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自抱自泣
自抱自泣
姜虞认识这个声音。
这是姜家大管家的声音。
她推门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却用肩膀狠狠撞在了门上,一双手死死抠着门缝想把门掰开。
大管家姓刘,见门在晃动,又笑:「二小姐,快别白费力气了。」
门外还有个下人,那下人小心翼翼问:「刘管家,二小姐真的不会被烧死吗?我只是个烧柴的下人,担待不起啊!」
刘管家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铁锁:「大小姐这样也是为咱们好,现在谁不知道二小姐得了失心疯?大小姐说泼狗血焚屋子能烧死妖孽,若二小姐没死,就说明她身体里的妖孽死了;若二小姐死了,就说明她已经变成妖孽了!」
烧柴下人惊疑不定:「那……我听说二小姐在宫中受宠,若是真死了……」
刘管家啐了一声:「若她真是妖孽,不杀了她,说不定整个姜家都要被她连累杀头,我们做下人的能逃得过去?」
姜虞听见了他们的交谈,撞门的动作更用力了。
那烧柴下人更加惊疑:「那……那……」
刘管家见大门晃动,于是把锁挂得更牢:「那什么那!你担心个什么劲?还不赶紧去后面加柴旺火?」
烧柴下人赶忙应道:「是!」
姜虞听着他们的对话,都快被气笑了,她手指和肩膀生疼生疼,却还是铆足了力气狠狠撞门,想寻条生路。
她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头也发昏,于是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痛意来保持清醒。
温怀璧还迷迷糊糊睡着,一下就被舌尖上的痛意给惊醒了。
他下意识张嘴「嘶」了一声,却被浓烟呛了满口。
仅剩的那一点点睡意立马散了去,他猛然清醒过来,环顾四周——
门窗染血、浓烟滚滚、火光橙红。
他赶忙控制住身体,语气很急:「着火了你不知道跑?」
姜虞奄奄一息:「门锁了。」
温怀璧啐了一声,用茶壶中的水把衣袖打湿,捂住口鼻:「门锁了你就不会爬窗?平时挺聪明的,现在非要死了才好?」
姜虞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她断断续续解释:「其余窗子都锁了,唯一没锁的那扇窗后面是湖,我……不会游水……」
温怀璧躬身去扒拉窗户,见窗户果然都锁上了。
姜虞又虚弱道:「没锁的那扇在床后面。」
温怀璧立马往床后面走,伸手一下就把那扇窗打开了。
他垂眸盯着黑沉沉的湖,突然问:「是姜嫣?」
姜虞没说话了,好像晕了。
温怀璧咬牙低低骂了句话,声音含糊,而后他扒着窗户纵身跃了下去,「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现在天气在转暖,湖里的水却还是刺骨冰寒,冻得温怀璧手脚发僵。
他好几次都差点动不了,却还是咬咬牙坚持着在冷水里游着,直到快昏过去的时候才突然触到几节阶梯。
他僵直着身体爬了上去。
湖里水凉,夜里风也凉,他一上岸就被冻得抽筋发抖。
他连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僵着身体蜷在地上。
没过多久,他就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等天光微亮时,姜虞被冷醒了。
身上的衣服还没干,她还微微发着抖。
她四处看了看,就见自己正蜷在河道边上,四周是三三两两的摊贩和零散行人,有些路人见她湿着一身衣服蜷在路边,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姜虞抓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她挣扎着起身寻了个没人的巷口,直到小巷的高墙把路人的目光都挡在墙外,她才松了口气,心里唤了温怀璧两声。
她道:「鬼东西?」
没人理她。
她又道:「鬼哥?」
还是没人理她。
她抓着墙壁的手紧了紧:「喂,你不是想我说谢谢吗,你不理我我怎么说?」
温怀璧还是没说话。
她垂眼盯着地面,脚尖也略微用力地蹍了蹍一旁的石子:「你再不说话,那我也不理你了。」
四下无声。
她正欲再说话,身后却传来个又粗又哑的男声:「哟,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呢?」
姜虞身体一僵。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那公鸭嗓也在继续说话,声音离她越来越近:「穿着一身湿衣,这是在等情哥哥?」
那人越来越近,一双手甚至搭在了姜虞肩上。
姜虞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冻结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
壮汉没发现她的异样,捏着她肩膀的大手又收紧了些。
姜虞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肩头游移,于是直接微微一转身,一拳打在壮汉的肚子上,另一只手飞快地击落大汉落在她肩头的手。
壮汉没料到她会反抗,猝不及防,被打得后退一步。
姜虞趁着壮汉怔愣,连忙往后又退了几步,与那壮汉拉开了些距离。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头上有根簪子,于是又急忙把簪子拔下来握在手里,拿尖锐的簪尖对着那壮汉。
那壮汉见她这副样子,突然笑了,满脸横肉跟着颤动:「哟,还挺有脾气。」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搓手往她身边走:「爷爷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乖一点,能少受罪!」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又要捏姜虞的肩,想扯她的衣服。
姜虞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肥胖身躯和脏手,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握着簪子的那只手猛然用力,狠狠往壮汉的胳膊上一扎——
「啊——!!」壮汉痛呼出声。
他「嗖」地一下把手收回来,脸上表情扭曲,眼神愤怒:「小贱货,还敢扎你爷爷我?」
姜虞倒是会一点三脚猫的防身功夫,但眼下身体正虚弱,也没多少力气了。
她抬眼直视壮汉几欲喷火的眼睛,心中盘算着逃跑的可能性,嘴上道:「别过来。」
这是个死巷,巷口就那么大,被壮汉肥胖的身躯堵着,没办法再过一个人。姜虞身后就是墙,她现在要是想跑就只能翻墙,但这墙很高,她暂时体力不支,很难翻过去。
壮汉还在一步步逼近,他表情狰狞:「别过来?你穿着一身湿衣服站在这儿,不就是缺男人?装什么贞洁烈妇?」
姜虞又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身后冷冰冰的墙。
那壮汉见她退无可退,伸手就攥起她的胳膊:「还敢捅老子?」
姜虞狠狠挣了一下,没挣开。
壮汉攥着她胳膊的手逐渐用力,把她的胳膊拧得「咯吱咯吱」直响。
一阵剧痛从姜虞手上传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一双眼睛通红通红。
她还铆着力气和那壮汉拉锯,想把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可那壮汉力气越来越大,捏得她整只手都开始发麻,最终连握簪子的力气都没了。
「咣当」一声,簪子掉在了地上。
壮汉猥琐一笑,伸手又狠狠一扯姜虞的胳膊。
「咔——」
姜虞疼得大脑空白一瞬,胳膊直接脱了臼。
她双目通红,抬头看那壮汉,好似是真的生气了,伸腿直接狠狠踹在壮汉裆上,趁着大汉松手,扭身扯着那根脱臼了没知觉的胳膊直接挣开了大汉的钳制,拉扯间不时有骨骼咯吱声传出来。
壮汉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娘们能挣扎这么久,竟还踢了他的要害,他面上惊愕,五官猥琐的一张脸因为惊愕和疼痛扭曲成一团。
姜虞捂着那只脱臼的胳膊,趁着这个间隙,又踢了壮汉一脚,然后撞开他就往巷口跑。
还没跑出去几步,那大汉就「嘶嘶」喘着气把她拉回来了。
他泄愤似的扇了姜虞一耳光,粗着嗓子骂:「小娼妇,老子今天就在这里办了你!」
说着,他就开始扯姜虞的衣服。
姜虞完好的那只胳膊被他压着,另一只胳膊根本动不了。
她挣扎也没用,被那壮汉抓着扒掉了外衫,眼看着壮汉就要扒她的中衣,她直接破罐子破摔地往壮汉脸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算什么东西?渣滓!」
壮汉更生气了:「都要死了还嘴硬?」
姜虞嘴里一股血腥味,她「嗬嗬」哑笑出声,又往大汉脸上吐了口唾沫:「都要死了才骂你!」
壮汉满眼怒火,用力喘息两声,然后又一巴掌往她脸上呼。
姜虞被他又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头发也被那壮汉拽住了,她被他拎着头发就往墙上撞去,肩膀上的中衣也被壮汉伸手大力撕扯。
她浑身都疼,已经有些头昏了,就听见那壮汉在她耳边狰狞大喝:「今天就是皇帝老子来了,老子也他娘的要当着他的面办了你!老子把你拖到街市上去办,让大家都看着你,看你一会儿还硬不硬气!娼妇!」
他一大串话戳在姜虞耳膜上,震得她耳朵发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温怀璧就是被他的声音吵醒的。
他一睁开眼就发现浑身都疼,再一转眼就见自己被一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抵在墙角,连衣服都被扯坏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膀。
温怀璧来不及问姜虞什么别的话,一股火气上头,他一个闪身从壮汉的钳制中挣脱开来,另一只手直接掐着脱臼的胳膊,「咔嗒」一声硬生生把脱臼那只胳膊给接了回去。
壮汉见这小娘们突然又有劲了,倾身往前就要继续抓人。
温怀璧直接一脚把他踢远了些,又是一拳砸在壮汉面门上,把壮汉打得鼻血直流,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壮汉惊恐的目光,又是一脚踹在壮汉脸上,踹得壮汉脸上骨骼都碎裂出「嘎哒嘎哒」的声音。
壮汉的鼻血方才飙出来,溅了些在温怀璧脸上。
他一根手指蹭过脸上血迹,眸中戾气翻涌,提着壮汉的头发在他耳边嘶声问:「皇帝的女人你也配碰?」
壮汉浑身发凉,胳膊肘撑着地面就要往后退。
温怀璧冷笑,正伸腿要再踹他,那大汉却在他落脚之前猛地瞪大了眼,从喉咙里发出杀鸡似的叫声:「啊———」
尖锐嘶哑的叫声惊得一旁鸟雀都飞走了,巷子外面也有几个人闻声凑过来,就见一个满身肥膘的壮汉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踹倒在地,而巷口还站了个黑衣男人,那男人面色阴沉地一刀刺进壮汉后腰。
从壮汉后腰飙出的血都溅在了男人的鞋面上。
温怀璧也抬头看去,就见李承昀正面无表情地提刀站在巷口。
壮汉被李承昀一刀刺得蜷在地上打滚,那刀没刺中要害,刀口也不深,是故意折磨人的。
但李承昀似乎没有打算放过壮汉,他微微蹲下身,用带血的刀背敲在壮汉手指上:「哪只手碰的她?」
壮汉嘴里痛苦呻吟着,他的牙刚才就被温怀璧踹掉了,现在说不出话。
李承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看着壮汉口中涌出的鲜血,柔声道:「那就是两只手都碰了?」
他微微动了动腿,一脚踩在壮汉手腕上,让壮汉无法动弹,带血的刀子蹭到壮汉左手的大拇指上,切胡萝卜似的「嘎嘣」一下切断了那根手指。
「啊——」壮汉凄惨号叫,眼睛都翻白了。
李承昀看着他断了的大拇指,眼中笑意浓重,又是一刀切了他的食指,嘴上轻飘飘道:「你太吵了。」
壮汉疼得浑身又是一颤,却咬着唇不敢出声,生怕惹来面前活阎王变本加厉的折磨。
李承昀见他不叫了,兴致缺缺,又切了他的中指:「怎么不叫了,嗯?」
壮汉浑身都在抖,他满脸血污,嘴里还不停吐血,含糊不清道:「不敢了,不敢了,饶命……」
李承昀也不嫌脏,拽着壮汉的头发,把他掉了个方向,让壮汉面对着姜虞。
他在壮汉耳边轻道:「道歉。」
壮汉「嗷呜嗷呜」说不出一句清楚的话,嘴里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李承昀见壮汉含糊不清地道歉,又按着壮汉在地上磕头:「你道歉就是这样?」
壮汉又开始把头往地上撞,一边磕头一边道歉。
温怀璧在姜虞身体里冷笑:「朕刚才要是不醒,你估计也不会出事,挺好的。」
姜虞虚弱得很,装死不说话。
温怀璧拢好衣服就准备往巷子外面走。
他方才走出两步,李承昀又拦住他,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他披着:「怎么,见着我就跑?」
温怀璧想把大氅解下来扔给李承昀,动手的时候却瞥见姜虞露出小半的肩头,于是最终没把大氅脱下来:「李大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李承昀轻笑,拽住他的手腕:「可我又救你一命。」
温怀璧要把他手腕甩开:「你不在我也不会出事。」
李承昀目光转向那跪地的壮汉:「等他道了歉再走。」
那壮汉听见李承昀的话,又嗷呜嗷呜地磕头道歉。
李承昀听他说不清楚话,倒是没了逗弄他的耐心,一刀刺穿了他的喉咙。
见壮汉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最后没了生息,他才冷笑道:「不道歉就死吧。」
温怀璧一直被李承昀攥着手腕,他用力想要把李承昀的手甩开:「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动皇帝的女……」
李承昀食指抵住他的唇,打断道:「你不是。」
他弯身把掉在地上的金簪捡起来,手指慢条斯理蹭过其上纹路,轻声细语:「微臣时常想不明白,皇帝的女人怎么会戴着微臣送的簪子?」
温怀璧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顿时噎着话说不出来了。
这簪子不就是昨日他在姜虞闺房里找到的吗?后来他和姜虞吵嘴,这簪子戴在头上,睡觉也忘了摘。
他心中又叫姜虞一声,语气阴沉:「可以啊姜虞,旧情人送的簪子你不扔,放在妆台下的匣子里当宝贝?」
姜虞依然装死。
她昨日还真没注意温怀璧戴的是这支簪子,当年她看这支簪子贵,没舍得扔,但也没带进宫。
温怀璧见她不说话,气结。
李承昀趁着他怔愣,手上直接一个用力,把他打横抱起来。
温怀璧伸手就要往他身上打。
李承昀却按住他的手:「对街有我一处别院,我带你去清理一下。」
温怀璧心中硌硬极了,浑身发僵,却因为这具身体太过虚弱,终究没能挣脱开来。
他克制不住脾气骂道:「滚!」
李承昀没说话,不一会儿就已经进了院子里,正要把卧室的门打开,但一只手抱着人,开门就不太方便了。
温怀璧趁着他开门的间隙,又狠狠挣了一下。
他这一挣,的确是挣开了李承昀的怀抱,但这具身体没什么力气,他一个没撑住,整个人从李承昀怀中就要摔到地上去。
强烈的失重感扑面而来,姜虞心跳一滞,也不装死了。
她看着面前离她的脸越来越近的地板,下意识惊叫出声:「啊——」
温怀璧真以为她昏了,眼下听见她叫唤,阴阳怪气道:「不装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夺过身体的控制权,一只手撑着地,身体一滚,整个人滚进了房间里,而后半跪着用腿撑起身子,站起身来要关门。
李承昀原本要扶他,见他自己站起来了,于是伸手把他头顶的草屑拂落,意味不明道:「既然脏了,就去洗干净。」
温怀璧握在身侧的拳头咯吱作响,他伸手「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一拳打在一旁的墙上。
这具身体的胳膊方才脱臼过,他这般动作,姜虞觉得手更疼了。
她浑身都疼,胳膊也疼,被壮汉扇了两耳光的脸也疼,方才摔在地上手也蹭破了皮,现在还被抡着拳头捶墙。
不知道怎么的,她脾气突然上了头。
她抢过身体的控制权,吹了吹自己手上破皮的地方:「挨巴掌的不是你,被轻薄的也不是你,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
温怀璧张嘴想辩驳,结果大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垂眼看着她手上擦破皮的地方,突然很小声说:「行了,今日之事怪我。」
姜虞没说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温怀璧见她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道:「朕没给人道过歉,现在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姜虞捂着头闭上了眼。
温怀璧见她捂住了脸,过了很久才又问:「哭了?」
没人搭理他。
姜虞其实是头疼,她捂着脸深呼吸一口气,在等头疼缓和。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呼吸一滞,知道是鬼东西要控制她的身体,却没管他。
又过了一会儿,这具身体的头抬了起来,捂在脸上的手也被温怀璧控制着缓缓放了下来。
姜虞看着面前的铜镜,就见镜中的自己突然两手交叉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姜虞:「……」这是自抱自泣吗?
她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话音未落,温怀璧突然打断她:「朕只是安慰你一下。」
他扭脸不看镜子,目光落在某处虚空。
姜虞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温怀璧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直接把身体控制权又还给了她。
姜虞撑着脑袋,问他:「你刚才抱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温怀璧佯装镇定:「什么都没说。」
姜虞微微抬头,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似乎在借镜子和身体里那个鬼魂对视:「哦,你刚才说今日之事怪你——」
温怀璧不装了,语气有点恼:「听见了你还问?」
姜虞咬了咬下嘴唇:「我惊讶,不行吗?你不是从来不道歉吗?是什么让尊贵的鬼哥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纸笔:「你说说错哪了,立个字据,表示是你亲口承认的。」
温怀璧深呼吸,深深呼吸:「姜美人,朕劝你不要借题发挥。」
「你道歉就是这个态度?」姜虞拿笔蘸了点墨汁,「既然都道歉了,今日咱们就把事情都说个明白,你也把歉一一给我道个明白,就说之前……」
她在纸上写下「罪状」两个字,然后写字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墨汁在笔尖上挂着晃了晃,然后滴在手底下的宣纸上,氤氲出一点墨迹。
姜虞停笔盯着纸上的墨点许久,舔舔唇重复刚才的话:「之前……」
「之前什么之前,说不出来了是不是?」温怀璧冷哼一声,控制住身体在「罪状」二字上打了大大的一个叉,「你自己倒是说说,朕过来之后帮了你多少忙?」
他在宣纸上写了个「一」,然后道:「和李承欢吵架是不是朕帮你,和吴夫人吵架是不是朕帮你,还有……」
姜虞抢回身体,把笔一摔:「还有你个头!」
她把纸上那个「一」给涂掉:「要不是你控制我身体乱跑,跑到泽君殿门口,我至于和李承欢吵架吗?要不是你迎春宴提我爹,我至于回姜家和吴夫人吵架吗?」
她气呼呼道:「要不是你,我现在好端端躺在明和殿里,穷是穷点,至少有命在吧!」
温怀璧咳了一声,避重就轻:「有命在?你抓着李承欢往地上摔的时候怎么不想有命在?她还算蠢的,你这个性子,若有一日真的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怎么保命?」
姜虞拿着笔在纸上乱涂,「他们不踩着我那条线,我也懒得主动寻人不开心。但他们若是真踩着我的线了,我拼了命也得欺负回去,否则下次他们还会变本加厉欺负我。」
温怀璧又想起梦境中姜虞小时候的过往,禁不住沉默了一会儿。
姜虞没管他,在纸上画了个哭脸:「对了,你是不知道,先前李承欢把我月俸扔粪坑里,是我按着她的脑袋给我捞出来的,她当时哭得特别惨,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敢招惹我。」
温怀璧瞥见纸上的哭脸,突然笑了:「你倒是肆意。」
她伸了个懒腰:「反正爹不疼娘不爱,我爱怎么活怎么活。」
温怀璧没再看镜中的她,他用余光去瞥屋外的天光,很小声叹了句:「朕挺羡慕你的。」
可能因为羡慕,所以有时候和她相处反而不会克制自己,放纵自己在无人之处和她一样肆意,活成自己羡慕的模样。
姜虞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温怀璧把目光转回来,瞥见镜中她有些红肿的脸,转口道:「朕说,有朕在,你以后得罪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也死不了。」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姜虞也看着镜子,见到了自己脏兮兮的头发,「你要是能少折腾我,我能活得比谁都长。」
温怀璧脸黑了:「朕折腾你?」
姜虞站起身,突然把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宣纸撕碎:「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了,你也算救过我,之前那些事情咱们就一笔勾销。」
她把碎纸屑扔进炭盆里:「你以后再用我身体做决定,你得问我。」
温怀璧意味不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姜虞开始抽自己的衣服带子:「你应该也不想和我共用身体吧,到时候你要是有什么法子从我身体里出去,你跟我说,我配合你。」
温怀璧刚想说话,见她开始脱衣服,于是立刻闭眼:「你脱衣服干什么?」
姜虞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味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嫌脏?」
温怀璧紧紧闭着眼:「你别到处败坏朕名声。」
姜虞专心洗澡,没搭理他,仔仔细细把每根头发丝都洗干净了才出来。
她换了一套下人的衣服,刚换好衣服,屋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几个侍女端着些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
李承昀站在侍女们身后,等侍女们送完菜才进来。
这满桌子菜都是姜虞爱吃的,该放葱花的菜也没见半点葱绿,因为姜虞不喜欢葱的味道。
其实鲜少有人会在意她的喜好,姜家人不会,宫里人更不会。
她垂眼看着那些菜,没动。
李承昀见她不动筷子,夹了块排骨往她碗里放:「如意楼的。」
温怀璧轻而易举控制住身体,把碗捂住,心里问姜虞:「如意楼?」
姜虞看着那块排骨:「哦,我以前特别喜欢如意楼的菜,他们家的菜可贵了。」
温怀璧把饭碗推远了点:「宫里厨子不比如意楼的好?」
姜虞幽幽道:「我在宫里天天吃水煮青菜。」
温怀璧:「……」
他不说话,又把碗往远了推。
李承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神情倒是淡淡的:「怎么,不合口?」
温怀璧不说话,也不看他。
李承昀把筷子放下,黑沉沉的眼盯着他半晌,突然笑了,慢条斯理吩咐门口的婢女:「那这厨子也不必做菜了,把他的手剁了喂狗吧。」
门外的婢女们脸上血色尽失。
姜虞终于肯说话了,她又控制住身体:「李承昀,有意思吗?」
李承昀擦了擦手,漫不经心:「本来就是为取悦你才从如意楼请来的,你不吃,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姜虞把碗推得远远的,瓷碗在桌上划出粗粗的声音:「如今我已嫁人,怕也是取悦不了将军您,您不如把我也剁了算了。」
李承昀没看她,斟了盏茶:「嫁人?」他意味不明道,「一定要因为个外人和我撇得这么清楚?」
说着,他把斟满热茶的茶盏推到姜虞面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压低身子凑近她:「我方才又救你一命,你想与我两清,怎么清?」
他笑得肆意,伸手要摸她的眉眼:「我说过的,你只能属于我。」
姜虞赶紧后退了些,伸手把他的手拍掉。
动作激烈,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热茶。
滚烫的茶水泼在李承昀手上,他不觉得疼似的,眉头都没皱,掀开袖子拿了张帕子擦去手上水渍。
他的胳膊被烫红了,上面横陈着一条狰狞的疤痕。
姜虞扶起茶盏,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那条疤痕上,突然道:「今日之恩我会叫人备礼物送到将军府,至于五年之前鸾铃之祸一恩,他日若有机会,我必还你。」
五年前是庆和二十六年,初春之时,宸阳城中的新贵们结伴去城外踏青。
彼时,第一次上战场的李承昀凯旋,他出身高贵,又战功赫赫,封了从二品将军,赫然成了宸阳城中所有人的巴结对象,也在受邀踏青之列。
姜家门第不高,没人下帖子给姜家,但姜嫣当着许多人的面央李承昀,说想要一起去踏青,李承昀便也点头应允。
踏青那日,他们一行人前脚刚出宸阳,后脚就有悍匪起义,杀了沿路许多百姓,还要攻皇城宸阳,他们一行出城踏青的新贵也都死于贼寇之手,只有她、李承昀和姜嫣三人幸存。
当时她被马匪劫持,原本该死了的,李承昀杀了许多人,冒死从血海里把她捞了出来。他把她送回宸阳,然后调兵回去镇压马匪,那时候姜嫣还没死,却已经被几个贼寇折磨得奄奄一息。
李承昀带兵平乱,安了民心,又立下大功,升了正二品护国将军。后来有大臣上疏说死的新贵都是先太子门下的,而宸阳外那一片地方恰是当年三皇子所管,种种罪证指向三皇子,先帝震怒,最终将三皇子贬为庶人,流放关外。
三皇子被流放后没多久,太子也屡次遭人弹劾,最终被先帝废黜,幽禁终身。
庆和二十六年春的马贼起义最终被先帝命名为「鸾铃之祸」。
鸾铃之祸后,姜嫣成了全宸阳城的笑柄,被先前定亲的夫家退了婚,甚至还偷偷流掉一个孩子,自此精神失常,逢人就幽怨盯着。
李承昀听姜虞提起鸾铃之祸,又见她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突然笑出声来:「姜虞,你说我挟恩图报?」
姜虞与他拉开了些距离:「难道不是?」
温怀璧从姜虞脑中的零碎画面瞥见过往,突然出声问她:「你欠他的那条命是鸾铃之祸?」
姜虞分心回应他:「嗯。」
温怀璧沉默一会儿,突然出声道:「你觉得鸾铃之祸是巧合吗?」
姜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低头玩着杯子不看李承昀,过了很久才对温怀璧说:「其实当年我进宫,是因为他下聘给姜嫣。」
温怀璧夹枪带棒:「朕知道你进宫是因为这个,你看朕像瞎子吗?」
姜虞低头继续玩茶杯:「当年他外出打仗,归途中派人上门提亲,我以为是给我下聘,结果姜嫣拿聘书砸在我脸上,说李承昀终究对她有愧,以前救了我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娶她?」
她继续说:「当时我很生气,托人带信给李承昀想见他一面,问问他事情是不是真的像姜嫣说的那样,但他忙他的事情,没见我也没回信,也没退婚。」
温怀璧「啧啧」两声:「然后你就进宫祸害朕?」
姜虞暗搓搓翻了个白眼,继续说:「我进宫后一直在想,其实李承昀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功业权力,我于他真正所图相比不过沧海一粟而已。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就开始琢磨别的事。」
不等温怀璧说话,她又分析道:「我想过当年的鸾铃之祸,那些贼寇更多都在打其余人,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那边的贼寇明显比其余人那里的少?」
「而且当年同行的还有护国将军,你知道护国将军吗?他是李承昀的师父,武艺高强,也死在马贼手里,但李承昀不仅能活着,还能救出我,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
温怀璧安静听着,听完后哼笑一声:「朕看你脑子倒也不蠢。」
姜虞把杯子敲在桌上:「你觉得我蠢?我哪里蠢?!」
温怀璧头大:「朕什么时候说你蠢了?朕刚才说你不蠢。」
他们的对话全在脑海里,李承昀就见姜虞低头一言不发玩茶杯。
他也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凑近她,攥住她的手腕逼她看他:「我挟恩图报?我所图除了你还有什么?」
姜虞被他掐得倒吸一口气,甩手挣扎:「李大人图什么自己清楚!你弄疼我了,放开!」
温怀璧直接抢过身体控制权,反手挣脱,反制住了李承昀的手。
李承昀见「姜虞」反抗,微微挑眉,逗猫似的敲了敲他的麻筋。
姜虞这具身体如今都是伤,手臂先前还脱臼过一回,眼下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力气。温怀璧手麻了,还僵着手肘顶了一下李承昀,与他拉开距离。
李承昀漫不经心和他过了两招,而后突然在温怀璧旋身躲避时拿出那支金簪插在他发间,另一只手微微用力把温怀璧扣在怀中,拿着簪子的那只手还顺势把簪子拨了拨方向。
温怀璧反手又是一顶,旋身挣开他。
姜虞在身体里冷嘲:「就这?」
温怀璧黑着一张脸,铆足了力又挣了开来,心里对着姜虞道:「是你身体不行,朕要是在自己身体里,他早死了。」
姜虞听他说了一串子话,刚想嘲讽两句,李承昀就在一旁开口轻嘲:「花拳绣腿。」
李承昀顺势松了手,没继续把人钳制在怀里,只是贴近了柔声笑:「姜虞,你那些三脚猫的防身功夫都是我教的,要治你轻而易举。」
他于「姜虞」耳边哑声笑,意味不明道:「不过方才有一招我从未教过你。」
温怀璧掩在袖袍下的手微微紧了些,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只能会你教我的?」
李承昀又把「姜虞」头上那支金簪固定了一下,答非所问:「太后最近对你倒颇有些兴趣。」
温怀璧的眼睛眯了眯,并未抬手阻止李承昀固定簪子的动作。
他原本想把簪子取下来,但李承昀这话里藏了刀,明明白白在暗示姜虞,太后在盯着她。姜虞若是把簪子取下来,披头散发走出去,必然会被街上的人注意到,许是碰见太后耳目也说不定。
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我一个小小的美人,太后能对我有什么兴趣?」
李承昀看着他头上金簪,哂笑:「许是因为你与我纠缠不清,姜、美、人。」
温怀璧与他拉开了些距离,转身就往别院外跑:「谁与你纠缠不清?」
院子里的婢女和护院见状就要去追,李承昀却突然抬了抬手:「让她走。」
他正站在太阳底下,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绣暗金线蟒袍,衣衫上的异兽在黑底袍衫上蛰伏,偶尔会断断续续流过些金色的光。
护院们不敢抬眼直视他,听见他的吩咐后,又退回了原地。
李承昀的手指在佩刀上轻轻敲了敲,半晌才唤来一个护院:「去悄悄跟着她。」
那护院得了命令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那护院又灰溜溜回来了,战战兢兢对李承昀道:「属下无能,将姑娘跟丢了。」
「如何跟丢的?」李承昀语气很淡,也不知道生没生气。
「她离开别院后叫了辆马车,后来那马车在宸阳城外的荒山停了,我在后面等了很久没见她下车,去掀开帘子一看才发现车上没人!」那护院又告罪道,「属下无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马车。」
李承昀笑出声来,伸手在护院的脖颈上游移一会儿,然后猛然用力,直到听见骨骼碎裂声才放手:「废物,自然是发现你的时候离开的马车。」
他拿了张帕子净手,语气慵懒,对着空气唤了句:「备车。」
话音方落,就从房梁上落下来个黑影。
那人对地上护院的尸体视而不见,躬身向李承昀道:「大人,咱们去哪?」
李承昀站起身来,摸着佩刀轻轻笑了:「进宫与姑母聊聊天,恰好……问问姜美人是何时学的追踪之术。」
姜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会的就是李承昀从前教的一些三脚猫防身功夫和马术,自然不可能精通追踪之术。
但温怀璧习武,即便如今不在自己的身体里,察觉到被人跟踪也是轻而易举的。
他从李承昀的别院出来后就留了个心眼,上了马车引得李承昀派来跟踪的小厮跟了一下午,才在一处树木繁盛的地方跳了车,往相反方向的孤鸿寺而去。
孤鸿寺在宸阳城外的放鹤山山脚下,香火繁盛,寺中僧侣们不乏能人异士。
温怀璧去孤鸿寺兜了一圈,找了寺中无厄高僧作法事,最后无厄给了他一个草人,草人里面硬邦邦的,无厄说草人里放了块叫作魂引的木头牌子。
他没拆开看,拿着草人就宝贝地往怀里揣。他左藏右藏又怕揣在怀里弄丢了,最终决定把草人戴脖子上。
姜虞昏昏沉沉发了会儿呆,一回神就发现他在脖子上挂了个黑乎乎脏兮兮的草人,她嫌弃道:「这什么鬼东西?」
温怀璧爱惜地摸着那个草人:「这是奇妙小草人,可以抚平朕心里的创伤。」
姜虞:?
她控制住身体,把那小草人从脖子上摘下来要扔:「丑死了,不戴。」
温怀璧急道:「这草人可以帮朕回到自己身体里!」
闻言,姜虞赶忙把草人戴回了脖子上,还拍了拍上面的灰:「你是说戴上它,你就能从我身体里出去?」
温怀璧语气凉凉的:「你还巴不得了?」
姜虞摸了摸小草人:「那当然,上午不是答应了配合你吗?」
说着,她又掰着手指和他数:「而且我也不想你天天和我共用身体啊,你看你吃我的睡我的,答应给我钱,结果带我去挖了皇帝的钱罐子,里面一堆东西也不能当。」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你这里欠我的怎么还?」
温怀璧掌控住身体,把她正在计数的手指收了回去:「吃你的睡你的?你姐就差把你烧成灰给扬了,朕九死一生游水救你一命,还占到你便宜了是不是?」
姜虞闻言,突然沉默了。
她也没抢身体的控制权,就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说话。
温怀璧叫了辆马车回宸阳,起初还没察觉到不对劲,直到马车快到姜府门口了,他还没听见她说半句话,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他的手好像无处安放一样,局促地抓了抓小草人,又开始摆弄车帘,最后开始玩衣袖上的刺绣:「一点破事,有什么好伤心的?」
姜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嗯?什么?」
温怀璧开始扯草人上的稻草,把上面的麻绳扯出麻絮:「朕现在在你身体里,谁欺负你就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朕替你……」
姜虞直接掌控住身体,打断他的话,把小草人揣回怀里:「你扯它干吗?扯坏了怎么办?」
温怀璧脸色发黑,掀开车帘深呼吸了几下。
姜虞没和他抢,继续道:「再说了,谁说我伤心?我刚刚是在想怎么能出一口恶气!」
说着,马车已经停了,就停在姜府外的斜巷子里。
温怀璧给了马夫几文钱,掀帘子下了车。
站在斜巷口,能瞧见姜府的大半个牌匾,他手指敲了敲石墙:「那你想到了吗?」
姜虞也瞧见了姜府牌匾,理不直气也壮:「还没!我都没想好报复的法子呢,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温怀璧哼笑一声,敲了敲墙壁,然后慢悠悠往姜府偏门走。
他寻了个没有护院的墙头,仰头看其上瓦砾:「你说朕回来干什么?」
姜虞小声嘀咕:「我哪儿知道?」
温怀璧撑着墙就开始往上翻:「当然是回来报仇,这世上想弄死朕还能安稳活着的人……」
他喘了口气,一个用力跃过墙院,稳稳当当落在地面上,才继续一字一顿说完方才未尽的话:「还、没、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