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加布里尔的旧约
加布里尔的旧约
非常规恋爱指南
教廷的圣女亵神叛逃后,整个大陆都在追杀这个不识好歹的前圣女。
不幸的是,我就是这位前圣女。
幸运的是,我被一个神秘的大美人叼回了他的家。
大美人哪都好,就是不听劝。
我苦口婆心,「外面不安全,等我弑神成功就回来找你。」
大美人依旧乖巧,「没关系的,这事我有经验。」
1
我正站在悬崖边,脚下就是人族的禁区。
听说掉下去的人九死一生。
问题是,前面包围着我的光明骑士团并不打算给我另外一条活路。
要么被抓回去等待光明神的判决,要么现在就原地跳崖。
不过圣女候补已经把我逼到这里了,又怎么可能给我回去的机会。
蜜雪莉雅被骑士团保护在中央,她傲慢地睨视着重伤的我:「亚莉克希亚,你无处可逃。」
讲真的,这名字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光明教廷的人就喜欢这些浮夸的风格,觉得自己的圣女必须有一个牛炸了的名字。
但连本名都要被剥夺的圣女,和被圈养的家畜有什么区别。
眼前这个上赶着要做家畜的女人曾经是我的『朋友』,也是教廷安排监视我的人。
「亚莉克希亚,如果不是你这个卑劣的偷窃者,成为圣女的本该是我。」出逃前,蜜雪莉雅曾这样对我说。
的确,如果不是我被坑进教廷,这一任的圣女本该是被从小洗脑的她。
但没有如果,我成了那个倒霉的替死鬼。
在蜜雪莉雅嫉恨的目光中,我成为了在职最久的圣女,也因此发现了神座上那位的秘密。
我可不是从小被洗脑的小圣女们,贫民窟长大的老鼠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现在嘛……
很明显,计划失败,所以我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圣女生涯,溜着教廷的骑士团满大陆跑圈。
被砍一次就换个地方的那种跑圈。
2
唯一的神降下神谕,要将叛逃的圣女毫发无损地带回教廷。
笑死,蜜雪莉雅当然不干了。
圣女一日不死,候补就永远是候补。
于是这位忠诚的信徒,毫不犹豫地违背了神的意志,她偷偷放跑了我,纵容我逃到了禁区边缘,并挟带私仇让骑士『意外』砍了我一身的伤。
圣女叛逃时坠落禁区意外而死——
蜜雪莉雅的计划我一清二楚,但我别无选择。
在这个被光明神统治的世界,只有禁区能让我暂时躲避神座之上的注视;而跟祂结下梁子的我,无疑只能寻求禁区的庇佑。
毕竟我所做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亵神』啊……
我捂着胸前还在淌血的伤口,轻飘飘地站到悬崖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好家伙,乌漆嘛黑深不见底,看着就不吉利。
我严重怀疑那本残卷上对禁区的描述水分很大——这下面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生灵存在的迹象。
不过,这次计划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我轻巧转身,和我唯一的『朋友』道别。
「拜拜啦蜜雪莉雅,愿你成为新的圣女后,不会后悔自己今天的决定。」我流里流气地朝不敢靠近我的女人吹了声口哨。
没见过圣女如此流氓的行径的骑士全都傻在原地。
我趁着这个档口,猛地朝天比了一个中指,大笑着骂了一句「fu*k」。
而后在骑士们愤怒地冲过来围殴我前,跳下了悬崖。
3
漫长的坠落。
如果不是有风流动,我甚至怀疑时间在黑暗中悄然凝滞了。
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周围的雾气随着我的动作腾挪开。
一瞬间,光亮袭来,托举着我的雾气散开,我猛然下落。
我赶忙挤出最后一丝光元素施展了飞行术。
与其他人施展的飞行术都不同,当年一无所知且自命不凡的我觉得本圣女就该与众不同。
于是我仅耗费了三天的时间,就自创了这门十分满足我炫耀心理的飞行术——
身后独一无二的光翼展开,似乎连周身的雾气都被照亮,如果有旁人在场,一定会高呼神迹。
而我只是借着光翼的亮度,打探着下方的情况。
入目是一片……绿色?
我警惕地看着脚下的森林,体内所剩光元素寥寥无几,纵使抗拒我也只能选择在此降落。
破损的法袍下,鲜血不停涌出,大量的失血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咬住舌尖勉力保持着清醒。
森林对人类而言向来意味着危机四伏。
蛇虫鼠蚁,飞禽走兽,这些对于无法施展神术甚至身负重伤的我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
起码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落在一棵粗壮的树梢上举目四眺,周围什么都没……
等等。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树下那个此刻正和我无辜对视的人。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4
平心而论,即使是与主流审美截然相反的黑发黑眸,男人也是超乎寻常的漂亮——绝对算是大美人。
他温和地仰头看我,问道,「树上的这位小姐,你在那里做什么?」
很好,看样子不是教廷派来追杀我的。
那些人可没有先礼后兵的教养。
稍加思索,一个离谱的计划出现在我的大脑。
光翼大展,我从树上飘然而下。
运用配合教廷行骗多年的演技,我露出了一个圣洁而慈悲的笑容。
我说,「光明神在上,吾乃神使,奉吾神的命令前来,带给您救赎与希望。」
也不知道伤口有没有影响我的演技。
眼前的男人看了眼我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鼓了鼓掌。
我:?
他十分真诚,「谢谢神使小姐,那么是谁伤害了你呢?」
「是一群玷污我神名誉的恶徒,神传道的圣途总是充满荆棘的。」我双手在胸前交握,伤感地阖上了眼眸。
然后就没能睁开——
失血太多,我晕过去了。
5
果然我那个英年早逝的爹说的没错,美人是不会骗人的。
我再次醒来时,伤口已经被妥当处理好,人也被塞进了暖洋洋的被窝。
那个不知道姓名的大美人正坐在床边担忧地望着我。
「善良的先生,感谢您的救助。」我捏着嗓子,用属于『圣女』的声调做作地表达了谢意。
结果对方的眼神更担忧了。
他说,「我第一次配置这种魔药,是灼伤了你的嗓子吗?」
那双黯淡的黑眸中只有真切的关心,并无半分嘲讽。
我还能怎么样,我只能微笑地转移话题。
「善良的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埃洛伊。」
温柔的大美人一边回答着我的问题,一边从桌子上端来晚饭。
一整盘的叶子。
美人也不讲究用餐礼仪,他甚至想直接像照顾重症病患一样给我喂饭。
我是不介意温柔大美人的服务啦,可是——
「埃洛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问有没有别的食物呢?」
谢谢,自从我从贫民窟爬出来后,就再也没吃过树叶了。
埃洛伊一愣,「我以为你会喜欢吃这种叶子,哦,抱歉——」
「在这里生活了太久,我已经忘记生灵对食物有着不同的追求。」他自责地放下了盘子,苦恼地看着我,「那么神使小姐,你现在想吃什么呢?」
我可耻地犹豫了。
虽然按照我给自己灵机一动捏的奇葩神使人设,我现在应该表示自己吃些水果就可以,但——
「埃洛伊,我想吃肉。」我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6
大美人丝毫没觉得光明神的神使想吃肉有什么不对,他甚至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
「均衡的饮食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神使小姐。」
我很好奇大美人要怎么在危机四伏的禁区给我搞来肉,毕竟他看起来真的很弱。
不过想到初见时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也许是刺客流?
很快,被风吹开的窗户告诉了我答案。
一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巨龙降落在了小屋外。
巨龙的鳞片呈赤红色,姜黄色的瞳孔竖成一条,凶恶而冷酷。
我呼吸一滞,手已经下意识地摸上了腰侧的……
哦,我法杖在逃亡的路上折了。
很好,大美人仍背对着窗口一无所觉,以我现在的状况,弄死这条龙后能留一口气的概率有多大?
脑里疯狂滚动我熟知的神术,我尽力聚集着空气中的光元素——
「嗷嗷。」那头龙突然仰头嚎了两嗓子。
我手一抖。
埃洛伊闻声回头,惊讶地看着窗外的龙,「菲利普,你怎么来了?」
原来认识吗?
菲利普本来紧盯着我的黄瞳刷地流下了眼泪,它哭唧唧地朝埃洛伊抬起了自己的一只脚。
还没等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埃洛伊已经转身去取木制的药箱了。
他温和地询问道,「菲利普,你这次又是怎么受伤的呢?」
我眯起了眼睛,用我杰出的视力扫视着那只爪子,最后终于在它的脚后跟发现了一道『伤口』。
龙的脚掌并未被鳞片覆盖,菲利普脚底的肉垫豁开了一道还没有他眼睫毛长的口子,连一点血都没有流。
好重的伤啊,再不来找大美人上药,伤口就要愈合了。
7
包扎好伤口的菲利普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但埃洛伊伸手拦住了它。
「菲利普,你有适合幼崽吃的肉类吗?我需要一些。」
菲利普点了点头,振翅冲上了天际。
埃洛伊回头看我,好奇地指着我指尖尚未散去的大光球,「神使小姐,这是什么?」
我随意修改了神术的元素回路,这种危险的行为于我不过是随手拈来。
啊,真不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啊。
将那个充满攻击性的光球变成了一束白色的玫瑰,我懒洋洋地递给了埃洛伊。
「鲜花赠美人,这是送给埃洛伊的礼物。」
大美人喜出望外地接过了这束花,一边到处找瓶子试图将花装起来,一边温声劝阻我,「神使小姐,你的伤还没好,不要随意动用法术。」
是法术而不是神术吗?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大美人从柜子里掏出陶瓷瓶。
这里的光元素浓郁得令人震惊,即使是被按在神像前祈祷,我能感知到的光元素也不过如此。
禁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闭上眼,光元素疯狂地涌入我体内,治愈着受到重创的躯体……
受到重创?我猛地睁开眼。
拉开被子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胸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创伤被绷带缠住,顶端系了一个颤巍巍的小蝴蝶结。
虽然看不到,但光元素的内视清晰地彰显着一个事实——
原本要命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
在我计划内起码需要一个月才能不影响行动的伤,照目前的趋势,一周就足以痊愈了。
想到大美人口中的魔药,我大概知道了原因。
神秘的禁区,神秘的大美人。
一股强烈的好奇充斥着我的心脏,血液激烈地沸腾着,我拉起被子盖住了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神秘与未知往往象征着末路的生机。
禁区——我赌赢了。
8
菲利普带回的肉多得堆砌了一面食物墙,我心满意足地吃了好久的烤肉。
看着不食五谷的大美人做饭的手艺却出奇的好。
准确地说,他几乎点亮了所有的生活技能。
我对香喷喷的烤肉赞不绝口,埃洛伊自己倒是不怎么动这些肉。
「我更喜欢素食。」大美人将烤好的肉放到我的盘子里,自己只夹了些绿叶子。
果然,性格温柔品性高洁的大美人才是符合世人眼光的真圣女吧。
「埃洛伊你如果用伪装神术换一个发色眸色,绝对可以混入教廷高层的。」多符合光明教廷审美的人啊,怎么就是黑发黑眸呢?
「神使小姐,法术不该用来行欺骗之事。」大美人叹了口气,像个老古板一样地说教道。
「那么诚实的埃洛伊啊,告诉我你是怎么掉入禁区的吧——」我双手合十,十分好奇地问道,「残卷中说禁区里是没有人类的呀。」
埃洛伊从不撒谎,他想了一下,「我是被救进来的。那天我受了伤,即将陷入——」
「大人,您在家吗?」一个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被打断的埃洛伊走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棕发尖耳的少年。
他那双水灵灵的绿色眼睛看到我后出离得染上了怒火。
「人类?!」漂亮的少年猛地挡在了埃洛伊面前,「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我拼命咽下嘴里的那口肉,正想开口时,埃洛伊伸出食指戳开了少年。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面前,温声道,「米路,神使小姐是光明神的使者。」
名唤米路的少年呆呆地张了张嘴,他无声地念叨了几个字。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说的应该是——
哦,我的光明神啊……
9
有了埃洛伊担保,米路总算不再瞪着我。
他恭敬地询问埃洛伊,「大人,生命树诞下了新生的精灵,您可愿前来赐福?」
哦,精灵啊。我瞅了眼少年尖尖的耳朵,压下了心中的尖叫。
异人生物竟然真的存在!
埃洛伊欣然应允,我也因为好奇跟着他们一同前去。
生命树是一座极其庞大的,散发着幽光的树状祭台。
一团碧绿色的光球正在祭台中央飘动,祭台下一群年纪稍长的精灵们正跪拜着生命树。
埃洛伊将我安置在了一棵距离很近的树桩上。
他柔声叮嘱,「神使小姐坐在这里看仪式就好。」
随后他在一众精灵的问候声中径直走到了祭台上面,对那团光球笑着说了两句祝福。
没想到大美人在异族中的地位还挺高,连祭台都想站就站。
生命树的幽光洒落在大美人的白衣上,我忍不住吸溜了一大口。
真漂亮啊,想拐回家。
我托腮专注地看着大美人,祭台下的精灵们也开始了自己的仪式。
他们开始吟唱史诗,但与我所熟知的不同,精灵的史诗简直颠覆着人类的认知。
「古老的森林被赐予新绿,
在此时节,我须歌颂世间之外的真实;
一切的初始,加布里尔——日出与古老的荣光……」
这是什么?
托腮的手僵硬地放下,我怔愣地听着精灵的唱诗。
「神坛之上,燃起圣火,
黑白轮转,身份更迭。
光明无声倾落,黑夜侵蚀人间……」
什么叫黑与白的双神,光明神不是世间唯一的神吗?
10
我扣着屁股下的树桩,愣愣地看着走过来的埃洛伊,「为什么精灵族的史诗和人类的不一样?」
没等埃洛伊回话,跟来的米路傲慢地扬起了下巴,「人类被蒙蔽了双眼,而精灵族记下的是世间真实的过往。」
「但人类也觉得自己记下的是真实。」我合理质疑。
「精灵天生就有勘破迷障的双眼,是世界的记录者。」米路翻了个大白眼,「我们是光明神的眷属,和人类怎么能一样。」
埃洛伊在旁点点头,认可了米路的话。
我对大美人总有种说不出的信任,如果连他都认可,那说明——
神位上那个想要我性命的,不是我以为的怪物,也不是教廷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豢养的邪种。
那一位,竟也是神明。
以光明神之名篡夺了神位的……黑暗神。
我打了个寒战,第一次认清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了。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如果是神明的话,怎么可能单凭禁术就被封印。
我自负天才却没想过人总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装作逃窜时在各地埋下的封印法阵,真的能对那位神明起作用吗?
11
我郁闷地戳着盘子里的烤肉,往常令我垂涎三尺的烤肉如今黯然失色。
不知道黑暗神抓住我之后会不会也把我做成烤肉。
我长叹了一口气。
「神使小姐不想吃肉了吗?」埃洛伊停下了往我盘子里放烤肉的动作,「那试试叶子呢?」
大美人对于喂饱我总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
我谢绝了这份绿色的好意。
埃洛伊担忧地看着我,「神使小姐,你还在长身体呢,不可以不吃饭。」
我低头看了一眼,更加忧愁道,「我早就停止发育了。」
「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大美人解下围裙,坐到了我对面的凳子上,「从生命树回来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
我看了眼冰清玉洁的大美人,还是放弃了诉说烦恼的想法。
倒不是担心大美人怒斥我污蔑神明,只是不想把他拖下这趟浑水罢了。
再过几天,我就离开禁区,那时他仍然可以在精灵族的庇佑下单纯地活着。
我们不该是一路人。
我指了指天空,对他摇了摇头。
「不可说。」
埃洛伊语气寻常地询问,「是霍德尔给你造成了困扰吗?」
「呃,那是谁?」我确定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黑暗神。现在也是你们人族口中的唯一神。」
我悚然一惊,立刻张开了屏障,「神的名讳不可言明。」
当有人直呼神名讳之时,神的注视会降临于此。
「他看不到这里。」埃洛伊轻声笑着,「别紧张,神使小姐。」
残卷只说禁区是神遗弃的地方,神不会投去注视……所以叫他大名他也懒得看一眼吗?
但大美人又是怎么知道黑暗神本名的?
精灵族连这个都记载?
12
在大美人的坚持下——好吧,他只是一直看着我,我就缴械投降了。
「如你所知,黑暗神顶替了光明神的存在成为了大陆信仰中的唯一神。」
我喝着果汁,给大美人讲述我发现的秘密。
教廷在世人眼中都是圣洁的,它是光明神的意志,是神游走人间的代行者。
圣女更是教廷最耀眼的存在,每一任圣女都在幼年时被神明选中,接回教廷抚育,并在成年后成为教廷的象征。
而每一任圣女都在最耀眼的年纪,光元素最旺盛的时期回归神的怀抱。
「什么回归神的怀抱,她们就是死了。」我翘着腿用叉子撕开了盘子里的肉。
黑暗神想顶替光明神坐在那个位子,就需要光元素来掩盖祂神谕下流淌的黑泥。
一个接一个的圣女被吸干,教廷早就知晓一切,可他们为了手中的权柄甘愿将少女的性命奉上。
皇族和教廷勾结,为了维护无能者的统治,他们在贫民窟搜刮着光元素的幼女。
在光明神的教堂下,埋藏着世间最大的邪恶。
只是牺牲几个女孩子的命,就可以换来长久的安稳和神明的庇佑,看啊,多划算啊。
没人愿意倾听黑泥中白骨的哀嚎。
所谓圣女,不过是献给黑暗神的祭品。
「作为难得一遇的天才,我侥幸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我只以为那是霸占着神座的邪物。」
「毕竟我从没想过,神竟然是真的存在的。」
13
「你不相信神的存在吗?」埃洛伊疑惑地看着我。
哦,差点忘了我是个把神使挂在嘴边的骗子。
「有什么分别呢?存在,或者不存在,能拯救我的只有我自己。只有那些贵族老爷才有时间向神明祈祷,贫民窟的老鼠们可是抓紧每分每秒想方设法地活下来。」
我卷起了一缕自己的金发。
多么耀眼的金色啊。
「一只贫民窟的金老鼠。」我嬉笑着朝埃洛伊晃了晃我的金发,「我成为圣女后,所有人把我夸上了天,不知道那些人跪拜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曾经为了一块黑面包要和野狗打架。」
大美人心疼地看着我,但我并不需要同情与怜悯。
「不能打倒我的,终将被我踩在脚下。」我扬起了下巴,「神明也一样。」
但埃洛伊并没有被这种励志发言安慰到,他看起来比我要紧张多了,「你发现了黑暗神的计划后,他要杀了你吗?所以那天你才会受伤?」
「祂可比我要珍惜我的命,毕竟我是罕见的纯粹光元素体啊。」我狡黠地眨了眨眼,「于是趁着神降,我把祂捅啦。」
至于我在剑上刻下的无数咒杀回路,就没必要告诉大美人了——听起来就不太正派。
「可惜是神明嘛,看着一点事都没有。祂倒是想把我抓走吸干,可人族的勾心斗角连神都无法预料。」
想杀我的,可不只有那位黑暗神呐。
感谢他们的各自为政,才能给我这只老鼠钻了空子,逃出生天。
14
「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霍德尔的手还伸不到禁区。」埃洛伊对此提出了一个十分动人的建议。
不用东躲西藏,不用举世为敌当然是很好啦。
「我可以躲掉,但其他的女孩子还是无法逃跑。因为我也曾那么不幸吧,所以总想着做点什么。」
我朝埃洛伊一笑,「当然,你可以把这当成我的英雄主义情结。」
气氛有些压抑,但这实在没有必要,我笑着岔开话题,「其实我一直在心里偷偷叫你大美人,你真的很好看。」
埃洛伊一直苍白的脸『刷』地蒙上红晕,他茫然地看着我,「好看?但,我不是,你……」
哇,大美人害羞更好看了。
我很好奇单纯又神秘的大美人到底是什么人,但如果我会死在这一次的博弈中,那对大美人的勾搭就是不负责了。
算了吧,如果还能活着回来——
「大人,有情况!」米路突然砸门,「森林闯进了一批武装的人类,他们正在绕过迷雾!」
迷雾会庇佑精灵,连我都是在昏迷时被大美人带回来的,那么这群人……
「他们是不是穿着银白色的制服,上面用金丝勾勒着太阳?」
米路激动道,「对!你怎么知道?」
呃,因为他们是来追杀我的教廷骑士,能越过迷雾是因为我身上被烙刻下了黑暗神的指引。
「我现在离开,他们失去指引就无法越过迷雾了。」我直截了当地站起身朝外走,「有快速离开的传送阵吗?」
精灵族所有成年精灵都在为新生儿祈福,现在的防守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无意带来灾祸,现在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有一个!我带你去!」米路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讨厌的人类主动要离开,而且还能带走危机。
单纯的精灵完全没意识到,就是因为我,他们才会差点遭受无妄之灾。
「我和你一起走。」被我刻意忽视的埃洛伊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对大美人我永远没法冷下脸,我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他,「外面不安全,等我弑神成功就回来找你。」
米路对现在的状况一无所知,闻言惊愕地看着我。
大美人从没反对过我的要求。但这次,他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坚定,「你需要我。」
想了想,他又补上了一句安慰,「没关系的,这事我有经验。」
15
直到被传送到大陆的边陲小城,我仍在思考那句『我有经验』是什么意思。
什么经验?看着就柔弱的大美人总不能有……弑神的经验吧。
哈哈哈,怎么可能嘛。
我挠着头,一转身却发现了警备地打量周围环境的米路。
「所以为什么你也跟来了,精灵不是离开森林就会很难受吗?」我无语地看着快贴到埃洛伊身上的米路。
「大人需要我!虽然大人很强,但你们人类实在是诡计多端……」
后面几句骂骂咧咧的话我没有听清,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该死的,怎么是这里!」终于看清所在地的米路咬牙切齿道。
我一头雾水,「这里是哪?」
埃洛伊安抚地拍了拍米路的头,轻声跟我说,「是赛因城。」
赛因……我好像有点印象。
地方志记载,十几年前这里好像有过一场足以灭城的瘟疫,不过教廷的圣水拯救了全城的人?
但圣水不过是稀释了千百倍的光元素罢了,绝无治病的可能。
「狗屁的圣水!」精灵优雅地发言,「如果不是大人,他们早就死了!」
十几年前治好了瘟疫的是埃洛伊?!
可不对啊。
我看了看埃洛伊只有二十几岁的脸,「方便问一下您为什么几岁的时候就是个神医了吗?」
或者说,为什么身为人类,可以十几年相貌不变呢?
「什么几岁?」米路惊讶地看着我,「你以为大人是什么人?」
「此刻在你身边庇佑你的,是游历人间的光明神大人啊。」
16
没关系的,我跟自己说。
我只是不太礼貌地在初遇时就骗对方自己是光明神使者。
又不太正确地跟对方说我不信神。
又又调戏对方叫他大美人。
又又又理直气壮地说要杀了他的黑暗神弟弟。
没关系的……
这么一想全是亵神的罪过啊!!!
17
我原地化作石雕,但米路仍喋喋不休地控诉着赛因城的恶行。
虽然大脑被『大美人是光明神』冲击成了一团糨糊,但米路的话我却一字不落地听清了。
「即使失去神格,大人的血肉仍可活死人肉白骨,这群人把大人绑在了城中央的祷告台上……」
割肉放血,用这人全身的血液画了治愈的法阵。
如果不是精灵族预言到光明神陷入危机,及时赶到救下了埃洛伊,即便是不死之躯也会因为流干了血液而陷入长眠。
我呆愣地看着埃洛伊一直很苍白的脸,「可他们是怎么发现你的血可以做解药的?」
「因为有位母亲曾递给我一碗水,这让我想起了……」埃洛伊看着我,模糊掉了唇齿间最后一个字。
「她的孩子快要病死了,为了回馈那碗水,我用血治愈了她的孩子。」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知道埃洛伊神奇的女人并未对此感恩戴德,她将埃洛伊的消息卖给了城中染病的贵族。
但即便是失去神格,区区人类也并不能抓住埃洛伊,真正让他束手就擒的是——
「如果我不被绑在那里,死的会是那个喝了我血的孩子。」他伤感地说道。
即便是被人出卖,被人伤害,被自己的造物割开肌理放出血液,这位曾经的神明仍无怨怼。
他只为那个差点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孩子感到悲伤。
「埃洛伊,现在我相信你的确是光明神了。」我强颜欢笑道。
这位曾经掌管着世间光明的神,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笑着看我,「不叫我大美人了吗?」
「本来就是大美人。」我嘀嘀咕咕。
米路无能狂怒:「你无礼!」
18
最巧的是,根据地图的地形分析,赛因城就是我法阵最终的成型点——
「在这里刻下最后的回路,封印法阵就成型了。」
赛因城和禁区断崖在大陆的两端,当时的逃亡太急促,我只能先躲进禁区。
那么现在……
「先去吃饭吧,到了你该吃晚餐的时间了。」即使在这座城镇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埃洛伊也没有丝毫不适的表现。
但他真的对『认真吃饭』这件事好执着。
事情才过去了十几年,我很担心有人会认出埃洛伊的那张脸,毕竟这实在不是能让人轻易忘却的长相。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直到坐到餐馆也没有人做出异样的反应。
对此,埃洛伊给出的解释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族会逐渐忘记神曾走进他们的人生。
但这座城安静得倒有些诡异了。
明明是下工的时间,家家户户却闭门不出。街上偶有几个走动的商贩,看见我们也只是露出了一个不协调的笑。
我被那笑容激起了一身汗毛。
少有的几家开门的餐馆也荒凉破败,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我猜埃洛伊宁愿自己去野外狩猎给我烤肉吃,也不想在这种诡异的环境就餐。
不过很快我就没有分析这份古怪的心思了,因为教廷的骑士杀到了餐馆门口。
「叛徒,束手就擒吧。」骑士长盯着我的脸冰冷说道。
我抹了把嘴,施施然站起身打了个招呼,「哟,废物们,来吃饭吗?」
骑士长没有寒暄的意思,他直接拔出了自己的剑——上面环绕的增幅回路还是我研究出来的。
没等我手上的光元素聚集,埃洛伊突然敲了敲桌面。
「吃饭时间不可以打闹。」他很温和地对骑士长说道。
但挡住骑士们的结界可一点都不温和——他们伸出长剑从交界处被直接削断。
没人敢再前进一步,在一片死寂中,大美人垂眸将烤肉的盘子推到了我面前。
19
饭后,在骑士团不远不近的跟踪下,我带着大美人和精灵少年悠哉地沿着主街道乱窜。
骑士们因为埃洛伊的存在而不敢轻举妄动,我则趁机寻找着最合适的法阵投放点。
我们陷入了微妙的平衡。
「人类,你到底有哪里特别?」米路摩挲着下巴好奇地打量我。
我一边感应着法阵强度,一边随口道,「特别美,特别强,特别的我你特别的瞧。」
看起来精灵族的素养让米路把那句『特别不要脸』咽了回去。
「大人当初情况再危急都没想着动用神力,怎么今天就为了让你吃个饭……」
「因为吃饭是很重要的事。」埃洛伊出声打断了米路的未竟之语。
有什么画面随着这句话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急于找到最后烙刻点的我并未多想。
某一刻似曾相识的既视感是所有人都会有的错觉吧。
终于,在城中央的祷告台处,法阵与其他各地的感应达到了巅峰。
我皱眉看着这个曾经将大美人绑住放血的祷告台,心中生不起半点好感。
曾伤害过光明神的祷告台也许会成为黑暗神的坟墓——像个黑色幽默。
按捺下心中的不适,我将阵法最后的副阵烙刻上了祷告台。
大阵彼此连接,我掏空教廷藏书创造出的封印禁术却没有半点反应。
「不可能啊,魔法回路是正确的,哪里出了问题?」我难得有些紧张。
这是绝不允许出错的法阵,是我最大的杀招。
大美人不紧不慢地闭眼感受了一下空中浮动的回路流动,「法阵是没问题的。」
「但是……」他难得有些迟疑,「封印神明的法阵需要的不仅如此,还需要一个特殊的推力。」
「可以与他抗衡的,我的神格。」
20
大美人说,当年黑暗神开启神战,他的神格已经在战败后被黑暗神挖走。
「我并不知道神格的所在。」大美人愧疚地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封印神明哪有那么容易,如果轻易做到我才会不安心。」
话虽如此,可能留给我去找到神格的时间还剩多少?
骑士团现在碍于埃洛伊不敢上前,可黑暗神的注视随时可能降临……
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神格。
神格究竟会被藏在哪?
天色渐暗,缀在身后的骑士团早已按捺不住,正当我想带着二人先离开赛因城的时候,异变突生——
之前在街边打过照面的商贩们迎面朝我们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身材瘦小步履缓慢,但没人敢因此无视他。
枯黄褶皱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钻出他的身体,男人的皮肉扭曲变化着,骨头也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是、那是什么?!」不远处的某个骑士恐慌地叫着,「女巫,是不是你召唤的邪物?!」
好嘛,这就从叛徒变成女巫了。
没人理会他,因为那怪物听到声音朝我们冲了过来。
黑色的泥泞从男人的眼、口、鼻喷涌而出,落地化成了没有形状的怪物,而男人转瞬变成了一张干瘪的皮落在地上。
「跑!」我拽着埃洛伊和米路朝骑士团的方向冲去。
骑士团也被这邪异的景象吓到,在发现刀剑无法伤害这黑泥一般的怪物后,他们紧跟在我身后跑了起来。
黑泥怪在我们身后穷追不舍,白日里紧闭的大门打开,皮肤鼓动的人接二连三『走』出了房门。
一个拐角处,被黑泥怪附身的人挡在了路中央朝我们狞笑着,我只好逼出一个光球术砸向了那个怪物。
须臾,黑泥不再从他的五官往外挤,而是被恐吓一般缩回了这人的体内。
「黑泥会避开光系法术!」我朝不远处的骑士长高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话,但立刻下令队伍内的光系战士站到外围。
光元素漫天飞舞,黑泥怪的行动开始束手束脚,但我们仍未发现能彻底杀死这怪物的法子。
黑泥怪无法靠近我们,我们也无法突出重围。
场面陷入了僵局。
21
随着时间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空也像是被黑泥笼罩,浓稠的夜色透露着不祥的气息。
「你旁边的那位不是会结界吗?为什么不动手?」骑士长直视前方,终于冷声说了一句。
我也冷着语气呛了回去,「动手干什么,保护你们然后被你们趁人之危?」
真实的理由当然并非如此,只是埃洛伊身为光明神不能轻易动用神力改变人类命运。
神本就该对世间命运冷眼旁观,如黑暗神那般已经算是堕神了。
如果今天我们注定全都死在这……
「你不会有事。」埃洛伊轻声说,「这是神明给你的许诺。」
「我生命力顽强得很,当然不会有事。」我火急火燎地往黑泥怪那边补上一个光球术,让夜色及时挡住了我面上莫名的热意。
谁也没想到的是,人类有时就是坏得愚蠢。
某个我们完全没在意的,因为不是光系而被我们保护在里圈的骑士,突然抽刀刺向了埃洛伊。
是皇族的人?还是蜜雪莉雅的拥护者?抑或是某个教廷长老的私人护卫?
生死关头也想要我的命,绝对不是单纯奉神谕前来抓捕我的骑士。
如果他攻击的是我,埃洛伊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可埃洛伊对他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一丝在乎。
『反正也不会死,伤了就伤了吧。』是这样想的吗?
身体快过理智,我松开了维系着光球术的神力支持,一步跨到埃洛伊身前,用光盾挡开了来势汹汹的刀剑。
平衡的打破只需一瞬。
在骑士长的怒骂声中,黑泥怪们从破口处倾泻而入。
混乱中,埃洛伊似乎轻声感慨了一句,「果然和小时候一样啊。」
我没明白,但眼前的景象已经不容我多想。
那个被光盾逼退的骑士刚好站到了边缘处,被一团挤进来的黑泥飞速钻进了耳道。
在粗壮的喘息中,那个刚刚还一脸激动的骑士突然失去了生机。
黑色漫上了他的眼眶,滚动的黑色液体充斥着他的眼白。
他缓缓张口,黑泥怪占据着骑士的身体,嘶哑的嗓音慢慢重复着同一句话。
「吾……神……降临。」
周遭的一切突然凝滞。
下一秒,世间最浓郁的黑暗降临了。
22
黑泥怪嚎叫着破碎,在人类几乎不能承受的噪音中,一抹如月光般清冷的声音突然出现。
「哥哥,你为什么和我心爱的小圣女在一起呢?」一身黑色长袍的俊美男子踏着虚空停在了我们面前。
同样的眉眼姝丽,同样的气质卓绝。
站在埃洛伊面前似乎不带恶意的男人,正是顶替了光明神之名欺骗世人的黑暗神。
「这一路上我都看到啦,精灵跟随在你身边。连小圣女都在保护你。」祂笑着看了一眼紧绷的我,又瞥了眼面色惨白的米路,「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呢?什么东西都是你的。」
「可你明明是个惨败的丧家之犬。」祂的声音突然阴沉起来。
黑色的天空开始扭曲,来自神明的威压令人难以呼吸。
「霍德尔,这些怪物是你的产物吗?」埃洛伊面对弟弟的控诉没有任何反应,他只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可这不在乎的态度,反而更加激怒了黑暗神。
神明震怒,连夜空也要随之倾覆,「怪物?我的子民就是只能行走在黑夜的怪物,而你的眷属就是受世间喜爱的生灵吗?!在你眼里,我也是个怪物吧?带着毁灭命运而生的黑暗怎么配成为光明神的弟弟。」
「那我算什么?见不得光的悲剧配角吗?!」
没人在意听到真相的骑士团作何反应,世界似乎都随着黑暗神的震怒而瓦解。
土地迸裂,黑泥怪化作的水流四处奔腾,人力无法撼动的灾难因为神的愤怒而到来。
不知道听着弟弟控诉的埃洛伊有何感想,他扶住晃动的我,突然语气有了一丝波动。
他问,「霍德尔,你已经打败我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为何要毁掉呢?」
创造了黑泥怪这样的怪物,黑暗神分明是想吞噬整片大陆。
祂没有回答埃洛伊的问题。
只是被提及到那场神战,回忆起自身胜利的黑暗神露出了得意的笑。
「是啊,你不过是一个连神格都失去的废人了。你知道吗,你的神格被我掩去神的光辉,化作普通的宝石雕刻在教廷最大的神像上。你的子民每日参拜的都是你惨败的证据。」
「谁能想到啊,高贵圣洁的光明神变成凡人流落人间,耀眼的神格也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宝石。」
黑暗神笑得癫狂,像一个胜券在握的屠夫。
象征毁灭的神明也许早已厌倦了永无止息的伪装,祂终于放弃了伪装成哥哥的样子获得爱戴。
神决定遗弃这方世界。
祂说,「都去死吧。」
23
在黑暗彻底压下的那一刻,一丝光芒从远处的祈祷台冲天而起。
与之相勾连的是人类肉眼看不到的,在大陆别处同时开启的封印法阵。
黑暗神与光明神同时看向了渺小的人类。
而我捧着手中那颗金色的『宝石』沉默无言。
黑暗神,「……」
埃洛伊,「……」
禁术法阵化成千丝万缕的牢笼向黑暗神袭来,祂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看一只推翻了神像的老鼠。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不知说的是禁术法阵,还是盗窃神像上的宝石。
是啊,谁能想到有人敢冒着触犯神明的危险在教廷偷窃,只为了一颗并不算多么珍贵的宝石。
「逃亡总需要路费的啊,当然高高在上的神明可能不会理解吧。」
打败神明的,竟然只是因为贫穷而掳走的『盘缠』。
埃洛伊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他没再看黑暗神一眼。
没有庆幸来之不易的胜利,没有担忧九死一生的危机,他只是不赞成地看着我,「神使小姐,偷窃是不好的行为。」
我捧着那颗曾属于埃洛伊的、光明神的神格,可怜地眨巴着眼,「不拿走神像上的装饰品,逃亡的路上我就吃不起饭啦。」
埃洛伊沉默片刻,果断改口,「只是一些神像上无用的装饰,算不上偷窃。」
「按时吃饭,这很好。」
很好,这很大美人。
24
在黑暗神被光笼拽下地底的那一刻,一颗黑色的神格从他体内飞出,径直撞上了我手中属于埃洛伊的神格。
我试图阻止,但埃洛伊无声地拦下了我。
世间唯二的两颗神格相撞,而后化为齑粉。
那一刻,一直笼罩着这方世界的枷锁被打开,神明的力量终于从这片大地散去。
光明也好,黑暗也罢,神明的时代终究过去。
创生或毁灭,人类的命运从此只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
余光扫过呆愣的米路,我心中默默补上一句——还有不为人类所知的,生活在禁区的神奇生灵。
黑暗神消失了,令人绝望的黑色也如潮水般从天际褪去。
黎明到来了。
几颗白色的光点从地上飞起,慢慢化成了人类的样子。
是被黑暗神吞噬的历任圣女残存的灵魂。
她们身着克里诺林裙,缓缓地朝晨起的太阳飘去。往常累赘繁琐的华丽服饰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神圣。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眼前圣洁又灵异的一幕。
缀在队伍最后的,是我熟悉的身影——蜜雪莉雅。
原来在我坠入禁区后,谎称圣女已死的她还是成功继任,并被急需光元素的黑暗神『吸收』了吗?
她回头看我,傲慢又美丽的女孩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她愤怒地指着我,不顾形象地大骂,「亚莉克希亚,我永远讨厌你!别指望我感谢你杀了祂,你这个烦人的自大狂,谁需要你来拯救!」
端庄的圣女们在她背后停下,纵容地看着少女跳脚。而她们则缓缓提起裙摆,对我屈膝以示谢意。
蜜雪莉雅气冲冲地转身朝晨光飘去,圣女们紧随其后。
良久,我低声朝已经了无痕迹的街口说了一声。
「不用谢。」
时隔太久,我们都已经忘记。
在我被那个混球王子塞进教廷的时候,一无所知的蜜雪莉雅曾是我唯一的朋友。
25
歪斜在地上的骑士长似是想跟我说些什么。
我故意装作没看见,揉了揉揉眼睛,转脸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大美人,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我凑到埃洛伊身边,好奇地问他,「什么叫『和小时候一样』?」
「你见过小时候的我?」
大美人从始至终对我莫名的善意似乎都有了答案。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族会逐渐忘记神曾走进他们的人生。】
在我苦苦挣扎的过去,原来有一位心软的神曾路过吗?
埃洛伊对我从无隐瞒。
在初晨的微光中,被我遗忘的过往被他缓缓道来。
失去了神格的神是怎样的存在?
拥有了切实存在的身体,胸腔内却是空荡的——光明神没有和众生共情的心。
光明与黑暗这对双生子,一个代表新生,一个象征毁灭。
可光明中总会夹带一丝黑暗——正如黑暗因为自己仅有的一丝光明,放了哥哥一条生路。
光明神的那丝黑暗是极致的冷漠。
祂创造了世间生灵,却无法与生灵感同身受。祂看着众生疾苦,死于争夺,死于离乱,死于疾病。
「这是命运。」祂说。
神空荡荡地行走于人间,祂想,既然在哪里都无所谓,不如回到加布里尔。
那是神最初诞生的地方。
作为朝拜的圣地,加布里尔其实早已成为贫民的天堂。
贵族老爷们愿意来到加布里尔进行『最虔诚的祈祷』,而乞儿们会因为这些人得到大把的金钱。
光辉的神明一路行来衣衫褴褛。与祂擦肩而过的,无数前去朝拜的富人们却连看祂一眼都不愿。
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神对此感到疑惑。
26
走进加布里尔,世界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线割开。
贵族们的马车行驶在金碧辉煌的大路上,而旁侧阴暗的小巷,无数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冒绿光地看着他们。
神本想直接走向自己曾诞生的残垣断壁,但一双蓝色的眼眸留住了祂。
「你好漂亮啊,大哥哥,我请你喝一杯水好不好啊?」
稚嫩的、却带着生机的声音——还有一丝年幼时就初见端倪的流氓气质。
神明第一次停住了脚步。
不怕生的小姑娘拽着他的手,将祂拉回了自己简陋却温馨的家。
祂不需要水或者食物,但祂没有拒绝来自人间的第一份善意。
小女孩的父亲有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所以哪怕生活在贫民窟,小女孩过得也算不错。
也足够天真。
她相信老爹的话——美人都是心善的,所以她想帮一帮这个看起来有些迷茫的大哥哥。
毕竟大哥哥是她短暂的四年人生中见过最美的美人啦。
小女孩坚持要大哥哥留下来吃晚饭,「爸爸见到哥哥也会很开心的。」
见大哥哥听话地留下,小女孩也重新开始自己未完的大业。
她拿起一块带有棱角的石头,在地上沿着先前的痕迹刻画着什么。
神明难得升起了好奇,祂探头看去,发现四岁的小女孩正在仿刻的是教廷祈福的法阵。
没有神力波动,但足以得见其天赋异禀。
「那些大人物就是这么画的,我决定以后我也要成为那种厉害的大人物。」她朝着世上『最厉害的大人物』得意洋洋地笑着,「到时候爸爸就愿意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看美人啦。」
神明想,不,就算那样你的父亲也不会带自己的小女儿去酒馆的。
但祂没有说出来,毕竟小女孩看起来对『未来』是那么的憧憬。
祂抬手,在女孩的头上撒下人类无法看见的光辉,改变人类的体质对神明而言是如此的轻而易举——即便祂失去了神格。
「如你所愿。」祂不自觉地微弯了唇角。
她将成为世上最伟大的光元素法师。
神明想。
27
完善好自己的『法阵』,小女孩终于想起来询问大哥哥的名字。
「我叫安娜,虽然这里十个小女孩八个都叫安娜,但我喜欢我的名字。」小女孩帅气地拨弄着自己不长的金发,「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呢,像你这样的大美人一定有个非常长的名字吧。」
神明第一次明白手足无措是什么感觉,失去神格的祂也失去了光明神【巴德尔】的称谓。
「我没有名字。」祂局促地看着女孩。
女孩并非流露失望的神色,恰恰相反,她激动地跳了起来,「我来给哥哥起一个名字吧!」
没有人敢这么和神明说话。
但神明却没感到唐突,祂察觉到了空荡胸腔内的温和与喜悦——小女孩在短短的半天内,送了祂好多东西了。
而现在,她要送给祂象征着存在意义的姓名。
「好啊。」祂期待地说。
「那么让我想想,」小女孩背着手,调动着自己『博学的大脑』,「首先第一个字母,A。」
「是安娜的 A 哦。」
「第二个字母就取自 lake 的 l 吧,毕竟哥哥的眼睛像安娜喜欢的湖水,是让人心安的墨色呢。」
神明看着女孩,心想女孩湛蓝的眼眸才是祂见过最美的湖泊,连纳西瑟斯化为水仙时的湖水也不及她半分。
「爸爸说安娜是乐观的小女孩,所以哥哥名字的第三个字母就是乐观啦,o 怎么样呢?」
神明欣然点头。
可小女孩会的词语寥寥无几,她求救般地看向了大哥哥。
「大哥哥,最后一个字母你来选吧。」
「那就,想念吧,yearn 可以吗?」祂眉眼弯弯地看着小女孩,「以后我会时常想念你的。」
女孩激动地拍了拍手,「那大哥哥就叫 Aloy 了!」
「埃洛伊大哥哥,你好呀,我是安娜。很高兴认识你。」她说。
28
傍晚时,小女孩的父亲终于结束了工作。
如小女孩所说,见到埃洛伊的老爹十分欢喜。
这是对美人有无限好感的一家人。
当然,是不带任何邪念的好感——在安娜的母亲难产去世后,皮相俊美的老爹一直没有再娶,哪怕喜欢美人的他自己也是个受人欢迎的男人。
埃洛伊吃了一顿不丰盛却花样百出的晚餐。
安娜不爱吃的胡萝卜被爸爸雕刻成了兔子,连埃洛伊也分到了同样的兔子。
「吃饭是很重要的事,小安娜不能挑食哦。」老爹笑呵呵地说。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主要是安娜和爸爸在说,埃洛伊在听。
但祂却对那一句【吃饭是很重要的事】念念不忘。
那之后,即便是不需要进食的神明也开始学着为自己找寻一日三餐——即便是树叶。
第二天到来时,埃洛伊还是告别了安娜一家。
祂询问安娜,「你送给了我很珍贵的礼物,作为报答,我可以回馈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呢?」
财富?地位?权柄?神明也好奇这个小小的人类会有什么愿望。
「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啦,我想要的都可以靠自己得到。」安娜握着小拳头晃动着,「不过大哥哥想报答我的话。」
「那等将来安娜长大后,大哥哥来娶我吧,毕竟安娜觉得大哥哥就是最漂亮的大美人啦!」
谁都知道童言无忌,连老爹都站在一旁捧腹大笑。
可埃洛伊却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如果你长大后仍然这么想,那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这是我给你的许诺。」
29
这是在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过往。
五岁时,老爹被路过加布里尔的女贵族看上,因为拒绝成为对方的『情人』而被打死——那天起我也成了暗巷内面黄肌瘦的幼狼。
每日挣扎于生死之间以至于我早就忘记,原来在五岁之前我也曾拥有过温馨的幸福。
「要成为厉害的大人物,然后去酒馆看美人。」
啊,某种意义上我也算实现了童年的愿望吧。
米路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他感慨道,「原来人类的幼崽也可以如此……胆大包天。」
四岁就敢向神明求婚,这么想的话,即使长大后要弑神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被迫安静听完全程的骑士长脸上也露出了一副『原来这家伙以前也有过可爱的时候啊』的表情。
不过很快冰山又冻结,他向我恭敬行礼,「圣女大人,这里的一切我会回到教廷如实禀报,还望您随我回教廷主持大局。」
黑暗神的阴谋被揭露。神明陨落,教廷的地位必然会变动,皇族又是否会趁机压倒教廷……
都说乱世出英雄,而动荡的时局也会成就掌权者。这时候回去,借着此次弑神的功绩,我一定能走到曾经心心念念的高位。
可成为权力傀儡的日子又有什么乐趣呢?
「卢卡斯,教廷不会有圣女了。」我意有所指道,「既然你忠诚于你的教廷,那教廷的荣耀就由你去守护。而我只是个被无辜牵连的路人。」
「从前是,以后也是。」
骑士长不解道,「这一位不正是……您是神明的宠儿,为何不愿回到教廷?」
光明神最宠爱的圣女——听起来有种禁忌的刺激呢。
我心中猥琐地笑了几声,但还是按下了这不做人的想法。
「因为我要拽着未婚夫私奔咯,谁要和一群老头子没日没夜地凑到一起商量阴谋诡计啊。」我拉着埃洛伊的手,冲着骑士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次,他们谁都没呵斥我的不敬。
毕竟连神明本人都只是一脸羞涩地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
米路:「造孽啊……」
30
在询问过埃洛伊,得到「只有赛因城会出现黑泥怪」的答复后,卢卡斯最后看了我一眼,带着骑士团离开了这里。
赛因城的黑泥怪在黑暗神被封印的时候也随之消亡,这个唯独畏惧光明的『种族』状若黑泥,连消失都了无痕迹。
「因为这里的人类体内或多或少都有我的血液吧。」埃洛伊目光平淡地看向远处的祈祷台。
因为体内有创生的力量,所以才会被黑暗神选中孵化祂的子民吗?
贪图神明的力量,于是被其反噬。
「这才是命运吧。」米路沉重地说道。
小精灵可不适合这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当着他的面拽着埃洛伊的手大声喊道:「私奔!走!我要私奔!」
米路伤感的情绪一下被打散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憋住大吼道:「不许对大人无礼!」
埃洛伊任由我晃来晃去,只是好奇问道,「神使小姐小时候不是想成为教廷的大人物吗?为什么放弃了呢?」
「已经当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了,当然要追求更宏大的目标了,比如——」我轻佻地看了一眼埃洛伊,直到把大美人盯得有些害羞才收回视线。
我哈哈大笑,问他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被送进教廷顶替这任圣女的。
「是因为父亲去世吗?」埃洛伊猜测道。
我神秘地摇了摇手指,「其实我是在贫民窟长大的。」
因为嘴甜,乞讨时要到的食物足够我吃饱了。而埃洛伊赋予的体质也让我无师自通学会了神术——十几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接一些危险的任务糊口了。
救下那个混蛋王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时来运转了。
王子的救命恩人,凭着这个恩情足够我谋得一些正经的工作了吧?
可惜我小瞧了这群贵族的混蛋。
「那个满脑肥肠的蠢货,想让我给他当情妇。」
优秀的神术天赋他视若无睹,救命的情分他置若罔闻。
他眼里只有我的金发和蓝眸。
他说,「神赐予你如此好看的容颜,就是为了取悦我。」
大陆未来的统治者,除了跪舔教廷竟一无是处。
「是个垃圾呢。」我遗憾叹气。
31
于是在暴打了王子一顿后,我被他打包塞进了教廷。又因为测出了空前绝后的光元素天赋,我顶替蜜雪莉雅成为了这一任圣女。
埃洛伊赋予的祝福,在黑暗神眼中大概是一节更宽更胖的蓄能池吧。
埃洛伊听完一言不发,但眉头皱得能拧死一只王子。
我不由感叹大美人就是大美人,皱个眉头都让我这么心动。
「你不会生气了吧?」我把脸凑到他面前盯着那双黑眸,「快生气一个让我看看,我还没见过你生气呢。」
埃洛伊的薄唇张开又闭上,良久——
「不是要私奔吗?现在就走吧。」
「好耶!」
32
将一脸『我家白菜被猪拱了』的米路安全送回精灵族,我和埃洛伊也开始了我们的游历。
「第一站就回加布里尔吧!」我指着地图上被我画着爱心的地方。
埃洛伊自然不会反对我的任何决定。
「说好长大后大哥哥会回来娶安娜的,可是安娜等了又等,大哥哥也没回来。」我捂脸假哭,「大哥哥是不是心有所属了?」
埃洛伊慌忙解释。他说自己曾经回去过,但我住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当然了,那个女贵族可没有好心到给我留下一座遮风挡雨的房子——要不是我跑得及时,连小命都难保。
不过该报的仇早就报完了,有些事情埃洛伊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不,你分明就是心有所属了。」我撩了把头发,凑上前去,「难道本神使的魅力没有大到让大美人心动吗?」
果然,无论同样的场景发生多少遍,埃洛伊永远会脸红。
「心动的。」他小声说。
这会火急火燎站起身的换了个人。
我一个猛跳蹿了出去,「走走走!现在就出发!」
身后传来清悦的笑声。
而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笑意早已在我唇上漫开。
全文完
作者:经寒楼
备案号:YXX13KaDKMdte6mdKpSNB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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