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子世界
子世界
如果末日无期
我们极有可能活在计算机虚拟的世界中。
——费恩·罗伯特
小说家张今我正在写作,一只黄蝶从窗外飞到他的台式电脑上,轻轻翕动着翅膀。黄蝶翅膀上有着黑褐色的眼状花纹。小说家张今我盯着这只不速之客翅膀上的花纹看,一组时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2017 年 2 月 1 日,22 点 23 分。
今我在电脑上敲下故事的第一句话。
这是故事开始的时间,也是今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这是小说家常玩的把戏,将一些独属作家本人的特殊时间大摇大摆放在作品中。这是未来现实主义作家张今我的生命密码。从这一刻开始,他寻常的人生变得与众不同。
这天,他经历车祸,大难不死。当时,他刚在灵都参加完世界科幻文学大会,与会期间,听了物理学家罗伯特教授的一场关于人类永生技术的演讲。他觉得,罗伯特教授关于人类永生的理论更加像是哲学或者巫术。会议结束,他坐大巴回家。上车刚坐定,上来一个身材高挑,有着水亮大眼睛的女孩。女孩看一眼今我身边的空座位,一言不发就坐下了。
一路上,女孩戴着耳塞闭目听音乐。
今我想和女孩搭讪,却没有机会。
他站起来,示意女孩让一让,他要从行李架上拿东西。
女孩欠身让出空间。
今我说:谢谢,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黑色封皮的《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女孩朝他的书瞟了一眼,没说什么。这让今我有些失望。他希望女孩会好奇这本书讲了些什么,这样他就可以侃侃而谈马尔库塞,谈这位法兰克福学派最为知名的激进哲人及其思想学说。
马尔库塞认为,随着工业技术的发展,社会变成了单向度的社会,政府于是转变了控制方式,通过提高生活水平来逐渐弱化人的否定和批判意识。
女孩没有给他表现的机会,她一直戴着耳塞听音乐,偶尔还会跟着哼出声音来。后来,女孩哼唱的声音越来越大,跑调厉害,引得同车人不时朝她窃笑。
今我拿手中的书碰了碰女孩。女孩摘下耳机,睁大本来已经够大的眼睛。不用说话,眼睛已经将她想说的表达出来了。
在后来漫长无尽的人生中,今我会一次次想起那双大眼睛。他不止一次向女孩的父亲描述他见到的那双大眼睛。女孩的父亲吸着空烟斗吞云吐雾。是的,吸着空烟斗,吞云吐雾。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时,今我微微一笑,指着她的耳塞说:
戴这个跑调。
女孩表示怀疑:跑调吗?
一点点。
女孩莞尔:那就是跑得离谱。
今我说:艾薇儿,我的最爱。
女孩收起耳机,不再听音乐。
认识一下,张今我,写小说的。
作家呀!女孩眼里跳出一团光: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作家。你写什么的?
今我说:发生在未来的故事。
科幻小说?我喜欢。女孩失去了先前的矜持:我叫如是,如是我闻的如是,VR(虚拟现实)程序员。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科幻小说到电影《黑客帝国》,从虚拟现实、量子力学、人工智能的知识派仿生派之优劣,到各种宇宙模型、人择原理、爱因斯坦的宇宙常数、暗能量,甚至人类永生。两人聊得投机,一个话题与另一个话题起承转合行云流水。后来,他们谈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时发出的笑声激起了同车人抗议,如是这才说她累了。
今我说:你睡会儿,还有一小时才到终点。
如是塞上耳塞,闭目。感觉到今我在看她,脸上浮起一丝得意,微微将头侧向今我的肩。
今我从未遇到过可以这样漫无边际聊天,且每个领域都能找到相通点的女孩。今我想,该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今我感觉他恋爱了。自从李梅走后,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又想,这样漂亮的女孩,哪能没有男友。今我感觉他失恋了。
从恋爱到失恋,今我在一瞬间感觉到时空弯曲。
车祸就在此时发生。一辆失控的货车迎面撞上大巴。
今我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在大巴受到猛烈撞击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抱住了前面的座椅靠背,忘记了靠在他肩头的如是。
这是今我的秘密,也是他内心的耻辱。
车祸造成十三死二十二伤。今我只是轻微脑震荡加多处软组织挫伤,观察一天就出院了。
如是伤势严重,昏迷不醒。
五个多月过去了,在今我开始写这篇小说时,如是仍然处于昏迷之中。
如是成了植物人。
她的家人没有放弃她。她的家人,说来只是她父亲一人。一位已过古稀的老人。今我去医院看望如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是的父亲,就觉得此人特别。老人总是含着一个空的木质烟斗,烟斗大约有不少年头,裹了一层润泽温厚的包浆,以至于木烟斗有了红铜的质感。他时常吸着空烟斗,吸得有滋有味,仿佛烟斗里塞满了烟丝。
今我就在心里叫他怪烟客。
有一次,今我终于忍不住问怪烟客:您干吗总是吸空烟斗?
怪烟客反问:是空的吗?
今我疑惑地说:不是空的吗?
怪烟客端着烟斗,又嗞嗞吸了一口,说:那就是空的。
今我喜欢上了怪烟客。他们成了朋友。今我没敢告诉怪烟客,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选择了自救,置身边的如是于不顾。
一切像在隔夜。
一切已如经年。
今我如同陷在怪烟客吐出的看不见的烟雾之中。
现在,他面对电脑显示屏枯坐良久,写作也变得与往日不同。他删掉了前面那句,然后写道:
2017 年 2 月 1 日,晚,10 点 23 分。VR 软件工程师,奥克土博实验室博士研究生,有着一双清澈大眼睛的瑞秋,死于车祸。
今我写下了时间,写下了人物和事件。他试图写这个与他只交流过不到一小时的女孩。他对如是的其他了解均来自她的父亲,那个不愿放弃植物人女儿的怪烟客。对这个父亲而言,今我成了他唯一的倾听者和少数的支持者。
瑞秋。今我给小说中的女主取了个英语世界里女性常用的名字。他也不清楚,面对显示屏,他的脑子里为何浮出来的是这个名字。小说家的脑回路本就是奇特的。
他接着写:
行车记录仪清楚记录下车祸的整个过程。当时瑞秋驾驶着一辆排量 2.0 的酒红色雪佛兰探界者。车速 40 迈。时间已晚,出事地段车流量很小。她扣着安全带,车里播放的是她喜欢的加拿大歌星 Avril Lavigne 的 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音乐让疲惫工作了一天的她略显亢奋,她当时的反应速度应该处于正常状态。肇事车是一辆突然从对面失控冲过隔离护栏的改装越野。改装越野撞在探界者的左侧,雪佛兰失控,冲出十多米远,车身转了两个圈才停下。改装越野司机当场死亡,后座上的一名男子只是轻微脑震荡。瑞秋当场身亡。
瑞秋生于 1990 年。
瑞秋的母亲在大地震中亡故,那年瑞秋八岁,瑞秋父亲未再娶。瑞秋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是山区县城中学的物理老师,也是瑞秋人生中的第一个偶像。瑞秋的父亲此生并没有做出特别的成绩。他对人类和人类所处的世界有着极大的兴趣,他痴迷研究的东西,被认为是可笑的。他这样的人有一个统称:民科。在大众眼里,他们基本上是生活能力低下、狂热偏执、爱钻牛角尖、缺少专业能力的代名词。瑞秋父亲成不了物理学家。他甚至不是好的物理教师,他经常在课堂上讲授一些与教材和考试无关的奇谈怪论。
他认为我们身处的宇宙是被黑洞吞噬后逃逸到黑洞边缘的信息幻象。
他说物理理论和佛经对宇宙的认识惊人相似。
学生对他的课评价甚高。但学生的意见此处无效,因为家长的不满,他被学校勒令不得再在课堂上讲授这些奇谈怪论,否则将被开除。他妥协了,他要养家糊口。但他认为他掌握的是物理学最前沿的知识,认为这些知识对人类是有益的。学校不让讲,他就回家给女儿瑞秋讲。当别的孩子在父亲的怀里听安徒生或者格林时,他抱着女儿瑞秋到屋顶认识天上的星星,讲述时间、空间、宇宙大爆炸、人类是外星人的实验品、黑洞、白洞、灰洞、虫洞、奇点,讲述时间旅行以及暗物质。
他曾经和天才物理学家罗伯特有过一面之缘。关于罗伯特的故事,读者将在一本名叫《如果末日无期》的书中读到。他与罗伯特进行过较深入交流,他的一些看法,得到了罗伯特的认同,甚至影响了罗伯特的研究。当时,罗伯特正致力于人类永生的研究,认为这个中学物理教师的想法神奇而独特。但这并未改变人们对于瑞秋父亲的看法。他只能为女儿描述神秘的世界。他的讲述深深影响了瑞秋。
瑞秋从小对数学与物理表现出了超凡的兴趣和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她的本科与硕士皆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2016 年考取著名的奥克土博实验室,师从年轻的天才物理学家奥克土博,主要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她的专业能力与敬业精神深受导师奥克土博信赖。如果不是意外车祸,她将成为科学界的明日之星。
接到瑞秋车祸的消息,瑞秋的父亲并未显得过于悲伤与惊慌。他坚信女儿是神迹,在她的生命中,一直有着某种强大的未知力量庇护着她。他坚信上帝造出这神迹,就不会听凭她毁于无意义的意外。
这是瑞秋父亲生命中的隐秘。
在瑞秋迄今二十七岁的生命中,他多次见证这神迹。
瑞秋三岁那年,从五楼窗台坠下,发现时已无呼吸心跳。医生宣布她死亡后不到一小时,神迹出现,她苏醒过来。
第二次是在瑞秋八岁那年,大地震,近十万人失去生命。瑞秋和母亲一起深埋在废墟底下。母亲没有挺过来,无水无粮的瑞秋却在废墟底下坚持了六天。第七天,她被消防员从废墟底下救出。后来,父亲问女儿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瑞秋告诉父亲,她曾经感觉自己死了。生命像一段漫长的代码,她眼看着代表她生命的那段代码迅速消失,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后的记忆是空白。后来,她的生命代码被重新编写,她再次获得生命。
瑞秋对父亲讲起过,也对蜂拥而来采访生命奇迹的记者们描述过,然而除了父亲,没人相信这个八岁女孩的描述。瑞秋父亲坚信,所谓代码的消失与重新编写就是神迹。他坚信人类的命运冥冥中被另外的力量掌握与左右着。
这个力量,可以叫他神、上帝、外星人,或者什么。
瑞秋第三次遇到神迹,在她十六岁。那年,瑞秋失恋,她认为生命失去了意义,吃下大量安眠药,却在昏睡三天三夜后苏醒过来。当她看着守在身边的父亲时,抱着父亲痛哭一场。从此,她的性格变得开朗而乐观。
瑞秋告诉父亲,昏睡中,她曾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说她的生命不仅属于自己,也属于每个爱她的人,她无权这样自私放弃自己的生命,她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她再次感到生命代码在迅速被 Backspace 键消除的时候,消除突然终止,生命代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在恢复。恢复的过程那样漫长,时断时续,有时会在一瞬间恢复一长段,有时经过数小时没有一个字节的进展。醒来后,记忆慢慢变得模糊了。那个声音却在她的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好听的,略显忧伤的男声。那声音对她说,瑞秋,我要你快乐、开心,我决定给你写入快乐的生命代码。
瑞秋肯定地告诉父亲,那是个中年男子成熟沧桑而又忧伤的声音。
瑞秋告诉父亲,那个声音已经刻入了她的脑海里,于千万人的声音中,她能准确分辨出来。
后来,她考取奥克土博的博士,第一次听见奥克土博说话,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无法抑止。是奥克土博,在她昏迷时,她听到的,是她的导师奥克土博的声音。
她试图找到答案,并和从事濒死体验研究的心理学家 Dr.梅进行过深入交谈。请留意,Dr.梅将在后面的故事中出现。而且举足轻重。
Dr.梅和科学史上那些杰出的大神一样,同时在多个领域做出伟大贡献,却将一生的智慧与最大的努力,投入到无聊的研究之中。Dr.梅就是这样的人。在神经医学、量子纠缠领域,他都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但他更加迷恋的心理疗法和濒死研究在国际同行中享有盛誉。
在听了瑞秋的濒死描述后,Dr.梅说如瑞秋这样的濒死体验属于极少见的。大多数人的濒死体验会感受到安详,看到极为强烈而明亮的光芒溢满房间。有这样濒死体验的人在受访者中占五分之三;还有些人能感受到灵魂出窍并飘浮在空中,看见自己的肉身躺在床上;还有一些能感受到自己在穿越时空隧道,或对过往人生做瞬间而全景式的回放。当然,也有极少数受访者体验和瑞秋相似,他们曾经与神交流,这种交流常常被描述为一个洪亮的男声告诉他们大限未到,让他们回到身体里。
在瑞秋的描述中,也出现了神秘的男人声音。
Dr.梅认为,这些访问,有一部分是出自受访者的真实记忆,但不排除有些是受访者的编造。
Dr.梅相信瑞秋不会编造,但对于那个男人的声音出自她的导师奥克土博,Dr.梅解释,一定是她之前曾经听过奥克土博的声音,而且,奥克土博在她的心中有着神一样的地位。
瑞秋觉得 Dr.梅说的似乎有道理,她十六岁之前就看过奥克土博的演讲视频,为他的风度与学识倾倒。
瑞秋的濒死体验是独特的,她感受到了代码。
Dr.梅的解释是,这种感受与她的研究方向,她的职业,她的知识积累有关。她一直从事着代码编写工作,因此在濒死时,大脑皮层的记忆会与代码编写有关。
如果是这样,如何解释在她八岁那年感知到的代码?那时的她,尚未接触到代码。她问。
Dr.梅无法回答。
瑞秋说她更愿意相信她父亲的猜测,她可能是在无意间触摸到了生命的根本,触摸到了我们所处世界的真相。
但真相是什么,父亲无法解释,她也无法解释。
瑞秋让 Dr.梅深深受挫,他的研究最大的困境在于,他本人并未有过濒死体验。从此,他试图开发一个系统,来满足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所有愿望。
正是基于对女儿生命中三次奇迹的坚信,瑞秋的父亲在接到女儿车祸的消息后,并没有陷入绝望与恐慌。他赶到医院时,医生已宣布瑞秋死亡,正等着他的到来以便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然后,瑞秋将被送进太平间。
瑞秋的父亲掏出木质空烟斗,使劲吸着,仿佛里面塞满了劣质的烟丝。
他拒绝签字。
事不过三。瑞秋经历三次死而复生,上帝这次似乎已经放弃了她。
看着女儿已经冰凉的身体,瑞秋的父亲无法接受女儿不是神迹这一现实。支撑他的信念瞬间坍塌。瑞秋的父亲感觉到心脏被一双长满毛的巨大手掌在拼命挤压,成了肉泥,眼前只有黑暗,无边的黑暗。
他要死了,他知道。
他的灵魂没有出窍,也没有看到圣洁的光芒,有的只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半小时后,瑞秋的父亲被抢救过来。他没死。可是他内心的悲凉比死要深沉一万倍。他体验到了死,那无边的黑。没有人为他续写代码,没有濒死体验。他昏过去又被救过来。他现在只想知道女儿瑞秋怎样了。
他请求医生,再为他的女儿做最后一次努力。
写到这里,未来现实主义小说家张今我停止敲打键盘。
故事并非杜撰。故事中的瑞秋即生活中的如是,连瑞秋父亲吸的空烟斗,和怪烟客的也是一模一样。不过,瑞秋也不全是如是,她的故事,有些源于怪烟客的讲述,有些,却是不由自主涌到今我脑子里的信息,他只是尽可能忠实地将这些信息准确翻译成文字而已。
在书房的黑暗中呆坐。
他喜欢在黑暗中写作,除却电脑屏发出的冷色蓝光,房间再无其他光源。他喜欢在这黑暗中让思绪四处行走如幽灵。现在,他遇到了难题,他在故事的开篇就将主人公写死了,故事如何发展?重要的是,他将瑞秋当成了如是,他不能让瑞秋死。
于是,他在电脑上敲下:
瑞秋没死,就在瑞秋的父亲请求医生再为他女儿努力一次时,医生惊喜地发现,连接在瑞秋身上的心电图显示器「滴」的一声,那条水平线突然有了起伏。瑞秋成了植物人,昏睡了整整半年。
这年 7 月 15 日,瑞秋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事实上,这只是今我的心愿。他要在虚构中让瑞秋躲过一劫,并为这死里逃生找到令人信服的理由。如是车祸昏迷五个多月了,今我已失去初时的冲动与热情,从每天去医院探望一次,到每周一次,再到现在,已有近一个月没去了。期间,怪烟客打电话给今我,今我当时要参加一个书展,说回来后一定去看如是,回来后又忙别的了。
他不敢面对如是和她父亲。
他对如是的醒来已不抱希望。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如是的父亲——老人瘦削,眼睛锐利如鹰隼。
你是小女的同事?怪烟客目光逼人。
今我说:……朋友。
今我暗问自己,配得上「朋友」二字吗?如果不是朋友,那算什么?
如是的父亲反过来安慰今我:孩子,如是没事,她不过是累了,想好好睡一觉。她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她不会死,她会醒来的。
今我以为老人伤心过度,在说胡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当然,他也认为如是很快会醒来。第二天,他又去看如是。一连几天后,如是的父亲相信,今我和他女儿关系不一般。
不要放弃如是,怪烟客对今我说,你若放弃,定会后悔。如是不可能死,她一次次死而复生。她的生命是奇迹。他对今我讲了许多如是生命中的往事,有一次,他很认真地告诉今我,生命是一段代码。
今我说:也许吧,谁又知道生命的本质是什么呢,谁又知道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呢。
怪烟客说:孩子,你是不一样的人,你和她们不一样。
怪烟客指着护士们说:她们以为我是疯子,以为我这里出了问题。
怪烟客用食指敲着脑门:真正有问题的是她们。
护士笑着说:大爷,谁敢说您脑子有问题啊,有问题的是我们。众人皆醉您独醒呢。
怪烟客说:小姑娘,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是有智慧的,也不能说我就是醒着,我也只是半梦半醒罢了。
关上电脑,今我决定去看望如是,陪如是的父亲,那个被他称为怪烟客的男人喝上两盅老酒,安慰他的坚持与固执。他也有许多疑问想要和怪烟客探讨。然而如是不在病房。他问了同病房的陪护,没人知道。去住院部前台咨询,护士告诉今我,杨如是出院了。
护士说,那个怪老头真的神了,他说他的女儿一定会醒来,没想到,昏睡了半年的植物人,真的醒来了。
那,杨如是,她人呢?今我问。
出院了啊,半个月前就出院了,我给你查查看啊。护士说着查了住院的记录:你看,杨如是,7 月 15 日那天醒来的,7 月 25 日出的院。
7 月 15 日?你再看看,确定是 7 月 15?
今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那护士近在眼前,说话的声音却似远在天边。
你自己看。喏,这里。7 月 15 日。护士指着住院记录说。
今我没有看护士递过来的记录,他如坠迷雾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医院。
「瑞秋成了植物人,昏睡了半年。这年 7 月 15 日,瑞秋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今我清楚地记得,他在小说中写下的这句话。瑞秋苏醒的日子,居然是如是苏醒的日子。今我已不清楚他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恨自己,如果说出车祸时没有救如是尚情有可原,毕竟那是出于人的本能,可为什么我就这样没有耐心?怪烟客说过,如是是神迹,她多次死而复生,这次也一定会死而复生,为什么我就不相信怪烟客的话?应该给如是发条微信祝贺她康复。
拿出手机,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想给怪烟客打个电话,又觉得没必要。
他翻开如是的微信朋友圈。如是刚昏迷时,他每天翻开如是的微信朋友圈,那是他了解她的另一个途径。在如是昏迷的前三个月,温习如是的朋友圈,是今我每天的必修课。一转眼,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看了。在 7 月 15 日如是醒来的那天,有一条更新。她发了一张写满代码的图片。说:
六个月,死里逃生。
感谢不弃不离的老爸。
感谢我的神,
你续写了我的生命代码。
感谢这全新的生命,
感谢你,亲爱的,给我新的名字——
瑞秋。
没错,是瑞秋!如是的微信用户名也改成了瑞秋。
如是。瑞秋。
为什么如是改名瑞秋?
「感谢你给我新的名字」。这个「你」又是谁?
问题超出了今我对世界的认知。他无法将如是的新名瑞秋和他在小说中写下的瑞秋看作是纯粹巧合,也无法将瑞秋苏醒的日期与如是苏醒的日期看成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这一切又当如何解释?
他感到头痛得厉害。双手压在额际,大拇指用劲摁两边的太阳穴,头痛也没有缓解。一阵冷风从后背吹过,从胳膊开始,瞬间浑身软绵无力。今我清楚,他的血糖又在瞬间降低了。
他有严重低血糖症,却找不出问题所在。一度,医生怀疑他患有胰腺癌,这是夺走乔布斯生命的不治之症。在医生的建议下,今我住院做糖耐量试验,平时饿上一会儿就会犯病的他,居然在医院里坚持不进食达 72 小时,空腹血糖浓度一直维持在 5.0mmol/L 左右的正常水平,而在平时,只要超过正常吃饭的点一会儿,他就会犯病。
医生很无奈地说:你这样的人属于心理暗示敏感者,再饿上 72 小时也测不出结果。当外界给你一点点应激,血糖会迅速降低到 2.8mmol/L 以下。
医生为今我做了各种检测,最后的结论是糖耐量异常导致低血糖。是什么原因导致糖耐量异常?不明。
现在,今我体内的血糖迅速降低。他去冰箱拿了条巧克力。只要吃下去,血糖马上就可上升到正常值。巧克力放到嘴边时,今我想起如是生命中出现的多次濒死体验,想到如是那条神奇的微信。他怀疑,现在所处的世界不过是幻象,或者,他是在梦中。
这是个好机会。
如果世界真的是幻象,那么低血糖症是幻象,生与死也是幻象。
死不可怕,或许借由死方可见证生。
如果现在在梦中,那在梦中死去一百次又何妨?
如果这一切是真实的,他活在真实的世界,那就好好体验一下濒死的感觉吧。
今我调整好呼吸,侧卧在客厅的沙发上,平静地迎接濒死体验的到来。
他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有沙眼的轮胎,体内的力量在缓缓消逝,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他盯着沙发前的那个船木茶几,茶几是五年前他和李梅一起买的。那时他有李梅。李梅也是 VR 程序员。李梅曾经不止一次向他描述未来 VR 可能达成的世界。李梅那时经常出差,今我常抱怨李梅出差太多。李梅说,再过十年,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抱怨了。到时,强大的 VR 能让人们的远程交流变得与面对面一样,甚至性爱体验也一样。今我说,在 VR 的世界里,人类将变得无所不能?李梅说,理论上 VR 的世界也应该有边界,但边界在哪里尚不得而知。只是,现在尚处在 4G 时代,VR 技术刚刚起步,将来,随着 5G 甚至 6G 时代的到来,VR 将变得无所不能。李梅无限憧憬着人类超脱肉身限制的时代。然而,李梅没能活到她描述的那个时代。她死于癌症。她临终时握着今我的手说,真是太遗憾啊亲爱的,不能陪你看到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了。你也不用悲伤,也许,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未来人类在计算机中虚拟出来的呢。罗伯特·费恩就这样认为。
李梅!
现在,今我在恍惚中见到了李梅。
李梅盘腿坐在船木茶几对面的绿色坐垫上,笑盈盈看着他说你这个傻子,想体验濒死的感觉吗?当你体验到时,你就真的死了。你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体验还有什么意义呢?
今我说:那我就死吧,死了就和你在一起了。
李梅伤感地说:你说违心话,变得言不由心了,你怎么会舍得瑞秋呢?
今我一时语塞。
李梅说:再说了,你死了,也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呀。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没有意识;没有意识,你就不存在,你只是一堆碳水化合物,而不是灵性上的你。
今我说:那我现在怎么看得到你呢?现在的你,不是真实的存在吗?现在的你,是没有肉身束缚的自由意识,不是吗?
李梅说:你摸摸我的手。
今我摸到的只是虚空。
李梅说:你看,现在的我不过是你的幻觉,我存在于你的意识之中;没有你,我也就不存在。回去吧。
李梅说着就消失了。
今我眼前,空余那渐渐模糊的船木茶几和茶几对面空空的绿色坐垫。
今我背后的冷汗越来越密集,心里慌乱得如十万八千只猎狗在追赶十万八千只兔子。
我不能死。今我想。
他差不多用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巧克力塞进嘴里。他闭上眼,慢慢调匀了呼吸。李梅远去了,十万八千只兔子远去了,十八万千只狗追赶着十万八千只兔子远去了。今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血糖恢复到正常状态,只是身体如虚脱了一样乏力。
我见到了李梅。这是濒死体验吗?还是如李梅所说,所谓的濒死体验,只是幻觉?那么,瑞秋和如是,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觉?
今我再次点开如是的微信朋友圈。那条微信还在。今我对自己说,冷静一点,不能乱。他告诉自己,这不合逻辑的一切,背后定有支撑它的逻辑,只是,这逻辑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
也许是怪烟客曾经提到过瑞秋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如是本来就有个名字叫瑞秋。而他后来在写作时,不自觉地就用了过来?这样的事情在生活中并不少见。可今我在记忆里搜索了许久,却想不起来怪烟客提到过瑞秋。今我又仔细回忆了他与如是仅有的四十分钟的交谈,他确信,他们的交谈中,没有提到过瑞秋。
还有,那个要命的 7 月 15 日怎么解释?
他在写下瑞秋苏醒之前,根本不知道如是已经苏醒。
最站不住脚的,或者说最不负责任的解释就是巧合。
除了巧合,还有一种可能。
今我想到了这种可能,他自己都笑了:他有特异功能,他是上帝派来的造物,他能让虚构变成真实。他在小说中让瑞秋苏醒了,于是如是就再次死里逃生。他在小说中把如是写成了瑞秋,于是如是就改名叫瑞秋。
也就是说,如是的生命,存在于我的虚构之中。不,不,不。今我想,这太荒谬了。可是,今我止不住顺着这样的想法往下想。如果是这样,怪烟客所说的,掌握着如是生命的那个冥冥中的神迹难道是我?可是问题又来了,如是之前所经历的那一次次死里逃生又怎么解释?
今我想,现在他在梦中。他梦见了如是苏醒,出院,梦见如是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梦见自己犯低血糖,梦见自己想体验濒死感觉时见到了李梅,梦见自己吃下了巧克力,梦见自己在梦中被这个问题困扰,也就是说,现在,他可能是在梦中。
然而,有什么办法来确认自己是在现实之中,还是在梦境之中?
如果现在处在梦中,那之前和如是一起发生的车祸是真实还是梦境?
据说痛感可以确认现实与虚幻,他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能感觉到痛。难不成这痛感也是梦中的痛感?或者,真的如李梅所说,他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人类用计算机虚拟出来的 VR 世界。
李梅说过,在 VR 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两个远程性爱中的人,甚至可以互换身份体验对方的感受,那么,这一点痛的感觉又算得了什么?生活在 VR 世界里的人,可以在 VR 的世界里再创造出一个 VR 的世界,并让再创造出的 VR 世界里的人再创造出一个虚拟的世界……层层叠叠无穷尽也。那么,生活在 VR 世界里的人,同时也创造着世界,他们以为自己是主宰一切的神,其实,不过也是程序员借助强大的技术制造出来的幻觉?
他想,就当这一切是场梦吧。也许,他写的书,真能影响到现实,如果是那样该多好。如果是那样,他要写下他与李梅的故事,他要在故事中让李梅死而复生,然后他们再次意外相遇。这样想时,他的心情好了起来,再次点开了如是的微信朋友圈,再次见到了那条微信。
六个月,死里逃生。
感谢不离不弃的老爸。
感谢我的神,
你续写了我的生命代码。
感谢这全新的生命,
感谢你,亲爱的,给我新的名字——
瑞秋。
图片如旧,文字如旧。
这一次,今我没有慌乱,他开始理智地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办法无非两种,一种是努力跳出迷宫,另一种是往迷宫深处走,看看这迷宫深处究竟是什么。跳出迷宫的办法,最有效的是去见如是,听如是解释她这半年来的死而复生,她怎么突然改名瑞秋。而另一种方法是深入这迷宫深处,继续书写瑞秋的故事。他要看看,他是否真的能用书写左右如是的生命。于是,他收拾心境,向迷宫深处走去——
在瑞秋昏沉沉不知生死时,年轻的天才物理学家奥克土博遇到了大麻烦。
这个麻烦,源于许多年前,他违反 VR 法则偷偷写下的一条程序。他当时就意识到,他的这个小动作,可能给整个系统带来致命的伤害,但他还是决定这样做,以至于后来,他要用一个补丁来弥补之前犯下的错,然后再用一个补丁来修补前面的补丁。奥克土博并不为他犯下这样的错而后悔,相反,他认为,他漫长的人生,因为有了这个错而生动丰满。那是 2030 年。那年,奥克土博 38 岁,作为一名天才的科学家,他曾在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学习、工作,后来,他创建了奥克土博实验室,他是那个时代的 VR 技术领军人。瑞秋是他的助手。他们共同参与了一项代号为「子世界」的虚拟现实计划。
2030 年,多么久远的记忆。
在遥远的 2030,人们刚刚开始享受 6G 带来的一系列天翻地覆的改变。
当时的 VR 技术开始了第一次大爆发。人们对于这项技术的前景与认知尚浅,他们无法想象五百年后,人类将拥有多么强大的虚拟现实技术。人类已经从三维空间进入到五维空间,他们不停创造着各种时间点的宇宙,不断进入这些宇宙内部的时间。每个宇宙皆如我们现在所处的宇宙一样浩大无际,而这些宇宙,不过存在于实验室某一组超级计算机之中。
他们真正做到了纳须弥于芥子。
他们让这些宇宙自行发展,看会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问题,帮助。当然,这项技术实验刚刚开始的 2030 年,VR 技术刚开始第一次爆炸。那时的 VR 技术相比于 500 年后,如同旧石器时代人类使用的工具之于 2030 年的量子计算机。在当时人们普遍还在使用比较初级的 VR 技术时,奥克土博实验室接受了 ZERO 财团的支持,与数十家科技公司合作,用计算机虚拟出一个自足的世界。
他们虚拟了人类所需的生命环境,并虚拟了一个比 2030 年晚 100 年的时代——2130 年。虚拟了 2130 年人类想要拥有而又尚未拥有的科技,虚拟出了一批高智商的人类。他们让这些人类在虚拟的世界里自我学习自行发展,看他们在一个世纪之后能发展出怎样的科技。他们将这个世界命名为「子世界」,而将当时人类所在的世界命名为「元世界」。这个计划就是影响了人类历史的「子世界计划」。子世界拥有和元世界不一样的时间轴,相当于旧时神话传说中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天上指元世界,人间则是人类用 VR 技术创造出来的子世界。
理论上,子世界的一切皆可控。
2030 年的人类是子世界的造物主,是主宰子世界的神。
原则上,他们不会干涉子世界的运作。无论子世界发生大规模的战争,毁灭性的动乱,还是发展出了超越人类的黑科技。子世界存在的最高法则,是 2030 年的 VR 精英们精心设定的。
子世界最高法则:子世界的人类,永远不能质疑他们所处世界的真实性,不能危及元世界。
也就是说,无论他们的科技如何发展,这条法则将成为子世界的天花板,成为他们无法触摸到的真理。他们将不得去探求他们所处世界的真相,从而发现他们是人类虚拟出来的幻影。子世界的虚拟人类,对于人类历史的认知,皆源于元世界为他们虚拟的记忆。他们相信宇宙大爆炸,相信人类进化史,相信人类经历过原始社会、奴隶社会,经历过工业革命、信息时代,并且经由 2030 年渐渐走到 2130 年。他们有宗教,有神灵。
如果无人揭示真相,他们就是我们。
当子世界的科技发展到他们开始质疑并接近世界真相时,元世界可视情况启动程序干涉、阻止子世界的虚拟人类得知真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子世界是人类世界的先行者、探路人、防火墙。同时,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科技奴隶。
没错,科技奴隶!
这是当时,ZERO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对子世界人类的定义。
奥克土博反感使用「奴隶」这样的词,但他知道,事实就是如此。用另外一个好听的词更显虚伪。子世界为元世界而存在,他将引领人类前行,提前预案,躲避灾难。子世界的科技领先元世界 100 年,差距将会越拉越远。设计者们相信,子世界的存在,会成为元世界人类的福音。
这是个庞大的系统,在 ZERO 董事局的统筹下,遍布于世界各国的数十个顶尖级科学团队加入了这一计划。这些团队分管子世界的不同领域,植物世界、风云雷电、天体运行,小到微生物世界,都有不同的团队管控。如神话传说那样,各路神仙各司其职。于是,这些平时古板的科学家,纷纷按自己所司之职,对应了从希腊神话到东方神话中的各路神仙。
他们私底下称 ZERO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为宙斯。
奥克土博实验室主要负责子世界里人类的生死,这是子世界的核心,也是子世界计划中最为复杂和未知的部分。因此,同事们平时爱开玩笑,称奥克土博为塔纳托斯,有时又叫他墨尔斯、阿努比斯、阎王爷。
于是,奥克土博就在希腊、罗马、埃及和中国神话之间往来穿梭。
大家有时还会开玩笑,问奥克土博将那象征着时间流逝的长柄镰刀藏什么地方了。这样的梗,几乎融入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奥克土博有时也开玩笑,说他手里拿的可不是长柄镰刀,而是生死簿、判官笔,你们这些家伙小心点,不然我在生死簿上这么一勾,你们就结束了。
虽然只是科技怪物们的插科打诨,但奥克土博却时常会有恍惚感,觉得他们这些科学家就是神。他们像上帝一样,了然子世界人类经历的一切,子世界人类的幸福、痛苦、悲伤、喜悦。
奥克土博看到子世界人类的痛苦、灾难时,会产生强烈地帮助他们的冲动,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只要修改一条代码,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走向,决定子世界里一个人的生死;他只要修改一条程序,就能阻止子世界里的一场战争。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董事局也设定了一系列风控机制,防止有人私下做出改变子世界自然走向的举动。因为哪怕一点轻微的改动、一个人物命运的变化,所牵动的将是整个子世界的走向。
他们是子世界的上帝,如同上帝不曾阻止人类的相互杀戮一样,他们并没有去干预子世界的运行。或者,在大多数科学家眼里,他们并不曾将子世界里的人类当成真实的人类。那不过是他们虚拟的存在。
作为死亡之神而存在的奥克土博是个异类。
他从一开始就犯下了大错,他将子世界里的人类当成了真实的人类。他对他们的情感,如同对真实世界的人类一样。而他又掌管着生死,每天见证的是子世界里的各种死亡,这让他心境一日日灰暗。如果真的有神,他觉得,在众神之中,死神是最痛苦的。
同事们知道了他的痛苦,戏称他为「痛苦死神」。
那时,痛苦死神奥克土博尚未结婚。他是独身主义者。瑞秋比奥克土博小整整十岁。28 岁的瑞秋,一直默默喜欢奥克土博。她曾经向奥克土博表白,被婉拒了。但情况在子世界计划实现之后,开始发生了改变。奥克土博变得有些依赖瑞秋,这大约缘于,瑞秋是他最好的倾听者。
这天下班时,奥克土博问瑞秋有没有时间一起走走。瑞秋内心欢喜如万千只喜鹊在跳跃喧哗。奥克土博后来一直记得那天,当时已是深秋,夜气袭人。奥克土博穿了件黑色长呢风衣,瑞秋穿了件米黄色风衣,高腿靴,披了一条浅紫色羊绒披肩。走出公司大楼,扑面的寒风将她的风衣吹起。
瑞秋说:好冷。然后自然地挽住了奥克土博的胳膊。
奥克土博略微僵直了一下,让胳膊留在了瑞秋的臂弯里。
瑞秋兴奋地将头轻轻靠向奥克土博,说:你真高,走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好小啊。
奥克土博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到了不远处的江边。深秋的夜晚,江边依然流连着一对对情侣。对面高楼的灯光倒映在江面,荡漾一江黄红蓝绿紫。他们在江边遇上了奥克土博的好友,一直醉心于人类永生研究的罗伯特教授,他们站着寒暄了几句,然后作别。
瑞秋说:听说他一直在研究人类长生不死之法。
奥克土博望着江面摇晃的色彩和流逝的江流,发出了一声长叹:人生苦长,活那么久,该有多痛苦。
瑞秋说:你有心事?
奥克土博说:没事。他转过身,背倚着江边的石栏,将瑞秋拥在怀里。
瑞秋闭上了眼,她在等待奥克土博的吻。
奥克土博却只是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的。瑞秋说。
死了那么多的人。
瑞秋知道,奥克土博指的,是今天在子世界里发生的一场大屠杀。一个赌徒,在体育馆用机枪疯狂射杀了一百五十三人,射伤三百余人。
奥克土博在微微发抖。瑞秋紧紧抱着奥克土博。
那是虚拟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死一百五十三人,不过是一百五十三串代码的消逝,你别难过。瑞秋安慰道。
奥克土博说:我们不是子世界的人,怎么知道他们的感受?我们看他们是一串代码,而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痛苦,和我们一样真切。
瑞秋不知该如何宽慰奥克土博,她和奥克土博一样难受。她也一次次问自己,对这个用 VR 技术制造出来的子世界,到底该如何看待。面对子世界的灾难,他们这些子世界的神,是否应该进行干预。理智告诉她,这样想是不对的,可她和奥克土博一样止不住这样想。
奥克土博也找不到答案,明明自己有能力让一场屠杀消失于无形,可他却只能视而不见。他想到了中国先贤老子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现在,他就是这天地,他真的能视子世界的人与万物如刍狗吗?他做不到。这让他对自己的研究产生了疑惑,为人类的无情彻骨寒凉。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直到深夜。
奥克土博送瑞秋到她家楼下。他亲吻了瑞秋,在车里看着瑞秋家的窗户亮了起来才离开。
回到家的奥克土博睡不着,给瑞秋发出了 VR 聊天邀请。
瑞秋穿着性感的内衣。
奥克土博走过去,抱紧了瑞秋。
现实生活里难以突破的禁区,在 VR 的世界里仿佛不存在。他们通过 VR 尽情享受他俩的第一次性爱。其间,奥克土博将自己的意识感受替换到瑞秋的身体里,他感受到了瑞秋和他做爱时的感受。中国先哲讨论的子非鱼的问题,现在已经不成问题。
子非鱼,亦知鱼之乐。
他感受到了瑞秋的兴奋,激动,高潮的涌起与渐渐退却之后的平静与满足。瑞秋也应该感受到了他的孤独、寂寞、无助。既然两个不同的人在 VR 的世界里能互换感受,为什么元世界的人不能进入子世界,去感受他们的喜悦与哀伤?他们究竟是作为真实的人而存在,还是一段段代码写下的幻象?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渐渐入睡。早上醒来时,他和瑞秋又通过 VR 缠绵了一番。然后,奥克土博开车接瑞秋上班。瑞秋还是披着那条浅紫色羊绒披肩。
一切如昨。
一切非昨。
上班的时候,他们依然在注视着子世界的一切。下班后,一起喝咖啡,晚餐,散步。然后各自回家,通过 VR 极尽欢娱。奥克土博从来没有邀请瑞秋到他家,和她进行非虚拟状态下的性爱。瑞秋也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他们之间发生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就这样按部就班。
十年后,奥克土博 48 岁,瑞秋 38 岁。他们依然年轻,依然保持着虚虚实实的关系。没有婚姻,没有孩子,没有真实世界里的性爱。他们依然眼看着子世界的生死痛苦,只是,奥克土博的内心已开始麻木。
他躲在瑞秋的爱里不愿正视子世界里的痛苦。
元世界的十年,子世界的时光向前推进了一百年。子世界的科技进步只能用神速来形容。ZERO 集团因为学习了子世界的某些先进技术,发展成为这个时代科技业的超级巨无霸。
意外发生在奥克土博 48 岁那年,也就是 2040 年,子世界的科学家们创造了一个世界。子世界的人类将这个计划命名为「〇世界计划」。
元世界面临了新的挑战,他们能掌控子世界,却无法掌控〇世界,也无法干预〇世界。他们不知道如果毁灭子世界,〇世界是否会继续存在。如果有一天,〇世界再虚拟出另一个世界,那将意味着什么。
问题摆在了 ZERO 集团董事局面前。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召开了董事会。有项目负责人提出,要立刻对子世界进行干涉,修改程序,阻止子世界的科学家们继续开发〇世界,减缓子世界的科技发展速度,比如给子世界制造灾难、战争。有科学家则认为,〇世界是基于子世界而存在的,如果毁灭子世界,〇世界将不复存在,只要元世界能控制子世界,事实上也就间接控制了〇世界。但有人反驳,认为这只是无法证实的假设,何况〇世界的科技发展已经超出元世界的认知。说元世界能控制〇世界,就如同说一群原始人能控制 21 世纪的人类。还有科学家认为,就算现在修改子世界的程序,也无法阻止〇世界发展。因为那是发生在遥远未来的事情。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却提出了他的问题,ZERO 集团和子世界制造的〇世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子世界的科学家,将他们制造的世界称之为〇世界,他们是否突破了子世界的最高法则,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想向我们暗示什么?
科学家们就董事局主席的问题展开了争认与假设,却无法求证,没有答案。
争论日复一日,了无新意。各种各样的论证、听证会每月一次,十二次听证会下来,依然没法达成共识。而在这争论的一年里,子世界的时光过去了十年,〇世界的时光则过去了一百年。
就在此时,〇世界的一项计划,将元世界逼得没了退路。
〇世界的科技高度发展,活在〇世界的人类,对于人类将往何处去这个问题越来越有自信,地球对于他们来说早已经不是唯一的家园,但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却困扰着他们。他们也在问「我们从何处来」这样的问题。如同元世界在子世界的规则上做了限定,子世界也为〇世界的发展做出了限定,这限定如出一辙。子世界的人类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元世界虚拟出来的存在,以为自己才是元世界。而〇世界则对来处有了疑惑,于是他们启动了一个不同于元世界和子世界的虚拟世界计划——返祖计划。
元世界和子世界将目光伸向未来,而〇世界却将探索的目光投向时间来处,投向 138.2 亿年前宇宙大爆炸发生的那个瞬间。他们的计算机足够强大,以至于他们能以百万倍于子世界,千万倍于元世界的速度,还原从大爆炸以来发生的一切。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只要元世界的 138 年,〇世界的科学家们就会看到 2030 年,看到奥克土博他们这些科学家是如何使用 VR 技术创造出子世界,子世界又如何创造出〇世界的。这样,他们将突破 VR 技术的最高原则,揭示出他们存在的真相——他们不过是幻中之幻,是梦中之梦。
直到这一刻,元世界的科学家们才明白,ZERO 和〇的关系。他们就是要让时间从线性变成一个密闭的环,从而,让一切重而复始。
问题是,到那天,〇世界的虚拟人类得知真相时,会发生什么?这是无从知晓的谜,是悬在元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科学家认为 138 年很短,不能将问题留给下一代;也有科学家认为 138 年足够漫长,以现在的科技发展速度,到时元世界完全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甚至引用了 20 世纪的中国伟人邓小平的讲话,说这样的问题放一放不要紧,我们这一代人解决不了,相信下一代有智慧解决。
奥克土博沉默良久,说:我现在思考的,不是要不要去干预子世界从而干预〇世界,我们对〇世界的了解太有限,估算出的返祖计划时间轴有偏差。
所有人都在看着奥克土博,不知他想说什么。
奥克土博说:我真正忧心的,是返祖计划时间比我们测算的要快,哪怕快那么一点点。各位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返祖计划的时间离我们不是 138 年,也不是 138 天,而是,〇,零距离。
会议大厅里死一样沉默。
奥克土博的假设是很有可能的。
科学家们都明白了,如果奥克土博这一假设成立,结论就是:我们现在就活在〇世界虚拟的世界里。
究竟是我们创造了子世界,还是〇世界创造了我们?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每个科学家都明白奥克土博提出的假设的要害所在。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们,却有许多人没有听明白。
奥克土博站起来,他要用更通俗的语言,向主席和董事们讲解他的担忧。他用演示器虚拟了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圆。
如何确定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否为〇世界所创造?奥克土博说:这是个无解的题。当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上帝时,突然发现我们也是奴隶。当我自称「痛苦死神」时,也许有另一个「痛苦死神」在注视着我的痛苦。当在座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才是真实的存在,是我们虚拟了别人的世界时,我们每个人,包括这个世界,很可能也是虚拟的,我们触摸到了自己设定的禁区。凭什么我们就自负地相信,我们可以创造子世界,而在我们的头顶没有另一个元世界?凭什么我们在看着子世界又创造世界的时候,却认为自己是元世界?谁才是造物的源头?如果造物之外还有造物,那最先的造物在哪里?
奥克土博虚拟了一条漂浮的线,说:过去我们认为,时间是一条线。我们站在这条线的中间某个点。我们可以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也可以通过创造子世界去向未来。可是现在,时间不是一条线,而是这样一个封闭的圆。是〇。万物起于〇,万物归于〇。如同中国古老文化的阴阳双鱼一样,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这样理解时间才是合乎逻辑的,元世界创造子世界,子世界创造〇世界,〇世界再创造元世界。这所有的世界都是元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子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〇世界。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生命,都在这个圆里轮回。我们互为因果。我们设计子世界是因也是果。
有人说:奥克土博先生,您是科学家,可是你对宇宙的理解,却是佛教对宇宙的理解,您这是在宣扬因果轮回的论调。
奥克土博说:科学与哲学与宗教,本就是殊途同归的。
那么,有人提问,奥克土博先生,您提出的「圆形时间说」十分迷人,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与子世界进行沟通和干预。
奥克土博说:如果我们承认时间是圆形的,那么,我们干预和不干预,都是唯一的选择,都是正确的选择。我们选择干预,那么,世界本如此;我们选择不干预,那么,世界本亦如此。
您这是否定了人的意义?有科学家激动了。
奥克土博说:我只是假设。也有另一种可能,我们现在的认知仅限于三维空间,而对于其他的维度,我们不得而知。或者,我们改变了子世界,没被改变的子世界将会继续按规律前行,而被改变了的子世界形成另一维度,另一个世界。于是,我们的时间,就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一个无限庞大的球形集合体。
就好像是……奥克土博为了让董事局的主席、董事们听懂他在说什么,想了一个比喻,说,就好像一串葡萄一样,每一粒葡萄都有一个独立的时间。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纷纷点头。
又有人提出问题:奥克土博先生,也就是说,您是赞成我们与子世界沟通干预了?按照您的推论,我们干预与不干预都是必然,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尝试着干预?如果时间因我们的干预形成了分支,不过是另造一个时空,我们的干预看来也是无害的。
奥克土博说:我赞成干预,但我赞成谨慎的,能有效控制,不造成大困扰的干预。并且,也不要直接干预,我们对于子世界的所有了解,都是基于模型与观察,我们应该和子世界进行更多沟通,甚至可以先派人去子世界,做好充分的调研。
这个办法好。董事局主席朱元一说。董事们纷纷表示附和。
奥克土博发言之后是投票。投票结果,以一票的微弱优势,通过和子世界先行沟通的方案。
接下来,拿出了以最小代价达到最佳结果的方案:派元世界的人进入子世界,替代子世界的科学家,从子世界的角度去理解元世界虚拟出来的世界。
这个计划被称为「下凡计划」。
类似神话传说中的派神仙下到凡间。具体实施是招募两名志愿者,然后修改程序,杀死两名在子世界里主管〇世界计划的科学家,用志愿者的生命信息替代被杀死的科学家,这样,两名子世界的科学家表面上是死而复生,事实上是偷梁换柱。理论上来说,两名下凡者到子世界,拥有子世界的肉身,思想与灵魂将属于元世界。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他们是下到凡间的神,带着神的使命。在元世界,这两名志愿者因剥离了灵魂,将变成植物人。直到子世界里的他们死去,植物人也将死去。
也就是说,以当时的技术,「下凡计划」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
奥克土博反对计划的具体细节,他认为元世界的人类无权以这样的方式杀死子世界里的生命。但他的意见被否决了。
子世界不是真实的存在,所谓的生命,不过是一些复杂代码自我演化的结果。更何况,为了元世界的安全,别说是杀死子世界的两条生命,如果有需要,毁灭整个子世界也是有可能的。董事局主席一语定乾坤。
瑞秋决定作为志愿者下到子世界。
奥克土博说:我也下去,陪你。
瑞秋说: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只有你留在这里,我在子世界才是安全的。我要信得过的人留在这里作为我的联络者,为我提供技术支持。再说,你是项目负责人,董事局不可能同意你下凡。
奥克土博说:你知道下凡意味着什么。我们这一切设想只是基于理论,谁也没有去过子世界,谁也无法预知,到子世界后究竟会怎样。
瑞秋笑着说:也不一定,如果我到子世界,再从子世界深入〇世界,从〇世界回到我们现在的世界,我们还会相见。不要和我争,让我下去,有你在,我安心。
是晚,奥克土博和瑞秋再没分开,他们真实地结合在了一起,虽然肉体的欢愉不如在 VR 世界里那样强烈,而另外一种真实的,踏实的,心灵之间的欢愉,却是 VR 世界里无法体会到的。
奥克土博这才发现,在 VR 的世界里,哪怕他和瑞秋换成对方的身份,也并未真正做到忘我;而现在,在真实的性爱中,他和瑞秋,有那么一刻,真正忘了「我」的存在,两个人成了一个人。
如是说:元世界,子世界,〇世界。张今我,你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如是苏醒过来已经有一个半月,她康复得不错,有规律的生活,彻底放下了工作压力,在父亲陪伴下,她在童年时期生活过的乡间度过了一段无忧岁月。
现在,今我坐在如是对面。
从山野潜来的微风,将走廊上那架叶已半黄半绿的葡萄扰动,阳光洒在叶片上,如水波荡漾。如是依偎在一把硕大的藤椅里,脸上也荡漾着明亮的光。在她的记忆中,这把藤椅是父亲的专利。小的时候,她经常看见父亲坐在藤椅里微微闭着眼发呆。
有风,天凉,把披肩披好。今我提醒如是。
半个月前,今我终于鼓起勇气给如是发微信,提出来看望她。
他对如是说:对不起,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我没能保护你。在你昏睡的那几个月,我没能坚持来看你。
如是回复了一个笑脸,共享了她的地址,说,有时间就来吧。
今我当天就起程赶了过来。他住在如是家,每天陪着她,每天和如是的父亲怪烟客聊天。
有时如是累了,在藤椅里休息,今我就坐在她身边写下有关瑞秋的故事。
有风,把披肩披好。今我一边提醒如是,一边起身,帮如是将那条硕大的浅紫色羊绒披肩往身上裹了裹。
这条披肩我见过。今我说。那一瞬间,有电流击过组成今我的每一粒原子,每一粒夸克。
如是说,一条披肩而已,这样的披肩很多。你说的子世界,〇世界,很有意思,不愧是科幻小说家。不过,以我们现有的 VR 技术,不可能虚拟出这样的世界。也许,一千年以后可以实现吧。
2030 年,今我说,用不了那么久,2030 年就能实现。
如是微笑着看着今我。她说话声音很轻,很慢。这不是今我记忆中的如是。不只是因为身体还有些虚弱,经历这次死里逃生,她的性格也发生了巨大改变。今我记得,他们邂逅时,如是那样活泼,当时在车上,几乎全是如是说,今我听,而现在,她变得不爱说话,成了一个倾听者。
你怎么确定是 2030 年,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如是这样说时,今我甚至觉得,如是的眼里荡漾着母爱。
今我说:我确定是 2030 年。
如是说:写小说可以虚构,但作为科学家,我要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今我将小木椅往前挪了挪,他想抓住如是的手,但他终究没有。
如是看着有些窘态的今我。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已经与她相识相守了几辈子。
你喝茶。如是指着茶杯。
今我端起已经发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上一杯。
瑞秋。今我说。
哎!如是答。
你怎么叫瑞秋了?
如是说:这名字不好吗?我死过一次了,现在的我,是新生,在祥瑞的秋天获得新生。
你在微信上写,感谢你赐给我新的名字,这个「你」,是谁?
这个问题,今我问过如是许多次,可是如是一直没有回答他。现在,她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今我的头顶掠过,望着树后的远山。
你是谁?如是也在心里问自己。她也没有答案。她知道,那个「你」,一定与她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也许,是我的前生,有那么一个「你」。如是想。
为什么会是瑞秋?今我没等如是回答,继续说:有太多巧合,我小说中的主人公叫瑞秋,而你也改名瑞秋。我写下 7 月 15 日瑞秋苏醒过来,你正是在 7 月 15 日苏醒的。今我指着如是披着的披肩,说,你有一条这样的披肩,在我的小说中,瑞秋也有一条这样的披肩。
如是用苍白的双手轻轻绞着披肩的一角,眼睛依旧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
瑞秋,是啊,为什么我要给自己改名瑞秋?为什么我当时要写下,「谢谢你给我一个新的名字」。「你」是谁?「你」在哪里?
今我说:那么,奥克土博,你还记得他吗?
如是从远山收回目光,将目光落在今我的脸上,落在今我浓黑的眉上,落在今我显得有些疲惫迷茫的眼睛上,落在今我高挺的鼻梁和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如是的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愿望,希望今我不再去谈论那些巧和,而是用他的唇,轻吻她。
奥克土博,你还记得吗?今我不依不饶。
不是你小说中科学家的名字吗?
今我说:不是在小说中,你再想想,在你昏迷时,是否见过他?你一定听过。你应该听过,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应该出现过。你好好想想,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
想不起来了。如是忽然有点儿头疼:对不起,你让我慢慢想,一下子想太多的问题,我的脑子就乱了。但是,你说的奥克土博,我怎么觉得,我们是认识的。
今我兴奋地说:你当然认识。你是奥克土博的助手,你们是恋人,你来到子世界,他留在元世界。今我用手指了指天,作为你的联络人,你不记得了?你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是从元世界下到子世界里的人类。你每次死而复生,都是因为他,奥克土博。是他更改了你的生命程序让你重生。这次也是。只是,从前,他会及时让你重生,而这次,他用了半年时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如是笑着说:今我,这不是你写的小说吗?你将小说和生活混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呢。如是眼里又泛起了母性的怜爱。
这怜爱让今我突然控制不住情绪,站起来大声地说:我没有弄混,我现在很清醒!我们,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是 2030 年的人类虚拟出来的。我们都是电脑制造出来的幻象,我们生活在电脑中间。
说完,今我竟抱头痛哭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
怪烟客听见今我的嚎叫,走了过来。他害怕今我伤害他女儿,挡在今我面前,说:年轻人,你坐下,冷静一点。
如是安慰说:今我,就算我们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幻象,那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只要我们活着的感受是真实的,我们这一刻,你、我、我爸爸,我们坐在这秋日暖阳下聊天,追问我们生的真相,这种痛苦,纠结,是真实的,就足够了,何必去纠缠我们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电脑制造出来的呢?
今我长叹一声说:对不起,我不是因为这个。我能接受生命的虚幻,我以为我接近了真相,找到了答案,可是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搞错了,一定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我脑子很乱,很乱,难道真的是上次车祸,把我的脑子弄坏了?
如是说:别急,什么问题,你把什么问题搞错了?你慢慢说。
今我说:子世界计划是在 2030 年开始的,如果我们是元世界的人类制造出来的幻象,那么我们应该生活在 2030 年之后才对,可是现在是 2017 年。这个解释不通。
如是说:我有些累了,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今我显得无比沮丧。他以为接近了真相,却发现再次走到了分岔小径的迷宫中。他还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瑞秋来到子世界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的使命了?
今我走后,如是显得忧心忡忡。
父亲说:你们聊天,我也听了一些,今我所说的环形时间,倒是有些意思。
如是说:老爸,您相信他说的?
父亲说:世界的真相谁也不知道。
如是说:我担心那次车祸伤了他的脑神经,应该劝他去医院做脑部 CT。
父亲说:也许吧,他是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了。
可是,老爸,怎么解释他写 7 月 15 日那天瑞秋苏醒了,我就真的苏醒了?怎么解释我忽然给自己改名叫瑞秋?而且,他所说的奥克土博,我真的觉得很熟悉。好像,我和奥克土博在一起生活过很多年一样。
父亲说:孩子,你这次大伤了元气,你要好好休息。
如是躺在藤椅里,秋日阳光已渐渐有些暗淡,山野潜来的风,带来湿润的露意。如是将披肩再往紧里裹了裹。
父亲说:你回房间去休息吧。
如是说:没事的爸,我再坐一会儿。
如是慢慢在记忆中搜寻着今我提到的名字,奥克土博,她依稀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在这次漫长的昏睡中,有个声音在叫她,瑞秋,瑞秋。奥克土博,是的,奥克土博。一个中年男人好听的声音,没有具体的人物形象,只是声音。是奥克土博重新续写了她的生命代码,让她再次活过来了。子世界,〇世界。如是隐约忆起,她不是第一次听说子世界和〇世界,在今我对他讲起这些之前,她就听说过子世界计划。只是一切都是模糊的,仿佛是许多年前秋夜里的一个梦。晚饭时,如是对今我说,也许,你是对的。我隐约记得,在我昏睡时,有人叫我瑞秋,于是,醒来后,我就改了「瑞秋」这个名字。
今我欣喜地拉着如是……不,拉着瑞秋的手,说,你终于想起来了。我小说中所写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来自元世界,肩负使命。可是,为什么你不记得你肩负的使命?为什么你不记得你来自元世界?为什么你没有直接成为 VR 科学家?为什么你来到子世界的时间不是 2030,而是 1990 年?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并且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这一切?我们到底是处在元世界创造出来的子世界,还是处在〇世界虚拟出来的元世界?如果是在元世界,那么,你应该在 13 年后,成为科学家奥克土博的助手,并且志愿去子世界,你将再次成为植物人,你会爱上奥克土博。可是不对,如果你是瑞秋,如果我们处在〇世界虚拟出来的元世界,2030 年时,你 28 岁,你应该出生在 2002 年,而不是 1990 年。今我再次由兴奋而变得失落。他一次次觉得自己揭示了真相,又一次次被漏洞击倒。真相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永远不可捉摸。
到底发生了什么?奥克土博,这个人是关键。今我只能将问题交给故事,将那些涌向大脑的文字如实记录下来——
瑞秋下凡后,漫长的岁月,奥克土博一直沉浸在无法抑制的痛悔之中。他一次次冒着天大的风险对之前犯下的错误进行纠正,又一次次在错误中越走越远。他知道,事实上,他已经永远失去瑞秋。他能做的就是尽他的可能保护好在子世界里的瑞秋。至于下凡计划的成败,他已不再那么关心了。
和瑞秋一起下凡的另外一位志愿者叫艾杰尼,是个和瑞秋同龄的天才科学家。事实上,在艾杰尼下凡之后,大家才意识到他自愿下凡是个骗局。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艾杰尼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幸运儿,父亲是 ZERO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母亲 ZERO 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油画家。父亲朱元一的人生故事,充满了传奇。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在他出生前,他父亲就离开了,他母亲很忙,从小,是一台智能机器能陪伴着他成长。智能机器人教会了他许多的东西,特别是商业运作上的知识。这为他后来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后来,为了追求艾杰尼的母亲,朱元一以母亲的名字 ZERO 命名了这家公司。
艾杰尼的人生一帆风顺,他智商极高,从小接受着最好的教育,在他的人生中没有「失败」二字,连挫折都没有。父亲想将他培养成商业帝国的接班人,而他却选择了考入奥克土博实验室成为一名科学家。事实上,进入奥克土博实验室后他才知道,这个实验室不过是他父亲庞大商业王国中的一片小小疆土。他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父亲光环的笼罩,最终也未能如愿。
为此,他一度沉溺在 VR 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换衣服一样换性伴侣。
他在 VR 的世界里体验不同的角色,然而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
现在,他最想体验的,只有死亡。他之所以还活着,是缺少那么一点点死的勇气。事实上,如果不是「下凡计划」的推出,他迟早会择自杀。「下凡计划」激活了他,他想活在一个未知的、虚拟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没有他父亲的光环或者说是阴影。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下到子世界完成所谓的「任务」,他想要做的是破坏「下凡计划」。当他提出要下凡时,所有人都表示不理解。他列举了许多理由,年轻,是科学天才,更重要的,他是董事局主席的公子。他进入子世界,能更好地保证项目不会因为公司高层反对而搁浅,而且,计划会获得更充足的保障。他的这些理由,足以说服除他父母之外的所有公司高层和科学家。而对付父母的反对,他以自杀威胁;宣称任何人如果反对他为科学献身,他将以死明志。更为重要的是,作为董事局主席,朱元一不应该反对自己的公子作为志愿者去实施自己支持的计划。
按照计划,艾杰尼和瑞秋只是第一阶段的下凡者,以后还将陆续派更多的科学家下到子世界。谁也没有想到,艾杰尼是抱着逃离元世界的想法下到子世界的。和团队的每个人一样,第一次派人下到子世界,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经历什么。一切皆是未知,正是因为这未知,让艾杰尼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想要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他不要显赫的家庭,不要一出生就要什么有什么。确认成为第一批下凡者后,他就开始悄悄计划逃离元世界的操纵。他倾尽才智写好了一条病毒,利用工作和他的特殊身份,将病毒植入他和瑞秋的生命代码中。按原计划,艾杰尼和瑞秋作为寄生物,为他们选定的宿主是子世界一男一女两名参与〇世界计划的科学家。但艾杰尼的病毒扰乱了原本设定的时间,他根本不想去未来,他要回到过去,回到 2030 年之前的世界。
艾杰尼的计划成功了。等到元世界的科学家们发现问题时,艾杰尼和瑞秋已经来到 1990 年的子世界。他们寄生在两位母亲的子宫里。十个月后,一切如艾杰尼所愿,来到子世界的艾杰尼和瑞秋,已经完全忘了他们来自元世界。
木已成舟。
于是,只能让瑞秋和艾杰尼自然成长,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唤醒他们。为此元世界只能使用各种方式,试图让瑞秋和艾杰尼复苏,让他们明白肩负的重任。
然而,艾杰尼和瑞秋无法收到元世界发出的信号。
艾杰尼设计的超级复杂的病毒阻止了他们。
瑞秋三岁时,从高楼跌落。奥克土博自作主张,重新编写瑞秋的生命代码。他成功了,瑞秋死而复生。但奥克土博的行为受到了最严厉的批评,差点被公司驱逐。奥克土博进行了申诉,他认为,为了瑞秋下凡,元世界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能眼看着下凡计划的人这么早就夭折。自从下凡计划开始,人类已经违反了不干预子世界的原则,既然这样,不如将错就错进行跟踪研究。他能续写瑞秋的生命代码,这是难得的实践。他有信心恢复对瑞秋和艾杰尼的控制。
奥克土博获得了董事局主席的支持,他不能让儿子如同野人一样下到子世界,从此脱离他的掌控。他要让儿子走上他认定的正途。
瑞秋八岁那年,在地震中遇难。在董事局的授权下,奥克土博再次改写了瑞秋的生命代码。他在代码中私自写下了一些信息,他要让瑞秋回忆起他。他不知道瑞秋能接收到多少信息,但他相信,瑞秋总能收到一些。
瑞秋十六岁那年,爱上一位男生。奥克土博无法忍受,看着那男生和瑞秋做爱时,他甚至动了杀机。对他而言,只需要改写那男生的生命代码,就可以让他毙命,但他终于控制了自己的愤怒。好在男生很快就抛弃了瑞秋。奥克土博看到失恋后痛苦的瑞秋,他的心也在流血。他没想到,瑞秋会如此痴爱另外一个人,而将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后悔了,当初应该和瑞秋一起下到子世界。后来瑞秋选择自杀,是奥克土博再次修复她的生命代码,让她死而复生。
如此三番几次,奥克土博变得急躁起来,他要想办法让瑞秋尽快复苏,让她明白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要做什么。
然而,艾杰尼植入的病毒一直难以清除。
奥克土博组织了最强的团队,试图攻克这一难关,进展却不尽如人意。
瑞秋和艾杰尼在子世界长到 28 岁,于元世界不过是三年不到的时光。在元世界的努力下,艾杰尼和瑞秋终于相遇了。这是他们下到子世界后的初次相遇。这次相遇,让元世界的科学家们兴奋不已。
他们相遇后不久,车祸发生了。
不惜一切代价救醒她。董事局主席指示。
艾杰尼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轻微脑震荡。
奥克土博提议,借机将写有元世界信息的代码写进艾杰尼受损的大脑,然后慢慢激活它,让他复苏。
他的提议得到批准。
奥克土博相信,他最终将攻克艾杰尼病毒。
不料,再次为瑞秋修改代码时却遇到了问题。瑞秋的代码经过多次修改,元世界对子世界过度干预的后遗症已经显露。一个人的生命变化,引发的是一系列的复杂变化。是否再次修改瑞秋的生命代码,科学家们的意见不统一。董事局经过了长达两小时的讨论,认为被唤醒的艾杰尼在子世界需要帮手;经过八小时的技术攻关,在子世界里昏迷长达近半年的瑞秋再次死而复生。
今我长长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元世界的科学家们已经找到了消除艾杰尼病毒影响的办法。
他们正在唤醒艾杰尼和瑞秋,他们终将无处可逃。
今我复苏了。他明白了,他就是从元世界下到子世界的艾杰尼。他明白了他的天命。他明白了,他所记录的那些涌入他大脑的信息,不完全是他虚构的故事,而是元世界写入他大脑的信息。
他刚开始写作这个故事时,有些情节尚在他的掌握之中,比如瑞秋的车祸,艾杰尼的车祸。这时他还有作家的主动,有从生活到故事的变形,后来他成了信息记录者。他以为自己在写小说,却不自觉地被元世界唤醒了。
这让他感到无限悲伤。
他终于明白了我是谁,我从何而来。他明白了他不过是一串任由元世界摆布的代码。
他一辈子在逃离父亲的控制,从元世界逃到了子世界,但依然无处可逃。现在,父亲像神一样,将控制他更多。
他来到子世界,是想做个自由的,独立的人。艾杰尼病毒被攻破,并不意味着自己走投无路了,他将尽他所能,摆脱元世界的控制。
哪怕生命是一串代码,他也要做一串能主宰自己的代码。
他不知道是否该把真相告诉如是,不清楚知道真相后如是会如何选择。
瑞秋爱着奥克土博,当她完全复苏,明白了她就是瑞秋,她会如何选择?
她把自己当成元世界人还是子世界人?她会选择今我还是选择奥克土博?
如果她选择站在元世界的立场,就意味着今我将失去如是。
未明真相时,今我如坠浓雾之中。现在,真相大白,他变得更加无助了。今我决定和如是的父亲怪烟客好好聊聊。这个痴爱物理的老头子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个智慧的人。他是完完全全的子世界人,没有肩负元世界的任务,也许能给今我客观的建议。今我原以为要费尽牛九二虎之力,才能向怪烟客解释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先讲了元世界对时间的认识,讲元世界创造子世界,子世界创造〇世界,而〇世界又在创造元世界。
怪烟客说:这想法不新鲜,和佛家的轮回差不多,和庄周梦蝶也差不多。不过,这是有意思的宇宙模型,我们的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环形的。
今我说:在元世界人的理解里,应该是这样的。
然后呢?怪烟客说。
今我说:我对您讲这些,是让您对我接下来要讲的事理解起来比较容易。接下来,我要讲述的,不是我的猜想,也不是我虚构的小说,是我们面临的现实。这个我们,是指我和您的女儿。我要讲的事,可能超出了您的接受范围,您要有心理准备。
怪烟客说:小伙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什么样的事情会超出我的理解?
怪烟客吸着空烟斗。从前他是吸烟的,后来戒了,却养成了吸空烟斗的习惯。现在,他微眯着双眼,像个智慧的长者,在听一个孩子编造幼稚的谎言。
今我从〇世界的返祖计划开始讲起,讲这一计划对元世界的安全构成了怎样的冲击,然后讲元世界的下凡计划,讲奥克土博、瑞秋、艾杰尼,讲到艾杰尼和瑞秋的下凡。
我明白了。怪烟客眯着眼,猛吸着空烟斗:你、如是,你们是从元世界下凡来到子世界的神仙。
今我说:也可以这么认为。
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怪烟客说。
今我吃惊地看着怪烟客,说:您不感到匪夷所思?您相信我所说的这一切?
怪烟客说:为什么不信?你很好地解释了如是一次次的死而复生。我早就知道我女儿不是普通人,只是没想到,她是下凡的神仙。
可是,今我说,这就意味着,我们,我是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人类用电脑虚拟出来的,我们并不存在,不过是一串串复杂的代码。您不感到虚无与悲观吗?
怪烟客习惯性地做了一个磕烟灰的动作,再将烟斗放在嘴里,深吸着空烟斗,说:为什么要悲观?什么是虚?什么是实?虚实可以是外在的,属物;也可以是内在的,属灵。如果我们内心的感受是真实的,那么,虚也是实,我们不会感受到生命是一串代码。我们是人,真实的人类,真实的生活,我和你,真实的聊天,我女儿是真实的存在。你,今我,爱我的女儿,也是真实的。反过来,元世界的人类,就算他们是真实的存在,如果内心感到的是虚无,那么,他所在的世界,也依然是虚无的。
今我说:我在元世界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一直想自杀;来到子世界,觉得幸福得多。我从没有想过自杀,我珍惜生命中的一切,这渺小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么,你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怪烟客说。
今我说:伯父。
这是今我第一次称怪烟客伯父,之前,他更多把他当成兄长:伯父,您难道没有意识到,我现在遇到了难题。我该不该把这一切告诉如是?我爱如是,如果不告诉她,元世界迟早会想办法让她明白的。如果告诉她,她是否会想办法回到元世界?那里有奥克土博在等着她。奥克土博也会想办法控制她,让她回到元世界。
怪烟客又在轻轻磕着不存在的烟灰,磕了足有一分钟。
今我不敢打扰他。
你看啊,怪烟客说,我这是在做什么?
磕烟灰。今我说。
是吗?那,烟在哪儿?灰在哪儿?
今我说:没有烟,也没有灰。
怪烟客又做了一下磕烟灰的动作,说:我在做什么?
今我想了半天,没敢回答。
怪烟客说:你不敢回答,因为你不确定,你犹豫了。告诉你,我就是在磕烟灰,烟在我心里,灰也在我心里。
见今我茫然,怪烟客说,如你所言,我们生活在子世界。在元世界的人看来,我们是虚拟的,可是在我们看来,元世界是虚幻的。在如是的眼里,今我是真实的,奥克土博是虚幻的。重要的不是谁真实,重要的是,如是的心里有谁。所以,孩子,不是如是如何选择的问题,是你如何做决定着如是如何选择。
今我说:可是,元世界不会放任不管。
怪烟客说:现在是什么时间?
今我看了手表,说:上午 10 点 10 分。
怪烟客说:现在是 2017 年 10 月 8 日上午 10 点 10 分。
今我不解地看着怪烟客,不明白他的意思。
怪烟客说:按照你的时间模型,元世界将在 2030 年创造子世界,2040 年派艾杰尼、瑞秋下凡到子世界。而现在是 2017 年 10 月 8 日上午 10 点 10 分。
今我说:您是说,现在,离子世界计划实施还有 13 年。也就是说,现在不存在子世界,更不存在〇世界,而我们,是在元世界的 2017 年。
怪烟客含着烟斗,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图片,说:在你的理解里,环形时间像这张图,从元世界,到子世界,〇世界,再到元世界。
今我又恍惚了。他说:您怎么会有这张图?
怪烟客说,我听了你的描述,于是制作了这张图。有什么不对吗?
今我说:可是,在 2040 年,奥克土博向董事局解释时间时,曾经出示过这张图。
怪烟客说:这不很正常吗?我们现在是在 2017 年。2040 年的奥克土博完全有机会看到这张图。比如说,我将这张图传到互联网上。怪烟客说完,果真将图传上了互联网。
今我一时语塞。
怪烟客说:如果你是来自元世界的艾杰尼,你就不会这样简单看问题了。你只是子世界里的一个小说家,你对时间的理解过于简单;在我的理解里,环形时间比这要复杂得多。比如下面这张图。
怪烟客又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图。
我们假设中间的球形代表元世界,每条环线代表一道从元世界到子世界到〇世界再到元世界的环形时间轨迹。我们假设元世界对子世界的每一次更改,会生成不同的时间轨。所以,我们现在所处的可能不是元世界,也不是元世界计划创造出来的子世界,而是处在元世界对子世界的修正生成的另外一条环形时间轨上。事实上,环形时间轨比这张图复杂无穷倍,它已经不是我们三维世界可以理解的事物,它可能属于五维、六维空间。所以,时间是世界上最大的迷宫,而我们,走在了其中的一条分岔小径上。这也只是我粗浅的假设,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穷尽时间的真相,因为我们处在无垠时间的一隅。说了这么多,你知道如何选择了?
怪烟客又抽起了空烟斗。
今我的心境一下子明朗了,说:伯父,您要少抽烟,抽烟有害健康。
怪烟客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今我的肩:好孩子,你很聪明。我同意你追求我女儿了。你要努力哦。等如是完全康复了,你们还是回城里去吧。
下第三场雪的时候,如是决定和今我回到她所在的南方城市。公司领导听说如是康复了,请她回去继续上班。他们要坐四小时的汽车,然后转飞机。
今我说:要不,咱们把怪烟客带上吧。
怪烟客?谁是怪烟客?如是问。
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你老爸呀。
怪烟客说:原来你小子心里一直叫我怪烟客啊。不过,这名字我喜欢。跟你们去南方的城里就不必了,你们走后,我也要回到我的城市灵都了。
您的城市?今我问。
如是说:我爸爸在那里教了二十年书。那城是属于他的时空。
作别怪烟客,今我和如是一起回南方。汽车在山间盘旋。今我轻轻揽着如是。窗外的山岭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
我们相遇,也是在长途车上。今我感慨。
如是说:继续给我讲故事吧。我喜欢听你讲故事。我喜欢你在故事里,将我写成下凡的仙女。
今我笑着说:我可不是在讲故事,你和我都来自元世界。只是,我来到子世界,是要做元世界的逆种。为你,为了今世的爱情,我要放弃元世界的任务。
如是说:你这可是对元世界的背叛哦。
今我说:我背叛元世界,可是,我忠实于自己的内心。
如是说:元世界的利益不是高于个人利益吗?
今我说:一个人连自己的内心都不能忠诚,又何来对世界的忠诚?有,那也是伪忠诚。更何况,元世界控制着我们的人生,控制着我们的命运,甚至控制着我们的生死。不自由,毋宁死。
如是说:你看你,编故事都把自己编得这么高大上。
今我严肃地说:不是故事。
如是说:后来呢?后来会怎样?我是说,奥克土博,那个在元世界的科学家,他不是爱着……我吗?他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抛开使命?他能看着我移情别恋?子世界计划的执行者们会放过我们吗?还有,你爹,我是说,你编造的那个元世界的世界首富爹,哈哈,你也真能扯,笑死我了,给自己编了个超级富豪爹,然后把自己编得视金钱如粪土。我是说,你那个爹,他眼看着你沉醉在温柔乡里也不管你?今我说,想知道吗?那,我讲给你听——
元世界的科学家们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对子世界的每一次干预,都造成了不同的时空,子世界依然按原有的轨迹在运行。子世界创造〇世界,〇世界启动「返祖计划」,他们即将揭示真相,一切无法改变。而被元世界修改后的子世界,走入了另外的轨迹,每一次修改,都制造出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他们将事情越搞越复杂,他们对子世界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弱。元世界的科学家们经过漫长论证,争吵,决定暂停「下凡计划」,不再对子世界进行任何干预,让事物按照本来的规律运行。
艾杰尼觉醒了就由着他觉醒,瑞秋尚未觉醒就让她继续蒙昧。
这就意味着,在元世界,瑞秋和艾杰尼将永远成为植物人,直到子世界里的瑞秋和艾杰尼死去,他们在元世界的生命也随之终止。
奥克土博不能接受瑞秋的死去。
艾杰尼的父亲不能接受儿子的死去。
奥克土博说服董事局主席,董事局主席说服董事会,他们接受了奥克土博的请求,让他成了「下凡计划」最后一个下凡者。
他答应艾杰尼的父亲,会将他儿子带回元世界。他对科学团队发誓,找到瑞秋和艾杰尼,带他们一起完成任务。无论经过哪条时间轨道,无论历经多少艰难,他要打通元世界—子世界—〇世界—元世界的通道。其时,元世界的科技又取得了极大的进步,他们选择了一位工程师,将奥克土博所熟知的 2040 年的技术和奥克土博的生命代码写进了他的生命之中。奥克土博下到凡间,寄宿在这个工程师体内,以至于这个生活在 2017 年的年轻工程师突然拥有了来自 2040 年的智慧,他将成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带领 2017 年的人类,开拓他们前所未见的 VR 世界,并将在 2030 年主持「子世界计划」……
你在听吗?睡着了?喂,你这个坏人。今我捏着如是的鼻子将她弄醒。
靠在你肩上睡真舒服,你讲到哪里了?我记得你说,元世界终止了计划。你的脑子里怎会有这么多故事?如是打着哈欠。
因为我来自元世界,我觉醒了,而你没有。你将永远做一个糊涂蛋。
如是笑了,糊涂好啊,有你在,我愿做一枚幸福的糊涂蛋。
今我说:那,我就诅咒你永远也不会觉醒。
如是摇摇他胳膊,笑得更开心,你是怕我觉醒后爱上奥克土博吧。
今我说:人都是自私的,何况爱情。你睡吧。安全带扣好。
如是说:知道啦!比我老爸还唠叨。你也睡。
今我说:不睡,我要时时保护你,不能再犯相同的错。
如是在今我的肩头一直睡到站,下车后又转飞机,飞到所在城市时,已经是深夜。
今我说:我们坐出租车?
如是说:不用啦,公司知道我今天回,安排人来接。
今我说:这么好?
如是说:谁让我是仙女下凡呢。
走出出口,就见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举着牌子,上写:接瑞秋。
如是说:你看,接我的人好帅啊。
今我说,大叔好不好?
如是说:我是大叔控。
今我说:人家接的是瑞秋,又不是接你。
如是走过去,男子一眼认出了她,说:您好,我是公司派来接你的。然后主动拖过如是的行李箱。
您是?对不起,我在公司没见过你。如是说。
男子说:我是新入职公司的 VR 技术主管。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很有天赋,所以公司已经安排你做我的助手。
如是惊叫:您是我上司?哪能让上司接机,还帮我拉行李,我来我来。
男子说:没关系。同事之间,不能这样见外。对了,忘了介绍,我叫李闻,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人。英文名 October,中国同事都叫我奥克土博。你也可以这样叫我的,瑞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