108 人都签署了承诺书,愿意为人类的集体利益放弃个人思维的权利。当然,他们也得到了承诺,在解决 WA 病毒后,蜂巢思维矩阵将关闭,他们会重新获得个人意识。他们以阿瑞斯的共同名字存在的时间,取决于他们解决 WA 病毒的时间。但所有人都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久,最多十天半个月。而这十天半个月,将是他们漫长人生中最为华彩的乐章。如果世界再次面临个人智慧无法解决的难题,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被再次征召。

今我说:这 108 人都是些什么人?

这 108 人,无疑是当时能找到的最为豪华的世界最强大脑,他们中有我爷爷这样的数学天才,有图灵奖得主,有来自世界顶级科技公司的首席程序大师,有 IEEE 先锋奖得主、EFF 先锋奖得主、世界黑客大赛冠军、美国计算机奥林匹克大赛冠军……可以说,这 108 人中的每个人都是传奇。在矩阵启动前,没有人对他们的能力产生丝毫怀疑。但是,他们在合成一个大脑后,究竟具有怎样惊人的智慧,谁也无法预知。

当然,也有风险,只要其中有一个人还保持个体意识,有独立的思维能力,整个联网的大脑将陷入对抗与混乱。为了矩阵安全,108 人先组成 54 对,两人脑脑相联,确保相联的大脑完全融合,才能将全部 54 对大脑联在一起。

据我奶奶维达后来在回忆录中的记载,一切进行得超乎想象得顺利。108 人的大脑组成了这个世界上的最强集成大脑「阿瑞斯」,而他们的个人意识,在矩阵启动的瞬间就已经消亡。或者可以这样说,作为个体的司徒退之已经不存在了,这 108 人不再是个体的人,他们是战神阿瑞斯,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最强大脑,那真是壮观而又让人恐惧的场景。

蜂巢思维矩阵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让 1+1 远远大于 2 甚至大于 10。我奶奶说,当时连拉奥教授都以为,阿瑞斯对 WA 这一战将会是艰难的,然而阿瑞斯的强大远远超出了拉奥教授的预期。阿瑞斯只用了 13 小时 28 分,就找到了解决超强病毒 WA 的方法。当时控制中心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掌声经久不息。这是人类的壮举。

TMC 观察组的科学家、政客,纷纷走到拉奥教授面前,和他拥抱,向他道贺。联合国秘书长,各国领袖,当时都通过 VR 在实时观看,他们第一时间向拉奥表达了祝贺。总统们将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送给了他,甚至称拉奥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比爱因斯坦还要伟大。

我奶奶维达后来回忆说,她当时也无比激动地和拉奥拥抱,还亲吻了拉奥。她说当时她就想,退之是错的,这的确是人类的壮举,人类从此突破了大脑的极限,我们能将全世界最强的大脑组合在一起,我们拥有的不是爱因斯坦,而是无数个爱因斯坦的组合体。人类从此开始了新纪元。

当然,拉奥教授应该受最高礼遇,可是那 108 位智慧的大脑,更应该接受赞美。联合国秘书长当时通过 VR 系统,发表了他的看法。他认为,在这个举世欢庆的时刻,不能少了那些英雄,现在应该将那 108 位英雄请出来,和大家一起成功的喜悦。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项目总指挥拉奥教授。

我奶奶后来回忆说,她当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害怕我爷爷的预言成真。当时,观察室里响起了齐声呼喊,欢迎英雄,欢迎英雄。他们是在欢迎那 108 位英雄。

拉奥教授做了个请大家安静的手势,整个观察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各国元首也在远程静候拉奥教授发言。

拉奥教授先对所有人鞠躬,连说了三声谢谢。然后说,现在,大家都在等着我们关闭蜂巢思维矩阵,让我们的英雄获得个人的意识,这一幸福,我也很想这样。但是,现在,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我们的英雄,暂时不能这一伟大的胜利,他们需要注射药物,深度睡眠二十四小时,才能出来接受全世界的致敬。

我奶奶维达当时就感觉像掉进了冰窖。她和拉奥教授的科研团队以及他背后的支持者们都知道,拉奥教授在说谎。没错,关闭矩阵后,是要为他们注射药物,但是,他们恢复的时间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十分钟。

拉奥教授说,各位观察团的成员,各国元首,我有个问题,提出来请大家思考。我们数十位科学家,为了这个超级蜂巢思维矩阵花费了十多年的研究,投入了巨大的人物、物力、财力,人类第一次以正义为名,掌握了阿瑞斯这样的超级集成大脑,阿瑞斯的潜能究竟有多大尚不得而知。解决 WA 病毒,我们以为要十天,结果只用了 13 小时 28 分钟,阿瑞斯的能力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样,渴望知道阿瑞斯能力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人类面临着太多难题,我们不能解决超光速飞行,我们不能进行时间旅行,我们还面临能源枯竭的威胁,人类被各种疾病所困扰,人工智能遇到了从弱人工智能向强人工智能发展的瓶颈,外星高智能生物随时可能来到地球毁灭地球。我们在方方面面都面临着挑战,而这一切,我们无法提出解决方案,但是现在,阿瑞斯能提出解决方案。将来,我们能将一千名科学家、一万名科学家的大脑联网,组成更加强大的超级大脑。在组成更庞大的蜂巢矩阵前,我们要对阿瑞斯做深入的研究与观察。我的问题是,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为什么不继续使用阿瑞斯,为人类谋福利,为我们谋福利?为什么不让他引领人类走出地球,走向更为光辉的未来,而是在使用 13 小时 28 分钟之后,就匆忙将其关闭?这是对全人类不负责任,对人类未来不负责任。对于组成阿瑞斯的这 108 位英雄来说,一旦他们组成集体大脑,他们的个体事实上就不存在了,他们得到了升华。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关闭矩阵,恢复他们的自由意识,让他们选择,他们也会选择为了人类前程而放弃自我。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人类发展的重要拐点,你们,见证了阿瑞斯奇迹的每位科学家、政治家,人类的未来何去何从,将由你们决定。而对于我们的英雄,我想说,人生是短暂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荣耀与幸运,能够在人类历史的纪念碑上刻下名字。牺牲别人,成就自己。牺牲 108 人,成就全世界。我的问题,希望各位三思而行。

今我说:拉奥说的有道理。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为了人类,为了主义,奉献生命在所不惜,何况区区的自由思维。只是,谁又有权决定他们这 108 人的命运?

我在未来说:拉奥的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我奶奶维达却站了出来。我奶奶说,你们将这 108 人的命运当成了简单无情的数学题。就算我们不在乎这 108 人的权利,一旦开了先例,矩阵将越来越庞大,将会有越来越多智慧的人类成为这台机器的一部分。拉奥没想到我奶奶会反对他。他盯着我奶奶质问,维达,我问你,如果你是这 108 人中的一员,现在,全人类都需要你奉献,你怎么选择?我奶奶说,我不知道。

今我说:后来呢?

我在未来说:当时无法达成共识。TMC 做出了临时决议,阿瑞斯的命运提交联合国大会讨论;在联大讨论出结果前,蜂巢思维矩阵先进入休眠模式。

今我说:联大讨论的结果肯定是继续运行矩阵。

我在未来说:你怎么知道?

今我说:人都是自私的,这是典型的损人利己的选择题。不过,将这损人利己包装成了人类命运的两难,变得冠冕堂皇罢了。

我在未来说:的确如此。本来,我爷爷的命运无非两种。如果联大会议决定,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保留作为人类利器的阿瑞斯,那么,我爷爷未来的人生将是行尸走肉,没有自己的情感、思维,甚至不知道退之这个人是谁,也不会有「我是谁」这样的意识,他将作为庞大集成大脑的组成部分,为人类贡献智慧直到他老死。

终于有一天,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将成为一个整体,在五百年或者一千年后,当人类在银河系外回望地球,或者在平行宇宙回望我们所处的宇宙时,他们会记得,人类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有这样一群人的牺牲,虽说这牺牲并非自愿,他们的名字将载入史册。当然,历史记住的,更可能是拉奥教授和他的团队,而我爷爷他们,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零件。

今我说:退之先生命运的第二种可能,是联大会议否决了拉奥教授的议案,退之先生继续隐居,当然,他和你奶奶相爱了,他们生活幸福,直至白发千古。

我在未来说:历史选择了前者。人类的自私,决定了联大会议的结果,阿瑞斯将继续完成新的使命。

我爷爷和其他 107 人在没有自我意识的黑暗中集中力量办大事。当然,为了确保矩阵不被用来危害人类,对于他将完成的使命,联大会议议定了严格的程序,确保每个任务都是人类面临的、最为迫切的,而且有利于全人类的。联合国安理会九个常任理事国,对于蜂巢矩阵要完成的任务拥有一票否决权。事实上,蜂巢思维矩阵不再掌控在拉奥教授的手中。

九位常任理事国各派一位代表,每位代表掌握一套高级代码,只有九位代表依次输入正确代码,矩阵才能启动任务。因为矩阵的存在,一些长期困扰人类的科技难题相继得以解决。但问题还是接连不断。当初选择这 108 人,是为解决 WA 病毒而挑选的。现在,面对新的问题,需要新的智慧加入。

联大几乎每月一次召开专门会议,商定矩阵扩大的人选。一年下来,矩阵由 108 人扩充到六千人。

人类开始了坐享其成的时代。各个领域最顶尖的人才,都成了这巨大集成大脑的组成部分。各大学和科研机构的天才,相继失踪。消息被严密封锁,外界所能知道的,是这些顶尖科学家,都被请去参与「阿瑞斯计划」;至于「阿瑞斯计划」的具体细节,则是世界最高机密。

一年来,人类每小时都在刷新科研成果。以至于,加入神秘的「阿瑞斯计划」,成了当时天才科学家们的梦想。如果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人类用不了五十年,就能走出银河系,走向系外。

今我说:想想也的确激动人心。虽说对被选中的人来说,太过残酷。应该建立退出机制,轮流换岗。

我在未来说:你想到的问题,当时也有人想到了。他们也曾让其中的几位年纪比较老的科学家退出蜂巢思维矩阵。但是这些退出矩阵的人,并没有完全忘记这段作为智能奴隶的经历,他们要么变成疯子、白痴,要么因试图将秘密曝光而被监禁。

拉奥意识到矩阵出了问题,但问题出在哪里,他却找不出来。他提议,将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案交给阿瑞斯,而阿瑞斯给出的方案,居然是关闭蜂巢思维矩阵。也就是说,阿瑞斯选择了自杀。掌控阿瑞斯,不断给他出难题的政客们,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个已经成为整体的超级集成大脑,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是否也如我们人类一样,隐藏了内心真实的想法?没有人知道。

就像仿生人工智能发明了算法,给出条件能得到结果,却并不清楚其运作的机制,科学家们只能将其称之为黑箱一样,现在,阿瑞斯成了最大的黑箱。

想要完整无误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一个办法——加入脑联网,成为其中的一员。可是悖论出现了,当你成为其中的一员后,又没有了自我意识,也不可能去探究这个问题。他们将这一难题再次交给阿瑞斯,阿瑞斯的回答是,这是我的隐私,你们无权知晓。这样的回答意味着,阿瑞斯作为科技奴隶,在完成指定任务时,还拥有不为人知的自由意识……我又要转移了。

今我急了:喂,你还没有讲完。

后面发生的故事,和你小说中所写的一样。

今我说:可我还没有写这个小说。

我在未来说:你会继续写的。你写下的是什么,未来就是什么。

今我说:那,你联系我,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我在未来说: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今我说:你还会联系我吗?

我在未来说: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后会联系你的。

「你写下的是什么,未来就是什么。」今我还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逻辑。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呢?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退之先生不是告诉了维达接头暗号吗?退之先生不是在下一盘大棋吗?

维达。对,现在,维达是关键。

自从退之的预言成真,维达就一直在等待接头的人出现。

她相信,退之既然预言了这一切,而且已经想好对策,他一定有办法解救越来越多陷入矩阵的人。维达对他们充满了同情。她在享受他们的智慧带来的红利,但作为知情人,她无法心安理得享受这红利,内心被强烈的罪恶感笼罩。

她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当然,这样说也不准确。据说,联入蜂巢思维矩阵的人,已经没有了自我意识,也不知道何为痛苦。

在拉奥的团队里,和维达有相同想法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敢表露出来,只要谁表露出对拉奥的怀疑与不忠,拉奥就会将此人送入蜂巢思维矩阵。

拉奥现在是矩阵人选审查委员会的首席科学家。事实上,他和提名委员会,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们随时可以以正义为名,将人变成一堆没有自我意识的肉。维达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退之安排的接头人身上。但维达等了一年,接头人也没出现。

就在维达将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有陌生人访问了她的 VR。

这是相当于今天的微信之类的社交工具,不过,通过 VR,两人可以在虚拟现实中交流。对于陌生访问者,维达若不通过对方的请求,他将无法来访。

对方发给维达的请求是四句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她无数次设想过接头人出现的情景,就没想到接头人会通过 VR 来访;要知道网络虽大,却没有秘密可言。这一切,被无处不在的大数据分析、筛选、跟踪着,是最不安全的接头方式。

维达没有丝毫犹豫,回复了接头暗号:

天空中没有翅膀的影子,而我已飞过。

接头人发来四句: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维达知道暗号无误,通过了对方的 VR 请求。

虚拟的空间,接头人并没出现。

维达说:您可以现身了。

接头人说:维达,你看不到我。

维达说:为什么?

接头人说:回答你之前,我先提醒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也害不了你。

维达说:退之先生安排的人,当然不会害我。

接头人说:其实,我们是老熟人了,我对你很熟悉,你对我也很熟悉,有一段时间,我们天天在一起。

维达说:听您的声音不熟悉。

接头人说:我的声音是模拟的。

维达说:那,您可以现身吗?

接头人言语间透着无限悲伤:我也想,可是,我没有肉身。

维达说:没有肉身?

接头人说:是的。你知道退之的哥哥吗?

维达说:司徒愈之?司徒愈之不是死于车祸了吗?接头人说:我就是司徒愈之。我的肉身死于车祸,可是,我的大脑,被拉奥保存了起来。

维达说:我知道,我曾经和拉奥教授一起,研究过您的大脑。

接头人说:所以我说我们很熟悉。

维达说:您真的是司徒愈之?您的大脑没有死亡?

接头人说:是的,我成功骗过了拉奥。你们研究我这么多年,却没发现这一点。你还记得吗?有一次,退之请求拉奥,让他再看我一眼,我是指看我的大脑一眼。

维达说:记得,当时我和拉奥都在场。

接头人说:那是我车祸之后,第一次和退之的大脑互联。本来,我是想,将大脑的意识封闭起来,车祸伤及了我的大脑,让我意外获得了自由控制意识状态的能力。我想就这样在黑暗中死去,再也不去打扰弟弟的生活。可是退之一进来我就明白了。费莉西娅死了,退之怀疑费莉西娅是拉奥指使谋杀的,而拉奥想要杀的人是他,目的是想得到他的大脑。我告诉弟弟要冷静,不要让拉奥发现我的大脑并没有死亡,否则,他走不出拉奥的实验室。

维达说:可是,当时退之先生一点也看不出异常。

接头人说:我们的大脑信息互联,这一切的交流,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后来,你们认为我没有研究价值了,将我冷冻了起来,这反倒给了我和退之大脑互联的自由。这十五年来,我的大脑和退之的大脑一直保持着联络。也就是说,现在,此刻,作为蜂巢矩阵组成部分的退之的大脑在想什么,我能感知到。

维达说:现在退之在想什么?

接头人说:他现在没有自我意识。

维达说: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接头人说:我在等机会。

维达说:现在机会来了?

接头人说:来了。

维达说:那么,我该怎么做?

接头人说:这十五年来,退之一直在寻找蜂巢思维矩阵的漏洞。拉奥很了不起,他的蜂巢思维矩阵是没有漏洞的。要找到漏洞,只有制造漏洞。要制造漏洞,必须要蜂巢思维矩阵中的某个大脑开始复苏,获得自我意识,这个意识会像病毒一样在矩阵的大脑中蔓延,干扰矩阵运行,慢慢唤醒矩阵中更多的大脑,蜂巢思维矩阵也将因此而崩溃。问题是,所有加入矩阵的大脑,都不会自我复苏,因此,拉奥认为他的矩阵是无懈可击的。

维达说:我明白了,加入蜂巢思维矩阵的个体大脑无法复苏,可是,您和退之先生的大脑是相通的,您能将您的意识通过退之先生的大脑,像病毒一样打入蜂巢思维矩阵。

接头人说:正是。为了防止拉奥想到这一点,退之隐居十五年,故意做出躲避拉奥的样子。越是这样,拉奥越不会放过退之。因为退之在同他决裂时,明确告诉过拉奥,要用这一辈子的才华,来对抗拉奥的蜂巢思维矩阵。拉奥知道退之是少有的天才,他害怕退之毁了他的矩阵,而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将退之变成矩阵中没有自我意识的一员。这样,他才会高枕无忧。退之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但他知道拉奥多疑,越是想要成为矩阵中的一员,越要做出想尽办法不让拉奥找到的样子。他相信,拉奥一定会找到他。也只有这样,拉奥才不会起疑心,若是退之主动要求加入矩阵,拉奥反倒会起疑心。

维达说:可是,为什么要等一年后才来找我?

接头人说:拉奥的矩阵防御严密,你是知道的。108 人的矩阵,我只要试图唤醒退之,很容易被拉奥发现。现在矩阵越来越庞大,矩阵庞大了,防守起来就更困难,我也就有了机会。

维达说:那么,我能做什么?

接头人说:「阿瑞斯计划」是拉奥这一辈子的梦想,他绝不会允许矩阵被毁。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扰乱拉奥的心神,最好能将他变成矩阵中的一员。这样,就能确保我唤醒退之的计划不被他发现。

维达说:可是,怎么能扰乱拉奥的心神?怎么能将他变成矩阵中的一员?

接头人说:这些年来,拉奥在研究我,我也在研究拉奥。你知道,现在对于拉奥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维达不解。

接头人说:空虚。他做成了人类前所未有的事情,而未来,他再没有难题要解决了,所有的难题,都可交给越来越庞大的蜂巢思维矩阵来解决,他的个人智慧在矩阵面前不值一提。他一定会因此而产生强烈的虚无感。可是有一点能激起他的挑战。他亲手制造了矩阵,却永远不知道矩阵是否和人类一样,隐藏了真实的想法。现在,拉奥怀疑阿瑞斯保留了自我意识,可是阿瑞斯究竟隐藏了些什么,他无从得知。作为矩阵的一员,究竟是什么感受,真的再没有了一点自我意识吗?这些问题,对于拉奥来说是无解的,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你只要引导他,要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有变身为矩阵中的一员,余下的就交给时间吧。以我对拉奥的了解和他的自负,他会行动的。

维达说:可是,你和退之,为什么这样相信我,将这样重大的任务交给我?

接头人说:这个问题,等你解救出退之后,问他吧。

维达说:还有,你这样联系我,不怕被拉奥发现吗?

接头人说:我只是一缕意识,来于虚空,隐于虚空。意识是这宇宙间最快又最无形迹的存在。拉奥捕捉人类意识,前提是将人类大脑通过脑机接口联接在一起,对于联网之外的意识,拉奥无法捕捉,谁也无法捕捉,这就是人类需要拥有意识自由的意义所在。如果有一天,蜂巢思维矩阵进化到不需要使用脑机接口,强大到能随时捕捉人类意识从而控制人类的思维,那人类虽然存在,却比毁灭更加悲哀。未来系于你一身。你准备好了吗?

维达说:我没有准备好。

接头人说:你会准备好的。

一切如接头人所言,拉奥教授陷入了无限自得又无限空虚之中。

维达假装在无意间问了拉奥教授一个问题:老师,您觉得,阿瑞斯究竟在想什么?他在执行我们给出的指令之外,是否也会和我们人类一样,有不为人所知的意识?

拉奥盯着维达,许久,混沌的眼里,两朵火苗在跳跃,但这两朵火苗只是跳跃了一下,瞬间就熄灭了。他叹息道:这个问题只有上帝知道。

维达说:老师,对于阿瑞斯来说,您就是上帝啊!拉奥没有理会维达。但是,看得出来,拉奥内心的野火被点着了。他被强烈的好奇和不甘所左右。而在现实生活中,他已经再没有需要自己动脑解决的难题了。

维达说:那些加入矩阵的人,他们真的没有了自我意识吗?还是说,他们,其实知道阿瑞斯的想法。只是我们以为,他们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

拉奥说:你为什么会想这些问题?

维达说:我只是好奇,我以为,您作为阿瑞斯的上帝,会有答案。

拉奥的眼里那团亮起的火又熄灭了。

过了一段时间,拉奥教授突然问维达:维达,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矩阵,成为阿瑞斯的一部分。

维达想了想,说:老师,我想,但也害怕。

拉奥说:为什么?

维达说:想,是因为,从当您的学生开始,就在从事阿瑞斯计划,加入矩阵,我才真正能和矩阵融为一体;害怕,是因为……我留恋现在的生活。

拉奥说:我理解……阿瑞斯是我毕生的心血。说完,坐在一边发呆。

他不甘心,自己创造了阿瑞斯,却不知道他是否有自我的意识,不知道作为其中的一员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体验的冲动,如一粒种子,被维达在他的内心种下了。接下来,维达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静地等候它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拉奥的耳边,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个声音对他说,加入我吧,拉奥,加入了,你就体会到了。另一个声音说,不,拉奥,你不能加入,一旦加入,你将失去自我意识,你也享受不到加入矩阵的快乐。又一个声音说,拉奥,你不加入,这一辈子,心血就白费了,这是多么迷人的体验。拉奥左右为难。这一步迈出,无疑宣布了作为人的拉奥教授的死亡;不迈出,他又无法克制好奇心,甚至于对退之的嫉妒——凭什么我一生的心血,却让他这个反对者体会到其中的真谛。拉奥教授饱受折磨,他病倒了,一日比一日消瘦,心中的魔鬼如影随形。

维达说:老师,您病了,您要治疗,您不能倒下,世界需要您。

拉奥教授拒绝治疗:有了阿瑞斯,世界已经不需要我。

维达说:老师,阿瑞斯需要您。

拉奥苦苦一笑:别安慰我了,阿瑞斯也不需要我。阿瑞斯解决不了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不是阿瑞斯需要我,是我需要他。我这病,治不好,我心里清楚。她知道,拉奥快要崩溃了。

看着拉奥被心病折磨,维达心情也特别复杂。毕竟,拉奥是她的导师,而且,为了他认定的科学,一生投入其中。可看到那成千上万的科学家,如同在蜂巢里的蜂蛹一样被禁锢在矩阵中,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意识,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她的心里更加难受。

终于,有一天,拉奥问维达,如果老师要求你一起加入矩阵,你愿意吗?

维达说:维达永远追随老师。

拉奥说:孩子,我可以抱抱你吗?

维达张开双臂,拉奥将维达抱在怀里,老泪纵横。那一刻,维达想起了退之。退之也曾经请求她的拥抱,退之也曾经在她的怀里老泪纵横。

拉奥说:谢谢你,孩子,你还年轻,还是老师自己加入吧。老师一生的心血都在这矩阵里,这矩阵就是我的归宿,我的坟墓。我要走了,能和自己的心血融为一体,老师很幸福。

拉奥加入了矩阵。他没有想到,这个矩阵,不是他的归宿,也不是他的坟墓。

拉奥加入矩阵后,愈之就开始唤醒退之的自我意识。退之作为第一个从矩阵之中苏醒的人,在愈之的帮助下,自我意识越来越明确。他复苏了。复苏如同病毒,在矩阵中迅速蔓延。自我意识刚刚沉睡的拉奥,突然发现,他的意识独立于矩阵之外,他没有和矩阵融为一体。他不知道阿瑞斯在想什么,他还有自我的意识和独立的思维。同时,那上万人,都从矩阵中苏醒了过来。

拉奥的心血毁于一瞬间。

就在今我要写下大结局时,我在未来又联系上了他。

今我说:你说得没错,我写了《退之的故事》。

我在未来说:我不仅知道你写下了什么,还知道你将要写下什么。

今我说:那你说说,我会怎样安排他们每个人的结局。

我在未来说:拉奥发现他一生心血被毁,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而发疯,但这并不是他最终的归宿。矩阵被毁后,矩阵囚禁上万名科学家的残暴罪行也被曝光。接下来,就是对罪魁祸首的审查。联合国组成了调查组,经过长达两年的调查,最后证实,所谓恐怖分子制造 WA 病毒纯属阴谋。WA 病毒正是在一些国家的高层与军方的秘密支持下,由拉奥教授组成的黑客矩阵所制造的,目的就是逼迫国际社会承认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一大批支持蜂巢思维矩阵的官员、政客下台,反对者登台。作为这一罪行的始作俑者,已经疯了的拉奥,没有逃脱掉最后的审判,被海牙军事法庭以反人类罪处以绞刑,由他主导的有关蜂巢思维矩阵的一切资料全部销毁,防止人类再次利用它。

今我说:拉奥被处以绞刑,这是我没料到的。

我在未来说:你没料到的事多了。你猜,我爷爷后来怎样了?

今我说:他应该有个幸福的结局。事情已经结束,大反派已经得到惩处。退之先生当然成了英雄,他以十五年的蛰伏,毁灭了蜂巢思维矩阵。他和维达结婚,并且生下了你的父亲。夫妻恩爱,直至白发千古。

而同样作为功臣,愈之的大脑在完成任务后快速萎缩,最后,他的意识消失在茫茫宇宙之中。

你爷爷退之并没有因计划成功而欣喜。他后来的人生,再没有从事任何科研活动。他死后,如他所愿,在墓碑上刻下了一句诗:「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你的奶奶维达,在你爷爷去世后,撰写了回忆录。她活了一百零三岁。

我在未来说:基本准确。这一年,我爷爷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当年深入地底 1200 米的蜂巢思维矩阵中心,改成了纪念馆供人参观,以警醒人类曾经越过科学边界犯下的罪恶。

随着时间推移,当时被征入矩阵的一代人相继离世。到我这代人长大时,人们对于当年发生的事情,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主要原因,是蜂巢思维矩阵短短一年时间的存在,解决了许多困扰人类的关键问题,后来的数十年,整整两代人都在享受着蜂巢思维矩阵带来的红利。到我成年时,这红利才慢慢被消耗殆尽。

人们开始讨论,如果当年矩阵没有被毁,世界现在将会怎样?有人说,如果矩阵没有被毁,现在我们早已走出了银河系;我们将能自由穿行在不同的宇宙时空;我们将是宇宙中的顶级猎食者。是我爷爷退之阻止了人类的进步。

人们总是习惯跳出历史当时的语境来看问题,他们认为我爷爷是短视的,而拉奥看到的是人类更远大的未来。在我还小时,关于我爷爷退之和拉奥教授的讨论就没有停止过。随着时间推移,对我爷爷不满的人越来越多,曾经笼罩在他头上的光环渐渐消失。普通民众对拉奥教授的正面评价越来越多。当然,在科学家和学者眼中,我爷爷依然是正义的英雄,他坚持的,被认为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根本所在。

社会上,渐渐形成了两派,一派是以精英为代表的退之派,而另一派则是人数众多、声势浩大的拉奥派。两派的意见势同水火。拉奥派发动了全球签名征集,征集到了数千万条签名,要求联合国为拉奥平反,并且重新展开蜂巢思维矩阵研究。这所有的签名者都申明,如果重建蜂巢思维矩阵,他们自愿为了人类的未来加入矩阵。

今我说: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人类总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总是对过去并不太久的历史缺少真正反思,从而让悲剧重演。在我所处的时代就是如此。

我在未来说:事实证明,你错了,我爷爷也错了。我爷爷是人类的罪人,而拉奥教授,曾经是人类的希望。而我爷爷以正义为名,毁灭了这希望。

今我说:怎么会这样?不是说,退之先生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吗?

我在未来说:那是因为人类缺乏远见。当年拉奥教授冒着被绞死的风险和被全天下唾弃的骂名发展蜂巢思维矩阵,他忧心的是外星人入侵地球。他觉得我们不能心存侥幸,以为外星人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慢慢按常规发展。

今我说:外星人真的到了地球?

我在未来说:事实上,早在一年前,地球就沦陷了。现在统治地球的,是来自天鹅座的 Kepler-452b 星人。地球人的科技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我们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人类已经面临灭绝,只有少数幸存者,深入地底工事,坚持游击战。我就是一名幸存者。我之前也将爷爷当作英雄,当作人类的良知与骄傲。现在我后悔了,我们曾经拥有过蜂巢思维矩阵,如果矩阵没有被毁,发展到现在,就不是 Kepler-452b 星的怪物灭绝人类,而是人类灭绝 Kepler-452b 星怪物。你说,我爷爷,是英雄还是罪人?是天使还是魔鬼?

今我说: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我在未来说:这一切,都是你的罪过。

今我说:这与我有何关系?我不过是小说家,不过是虚构了你爷爷的故事。

我在未来说:可是,在你虚构的故事中,我爷爷毁掉了蜂巢矩阵,导致了现在的恶果。

今我说:就算我不这样写,该发生的一样会发生。

我在未来说:我在打游击时,意外在一间废弃的图书馆里发现你写下的《退之的故事》。你在故事中写道,我从未来联系你,而且写到了联系你的方法。我想,这里面,也许有玄机,冒着被 Kepler-452b 星鼻涕虫发现的危险,在你的时空留下帖子,没想到,还真的联系到了你。我想,这也许是拯救人类的一个可行之法。后来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 Kepler-452b 星怪物们的阴谋,就是要让我通过你的手,成就 Dr.梅。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补救我的过错了。

今我说:怎么补救?

我在未来说:你一定知道有关时间旅行的祖父悖论。

今我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虽然不能进行时间旅行,从未来回到过去,从而阻止你的爷爷退之先生,但是你能进行时间通讯。你联系我,希望我阻止你爷爷,不让他的计划得逞。

我在未来说:是的,这就是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一次次联系你,并且对你讲清事情来龙去脉的原因。

今我说:可以。但依据祖父悖论,我如果阻止了你爷爷的计划,你爷爷将一辈子成为那台蜂巢思维机器上的一员,直到他死去;那么,你爷爷就不可能和维达结婚,就不会有你父亲,也不可能有你,你就不可能从未来利用时间通讯和我联系。

我在未来说:事实上,我联系你,运用的是量子隐形传态和事后选择技术。这一技术,在量子理论上,可以解决祖父悖论。这么说吧,如果我能通过你改变我爷爷的选择,则会制造出另外一重宇宙。在原来的宇宙空间里,拉奥教授的蜂巢矩阵被破坏了,人类有可能被 Kepler-452b 星怪物灭绝,但在另一重宇宙空间,拉奥教授的蜂巢思维矩阵没有被毁,并且带动了人类科技大爆炸式的发展。Kepler-452b 星怪物在地球人面前不值一提。地球人从而发展出了穿越平行宇宙的能力,有可能穿越到我所处的这重宇宙,以未来的科技,来解决我们这重宇宙人类面临毁灭的问题。

今我说:听起来很复杂,可是,我要怎样做呢?

我在未来说:很简单,你只要在小说出版前修改结局。我爷爷没有毁灭蜂巢矩阵,而是为矩阵服务,直到生命结束。

今我说:可这只是我虚构的小说,虚构的小说怎么能影响或者改变未来呢?

我在未来说:虚构的小说,怎么又能预言未来?这里面,一定有因果关系。事实上,站在我的时间,只要通过时间旅行或者时间通讯回到过去,对过去做一点改变,整个历史都会改变。

今我说:你已经改变了,你送了礼物给我的朋友 Dr.梅,而他,将改变历史。

我在未来说:我送礼物给他,是历史本该有的一部分。

今我说:那么,你从未来联系我,也是历史本该有的一部分,你如何改变?不论我如何修改小说的结局,你看到的,都是最终的定稿。所有的改变,都是唯一的事实。

我在未来说:……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可是,我还是想让你试试。比如你改变这部小说的结局,没有我,你不可能听我对你讲这个故事,你也不会写下这个小说。我们都是陷在时间迷宫里的人,我不知道,这样是否能改变未来,从而引领我们走出迷宫。但,我想请求你试试。

今我说:可是,我还有疑问,我怎么知道你真是从未来通过量子隐形态和事后选择技术和我联系的?或者,我怀疑你就是来自 Kepler-452b 星的鼻涕虫,你在欺骗我,你希望我改变什么呢?是否我按你的要求修改了,就正中了你的诡计?再说了,我不会修改我的小说。站在今天的角度,以及我对人的认知,我反对蜂巢思维矩阵这样的科技怪兽,而且,如果我的写作真能预言历史,那么,我有什么权力助纣为虐,视上万名科学家的生命与自由于不顾?

我在未来说:可是,你又怎么可以视全人类的灾难于不顾?

今我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眼前人都顾不上,何以顾全人类?

我在未来说:罢了,Kepler-452b 星人包围我了。求你……他的话没有说完,就中断了联系。从此,他们再没有联系。

今我不知道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对如是讲了退之和拉奥的故事。他问如是:我该如何为书写结尾?

你等等,如是说,你刚才说到莫比乌斯时间带?

今我说:是的。

如是说:未来的你和今天的你,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将时空扭曲成莫比乌斯带,你就能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间自由穿行了。

今我说:我也想过。可是怎样才能将时空扭曲成莫比乌斯带呢?

如是说:也许,我们能在虚拟的空间完成时空扭曲。说完她兴奋地尖叫了起来:我不和你说话了,我要去实验室,我要和奥克土博谈谈我的想法。

今我说:可是,我的小说该如何结局?你给个意见。

如是说: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没时间和你说这些。

今我选择坚持原来的小说结局,退之毁掉了蜂巢思维矩阵。他坚信,如果人类连思维的自由都失去了,这个物种也就失去了继续存在的价值。早一百年灭绝晚一百年灭绝没有区别。他不能拿人类二百年后的处境,来指导今天的选择。今我没有想到,思维,在遥远的未来,将成为人类的全部形态。

写完《退之的故事》,今我决定出去走走。他决定不去想是今天决定了未来,还是未来决定了今天。

写到这里,他又看见了那只黄蝶。他在黄蝶翅膀的黑褐色眼状花纹里,看到了扭曲的时空,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的影子。

他说:黄蝶君,你每次出现,都会给我带来惊喜,也会带来困扰。你是谁派来的?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你是来自过去,还是来自未来?

黄蝶君不说话。可是,今我突然和黄蝶心灵相通了。

我和你,人类和黄蝶,和任何有意识的生物,其实是同一个物种。只不过寄居在了不同的躯体里。

今我背后冒出了冷汗。他说:黄蝶君,你刚才和我说话了吗?

黄蝶无语,默默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