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大缘宝殿

大缘宝殿

姜虞直接被和尚捂着嘴拖进了宝殿,然后被扔垃圾一样抛在了地上。

她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忍不住「嘶」了一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面前这人根本不是孤鸿寺的和尚,而是太后的刺客伪装成的假和尚!

被拖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泼在她身上的那碗野菌羹。

为什么这和尚哆哆嗦嗦端汤,偏偏到她身边的时候才把汤洒了?为什么唯唯诺诺的和尚会主动提要带她换衣服?为什么上羹汤的时间偏偏在提完令牌以后?

太巧了,都太巧了,若非她被刺客拖进来,她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一连串巧合背后的异常。

「哦?不知道?」那刺客哼笑一声,拿了把匕首紧紧压在她脖子上,「真不知道?」

姜虞一个激灵,被脖子上的凉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后退了一点,突然改口道:「大哥,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刺客笑道:「贵妃娘娘倒是识相。」

「是啊,本宫最是惜命。」姜虞死死咬着下唇,又道,「只要你放我一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刺客把刀又往她脖子上压了压:「你知道什么?」

姜虞眼珠子一转,干笑道:「我知道的太多了,这狗皇帝挑剔,吃饭就爱用金银勺子,见了兔肉就吐,平日喜欢喝浓茶,想事情的时候爱转手上的扳指。」

她又往后退了一点,调整呼吸继续道:「哦对,还有还有,他……」

「姜贵妃,」刺客打断她,用刀子在她脖子上划出道血痕,「不要拖延时间,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姜虞脖子上涌出些黏糊糊的血,她闷哼一声:「别,别,我说我说。」

刺客狠狠道:「说,温怀璧究竟把东西藏哪了?!」

姜虞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干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呀,这个我知道,你让我想想。」

她放缓呼吸,两根指头把刀刃夹住往远了挪:「我一紧张就容易忘事,这刀子怪吓人的,我想想啊……」

刺客皱眉,松了松刀子。

姜虞都把下嘴唇咬出血了,嘴里漫过一阵浅浅的腥甜。

她道:「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大半个月前的围猎?那天我和陛下被包围,东西早给了王侍郎,您应该找王侍郎去要呀。」

刺客迟疑了一下:「不可能!他那天就死了,身上什么都没有。」

姜虞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怎么会?您想想王大人死的时候身边少没少什么人,说不定东西被谁拿走藏起来了!」她伸手从一边的供桌上拿了个桃,用袖子擦了擦,狗腿地递给刺客,「来,大哥,吃桃。」

刺客把她手上的桃子打掉,桃子咕噜咕噜就滚到了地上。

他道:「的确少了个卢主事,不过到现在都没找到人,如果他拿了东西,为什么不回来讨赏?」

姜虞两手一拍:「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个人,当时王大人好像就派他偷偷回去了……」

她想到那日在林中的光景,又道:「大哥您有所不知,那天我在沼泽前被王侍郎堵着,陛下纵马后到救下了我,后来说东西已经给出去了,说不定陛下之前看斗不过,就把东西交出去了!」

「臭娘们满口胡言!你当老子傻,斗不过?那天围场死的可有一半是那狗皇帝的兵,他早叫人埋伏好了!」刺客恶狠狠道,「王观海叫人回去只会是拿着令牌叫人调兵,不可能拿了东西藏起来!」

姜虞听见令牌两个字,眼睛一转:「王观海调兵?难不成王大人私下还养着兵?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刺客刀子又压在了她脖子上:「臭娘们,别套老子话,说,东西在哪儿?」

姜虞又后退一步,手正好按到先前滚下去的桃子上。

那桃子还是硬硬的,很新鲜。

她又伸手偷偷摸了一下地面,发现地面上也很干净,没多少灰尘。

这宝殿里地面干净,贡品新鲜,想来一日内是打扫过的。

她手里没东西,也打不过这刺客,不敢硬碰硬,再撑一下或许能等到人来救她。

她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在哪儿呢?我得好好想想。」

刺客没说话,就拿着刀抵着她的脖子。

这里人迹罕至,安静极了,一时间周围除了呼吸声就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突然响了一下。

紧接着,有个黑衣人走进来,凑在刺客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悄悄话。

姜虞依稀听见「皇帝」两个字,于是呼吸放得更轻,企图再听见些别的。

莫不是温怀璧发现她没回去,在派人找她?

正想着,那刺客突然转头看她:「去把她绑起来。」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宝殿前方那尊大佛上,然后指了指那尊大佛:「就把她绑这佛像后面,这佛大,绑佛像后面别人看不出来。」

那传信的黑衣人点点头,掏出一捆麻绳来把姜虞绑住了,然后和刺客一起把她拎到佛像后面,紧接着,传信人绕出了佛像,但刺客还站在姜虞身前。

姜虞被绑了手脚,手上捆得结结实实,但是脚上的绳子没捆实。

她往旁边一摔,脚蜷起来掩住那个没系结实的绳结,仰头看刺客:「大哥,这佛像后面怪黑的,能不能换个地方?」

刺客满脸不耐,一脚踹在她身上:「话真多。」

姜虞撞在佛像上,身子被硌了一下。

刺客蹲下来看她,匕首又抵在了她脖子上:「快说东西在哪儿,不说杀了你。」

话音方落,门突然又响了一下。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有个声音呢喃道:「怎么一股血腥味?」

那人走了进来,又道:「这桃子怎么掉地上了,早上明明放盘子里了呀?」

姜虞身子一动,赶紧张口要喊人,嘴刚刚张开,她脖子上就突然一痛!

她垂眼看去,就见刺客把刀尖往她脖子上送了半分,直接刺破了她脖子上的皮肉,让血液哗哗地流了下来。

她下意识后退,但身后就是佛像,根本是退无可退!

「咔嗒——」

突然,她耳侧响起了很轻微很轻微的声响,紧接着,脑后的佛像上好像凹进去了一块。

她不知道佛像是不是被靠坏了,但趁势直接把头向后一仰,与脖子上的刀尖扯开一指宽的距离。

她呼吸急促,听见殿中小和尚的脚步声要离去,于是腿上狠狠一挣,手上趁着刺客不备铆足了力气推了他一把:「小师父救我——」

趁刺客踉跄,她「嗖」地一下站起身从佛像后跑了出去,与正要离开的小和尚对上了视线。

小和尚惊讶地看着她,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直到她冲到他面前时,他才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疑惑地看向小和尚,对上他的眼睛时,却发现他眼中倒映出了两个身影——

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刚才那传信的黑衣人根本就没走,就躲在宝殿里的柱子后面,现在正越过姜虞提刀往小和尚身上刺!

姜虞吓了一跳,猛地侧身把传信人一撞,传信人手上的刀偏了一下,直接捅在了姜虞的肩膀上。

姜虞闷哼一声,却伸手把小和尚往外狠狠一推:「快跑,去叫人来救我!」

说罢,她直接关上宝殿门,捂着肩膀靠在门上喘气,不让传信人出去追人。

传信人眼神阴鸷,直接把她给拎起来摔在地上,然后把门一踹追了出去,而先前躲在佛像后的刺客也在这时走到了门口,把宝殿门又掩了起来。

他弯下身子,拽着姜虞的头发把她拎起来,连拖带拽地把她拖回了佛像后面。

他恶狠狠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救你的人就算来了,也只能见到一具尸体。」

姜虞满嘴血腥味,她咳了两声,闭着眼不说话。

宝殿里安静极了,一时间只能听见屋外的风声。

现在夜已经深了,风也突然大了起来,刮得檐下的风铃「丁零零」直响,但宴厅中人声嘈杂,直接把风铃的声响盖了过去。

温怀璧见身侧的人迟迟未归,于是走到厅外去唤来了暗卫头子。

他眸中压抑着戾气,声音森寒:「她人呢?」

暗卫头子没见过温怀璧这样的神色,心里发虚:「没瞧见。」

温怀璧眼底一下就红了,他扯着暗卫头子的衣领:「为何不跟着?」

暗卫头子小声道:「陛下,大部分人正按计划迁去……去那里,附近又部署了人,现在寺里没剩多少人了,都守着您,怕……」

「混账!她的命就是朕的命,还不滚去找?!」温怀璧直接打断他,低声吼道,「找不到就别出现在朕面前!」

他话音方落,稍远些的地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一个小和尚气喘吁吁跑过来,边跑边道:「杀……杀人了……」

温怀璧脸色不好:「说清楚。」

小和尚还呼哧呼哧喘着气:「小僧刚才去打扫大缘宝殿,就……就看见姜贵……」

温怀璧脸直接黑了:「带路。」

小和尚被他一副活修罗的表情吓了一跳,赶紧点点头,带着人就往大缘宝殿走。

风好像越来越大了,呼呼地刮着,吹得天上的黑云乱涌,把惨白的月亮都给遮了起来,不多时,就有几滴雨珠从天际砸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雨声在大缘宝殿里闷闷响着,姜虞肩膀上的血也滴滴答答往下落,在佛像后积了一小摊。

刺客见她一直不说话,突然笑了:「姜贵妃,我可知道你在宫里的事。」

姜虞眼睛都没抬一下,蜷着身子在地上发抖。

刺客道:「今年春天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小美人,现在好不容易坐到了贵妃之位,花了不少工夫吧?」

他用刀拍了拍她的脸:「更是听说你爱财如命,以前李婕妤把你月俸扔粪坑里你都捡回来了,你这么爱钱权,只要把东西的下落告诉我们,我们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不好吗?」

姜虞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了点血迹。

刺客又踹了她肚子一脚:「你要是不告诉我们,这世上可就再没有姜贵妃这号人了。」

他用刀在她脖子上又轻轻划了一道,笑问:「这么简单的选择,很难选吗?」

姜虞终于掀开眼皮子看他,她也跟着笑:「大人把我倒是调查得很清楚。」

她目光在佛像背后停了一下,然后又挪回刺客身上:「我姜虞确实爱财如命,费尽心机才卖了狗皇帝个人情,坐上贵妃的位置。」

刺客挑眉。

姜虞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说:「也是,我若是没命活下来,要个贵妃的名头有什么用?你保我一条命,在宸阳给我置办两所宅子,给我五千两黄金,我就把地方告诉你。」

刺客冷笑,踹她一脚:「姜贵妃未免太过贪心。」

姜虞声音已经轻到被屋外小雨的淅沥声盖过去了:「换还是不换?」

刺客转了转匕首:「换。」

姜虞又咳了两声,这才动了动唇,说了几个字。

刺客没听清,问道:「什么?」

「你,咳咳,过来……」姜虞招招手。

刺客不疑有他,俯身过去:「说,在哪儿?」

姜虞喘了一下,直接凑上去狠狠咬住刺客的耳朵,用足了力气,像是要把刺客的耳朵咬下来!

她趁着那刺客没反应过来,伸手又夺过刺客手上的匕首,手腕一转,插进了刺客自己的肚子里,还用力把匕首在他肚子里转了两圈。

刺客扑倒在地,身体一抖,目眦欲裂。

姜虞压在他身上,拔出刀子,又往他手上捅了一刀:「你把我调查得那么清楚,难道不知道我跟李承昀学过些防身功夫?」

她又伸手往刺客心脏处刺,结果刺客躲了一下,她刺到了他下面的肋骨。

她满手是血,嘴里也是血,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刺客脸上:「可惜了,我爱钱不代表钱对我来说比他重要,再说了,他还欠我个皇后的位置呢。」

那刺客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又怕她杀他,于是翻过身趴在地上,用手护住了脖子和头,让她无法捅他的几处要害。

姜虞见状,又是几刀刺了刺客的腿。

见刺客不动了,她扶着肩膀站起身:「对了,大人您消息有误,当年那袋月俸是我按着李承欢的脑袋让她掏出来的,我这人记仇。」

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她攥得紧紧的,拿着刀子就往宝殿外面跑。

跑到宝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外面的雨声中混着些脚步声,透过门窗的影子,她能瞧见来的人里有个女人,头上还戴着满头珠钗。

是太后带人先来!

她呼吸一滞,又扭头跑回佛像后面,见那刺客要站起来,她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宝殿外面的脚步声好像近了,姜虞来不及思考,扭头看向佛像后凹陷进去的那一小块地方,然后伸手狠狠一按!

随即,佛像的后背像一扇门一样微微打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黑黝黝的隧道出现在眼前。

姜虞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又把地上的刺客踹远,然后拔腿就往隧道里跑。

地上扭动身子的刺客见她进了隧道,眼睛陡然瞪大,他捂着胸前的伤口恶狠狠道:「贱人,我杀了你……」

他吐出一口血来,看着面前缓缓合上的门,强撑着站起来扒开那扇门,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身影渐渐被密道里的黑暗吞噬。

密道的门又「咔」的一声合上了,一切还原如初,只有佛像后的地上多了几道血迹。

屋外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地上积了层薄薄的雨水。

太后撑着伞站在大缘宝殿边的隐蔽处,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她身边走来个下人,下人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娘娘,宝殿里搜遍了,只看见打斗的痕迹,但人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了。」

太后皱眉:「可打扫干净了?」

下人道:「就前殿门口门上有血迹,已经打扫干净了。」

话音方落,大缘宝殿前就传来些动静,太后抬眸看去,就见温怀璧带着一行人赶了过来,正推门要进殿。

她撑着伞走过去:「姜贵妃迟迟未归,陛下离席,可是来找姜贵妃的?」

温怀璧推门的手一顿,转头看她,没说话。

太后宽慰道:「姜贵妃说不定迷了路,现在已经自己回了宴厅,陛下不必太过担忧。」

温怀璧眼神冰冷:「那真是借母后吉言。」

说罢,他直接一推门进了宝殿。

宝殿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前面带路的小和尚瞪大了眼:「不可能啊,小僧刚才的确在这里看到……」

话音未落,温怀璧直接道:「给朕搜。」

暗卫头子立马带人开始搜大缘宝殿,但把殿中搜了个底掉都没搜到人。

太后走上前来,道:「陛下,这殿中就一尊大佛,这么大的地方一眼便知姜贵妃不在,哀家陪陛下再去别的地方看看,还是莫要惊扰佛祖了。」

温怀璧没回答,在佛堂里踱步一会儿,突然瞥见门槛处掉了颗沾血的佛珠。

他又侧目看了一眼来报信的小和尚,就见小和尚脖颈处的佛珠串子正好端端地挂着。

他眼睛危险地眯了眯,而后弯身捡起那颗佛珠:「李弥瑕,朕敬你年纪大,你不要太过分。」

太后被他直呼名讳,惊怒瞪他:「陛下什么意思?」

温怀璧把佛珠用力捏在手心,走近太后冷声道:「朕非君子,杀女人也杀老人。」

太后后退一步,脚步不太稳:「陛下怀疑哀家?!」

温怀璧嗤道:「你做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太后刚想说话,暗卫头子突然指着佛像后面道:「陛下,此处有血迹!」

温怀璧不再和太后说话,他走到佛像后面,就见佛像后有几道血痕。

这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宝殿四周也没窗子,出去的路只有大门一条,如果姜虞出去了的话一定会和他撞上。

他捏着手里的佛珠,抬眼看向面前那尊高高的金佛,正对上佛祖的眼睛。

他突然抬手指了指佛像:「给朕砸了它。」

一旁的小和尚立马窜出来挡在佛像前:「陛下,不可啊!这是亵渎神明!」

「有何不可?」温怀璧阖目,声音很冷,「砸。」

暗卫头子立马招呼手下一起砸佛,小和尚拼命往前要护着佛像,直接被暗卫给按住了。

一阵巨响后,暗卫头子指着佛像后黑黝黝的大洞道:「陛下,这好像是一条通道。」

温怀璧拧眉,凑到洞口俯身去看,就见里面有几级向下的阶梯,有深褐色的血迹顺着阶梯延伸进下方的黑暗中。

他弯身就要进去。

太后见状,突然道:「陛下为姜贵妃倒真肯涉险,当日在围场豁出性命救她,如今更是不怕漫天神佛降罪,砸烂了这佛像也要去找她。」

那日在围场,手下告诉她,说姜虞被王观海堵在沼泽前,千钧一发之际是温怀璧骑马冲过箭雨把她拽上马带走了。

她想到这里,突然笑了:「陛下的软肋都被抓着了,不如与哀家做一桩买卖?」

温怀璧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冷冰冰的,像在看死人。

他扯了扯唇,道:「她在不在你手上,你自己心里清楚。」

太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冷笑一声,一脚踏进密道里:「不管她在不在你手里,人朕要活着见到。若见不到,朕要整个李家和她一起消失。」

太后盯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像淬了毒。

她扭头看着自己身边呆立的手下,语气不善:「李承昀昨日启程来此护驾,人到了吗?到了就把他带来见哀家。」

手下说:「将军刚刚才到,属下这就去将他带来。」

太后摆摆手让他走了,又见一旁的下人站着不动,一甩袖子道:「都站着干什么?下去找,在陛下找到她之前把人给哀家带来,难不成还要哀家自己下去?!」

手下们闻言,一个接一个都钻进入口,顺着台阶往密道深处走去。

密道的台阶很长很长,他们顺着台阶摸索下去,竟发现了一座地宫!

大缘地宫很大很大,足足有两个宝殿那么大,里面却很逼仄,走廊转来转去,像是一座大大的迷宫一样,走廊两边陈列着屋舍。

姜虞顺着走廊跑了很久,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那刺客追上来了。

即使那刺客身上受了重伤,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打得过他,刚才在佛像后是她趁其不备,现在那刺客一定警惕起来了。

地宫里没有光,墙壁上也未嵌灯烛,她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甚至不知道刺客究竟在她身后的哪一个角落里。

肩膀上的血没有要止住的意思,伤口越撕越大,血液顺着伤口滴滴答答流个不停,她的头已经开始发晕了,又跑了一会儿,她终于气喘吁吁停了下来,扶住墙壁,扯了片衣服准备给自己包扎一下。

包扎的间隙,她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又近了些。

心脏怦怦跳,她咬了咬唇,正要继续往前跑的时候,手却突然摸到一处凹陷!

她脚步一顿,伸手在凹陷上蹭了蹭,发现这凹陷像是刻字,而上面的字好像是——

裴辛!

她手脚发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辨认墙上的字,她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发现上面竟写了个地方。

她屏住呼吸,按照墙上的指示往左走了五步,然后在走廊的岔道上选了右道,顺着右道走到尽头,果然在墙壁四尺处摸到一处凸起!

「嗒嗒嗒……」

脚步声近了,一步一步像砸在耳膜上。

那刺客马上就要到她身后了。

「嗒,嗒,嗒……」

姜虞没有停顿,直接按下那块凸起。

紧接着,墙壁突然震动起来,连带着整条走廊都开始微微颤动,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挪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身侧的墙壁也渐渐转动起来,随着墙壁的转动,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了微光,是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把整条走廊都照亮了。

姜虞脚下的步子跟着墙壁的转动一起动,她跟着墙壁转过一个方向,一抬眼就见那满脸血迹的刺客正往她这里冲来!

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滴着血,眼睛里淬满杀意。

他虽跑得不快,但这条走廊尽头是个密室,是死路。

姜虞被这堵转动着的墙堵在死路里,要跑就只能朝着刺客的方向迎面冲,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刺客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姜虞心跳差点都停了,她死死抓着墙沿,胳膊用力掰着墙壁,想让墙壁快点转过去,而那墙壁也的确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再转一点点就能彻底把她和刺客分隔在两边。

她抬眼看着那刺客,扒拉墙壁的力道越发大了,呼吸也愈发急促。

正咬紧牙关掰墙壁的时候,她却突然感觉到一只黏糊糊的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是刺客的手。

他追上来了。

完了……

这是姜虞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用力要把手从刺客手里抽出来,但刺客攥得紧紧的,好似要把她整个人从墙缝里拉出来。

突然!

墙壁彻底转了过来,「咔嗒」一声夹住了刺客的手。

墙壁彻底把密室封死了,形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的空间。

刺客的手还被墙壁夹着,被墙壁合拢的力度不断挤压,骨头也发出碎裂的嘎吱声。

他抓着姜虞手腕的力度渐渐变小,最后彻底松了开来,姜虞直接抽走了手,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往刺客手掌上又扎了好几刀。

刺客手臂还在用力,终于把没了知觉的手臂从墙缝中拔了出去。

墙壁「咔」地一下合上了。

长明灯晃了一下,屋子里光影明灭。

姜虞擦了擦手上的血,靠着墙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把肩上没包好的伤口包扎好,才又站起身来在密室里走动,四处看了看。

密室里面还有一道机关,她把机关转动一下,就见一个很小的房间出现在眼前,里面有张床,床上放了个包袱。

她走过去把包袱打开,就见里面放着许多书信和账本。

她拿起书信借光仔仔细细地看,当年之事的全貌终于浮现在眼前——

庆和二十六年,先皇病重,意欲传位给太子。

李家狼子野心,借三皇子妃之名约了许多新贵出城踏青,杀光了太子门下助力。

那次踏青便是鸾铃之祸。

鸾铃之祸的贼寇就是李家所养,与温怀璧先前推测的别无二致。

当年李承昀带人回去平乱,实则是把那些马匪都灭口,只留下裴辛一个活口继续为李家效力,而太后放心不下,就派落秋和王观海等人去灭口裴辛。

落秋担心自己步裴辛的后尘,恻隐之下,她留了裴辛一命,用一具无名男尸换了裴辛,和裴辛一起存了李家的许许多多罪证在大缘宝殿里。

裴辛身为李家私军的一个小头目,这些年打砸抢烧攒下来的银钱不少,他们与孤鸿寺的住持交易,私下在大缘宝殿下建了一座地宫,把那些把柄和财宝都藏在了地宫里。

落秋不敢让裴辛立刻回李家军营里,起初把裴辛藏在大缘地宫里经常送粮送水,等到李家私军那些兵换得差不多了、没人认识裴辛后,才借机把他安排回队伍里。

裴辛也按照对落秋的承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李家与私军的新书信偷藏一些放回大缘地宫,直到他死前还来过一次。

私售军械、结党营私、买官卖官、豢养私军、贪墨收贿。

姜虞一页一页翻着那些书信和账本,然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把它们又放进包袱里包好。

她把包袱挂在肩上,又在密室里四处转了转,见找不到别的东西了,才又贴着墙开始听外面的动静。

那刺客先前还在外面叫骂,现在已经没声音了。

她又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确信外面是真的没声音了,然后才开始摸索着墙壁找机关,准备把密室打开。

正摸索着,墙壁突然动了一下,就和她先前进来的时候一样。

她动作一顿,就见墙壁又开始转动了起来,转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七老八十的年迈老人在扯着嗓子吟唱。

她心跳一滞——

她刚才分明什么机关都没碰!

难道是外面的人动了机关?

长明灯又开始晃动了,烛火忽明忽灭,墙上的影子也忽上忽下的。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伸手抓紧了肩上的包袱,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匕首。

「嗒……」

突然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在空荡寂静的地宫里回荡。

她一转眼,就看见墙缝外面多了只眼睛!

那只充满血丝的眼正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全是恶意。

他要进来了……

他要杀了她!

她看着那刺客一点点从越变越大的缝隙中挤身进来,抓着匕首的手都开始发抖。

近了,近了。

他在往里走了。

她退到密室尽头,已是退无可退……

那刺客进来了!

他举着把刀朝她飞扑过来,她直接一转身躲开一寸。

刀刺在墙壁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她握着匕首也要刺他,却被他揪住头发往墙上狠狠一撞。

顿时,一阵刺痛从头上漫过来,有血从头皮里溢出来,顺着发丝流到额头上,糊住她的眼睛。

她头晕眼花,反手一拧他的胳膊,攥着匕首往他脖子上捅。

刺客也拿着刀与她打斗,两个人直接滚到地上,他又是一刀刺在姜虞胸前。

没刺中心脏,但是就在左肩边上。

姜虞「嗬嗬」喘着气,滚来滚去不让他刺中自己的要害,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她身上又被捅了几刀,后腰、腹部、肩膀,浑身的衣服也已经被血浸透了。

挂在肩上的包袱也被刺破了,随着她的滚动,一本东西「咔嗒」一下掉在地上。

她挣扎着把包袱抱进怀里护着,爬在地上,还伸手想捡那本东西。

刺客也分了神,借光去看那本东西。

姜虞见他分神,铆足了力气抄起匕首,狠狠往他脑袋上扎去!

一瞬血液横飞,那刺客捂着头在地上不停打滚。

姜虞又喘着气一刀刺在他后心,然后挣扎着起身,踹开他扭头就跑。

她跑不快,身上处处是刀伤,漏斗一样漏血。

血顺着她跑动的路线滴滴答答滴了一路,蜿蜒进黑暗里。

刺客躺在地上捂着脸,再也没力气动弹了,只能动了动手,把地上那本东西抓在手里。

地宫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一盏长明灯忽明忽暗挂在墙上闪动着。

过了一会儿,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了起来,然后一队人停在密室前,借着长明灯的光看向地上的狼藉。

有人指着倒地的刺客小声道:「老大,是我们的人。」

被称作「老大」的人蹲下身,探了探刺客的呼吸,道:「死了。」

他目光在刺客身上游移,然后抽出刺客手里的东西翻看,越看脸色越差,最后直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是落秋藏的账本!」

他看着地上一路蜿蜒的血迹,又道:「你们顺着血迹追,我去禀报太后。」

他直接握着账本去找太后,找到太后时,太后正和李承昀在一起。

见他过来了,太后支开李承昀,接过账本翻看一会儿:「哀家还道这东西在哪儿,原来在地底下。」

手下道:「娘娘,其余的应该都在姜贵妃手上!」

太后斜眼看那尊大佛:「这地宫还有几个入口,机关复杂,既然如此,你就直接找到毁灭这地宫的机关,让姜贵妃和这东西一起埋在地底下吧。」

手下眼珠一转,走上前去开始打量大缘宝殿里的金佛,然后吩咐旁边几个手下去了别的宝殿里,把能通往大缘地宫的入口都封上。

李承昀刚才没有走远,他听见了太后的话,于是立刻走到隔壁的宝殿里,从其余的入口进了地宫。

他顺着血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走到地宫中央,就见墙上一盏长明灯摇摇晃晃,地上躺了具血淋淋的尸体,尸体前面还有一道血迹往前蔓延。

他皱眉,又跟着血迹继续走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太后的一群手下。

地宫已经开始晃动了,脚下的地在震颤,墙壁也在微微响着。

手下们见状就回过头准备撤,正和李承昀对上眼:「将军?」

李承昀颔首:「她呢?」

手下们道:「将军是奉命来找她的?这地宫都要塌了,她也活不了,咱们快走吧!」

李承昀掀唇,重复道:「她呢?」

手下们面面相觑,终于指了指地上的血:「这都是她的血,顺着追就能找到。」

李承昀直接越过他们,顺着血迹往里走去。

地面摇晃得愈发厉害了,头顶上开始有零零碎碎的沙土往下落,有些地方已经有小小的石块从头顶落了下来。

姜虞差点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她抓着包袱往旁边躲了一下,然后一个没站稳,头晕眼花地摔在地上。

她实在走不动了,胳膊肘撑着地往墙边挪了一下,然后护着脑袋靠在了墙边。

过了一会儿,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就见到李承昀正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身侧停住脚步,伸手把她拽起来:「东西给我,我带你出去。」

姜虞把包袱抓紧了点,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也是来要这东西的?」

李承昀的目光落在血淋淋的包袱上:「你以为我是温怀璧,就为了这东西让你落到如此境地?」

姜虞深吸一口气,清醒了点。

李承昀手指蹭了蹭腰间佩刀:「太后要杀你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你把东西给我就安全了,我带你出去,护你余下一生。」

他会护着她,把她藏在将军府里,让她眼睛里只能看见他一个人,让她只能属于他一个人。他会抹掉她的身份,从此太后不会再追杀她,从此世上再无姜贵妃,只有他李承昀的妻。

他又走近一步,勾唇诱哄:「乖,姜虞,你知道我不会害你。」

姜虞又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一步。

头顶上突然落下几颗石头,「咣」地砸在李承昀面前。

他步子一顿,摸着刀道:「地宫要塌了,其余的出口都封死了,只剩我身后那条路可以出入,温怀璧到现在都没来救你,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他突然笑道:「他根本不在乎你,姜虞,只有我在乎你。」

姜虞觉得手里的包袱在发烫,她歪了歪脑袋,问道:「你说他在利用我?」

李承昀又抬步往她身边走:「过来,我带你出去。」

姜虞攥紧包袱:「你别骗我,你也在利用我。」

她道:「我和你出去也活不了,太后怎么可能放过我?出去是死,在这里也是死,但我宁愿死在这儿。」

李承昀脸上的笑意瞬间烟消,他拧眉走上前去要直接把她拽走,结果地面又开始震颤,这次地面震得更强烈,直接震开一条裂缝。

他跨过裂缝走过去,伸手直接拽住姜虞的胳膊,顺手把那包袱也拽在手里。

姜虞挣扎:「你走开!」

她看向李承昀身后,就见他的一群手下正往这边走,于是挣扎得更用力了。

突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带着无数沙土和小碎石哗啦啦地往下坠。

「咣——」

巨石砸在李承昀拽着她的手上,李承昀手上力道一松。

姜虞忍着疼抽开手,匆匆往后退了几步。

地动山摇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另一个方向叫她,好像是温怀璧的声音。

她目光落在前面的李承昀身上,然后抱紧了包袱转头就跑:「我不会和你走的,他来找我了。」

李承昀怒极,他双目里像噙了血,踹开巨石就要去追她:「姜虞!」

刚抬起脚,身后的手下们就赶了上来,好几个人一起扯住他:「将军,快走吧,这地宫真要塌了!」

「砰——」

前面又有几块巨石砸了下来。

他伸脚去踹面前越垒越高的石头,身后的手下们也愈发用力地把他往外扯:「将军!走啊!」

他被扯得往后踉跄两步,于满天碎石之中看着她跌跌撞撞跑远,突然笑了。

他转过身往地宫唯一的出口走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不像样:「是你自己选的。」

身后的巨石还在「砰砰砰」地往地上砸,很快就在他与姜虞分别的那处地缝上垒成一道半人多高的墙,把两侧地宫遥遥分隔开来。

李承昀没回头看,姜虞也没回头看。

姜虞追着那阵缥缈的声音跑,一路踉踉跄跄摔了好几个跟头,但很快又强撑着爬起来,循着那阵声音走。

她耳边是呼呼风声,身后是不断砸落的碎石,但她听见他的声音了。

她好像什么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