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些虐到哭的小说

有没有那些虐到哭的小说

暮山溪
母亲临死前对我万般嘱咐:一定要嫁个普通人,别走她的老路,特别没劲!
可我做不到,终究是嫁给了皇帝,成了一个莫得感情的太后。
今天是我 64 岁的寿辰,皇帝在宫中与民间大摆七日千人宴,以寓普天同庆,贺太后万寿无疆。一时间我成了百姓口中大齐最尊贵的女人,虽然我本来就是。

其实我不爱铺张浪费的场合,但怎么我都是这桩盛举的主角,不出席不合适。

宴既是个隆重的宴,出席就得盛装。这天清晨我揽镜,权当自己是个花瓶,任由妙岚往我脑袋上插一套九件的黄金累丝珍珠流苏凤簪。

「头转回去,摆正,别笑得像个暴发户家的傻婆娘。」妙岚跟了我有几十年,私下无人时晓得我是个什么德行,怼我从来不留余地。

一声「太后起驾」,我搭着妙岚的手往我的凤鸾车边走,顶着沉重高耸的云髻,我僵硬地左右扭了扭头,发现除了妙岚,其余人怕踩了我的衣裳,都离我有八米远。

我不免担忧,「大家都离哀家这么远,一会儿要是来了刺客想劫持哀家,他们怕是不好救驾。」

「拉倒吧,太后。」妙岚道,「谁没事吃饱了撑的,会劫持一个老太太。」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哀家不是一般的老太太。」

妙岚看着我。

「哀家是个富可敌国的老太太。」我道。

妙岚一把把我掀上了鸾车。

1

庆安殿的奏乐响到高潮时,我——大齐最尊贵的女人(尊在其次,贵是真的贵),踩点缓慢登场。

主要也是一身行头过于沉坠,想快都快不成。

皇帝下了丹陛,带头恭迎懿驾。

我叫一声「平身」,目光往人群中随意梭巡一眼,看见了位于百官之首的闻照。

当然他也看见了我。隔着空气,隔着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与数位妃嫔的脑袋,他与我四目相对。

他一身月白官服,身姿笔直,精神矍铄,眉眼间依稀存有年轻时俊美无俦的风采。

只是他跟我一样,眼角不可避免地生了细密纹路,那是岁月予他予我无言的磋磨。

我一时有些恍惚,忽然意识到他如今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原来我们是这样过了一辈子。

初遇见闻照时,我十六岁。

那天大雨如倾,我娘病得很重,我求遍了家里奴仆,让他们帮我去请个大夫,但他们无人肯应。

于是我只好撒开我娘的手自己去,门房连把伞都不愿施舍给我,说是不巧,公主今日想吃樊楼的全鱼宴,着人去买,伞都给他们用光了。

我只能冒雨跑出去。

那已经是隆冬时节,我身上穿着的还是单薄秋衣,很快被大雨湿透,遍体生寒。

雨迷了我的眼睛。

等我听到马车靠近时已然晚了,千钧一发之际有个人大力将我从车轱辘底下拖了出来,我才没有被当场轧死。

那是个孔武的小厮,长了张张飞的脸,嗓门也像,他拎着我如拎小鸡崽子,嘹亮冲马车里喊道:「公子,人没事儿!」

我抬头,看到马车上挂了个「闻」字姓氏角牌。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金质玉相的脸,鼻高唇薄,星眸潋滟。

他亲自持了一把伞,下车撑在我头顶,开口,声音如人般温文,他道:「姑娘,对不住,下人不长眼冲撞了姑娘,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送你去看大夫?」

我道:「有事。」

「不过看大夫就免了,」我正为筹不到我娘的医药费发愁,送上门的肥肉不要白不要,「你能直接赔我银子吗?」

我说完,几乎立时听见了「小张」怒气的重哼。

这小公子却仍旧好脾气看着我,带着一点温笑,「姑娘想要多少银子?」

我道:「一百两,现银。」

我说完,几乎又立时听见了「小张」怒气的重哼,两声。

「好说,」小公子道,「只是我出门匆忙,未带那么多现银,这三十两你先拿着,剩下的姑娘改日若是有空,凭这枚玉佩到我家去取,可以么?」

我接过他手中的钱袋和玉佩,「可。」

他道:「我家在……」

「我知道,文渊阁大学士闻阁老家里嘛,」我着急,抢着打断他,一指角牌道,「京都的人哪个不知道闻家。」

我顿了顿,终于还是问道:「你是不是叫闻照?」

他闻言笑了,细长眼尾上扬如月,煞是动人好看,「姑娘竟然认识我。」

闻大学士的孙子,十岁便被称为神童誉满京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关键是,闻家后辈里就这么一个年龄段相当的人,实在是很好猜。

闻照再近我一步,近到我在他清澈墨眸中能看见自己的狼狈,他道:「那敢问姑娘贵……」

「再见。」我抢过他的伞,拔腿就跑。

2

那天我领着大夫匆匆赶回家时终归晚了一步,我娘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当年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道:「阿蓉你长大了以后就找个普通人,怂点不要紧,穷点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你一心爱他,他也一心爱你,你们两个茅茨青巷,温饱足以,朝朝暮暮安安稳稳过一生。」

「千万莫要走我的老路,特别没劲。」

可是她似乎忘了,她认识我爹时,我爹也是默默无闻的百夫长,芝麻小官摊上个无人敢领的剿匪差事。

我娘就是他要剿灭的匪头儿。

由于我娘过于强悍,跟随我爹的二十个小兵最后都吓跑了,丢下我爹一个人战斗到底。

我爹被俘上山时当着我娘的面哭了,说自己活了十几二十年,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就要身首异处,葬身匪手,怎么想都觉亏得慌。

我娘左手端着一碗红烧肉,右手温柔给我爹揩泪,边笑边道:「不如我当你的媳妇好不好?」

我娘是自愿被我爹招安的。

她从良以后跟我爹过了好一阵苦日子。

我爹说这样不行,大丈夫该当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给妻儿家人富足的生活。我娘说:「那你就去闯一闯,我陪着你。」

恰逢朝廷招兵,我爹就报了名。

跟我爹年岁久的老兵都知道,我爹身边永远不远不近跟着一位喜穿红衣的女子,从中原毒林深漳,到大漠边疆。

从我爹由一个无名小吏当上守备,都司,参将,总兵,到将军,元帅。

那女子爽朗,干练,果敢,纵得烈马,喝得烧刀子,她还爱笑,爱大笑。

这些都是我后来听我爹副将说的。

我印象中的我娘,从来都是宅门大院里的一位安静妇人,穿着简素,话不多,也很少笑,倒是喜欢流连厨房,在我爹每个凯旋之日,亲自给他做一碗红烧肉。

只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如厕,看见她独自在走廊喝酒,粗糙的陶瓷坛子,里面酒气很冲。

她也是用小酒盅一盅一盅地喝,回过头来看见我,手指抵在唇间「嘘」道:「别告诉你爹。」

我很想告诉她,爹已经很久没有到我们的院子里来了。

但这话她是笑着说的,眼眸闪闪发亮,颊上两坨绯红。

我终于知道,我娘也可以如此鲜活。

于是我把话咽了回去。

可也只有那一回,第二天起来,我娘又恢复成了往日那个缄默恪守的妇人。

我甚至怀疑那晚在廊下对月喝酒的娘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3

我两岁那年,我爹被封为英武侯,也就是那一年,太后给远宁公主和我爹赐了婚,在明知道我爹已有家室的情况下。

据说远宁公主是一日看了我爹回朝时在马上的英姿,从而对我爹一见钟情。

我躲在房门前听我娘和我爹吵架,吵了什么我大多听不懂,我只记得我爹低声说了一句「含樱已经有了身孕」,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含樱就是远宁公主的小字。

我娘打那起再没跟我爹说过一句话。

由于远宁是太后的独女,金枝玉叶,不可能纡尊降贵给别人做妾,她甚至连做平妻都不能接受。

所以我娘好好一个正妻成了妾,从主屋搬到了别苑,我也从侯府大小姐变成了人人可欺的庶出。

次年我妹苏芷韵出生,我爹又一次上了战场。

一去就是三五年,从此一次次离家离得频繁,很少回来。

他在家时我和我娘的日子还好些,他一旦不在,家里的仆从都是看公主这个主母眼色行事。

公主原本想逼着我爹休了我娘,我娘也曾经要跟我爹和离,但是我爹不同意。

他不知道,他的一厢情愿造成了两个女人的悲剧,不,三个,我和苏芷韵各算半个。

我和我娘常常吃不饱,更别提冬天有炭,夏天有扇。

我娘的身体就是这样一日日拖垮的,她把丁点儿能吃的东西和仅有的薄被都让给了我。

我知道以她的性子,她原本可以不管不顾离开侯府,另寻一方自在天地,未尝不能重新快活,又不是非要男人不可。

她是为了我,才忍下满心委屈,囿于内宅。

直到把自己耗死。

我用从闻照那里碰瓷来的钱,给她买了一副薄棺,她下葬那天早上,我收拾她的遗物,从箱底发现了一件保存得很仔细的红衣。

公主不许我娘的牌位进苏家祠堂,理由是妾没有资格在我爹百年之后跟我爹同列一席。

我没有同她争辩,因为我原本就没打算把我娘的牌位放在祠堂,不是我娘没有资格,而是我爹和整个苏家配不上她。

当初我爹被赐婚,我娘不同意,是苏家那帮所谓长辈,每天排着队来给我娘「讲道理」。

唯恐公主与太后迁怒苏家,保不住他们的荣华富贵。

一张张嘴脸我记得无比清楚。

4

我娘下葬的这天下午,我在城外山寺找了个废弃的佛龛,想将她的牌位放进去。

没想到在山脚下我又碰见了闻照。

雪后万物皑皑,他披一身青羽大氅,缓步迤行而来,停在我面前,问我要去哪。

目光触及我手中白绢盖着的牌位,低声说了句「节哀」。

他不解,「既是为亲属送行,姑娘你为何穿…… 穿这么一身……」

「红衣是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去世的是我娘,这是她生前最爱的衣裳,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机会再穿,我想我穿着送她最后一程,她应该会喜欢。」

他点了点头,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递给我一方染香的手帕,又说了一声「节哀」。

我给了寺庙中老方丈一些香火钱,拜托他看顾我娘,我会时不时过来的。

下得山来闻照还没走。

他背对着我,揣着袖子活像个晒太阳的老头儿,在雪地里不住跺脚。

我有那么一丝丝感动,「闻公子是在等我吗?」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边点头一边解大氅。

他将大氅披到我身上,「我想姑娘是一个人走路来的,冬日天黑得早,姑娘自己回去不安全,我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已让他们去赶了,姑娘可愿随我等等,让我送你一程?」

迎着我的目光,他不知为何有些羞赧,急急解释道:「我、我绝没有冒犯姑娘的意思,我可以坐在车衡上,不与姑娘同车的。」

他可真是个正人君子。

我感受着他残余在大氅上的体温,伤心又疲惫了一整日的身体因为这一点温暖,重新有了力量。

我朝他伸出手去,「苏芷蓉,叫我小苏,芷蓉,仙女都行。」

苏这个姓在京都不多见,他轻轻「啊」了一声,露出惶然的神色来,「姑娘是……」

「没错,苏梦寒是我爹。」

「可是,」他踌躇道,「侯爷夫人不是…… 不是公……」

「我娘是我爹的妾室,就是京都百姓茶余饭后传说的那个倒霉土匪头子,这么说公子可明白?」

他没想到我就这么堂皇自然地说了出来,震惊过后一脸歉意看着我,「对不起,那……」

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先前见公子不是个内向的性格,怎么今日吞吞吐吐成这样,可不像个天才少年郎了。」

「公子应该听说过我,他们都说我娘是土匪我就是小土匪,全然没有那些高门小姐的矜持和做派,我既不单纯还做作,公子同我相处,大可自在些。」

他随我一笑,总算恢复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是啊,我也奇怪,平日都是我这般笑话旁人,没想到今日却被姑娘看了个笑话。」又道:「阿蓉这是真性情,不必妄自菲薄。」

他唤我阿蓉,除了我娘,从没有人这般唤过我。

我又举了举快要冻僵的手,晃荡着他的玉佩,「所以这个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他低头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我,「阿蓉若是喜欢,就当个见面礼收着吧,不用非得还的。」

「你这意思,欠我的那七十两是打算赖账,不准备给了?」我道。

他一愣。

大概有生之年没见过在亡母送葬当天还记挂着讨债的姑娘。

但我没有法子,我还得活下去,我娘走了,我在苏家的日子只会更难。

闻照无奈道:「阿蓉你可知,这块玉佩你若拿去典卖,七百两也卖得了。」

他真的好纯真,一定是喝牛奶长大的吧?

我道:「城中哪个当铺老板不是眼尖识货的主儿?何况这玉佩上头有你闻家的徽记,我一个孤女拿去典卖,不被抓起来才怪。」

「到时候就算他们认出我是英武侯之女,少不得也要问问玉佩的来历。」

「不管我怎么说,我俩可能都要被扣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给全京都的人吃瓜。我脸皮厚习惯了倒是没什么,连累了闻公子你就不好了。」

他一思忖,「怪我思虑不周了,但我今日出门实在没有带银子,不如还是先欠着?」

我点头,「不过我每日要加五分的利。」

他笑道:「行。」

「但是,」他道,「大冬天的,我京都百姓何来的瓜吃?不应季啊。」

我:「……」

我道:「所谓『瓜』,就是风言风语、传闻的意思。」

他很是受教。

闻府的马车说话间就来了,他十分有数,没有将我直接送到门口,选了个离侯府不远的拐角将我放下。

我在临下车前将大氅脱还给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一路的想法说出来。

我道:「闻公子,你人傻钱还多品行也不错,我能秘密跟你拜个把子吗?」

他:「啊?」

那神情,好似我要跟他拜个天地一样。

那块玉佩我到底没还,也没去典卖,而是妥善将它藏了起来,连同我娘那件红衣。

5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如既往,每日在苏芷韵母女淫威下狗苟蝇营,直到我十八岁成人,由她们随便找户人家将我发落出去。

宅斗中的炮灰大都是这个下场。

没想到我娘去世半个月以后,边疆传来了我爹战死的消息。

据说这一场仗明明是我强敌弱,肉眼可见的躺赢,但我爹不知为何,疯了一样往敌人刀口上撞,拦都拦不住,铁了心要找死似的。

人拖回大营时已经不行了。

听说他喊了一夜的「红衣」,在天明时断了气。

我娘的名字就叫红衣。

由于他在我成长过程中缺失得厉害,导致我对他的印象很薄弱。

只记得他模样好看,我走在街上回头率高,还得谢他遗传得好。

记得他胡子特别扎人,还尤其喜欢抱着小时候的我往他脸上蹭,他喜欢把我高高地举起来,口中喊着「蓉蓉飞起来啦」「蓉蓉飞起来啦」。

或者把我扛在他肩膀上满院子撒欢儿,跑累了就去院角葡萄架下数葡萄。

公主来了以后嫌那架葡萄不美观,叫人拔了,栽了她喜欢的红梅。

有一次我爹好不容易回来,神秘兮兮来到别苑,送给我一条造型别致的项链,跟苏芷韵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将那条缀满各色宝石的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

「喜欢吗?」他把当中一块玉坠翻过来给我看,「上头刻了你的名字,蓉蓉,爹爹亲手刻上去的,妹妹那条没有哦。」

我歪头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难道他以为这样我就该窃喜,然后对他感恩戴德,天真问他爸比你会唱小星星吗?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不禁有些黯然,欲言又止了一阵,问我:「你阿娘最近还好吗?」

我拉着他的胳膊,「爹爹你何不进来自己去问问她,你进来呀。」

堂堂一条汉子,一国的将军,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三军统帅,迈不过一道浅浅的门槛,他道:「不了,爹爹走了,蓉蓉你不明白,爹爹不敢见你娘亲。」

所以他在我眼中从来不是英雄,他就是个怂包。

他只是我娘一个人眼中的英雄。

后来苏芷韵的项链被她玩丢了,找到我这里见了我那条,非说是我偷了她的。

又说我擅自在上头刻了名字,是故意恶心她,公主便以此为由将我和我娘又「教训」了一顿。

而那时我爹又不在家。

看,他自以为对我和我娘的那些好,到头来都是对我们的变相伤害。

他从来不知道而已。

他只感动了他自己。

我是该恨他的,可是为什么,在得知他死讯那一刻,伤心还是大过了痛快。

昭武三十一年腊月二十三,我十七岁生辰过去十一天,还有七天就是阖家团圆的年,我在这一个月里,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彻底成了一个孤儿。

6

上元节刚过,太后不舍得女儿吃苦,迫不及待召远宁公主和苏芷韵回宫住。

这算开年以后我听到的唯一好消息,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盘算了一夜如何在这两只走了以后,合理把侯府和我爹留下的遗产变卖了,该做买卖做买卖,该隐姓埋名隐姓埋名,早日奔小康。

我要看看我娘呆过的山,我娘趟过的河,海阔凭我跃,天高任我飞。

我前所未有地开始盼望快点长大成人。

如果非要带上一个同伙…… 同伴,闻照是个不错的选择,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去。

我甚至都想给自己出本书,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侯门庶女的逆袭之路》。

万万没想到我高兴早了。

远宁公主为了彰显她主母的慈悲,在外人面前把自身形象朝「伟光正」靠拢,以「留我一个孤女在府中怕我难以为继」为由,让我跟着她母女俩一同进宫。

我:「?」

≠¥№‰βɡ¥#RÊÌÆ 我还逆袭个屁。

6

就这么,我被带进了宫。

期间没一个人来问过我是否愿意。

太后和公主一样不待见我,原想将我随便安置了,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但苏芷韵一句姐妹大过天,就把我留在了她的偏殿。

她扯着太后的袖子撒娇,「皇祖母,姐姐从小同我形影不离,照顾我照顾惯了,若是将她与我分开,她会哭死的。」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稚嫩的脸庞巧笑倩兮,「你说是不是呀姐姐?」

伺候就伺候,美化成什么照顾,我皮笑肉不笑,「是啊妹妹,我现在就想哭了。」

我抱着我一小包行李跟着苏芷韵她们一大帮人到绛雪轩安置,晚间梳洗时,她坐在床上褪了鞋子赤着脚,歪头看着我。

我道:「别说了,咱都懂。」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洗脚盆。

我蹲在她脚边时,她居高临下对我讲:「苏芷蓉,你最好弄清楚自己位置,你只配做我的脚底泥,明日去学宫,你若是还像在侯府那般招摇,看我怎么治你。」

太后特意去跟当今圣上说,让苏芷韵去圣上为各贵族子弟创办的学宫一同听课,无非是看苏芷韵已有十五岁,再过几年就要选婿,想着提前替她先张罗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属于沾了「伟光正」的光。

7

学宫位于承明殿,次日我同苏芷韵一块去报到,由于苏芷韵临行前觉得自己妆容不妥,非要重新画过,画完了还要重选衣服首饰,我俩不出意外地去迟了。

到时教习先生已经持卷开课,我俩不出意外地引来众人瞩目。

或许这就是苏芷韵想要的结果,咱也不知道,反正她迎着齐刷刷的注视娇羞低头一笑,寻着个平时与她要好的贵族小姐身旁的空位子,聘婷坐下了。

她后头就坐着闻照。

闻照看我进来时,还高兴朝我点头致过意。

室内座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寻摸半晌,好不容易看到教室最后头角落靠墙处有个空位,于是赶忙过去,对堵在空位旁的少年道:「这位兄台,麻烦你让让。」

此言一出,在场大半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不过我当时没有注意,只陷在没有座位的窘迫中,毕竟先生被我和苏芷韵中断,我不坐下,他也没办法继续讲课。

少年——我将来同桌的他,一身简便玄色绸衣看不出身份,倒是有个削瘦的肩膀和一头黑长秀发,他背对着我好似在看窗外,走神走得理所当然。

我又叫了两声,他还是一动不动。

我不由感到惋惜,怪不得人人都有同桌独他没有,歧视残疾还真是不分时代,「好端端一个人,竟是个聋哑的。」

我这句话说完,在场另一半人也朝我看了过来。

那少年亦回头,冷冷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看清他的面容,心下一震。

他长得真是不赖,只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豹子一样,令人望之生畏,不敢与他对视。

我道:「原来你能听见啊,那麻烦你让让,我要进去坐。」

全班人都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他猛地站了起来,站起来我才发现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在逼仄的桌椅间与我距离相近,特别有压迫感。

我怕他要打我。

就见他挪出一步,给我让开了。

我听见远处的先生明显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枯燥无聊的讲课时间,我对「之乎者也」完全不感兴趣,但我尽量听,人,尤其是女人,在这个时代没什么都不能没有文化。

那少年,我的同桌,我没来之前他原本是对着我座位的方向看窗外,我来之后占了他的视野。

他明显不愿意正过身来看旁边别的同学,但又不能一直看我,于是他选择了趴下睡觉。

即便如此,先生都没有来管他。

根据我的经验,嚣张成这样的,要么是学霸,不学也能考第一那种不是人的人,要么就是学渣,无可救药,被家长和夫子同时弃疗了。

我猜他是后头那一个,原因是我无意瞄了一眼他的课本,没有哪个学霸把字写得像鬼画符似的潦草,而且他还在课本上画小王八。

很久以后我不得不拍拍人事不省的他,「兄台。」

他动了动,枕着胳膊扭头看我,睡眼惺忪。

我道:「放学了,我要出去。」

他环顾教室一圈,发现人已经走光了。

他开口,「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我:「…… 我半个时辰前就叫了啊,你睡得太香,怪谁?」

别人都有小厮书童给收拾文具书本,他却跟我一样自己收拾,不过我是卑微,他可能是勤快吧。

他边收拾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道:「下次记得大点声儿。」

我:「……」

我道:「你还打算继续睡觉?」

我本意是叫他稍微学点儿,能来这里的孩子除了我非富即贵,都有家产或者爵位要继承,有点文化不吃亏。

但这样的叛逆少年应该都不听劝,得哄着说,于是我道:「我喜欢你的眼睛,这么好看的眼睛你老闭着它不让看怪可惜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这个理由扯淡,孰料少年被定住了一般,也不高冷了,愣愣看着我。

半晌,提着书箱大步流星走了。

我也不知他这是几个意思。

这时一只手轻柔按在我肩膀上,回过头来是闻照。

多日不见他仍是帅得发光,我两眼一亮,顺手从书箱里掏出一个小算盘。

「先别说话,我算算你欠我多少利息了。」

闻照踉跄一下坐在我面前,有些无奈看着我,「你…… 随手带着算盘的?」

我低头狂算,无暇理他,点点头,「不行吗?四九三十六……」

「…… 行。」

「阿蓉,你近来还好吗?初来乍到这宫里,可还习惯?」

我道:「一七得七…… 凑合吧。」

「明日我和先生说说,让你同我坐到一处,不要挨着九皇子坐了。」

「我都行,四八三十二…… 诶?为什么?」我抬头看着闻照。

同时心想,原来我同桌是个皇子。

不知道皇子有钱吗?对奔小康感兴趣吗?愿不愿意投资白手起家的侯门庶女?

是的,我还没有放弃我的「逆袭」之路。

闻照顿了顿,抿唇低头,为自己在背后说人坏话感到不好意思,「你没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异于常人吗?」

从闻照温婉的说辞中我才得知,九皇子名叫萧绎,与我同岁,拿的是妖孽皇子剧本。

萧绎的生母是云嫔,因生他难产死了,他出生那晚,大齐京都迎来了一场罕见的风暴,就有人预言说此子不祥,结果萧绎生下来果然有一双异瞳。

理所当然的,他被视为妖孽,从小就被所有人忌惮。

难怪我主动跟他同桌时,大家那般惊讶。

我问闻照:「他是否性情乖戾脾气古怪不合群?」

闻照道:「正是,所以不正愈发鉴证了他是个…… 妖孽。」

我冷笑道:「我若是天长日久受人白眼,冷遇,排挤,菲薄,性情乖戾脾气古怪不合群都算个好的,喜欢随手杀人也说不定。」

他叹息一声,无话可说,「人人皆如此,非你我能改之,旁人如何我也管不着,总之你不能同他在一处,我担心你受欺负。」

他这话说的,真是又无情又令我感动。

我审视他,「闻哥哥,为何你不管旁人,非要管我,我是你什么人呐?」

闻照是红着脸走的。

我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连钱都忘了要,调戏老实人,其乐无穷。

只是笑声底下掩盖了多少心动,只有我自己知晓。

8

知道了萧绎的身世,我再看他就多了几分同情,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人人有责。

一日先生让临帖,我主动与萧绎道:「九殿下,可否借墨条一用?」

他瞄一眼我手边,不冷不淡道:「你自己不是有吗?」

我淡定将我的墨条往窗外一投,「现下没有了,借我吧。」

萧绎:「……」

我不等他开口,抢过他的墨条,过了阵,我将我自己的砚台推到我和他中间,随意道:「不小心墨磨多了,倒了浪费,九殿下若不嫌弃,跟我共用一个吧。」

他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味低着头。

他道:「管好你自己,我不需要施舍。」

说完,众目睽睽,他就这么大大方方走了出去,公然翘课。

我叹一口气,目光下移,看到了他藏在课桌脚边碎成两半的砚台。

从早上他一开书箱我就看见了,不知道何故,他的砚台碎了,从他惊讶过后又习以为常的神情,我相信不是他自己弄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感慨关爱青少年心理健康,还需再接再砺。

一连几天临帖课,萧绎不是纸被不知名污渍染得不能用就是笔都被掰断了。

他一再忍了,沉默着离去。

但一次两次先生也不能总是装瞎,课堂秩序还是要维护的,先生拦住又一次要翘课的萧绎,「九殿下,回去坐好。」

萧绎沉着脸,看得出在极力忍耐,「我没有笔,临不了帖,在此干看着无益。」

他话音刚落,我就听见了周围几个同学的窃笑。

我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拿砚台当了板砖,往桌上一拍,墨汁四溅,我怒道:「还有完没完了!背后使这下作伎俩幼不幼稚,有种出来单挑!」

我抬腿上桌俯瞰众人,气势横扫千秋:

「我苏芷蓉在京都是什么人你们去打听打听,今天我就把话撂这,以后你们他妈的谁要是再敢欺负萧绎就是欺负我,我能打到你们妈都不认识信不信,不服尽管来战!」

我说完,课堂之内鸦雀无声。

我前面那个起先笑得最欢、被墨水溅了一身的小胖子苦着脸快要哭了出来。

萧绎本来已经不顾先生阻拦走到了门口,此刻也转身看着我,眼中写满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永远记得这一刻,因为这是我一生中极为难得的高光时刻,我觉得我站在那里,就是披荆斩棘胜利归来的英雄。

我不觉得我出头有错。

我捍卫了一个青少年正常学习的权利。

——先生罚我跪在偏殿孔夫子像前反思,并要打我手板时,我如是说。

先生手拿戒尺,笑容可掬,「好的,苏小姐勇气可嘉。」

先生道:「伸出手来。」

先生走了以后我捂着手心不知跪了多久,忽然左边落了一个黑色身影。

萧绎目视前方并不看我,「此事因我而起,受罚算我一份。」

「……」

他道:「我也把砚台摔了。」

我刚要说话,右边又落了个白色身影。

我和萧绎,我们俩齐齐看着闻照。

闻照:「什么也别说,我是好孩子,过来陪着跪他们不舍得,一会儿就把我们放了,若是放任你们两个,恐怕得在这跪到地老天荒。」

我感激看着他,「你也把砚台摔了?」

闻照深吸一口气,「我把先生的砚台摔了。」

我和萧绎再度齐齐看着他。

打心眼里敬佩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在我俩的注目礼中,闻照一脸的大义凛然转为惊慌失措,他后知后觉问我俩:「那个…… 我是不是过分了?」

我俩点头。

闻照:「……」

我还以为我自己要与孔夫子瞪眼瞪到死,没想到这么快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念及此我不免激动满腔,亢奋不已,将萧绎与闻照的手分别一拉,欣然道:「经此一事我们仨也算共患难过了,我好开心,我们结拜好不好?!」

他俩看二傻子一样看着我。

先生不知是忘了我们,还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借以整治课堂秩序,总之我睡了一觉醒过来,看见萧绎和闻照仍旧笔直跪在我两侧,再看门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我揉着膝盖站起来,「靠,不跪了,这里一没有人看着二没有摄像头,咱们跪给谁看啊。」

萧绎惊异看着我,闻照已然是见怪不怪了,笑着对萧绎道:「时不时吐一两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守规矩,这才是她。」

萧绎闻言,回以一笑。

闻照一惊,「原来你也会笑啊。」

萧绎:「我也是个人吧,大概。」

闻照:「……」

闻照红着脸道:「其实殿下这双眼睛看久了,真的挺惊艳,很…… 那个,好看。」

他俩虽在一个学宫上课,但也不熟,还是从今夜开始没有隔阂起来,旁若无人说了半宿话,越聊越投机。

我在边上成了个隐形的,看着他俩你来我往,笑容逐渐变态。

温润世家公子对妖孽皇子,我可以我可以。

终于他俩察觉到异样,侧过头来看我。

闻照:「阿蓉,为何红光满面?」

我:「别管我别管我,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嘿嘿嘿嘿。」

萧绎一指头把我戳了个倒。

9

我说结拜需有酒。

但孔夫子这偏殿显然没有酒。

闻照道:「这不太好吧?」

萧绎默默举手道:「在冷宫偏殿,陛下背着人有个私藏的小酒窖,除了我没几个人知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萧绎属于表面上逆来顺受,实际上也是闷声作大死那一挂的。

当然我和闻照不约而同地没有问他为何对冷宫那么了解,他那样的身世,童年成长环境可想而知。

于是由萧绎引路,我们成功在巡夜的侍卫眼皮子底下偷渡到寿安殿,也就是冷宫。

果然那里有个酒窖。

我们仨蹲在酒香四溢的一排排酒坛中互相开始紧张。

闻照忐忑:「真的要喝吗?偷窃万万不可,而且我家里人不让喝酒,我还是个孩子。」

萧绎不免踌躇,「我也没喝过。」

我本来没紧张,生生被他俩带动紧张了,虽然我在这个时代也没喝过酒,但我料想自己酒量应该差不到哪去。

为了调节气氛我抢先拍开了个酒坛子,仰头豪爽喝了一口,哇塞,好酒。

我强行塞给他们两个巴掌大的一小坛,「是个爷们就别磨叽,来都来了,喝口酒死不了人的。」

他俩犹豫着对视一眼,拍开了酒坛。

少年人就是这样,不管事情好坏,只要有人带头,哪怕前面是个坑,他们也能跳下去。

喝到后来我已经记不清我们仨喝了多少酒了,连结拜都忘了。

起先不过是就酒扯闲篇儿,不知怎么就开始比惨。

首先是闻照,他说他一天天的压力太大了,闻家长子长孙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小又是神童,多少眼睛盯着,多少人盼着。

他退步一点都不行,不待人说,他自己先慌了,觉得愧对父母祖父,是故他不得不时时刻刻逼着自己进步。

实惨,值得浮一大白。

我跟闻照碰了个坛,扭头对萧绎,「该你了。」

萧绎阴郁看我一眼,「我的惨还用说吗?」

「……」忒惨,我朝他举起酒坛。

然后轮到我了。

要怪就怪这天的酒后劲太大,委实上头,让我把心里那点憋了十几年的秘密都说了,我骂了我爹,骂了公主和苏芷韵,骂了这个吃人的时代。

我说电视剧和小说都是骗人的,别人穿越都是一个接着一个开挂,不要说是上帝给开了金手指,个别过分的甚至自己做了上帝。

宅斗治白莲,宫斗当皇后,动辄就是斗诗三百艳惊四座,开嗓就是中国好声音的水平,跳个舞就是惊鸿一顾,从此得了一众大佬的青睐,看一大帮美男为她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怎么轮到我就是武功全废诗词不会,说好的最强大脑呢,上天让我穿越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为何我就只记得个「床前明月光」和「鹅鹅鹅」。

我一个哆哆嗦嗦点灯熬油经历过高考摧残勉强才考了个三本的人,到这还得重新开始识字,不然我就是个文盲,连小黄书都看不懂,看不懂小黄书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那我不走这斗那斗的路,我想做点生意行不行,未尝不能做个富婆,但我他妈的还是魂穿,起初跟个普通婴孩没什么两样,直到四五岁上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的来历。

那时我爹还活着,我赶紧跟他说了我发家致富的计划,他看着不及他膝盖高的我,让我洗洗睡吧。

我爹不信我娘总得信吧,我娘也不信,我娘说:「你这孩子即便缺了父爱你还有娘不是,没必要说胡话引起大人注意刷存在感。」

我:「……」

碍于没有启动资金和我还是个孩子没人敢信我,我的发家致富计划一直搁置到现在没有实行,一代全国女首富就这么被埋没了。

我越说越来气,指着萧绎闻照,「你们说,我惨不惨!」

他俩懵懂看着我,懵懂附和点头。

我一兴奋,决定跟他们展开讲讲我的创业宏图,万一他们有兴趣入股呢?那我的启动资金不就有了吗?

吐沫横飞说了半天,他俩眼神越来越迷茫,突然拼命朝我挤眼睛。

我预感不对,回头,见酒窖门口逆光站了个人,是个身材削瘦的中年男子。

「谁呀你,不知道这是陛下酒窖不能随便偷着进?举报你昂。」我刚吼完,就听身后萧绎和闻照跪了下去。

一个道:「父皇。」

一个道:「陛下。」

我:「……」

那人走近,我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长相姣好目光犀利,不怒自威。

我腿一软也跪了,当机立断仰头四十五度角,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单纯可爱,讨好笑道:「陛下,臣女给您背个诗啊?」

9

氛围凝重到了极点。

酒窖之内就一桌一椅,武帝坐着,我们仨一字排好垂头站着,大气不敢出。

武帝龙目一一看过桌上空酒坛,开了口,「酒量不错,谁喝得最多?」

我讪讪举手。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苏芷蓉,朕听说过你。」

我心道要完,指定是从太后那里听说的,那老娘们能有什么好话,要不就是长公主。

我正想继续卖乖,武帝话锋一转,指着其中一个空酒坛,「这也是你喝的?」

我点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道:「别的也就算了,这坛是番邦进贡的赤流霞,统共只剩了一坛,朕藏了三年没舍得喝,让你一回就给干完了。」

他道:「这酒市值三百金,你赔。」

我:「……」

我:「……」

我:「……」

我:「仅仅是赔三百金?」

他道:「要不四百金?」

「不是陛下,你不应该让人把我拖出去砍了吗?」

此话一出,气氛又开始诡异,萧绎闻照见鬼了一样看着我。

武帝:「你说得有理,要不还是把你拖出去砍了吧。」

我见他神情冷肃不像是说笑,当即慌了,「不要啊陛下,臣女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还是想要赔钱,四百金就四百金,但我当下没钱,能不能先欠着?」

武帝哈哈笑了出来,拍了拍我脑袋,「行了,带着这两个小傻子滚吧,今日朕没见过你们,明白?」

「明白,」我痛快一拉萧绎闻照,「今日我们也没见过陛下。」

走到门口时,武帝忽然道:「萧绎。」

我们仨不由都止步,萧绎道:「父皇。」

「戒急用忍,再让朕听见先生说你一句不好,朕可要罚这个小姑娘了。」

我马上把尾巴又夹了起来,特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还有连坐同桌的。

萧绎侧眸看了看我,重重道:「是,儿臣记下了。」

走出门口一刹那,我鬼使神差回头偷望了一眼武帝,见他独自坐在那里,对着一坛新酒发呆,神情落寞。

我陡然觉得他可怜。

我想起了我娘,那个夜晚她也是等所有人都睡着以后跑到廊下偷偷喝酒,做了一小会儿的自己。

天下至尊富有四海,原来也有那许多的身不由己,和排遣不了的哀愁吗?

出来以后我对萧绎道:「其实你爹这人挺好的,想不到他是这样的皇帝。」

「我不知道,」萧绎道,「我一年只见他四五次,在节下家宴上,远远行个礼算是见过,话都说不上几句。」

我叹气。

我是个孤儿,萧绎有爹等于没有,三人中属闻照幸福一些,我勾肩搭背他,「以后就全指望你了,方才在酒窖里你也听到了,我被陛下讹了四百金,你什么时候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闻照道好说,「不如我把陛下的钱也替你还了。」

我离他远了点,「不要,四百金这么大一笔巨款,我只能对你以身相许了,要不我肯定还不上。」

闻照一双眸子在宫灯照映下熠熠生辉,玩笑的成分居多,「要不你就以身相许?」

我也笑,「成,等我回去算算彩礼。」

闻照:「你可真是个财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俩兀自笑闹,没留心萧绎的脸色何时冷了下来,他道:「我先回去了。」

走得头也不回。

闻照有些无措,「他是怎么了?」

我望着萧绎的背影,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又不是很明白。

10

因为白日我在学宫的事,我那所谓公主嫡母勒令我次日不用去上学了,殿前罚跪反省一日。

早上,苏芷韵众星捧月走到我面前,得意看了我一眼,道:「该。」

「让你撺掇闻哥哥跟着你胡闹,这下遭报应了吧?姐姐还是死了这条心,闻哥哥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也是你配去攀附的?」

她段位太低,我不想跟她说话。

她默认我不说话是怕了她,愈发飘了,「今日花朝节,只上半日课,下午我要和闻哥哥去踏青赏花,可惜了,姐姐不能去。」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春天了啊。

苏芷韵走后我一阵恍惚。

不甘心总是有的,自从来了这里,我一味被命运推着走,自己做不了半分主,上天给了我再世为人的机会,又安排我做了废柴。

我鄙视上天。

在这种悲愤中我迎来了我的十八岁生日,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这一年,学堂中好多弱冠及笄的少爷小姐结业走了,迎来一批年纪更小的。

按说我也到了结业的年纪,但苏芷韵没有,照她的话讲,不把我放在视野范围内看着,我就把她的闻哥哥勾走了,所以不准我先她结业。

我表面应声心里讥笑,你闻哥哥还用我勾吗?他自己都记不清偷拉着我喝了多少回酒了。

谁能想到京都风云人物闻照闻大公子背地里是个嗜酒的酒鬼,且越来越能喝,现在我和萧绎两个人加起来都干不过他一个。

开学以后我和萧绎仍是同桌,自从去年被武帝敲打了一回,他觉是不敢睡了,但不妨碍他散漫,上着上着课,他就靠到了我身上拿我当了靠枕,无比地自然。

我正写着字,不防被他一撞,笔尖在纸上拖出长长一条墨迹,这张字自是不能要了。

「萧绎,」我偷瞄一眼前头背手踱步的先生,咬牙低声道,「你是不是想死?」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我们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没人的时候啥话都敢往外说,他在我和闻照的影响下性格开朗许多,再加上先前那批人被我恐吓过,再没人敢找他麻烦。

而新来的这批小崽子,个个对他崇拜得紧,尤其是他那双眼睛。

这也是因为我,利用舆论造势,连夜写了一篇「某天神下凡托生成皇子,拯救苍生」的匿名小说,让闻照偷摸去樊楼那等繁华场所,花钱买通了好几个说书先生,连番解说。

书中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那颠倒众生的天神正是生有一双琥珀色异瞳。

此书在民间广泛传播,萧绎在百姓中的形象迅速扭转,这帮小崽子少不得也听说了,而且少年人本来就爱幻想,所以见了萧绎,简直把他当成了偶像来看待。

尤其前天,我刚到学堂坐定,就见礼部尚书家的小姑娘捧着个精致点心盒,红着脸来到萧绎面前,盈盈行了个礼,「九殿下,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请您尝尝。」

未等萧绎拒绝,她已经提着裙摆疾步走了。

萧绎:「……」

他蹙眉拎起点心盒就要往窗外扔,连忙被我抢了过来,「好歹是人家姑娘一片心意,浪费可耻,你不吃我吃。」

他道:「你不是不爱吃甜食?」

「那也不能浪费,这点心一看就很贵的。」

「……」

往事回忆到这,说说我字帖被弄脏的问题,「萧绎,你是不是想死?」

他面对我的恐吓,无赖一笑,天光笼罩下一张刀削斧凿般的好面孔,皙白脸上薄唇殷红,琥珀明眸,仿佛溶落碎金。

我被美色所迷,偏过头去镇定了一下小鹿乱撞的心肝,决定看脸原谅他。

为掩饰我那点见不得人的羞涩,我翻开了先生刚下发的课本。

是一本诗集,要求朗读并背诵全文。

我随手翻开一页,见是一首《咏梅》。

「写诗的人也忒粗心,这句『折梅寄江北』的『折』写错了,少了一个点。」我对萧绎道,然后提笔在上头填了一点。

本来我声不大,但此言一出,全场静寂,不,死寂。

我茫然四顾,「怎么?这个字…… 就是写错了啊,写错了还不让说?」

萧绎直接捂住了我的嘴,眼睛往窗边一瞟,我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吓了一跳。

武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外。

我:「……」

一国之君怎么也干班主任爱干的事儿。

武帝偶尔会来学宫巡视皇子课业,也没见大家如此惊惶,我正纳闷,他老人家已经走了进来。

大家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地。

他朝我招招手,「苏家那个小蓉儿,你过来。」

我硬着头皮起身往前走,路过闻照身边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他冲我深沉摇头,让我十分不明所以。

他前头的苏芷韵倒是一副幸灾乐祸形容。

我走到武帝面前跪下。

见他拿着那本诗集,翻到《咏梅》那一页,怼到我面前,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对这诗有意见?」

我如实道:「对诗的意见是没有的,但这个『折』字确实写错了。」

他轻哼道:「怎么就你眼尖,旁人就看不出来呢?」

「这我哪知道?」我腹诽,「旁人都…… 等等。」

我将书翻回封面,指着上头的作者道:「陛下,这位从霜居士,不会就是您吧?」

我猜对了!

点背不能怨社会,这下我明白为什么没人敢挑错了,大爷的谁敢挑皇帝的错,那不等着掉脑袋呢吗?

可我做梦都想不到武帝能自恋到这种地步,出本诗集让人背。

武帝道:「全天下的文人都知道朕的号,别说你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背文章从来不看作者,对这个号那个号的也不感冒,但我若说不知道,是不是也就等于没将皇帝放在眼中,同样是个死?

我丧着脸想哭,据理力争,「陛下,虽说您是皇帝,但谁规定皇帝就不会写错字的?是人就有写错字的时候,您千万不要感觉亏心……」

身后已是一片吸气声。

我好像把自己解释到死胡同里了。

我闭嘴吧我。

就见武帝朝我勾了勾手,「来,你跟朕来,朕不打你。」

「……」

我被武帝提溜进了御书房。

我很自觉地跪下,开始寻找哪根柱子远,待会儿利于我表演。

武帝在当中龙椅坐下,面无表情看我一阵,忽然对我和蔼一笑,「起来,朕不罚你。」

「朕叫你来,不过想听几句实话,其实那个字所有人都知道错了,朕自己也知道,但是没有人敢说,他们宁可将字典中的『折』改成了错的,也不愿意冒着大不韪提醒朕,你说多可悲。」

莫名的,我想起了《国王的新衣》里头那个国王。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裸奔呢?

我叹道:「陛下想听什么?先说好,我一个女娃啥也不懂。」

武帝点头,「朕不为难你,第一个问题,你看朕,长得好看吗?」

我:「……」

陛下,你是认真的吗?

我诚恳道:「陛下好看,属于英俊大叔,中年帅哥,有型有款有内涵,您年轻时一定迷倒了京都不少姑娘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虚望浮空起了向往,眼中有光,道:「那是。」

也是不谦虚。

「第二个问题,」他道,「朕年过半百,身体每况愈下,大臣们都催着朕早日立太子,你在学宫中跟各皇子也相处了一年多了,依你看,朕立谁好?」

「……」如果第一个问题是热身试探,第二个问题简直是在要我命了。

我跪地磕头,「陛下,这个问题放在哪个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是道送命题,您若是生气今日我当众拂了您的面子,还是将我拖出去砍了吧。」

「朕是在真心问你。」

我也是真心的,「我一个小小女子,怎配置喙国家大事。」

「小蓉儿自谦了不是?能将朕的九皇子和闻家公子支配得团团转,将各族王公子弟治理得服服帖帖,小小女子可没有这本事。其实朕以前听你父亲说起过你。」

咦?竟是我爹吗?我还以为是太后。

武帝道:「你爹说你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倘若你是个男孩子,他一定带你上战场,把你培养成一代名将。」

我不屑道:「哼,他这是性别歧视,木兰替父从军晓得伐?」

「他不是,是因为你娘陪着他在刀光剑影中打滚了无数次,浑身都是旧伤,他不想让你跟你娘一样,他说姑娘不比小子,姑娘是拿来宠的。」

「他每次出征你娘都提心吊胆,他刚当上大将军那会儿跟朕喝酒,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还没有你。」

「他说总算可以给夫人一个交代了,男儿征战四方,不就是为了天下安定,国土上千千万万像你娘这样的女子不必再提心吊胆吗?他要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把你娘往死里宠。」

我鼻子一酸,勉强克制住没有落泪,「可是他后来还是娶了长公主,我不会原谅他的,陛下您不必为他洗白了。」

「长公主…… 唉……」武帝叹息一声,「她从小习惯了伸手索取,看上的东西不管好赖都要得到手,从来不懂得付出是何物。」

说到这里他道:「小蓉儿,你家的事情朕很清楚,你可想要替你娘报仇?」

我道:「想,但我没法报,不要说实力不允许,就是实力允许,我怎么报?我也夺了长公主所爱吗?她所爱是我爹,而我爹已经死了。」

「况且我爹生前也没爱过她,她入了侯府,如同守活寡,这已经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哦,如何说?」

「看看我爹的出征次数就知道了,陛下最为明白,其实大齐哪有那许多的仗要打,我爹屡屡不着家,是想避着她罢了,不然谁家恩爱夫妻舍得屡屡分离?」

武帝笑道:「不错,你爹来请旨请得朕都烦了,小蓉儿是个明白人,但也有你不明白的事,你爹之所以接受了和长公主的婚事,是因为长公主和太后使了一些手段在里头。」

「你还小,细节不必知道,只要知道你爹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就成了。」

这个我隐隐有猜测,但我仍旧不想原谅我爹,还是有法子的,拼一拼,原也可以抗争到底。

他没有,他还是选择了就范。

所以我不原谅他。

「那苏芷韵呢?」武帝道,「你不恨她吗?她抢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据朕所知,她极其中意闻照,只等再过两年,太后大概就会让朕给她和闻照赐婚了。」

我心里突地一下,道:「陛下会赐婚吗?」

「你想让朕赐婚吗?」

我想了想,不知该如何回答。

武帝又道:「你不是也喜欢闻照?」

我想了想,同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时候,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萧绎的影子,他在春光中冲我笑的样子。

「还是你喜欢小九?」武帝道。

我:「……」

「你不会看不出来小九对你有意吧?」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皇帝就是皇帝,恐怕我们这些小喽啰,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干脆也不挣扎,直言道:「我…… 没想好。」

我知道闻照对我的感情,当然也知道萧绎的,但不管我随了他们哪一个,都将被锁在深宅大院抑或深宫内闱。

然后碰到很多个「长公主」和「苏芷韵」,一辈子斗争不休,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是个自私的人,比起他们两个,我更爱自由。

「不过陛下,您还是多少分点父爱给九殿下吧,别让他像我似的,如今想要几分亲情都不知道向谁讨。」

「毕竟…… 亲情对青少年心理健康发展很重要啊。」

武帝闻言,拍了怕龙椅扶手,道:「你终究是年纪小,要知道生在皇家便没有容易可言,小蓉儿你得学会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有时候表面的疏远恰恰是保护,懂了吗?」

我似懂非懂。

他深吸一口气,「这么跟你说吧,小九那双眼睛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娘胎时被人下了毒。」

「……」

「这样的事情朕这辈子经历得实在够多了,也看倦了,宫里的水比你以为的还要深。」

「你当知道太后并不是朕的生母吧,朕的生母跟云嫔一样,后来太后膝下无子,才将朕收在自己膝下抚养,否则今日这龙椅未必是朕来坐。」

「太后的母族中人大多在朝中身居高位要职,家族势力盘错根深,轻易撼动不得。」

「朕初登基时,在他们手中与傀儡无异,哪怕直至今日还没有将他们完全除尽,朕不得不处处受制于他们,就连……」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垂眸掩饰情绪,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却倏然握紧了,根根青筋暴起,他道:「甚至连朕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从那时起朕就明白,这天底下任何人都有和心上人厮守终身的自由,独皇帝没有,因为皇帝一旦坐上了这龙椅,他便不是自己了。」

「他是所有人的神,他得把自己肉身里那颗真心深埋起来,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喜好意味着把柄,软肋,有机可乘,是要被所有人盯着的。」

「你们平时玩个玩具先生都怕你们玩物丧志,放在朕身上更会被无限放大。」

「一件东西或者人,朕一旦表露出一丝半点喜欢,那么他立时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所有人审视,批判,只要稍微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

皇帝拥有天底下最大的权力,可却是用来保护天下人的,独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怪不得他会有一个藏在冷宫里的酒窖。

脱掉龙袍,他首先也是个人。

他若不是实在无人可说,何必跟我一个小姑娘倾诉。

「也就是从那时起,朕就暗下决心,决不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再重蹈朕的覆辙,小九实在跟朕太像了,所以朕表面上只能冷落他。」

我点头,明白了。

武帝倾身问我:「朕都跟你推心置腹到这个份上了,还换不来你一句真心话吗?你觉得众皇子中,朕应当立谁为储君?」

我抬头看着他,「我不知道。」

「不过我抉择两难时,喜欢扔钢镚…… 扔铜钱看正反面,交给天意。」

武帝沉吟点头,忽而道:「说起铜钱,你还欠着朕四百金呢,准备何时还?」

我想大嘴巴抽我自己,好端端提什么钱。

武帝道:「不还也行,把你那创业宏图再跟朕展开讲讲吧,朕去年在酒窖门口没有听全,若可行,朕还可以再给你四百金,当你那个…… 那个启动资金。」

苍天啊大地啊,你是终于开眼了吗?

我热泪盈眶,「陛下您也缺钱吗?」

陛下斩钉截铁,「谁跟钱有仇啊。」

接下来我耗费了一个时辰跟他说了我的发家致富计划,「陛下您知道火锅不?」

最后我和武帝达成共识,他做我背后的股东提供我资金和人脉支持,让我放手去干,年底分红,他七我三。

不过务必要保密,他知我知。

我再看他完全就不一样了,他不是陛下,他简直就是救世主,财神爷。

我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还有一个条件,「陛下,如果长公主想要将我婚配出去,希望您能帮我拦一拦,我自己的幸福我要自己把握。」

「放心,」皇帝学习能力就是高,现代词汇我只说了一遍他就会运用了,「你这样的宝藏女孩朕才舍不得放你出去,从明日起,下了学以后就来伴驾吧,也省得你妹妹日日找你麻烦。」

这话我怎么听怎么不对味,我后退一步谨慎看着他。

不会吧?

不会这么狗血吧?

我小心翼翼道:「陛下,我知道我长得美貌动人秀外慧中,但是你这年纪,比我爹还、还大两岁……」

话没说完,当头就被扔了一本诗集。

武帝:「你这丫头一天天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你馋朕的身子朕还不干呢,让你伴驾是让你来侍墨,得空多背背朕的诗少看点话本子!」

这一次,我心甘情愿拜伏下去,「小蓉儿谢主隆恩。」

这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一天,我是跳着走出御书房的。

拐角处萧绎闻照在等我,见我出来焦急上前,异口同声问道:「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我一左一右架上他两人的胳膊,大声宣布,「陛下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陛下!」

11

次日我放学后捧着策划书,依约来到御书房,履行磨墨陪批奏折职责,顺便暗戳戳要钱。

不伴君不知道当皇帝有多不容易,堆成小山般的折子我光看就觉得头疼,陛下却日日如此,一连批复了半辈子。

我磨好了墨退到一旁兀自做我的作业,他时不时跟我说上两句话,偶尔就折子上不重要的事问上我两句,听听我的真心话。

我不由逾矩地想,若是我爹还活着……

这样的时光过得特别快,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月上中天,我差不多也该告退了。

正要起身,门外走进一个人。

「萧绎?」

萧绎见了我也很吃惊,我先前并没告诉他我要来御书房的事。

我们三人中最淡定的是武帝,萧绎请过安后,他指着我旁边一张几案对萧绎道:「坐吧,前日《帝策》朕讲到哪了?」

接下来就是他父子俩对答如流的时间,我在一边瞠目结舌。

所以武帝昨日问我太子人选乃是在考验我?他早就内定了萧绎?

果然看问题不能看表面。

后来天色太晚武帝让萧绎送我回去,「小蓉儿,你是不是吓死了?」

「是啊是啊我吓死了。」我道。

——

四下无人,我和萧绎并肩沐月而行,我道:「好啊,你骗得我和闻照好苦,陛下单独给你开了多年小灶你竟瞒得滴水不漏,害我们为你忧心,怪不得你受了欺负也那么淡然。」

「彼此彼此,」他道,「做生意做到皇帝头上,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道:「是父皇不让我说。」

我道;「是陛下不让我说。」

我俩沉默一瞬,彼此会心一笑。

随即我想道:「所以现在被蒙在鼓里的只有闻照了,我们要不要找个机会告诉他啊?」

萧绎道:「还是不要吧。」

「也是,倒不是怕他说出去,」我道,「主要闻照为人太正派了,要知道我俩闷头干这么多大事,他还不得天天为我们担惊受怕。」

「不是,」萧绎停下来看着我,「阿蓉,我想跟你有一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看着他。

我道:「萧绎,陛下立你为储是早晚的事。」

他道:「是。」

不等我开口,他又道:「即便坐上那个位置,我也可以不纳妃不选秀,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怕的就是这,萧绎你可知道,我做生意,想要有钱,就是不想被困住,但若……」

「别说了,」他背过身去打断我,「我知道你向往的是什么,不想逼你,方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

「…… 谢谢你,萧绎。」

真的谢谢你。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转过身来看着我,眸中点染笑意,如往常那般道:「走吧,送你回去。」

「好嘞。」

「萧绎,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

「不会,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等我当了皇帝,我护着你,这天下你想去哪里都由你,没人能阻拦你,好不好?」

我重重点头,「好!」

12

一连两年多,我把火锅店开遍了整个京都,顺便还搞了点别的产业,反正我有皇帝做靠山,干啥啥顺,积攒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再要继续只能走出京都了。

我知道是时候了。

这日我趁着萧绎有事没来,开口向武帝辞别。

「当初留你伴驾还有一层意思,」武帝叹道,「朕是要将你按照未来的皇后培养。」

「我知道。」

我如何能不知道,两年来我陪着他见大臣,听他们谈论朝野,就连奏折都要我经手一遍他才批。

我的见识日益增长,心胸开阔,目光也愈发长远,已经不再囿于长公主和苏芷韵的为难中自苦了,她们也为难不了我了,就连太后都时常被我气个半死却拿不到我一点错处。

用武帝的话说,小蓉儿真是越来越老奸巨猾。

这两年他老得飞快,鬓角添了好多白发,他道:「罢了,朕不强求,走出去也好,替朕看看你爹打下的江山,并继续充盈朕的小私库。」

我哼哼哼,「陛下您那私库可一点都不小。」

他哈哈笑,「就知道你嫌朕剥削你太狠,好好好,往后红利五五分。」

「陛下痛快,陛下敞亮,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临出御书房时武帝道:「你离开之前去看看闻照吧,大学士都来告御状了,说他这孙儿他实在管不了了,万般家法请出来,打也打了,就是不肯从。」

「他怎么了?」

「他不肯入仕,说什么都要离家做个逍遥散人,你劝劝他。」

「……」

两年前闻照结业回了闻家,专心备考科举,月余前毫无悬念拿了个状元。

我和萧绎去他家恭喜他时,他说笑如常丝毫没有异样。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我去了学士府。

下人说少爷在花园阅风亭。

短短一个月不见他竟清减得厉害,人坐在亭中,雪衣迎风空荡,看得我一阵揪心。

「阿蓉,你来了。」他神情恬淡,冲我温柔一笑。

我开门见山,「你是为了我吗?」

「是也不是,」他道,「陛下有意为九殿下指婚,让他娶吏部尚书的长女,此事你知道吧?」

我点头,张小姐我也认识,将来会是萧绎的左膀右臂,也会是个好皇后。

「萧绎告诉我,他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并且两年前你就拒绝过他了,你要自由,我想要你,所以我愿意给你自由,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握着我的手,「抱负社稷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做官,可是天底下只有一个阿蓉,错过了我这辈子就追不上了。」

「阿蓉,我说这番话不是想要勉强你什么,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所以你若是有半点不愿意,也不要妥协,我怎么都好。」

「我愿意,」我反握住他的手,「闻照,不管你信不信,我千百种关于余生的设想中,每一种都包括你。」

「我只怕自己高攀不上你,你愿意娶我吗?」

他眼眶瞬间红了,含泪笑着看我,站起来轻轻拥抱了我,「阿蓉,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五年。」

13

陛下为我和闻照赐了婚。

我俩日日黏在一处,不厌其烦谈论着婚礼细节,商量着婚后先去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流浪。

我终也不能免俗,同天下女子一样,开始期盼自己有个好归宿。

闻照就是我的好归宿。

一日我跟闻照不知不觉说话说得晚了,回到宫中绛雪轩时天色已黑,冷不防一个人撞在了我身上。

苏芷韵看清是我,狠狠剜了我一眼,继续哭着跑开了。

长公主跟在她身后追出来,停在我身侧,看我的目光森寒,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这是报应,」我抢在她之前开口,「十八年前你从我娘身边抢走了我爹的报应。」

「所以你就从韵儿手上抢走闻照?」

「是不是在你们眼中只有抢和不抢,从来没有以真心换真心这回事?」我冷冷一笑,「闻照无须我抢,他根本看不上苏芷韵。」

我行礼,「天黑路滑,母亲慢走,我还忙着试嫁衣,就不奉陪了。」

「苏芷蓉,你别得意得太早,」她在我身后厉声道,「你还没入闻家的大门,不是吗?!」

我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然而我到底高估了她们母女,我以为她们总不该那样无耻。

那日我去跟陛下交账回来,还没走进绛雪轩就听见里头嘈杂纷纷。

我的卧室里,太后长公主齐聚,床上被褥凌乱,苏芷韵围着被子坐在那里哭,可以看得出来身上什么都没穿。

闻照落魄站在一旁,眸子几欲泣血,身上还留有事后的痕迹,他只看着我,「阿蓉,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我轻轻笑了。

「你们当年也是这么对付我爹的吧?」我对太后和长公主道,「佩服,佩服。」

「苏芷韵,你赢了,我退出。」

「你蠢得令我想发笑。」我道。

14

萧绎知道这件事已是三天以后,他近来在准备册封事宜,十分忙碌。

「阿蓉,需不需要……」

「不需要。」

他不可置信看着我,「你咽得下去这口恶气?」

「不然怎么办?」我从膝间抬头看着他,「不然你要闻照怎么办?」

「你我都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他为了我,士族子弟的位置说放下就放下,大好的前程说不要就不要,我若执意想讨个说法,你觉得他会不给我吗?」

「可是萧绎,我不能,我会把他逼死的。」

「我会把他逼死的。」

萧绎眸光微颤,久久看着我,朝我伸出手,隔着一个距离将我虚抱住,他抚着我的头道:「哭吧阿蓉,痛快哭一场,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傍晚时分下了雨,我收拾好自己,出去见等候已久的闻照。

五年前我和他初见那天也下了雨,大概老天见不得我和他各自安好,开头和结尾,总要我们其中有一人狼狈得无处可藏。

不是我就是他。

我将伞举在他头顶,一如五年前他将伞举在我头顶。

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走,」他枯瘦的爪子攫住我的手,用上了全部的力气,「阿蓉,我带你走。」

「你娶苏芷韵吧闻照。」我道。

他猛地顿住。

「她除了你也嫁不了旁人了。」这个时代的人将女子的清白看得比命重,「何况你若不娶她,太后断然不会允许。」

「我们就这样走了,你的祖父,父母家人他们怎么办,你的未来怎么办?」

他哑声道:「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说愿不愿意跟我走。」

「婚礼是现成的,闻照,你穿那身喜服很好看,很衬你,只是不要再瘦了。」

「阿蓉……」

「就这样吧,好不好?你娶苏芷韵,是我要求你为我最后做的一件事。」

说完,我转身。

我丢了伞,任凭大雨将我淋透,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哭了。

闻照在我身后一遍遍唤我,「苏芷蓉,我恨你,你一定要活得如此清醒吗?我恨你……」

我只当没有听到。

从前有个人握着我的手,她说:

阿蓉你长大了以后就找个普通人,怂点不要紧,穷点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你一心爱他,他也一心爱你,你们两个茅茨青巷,温饱足以,朝朝暮暮安安稳稳过一生。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朝朝暮暮安安稳稳过一生。

昭武三十四年五月十一,我二十岁,富甲一方,孑然一身。

三个月以后,闻照和苏芷韵举行了盛大隆重的婚礼,从此我有意无意避着闻照。

我留在京都,疯狂敛财,成了没感情的赚钱机器。

转年萧绎册封和大婚前夕,一场瘟疫打破了所有人平静的生活。

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宫中也有很多人被感染,除却那些宫女内侍,中招的还有长公主。

和萧绎。

15

未央宫宫门紧闭,他们不允许我进去,说是奉了太子的吩咐,只准我在宫门口探视。

我趁着夜深爬了萧绎卧室的窗户。

病床上的萧绎,全身溃烂到没有一块好皮,他们已经不给他照镜子很久了。

他一见我当即惊怒,却连起床拍我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苏芷蓉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不知道这病传染吗,滚出去!」

我紧紧将他抱在了怀里。

我道:「萧绎你这个混蛋,你快点给我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当皇帝,你答应我可以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

「我不走了,我哪都不去了,我就守着你,等你好起来,我给你当皇后,我让闻照给你当丞相,我们三个还像从前那样,是京都三侠客组合,我们还偷偷爬到屋顶喝酒,好不好?」

「只要你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

「什么破名字嘛,其实你不知道,我和闻照偷偷嫌弃这名字好多回了。」他虚弱地道。

我破涕为笑。

「阿蓉,你可不可以…… 说声喜欢我。」他道,「我喜欢了你那么久,都是我在说喜欢,你可不可以也对我说一次,一次就好,只要你说了,我就可以好起来。」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马上道,「萧绎,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高兴地笑了,恋恋不舍看着我,轻声道:「阿蓉,若有…… 若有来世……」

他死在了我怀里。

那双好看的琥珀深瞳,再也不会睁开了。

16

萧绎的死受打击最大的是武帝。

他过了年本来就断断续续地生病,缠绵病榻多日,起先还能勉强支撑,萧绎一死,他便彻底倒了下去。

我怕极了生离死别。

他们说陛下召见我的时候,我不敢去。

他躺在那里病骨支离,容颜枯槁,成了一副我不认识的模样。

只有眼神明亮如昨,「小蓉儿,你终于来看朕了。」

他撑着坐起来,指着床边一个矮凳让我坐,然后将所有人都支了出去,「好久没单独和小蓉儿说说话了。」

我握着他干枯的手强颜欢笑,「陛下想和小蓉儿说什么?」

「从前的问题朕还想问你一遍,」他盯着我的眼睛,「这次你要认真回答哦。」

「依你看,在小九之后,朕立谁为太子合适?」

「陛下……」

他攥着我的手不让我跪,「不用着急,你慢慢想。」

他狡黠笑着,眉宇间展现了几分孩子气,「那帮大臣日日为朕封谁为太子争得焦头烂额,若是知道太子是一个小姑娘随随便便选的,肯定鼻子都气歪,该埋怨朕任性了。」

「不管他们,朕偏偏要任性一回,小蓉儿,你到底想好了没?」

「想好了就将朕枕头底下的诏书帮朕拿出来。」

我依言拿出诏书展开铺在他面前,蘸了笔墨递到他手中,「陛下,我想好了,我选七皇子萧珩。」

「朕听听理由。」

「七皇子虽没有雄韬伟略,但为人忠厚秉性纯良,做不了开疆拓土的皇帝,做个守国门社稷平稳的天子,足矣。」

「很好。」他在诏书上落笔,将我的手又握紧了些,「小蓉儿,你知道朕问你这个问题的意思吗?」

「知道。」

我另取一张空白圣旨,直跪他面前,将圣旨高举过头顶,沉声道:「臣女斗胆,请陛下赐婚于臣女和七皇子萧珩,臣女定当辅佐七殿下,守好大齐百年基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孩子,」武帝怔怔落了泪,「小蓉儿,你真是好孩子,苦了你了。」

我摇头道:「不苦,其实我也没地方可去,陛下,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穷得只剩钱了。」

「你啊你啊,朕那个酒窖,就送给你罢。」

「谢主隆恩。」

他放下心事般朝我挥挥手,「行了,你去吧,让朕好好歇歇。」

「朕要去见从霜啦,小蓉儿,你看朕,俊美依旧否?」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道:「陛下您帅呆了,从霜见了一定被您的盛世美颜晃晕了眼,心想这是谁家小哥哥啊,我非他不嫁。」

「那就好那就好,」他欣慰笑道,「朕还怕自己年迈老衰,她会嫌弃朕,不要朕了呢,小蓉儿你知道吗,那年……」

我替他盖好被子,转身走出去。

那年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茫茫人海不知他怎么就单和她看对了眼。

年轻的皇子,单纯的姑娘。

她叫从霜,他便号从霜居士,每天给她写好多的酸诗,直到她受不了,答应嫁给他,教他写诗。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错就错在了不该生在这牢笼,困住了每个人的一辈子。

17

武帝驾崩,七皇子萧珩继位,国号「文」。

他登基前和我彻夜长谈。

我们中间摆着武帝那道赐婚的旨意。

他道:「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我道没关系,「我只要当皇后就可以了。」

他道:「我可能永远不会碰你。」

我道没关系,「我只要当皇后就可以了。」

「我将来可能会纳很多的妃。」

「没关系,我只要当皇后就可以了。」

「那你为什么……」

我道:「我钱挣够了,闲得慌。」

他起身离去。

离去之前,他背对我道:「好,在我有生之年我保证后位都是你的,我给你统御六宫的权力,准你母仪天下,让你参政,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也都可以。」

「苏姑娘,我知道你喜欢九弟,我也知道这个帝位我是怎么得来的,你是个可怜人,我除了不能给你喜欢,其他的我不会苛待于你。」

我道:「谢陛下。」

文帝元年四月初二,我二十二岁,荣登后位,掌凤印,拥有半壁江山。

午夜梦回,我常见到许多许多人。

文帝二年,我亲持一道封相的圣旨登门闻府,给闻照行大礼,请他出山辅政。

两三年不见,四目相对,好像有很多的话可说,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

他郑重接过我手中圣旨,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我转身离去之时,他叫住了我。

还是旧时称呼,他唤阿蓉。

「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我回头笑道:「挺好的。」

「我没有再瘦。」

「看得出来。」我道。

我走后的事情是妙岚后来帮我打听来的,听说在我走后闻照泣不成声。

家人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想起来还欠我好多好多钱。

18

文帝五年冬月,我出京郊给我母亲牌位上漆,遇到个抱着亲人骨灰在路边无助哭泣的小姑娘。

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像极了当年的我。

只是那时候我有人助,有个风华妙然的少年给了我一方手帕,还忍冻脱下了自己的氅衣。

我收留了那个小姑娘,给她起名叫妙岚,问她对暴富感不感兴趣。

文帝六年,萧珩长子出生,起名萧翊。

当然不是我生的,是他一个妃子生的,他可能为了不使我寂寞,一茬一茬往宫里纳妃。

我一般不参与。

萧翊母妃身体不好,萧珩问我可愿意代养之,我道行吧。

次年冬,苏芷韵病重,临死前想见我一面。

我摆驾闻府,进去见到她,她第一句说的是:「苏芷蓉,我恨你。」

「可是我也羡慕你,」她接着道,「我羡慕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大口吃饭,而我多露几个牙齿都会被母亲打手心说我没有了大家小姐的样子。」

「我羡慕你可以跑着扑到爹爹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要他抱。」

「他从来也没有抱过我。」

「我羡慕你可以像那些下人,挽着胳膊露着腿,在夏日里下水捞莲蓬,采荷叶…… 而不是像我一样再眼馋也只能远远看着。」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快活?」

「我当时远远偷看你的时候,我想你叫我一声,哪怕只有一声,叫我下去带我一起玩,我也可以真心实意叫你一声姐姐,再也不欺负你了。」

一时屋中只有她的低泣声,我无话可说,悲剧是由她自己造成的,我也无可奈何。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我问:「大人之间的恩怨归大人,按理说你不应该那么恨我,你为什么那么恨我?」

她一顿,神情恍惚,「我也不知道,从小被我阿娘耳濡目染吧,再加上我以为爹爹一直不回来,是因为你们母女在府中,才使他对家生了厌恶,我便愈发痛恨你了。」

「除了使手段,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得到,该怎么表达喜欢,我那样喜欢闻照,那样喜欢。」

她深深望着我,「姐姐,我知道错了,闻照跟我成亲以后从没有跟我同房过,你听了这个,心里能不能痛快些,你可以…… 原谅我吗?」

我站起来道:「不可以。」

我道:「我的好妹妹,以后别再见了。」

迎着她的哭声我走出门。

外头风很大,寒气刺骨。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刚来那会儿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我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中二得恨不能在街上大喊颤抖吧古人,你们的大女主来啦!

少年时我在苏芷韵母女手底下辗转苟活,以为那就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原来不是。

我不知道更长的苦难还在后头等着我,我终究跟这里的人一样,归于平凡,淹没于平凡,被动接受命运的馈赠与蹂躏,面对疾病、天灾、人心算计,我一样无能为力。

我唯一的优点是命比他们长,恨我的人,我恨的人,爱我的人,我爱的人,我一个一个送走了他们。

那些欢快的,痛苦的过往,留我一个人回忆。

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18

不知道萧家的男人是不是祖传命短,萧珩也是壮年驾崩,萧翊继位,我成了太后。

萧珩与我做了一辈子表面夫妻,临崩前拉着萧翊的手嘱咐,「你母后活得太苦了,你要好好孝顺她。」

小辈们不明白,我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天乐乐呵呵的富足老太太,哪里就苦了,只当萧珩是病糊涂了。

萧翊这孩子母亲早逝,从小养在我身边,对我还算孝顺,每日晨昏定省来我宫里陪我打麻将斗地主,出去还兢兢业业干他的皇帝。

在我每个生辰都帮我办一场奢侈的寿宴,一直到我六十四岁。

19

庆安殿。

我和闻照远远对视以后各自入席。

过了阵我见他悄然离了席,于是也赶紧借口离开。

刚才他朝我使眼色我就感觉这小老哥想搞事情。

我撇下所有人,独自到了冷宫偏殿。

他果然在酒窖里等我。

「快快快帮帮我。」我一路过来一边拆头发,终于成功将头发缠成了个鸟窝。

闻照笑着上来帮忙,「多少年了你还这样,真拿你没有办法。」

我也笑,「幸亏是在这里,这要是在外头叫他们见了可了不得,当朝太后幽会当朝丞相拆头发,啧啧。」

边说边想起来我如今是个六十多的奶奶了,我还怕人家说个屁。

一通折腾我俩都气喘吁吁,这把老骨头确实嗨不起来了。

我问闻照:「你叫我来有事吗?」

他点头,「阿蓉,我要致仕了。」

「哦。」年纪到了,确实该退休了。

自苏芷韵走后闻照终身未娶,如今他府中都是门客和他收养的孤儿。

我不由道:「然后呢,致仕以后你去哪?」

他微微笑道:「回府养老,养花种草遛鸟吧,京都无所事事的老大爷不都是这么个模样吗?」

我点点头,「适合你。」

继而我俩许久无话,连闻照都要同我告别了啊,我轻轻想。

为掩饰失落我没话找话,「没想到这一辈子走到最后只剩下咱们两个,我们和萧绎在这偷酒喝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还有陛下。」

他知道我说的是哪个陛下,应声点头,也学我慵懒往酒坛子上一靠,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阵,他道:「阿蓉,有些话我藏了一辈子,再不说我怕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候第二次见面吗?雪后万物皑皑,独你穿一身红衣,耀耀夺人眼,偏神情却那么悲伤,让人想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博你一笑。」

「你问我要剩下的七十两银子,其实那天我是带够了钱的,不知为何我却不想还,我巴不得你问我讨一辈子的债才好,这样我就可以把一辈子赔给你了。」

说到这里他哭笑不得,「谁承想你那日临别时,竟提出要跟我拜把子,还说我人傻钱多。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爱说实话的。」

我不知道他当时存了那样的心思,看来傻的人是我。

我想起了被我压在箱底的玉佩和红衣,该还给闻照了。

我老脸一红,「嗐,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是啊,都过去了。」

「阿蓉,我此生不悔遇见你。」

「我也是,还有萧绎。」我道。

倦客如今老矣,旧时不奈春何,几曾湖上不经过。看花南陌醉,驻马翠楼歌。

我以为一辈子很短,其实很长。

(作者:每天读点故事 - 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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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云斋
《红墙宫里万重门》— 已完结(作者:竹夭)

听闻,皇宫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可我进宫那天,风雪模糊了金瓦红墙,寒意吞噬了露红烟紫。

我拖着被雪水打湿的棉鞋艰难地走在没入脚踝的雪中,冻得瑟瑟发抖。

娘看我走得艰难,抱起我,求了恩典,去了冷宫。

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是我娘请旨去的。

虽这般特立独行,可我娘不是和皇帝有着八百章恩怨情仇的苦情戏女主。她是四皇子的奶娘。

四皇子打小就是我娘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什么三岁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五岁诗词歌赋下笔有神,又乖又听话,总喜欢往她怀里扎,酒量不好偷喝醉了就观音娘娘地乱认人,叫人都舍不得生气。

四皇子在我娘嘴里不是美化,是神话,神的一度叫我想把四皇子的画像挂在我娘的鸡毛掸子上,保佑我少挨揍。

这么宝贵的四皇子该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太子,他母亲原来是皇后,可惜失势被废,连着六岁幼子一起扔进冷宫里两年,无人问津。

三月前,废后死了,冷宫中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孩子无人照看。宫中的人似乎忘记了这个皇子的存在,把那废后的枯尸用蒲草一裹,扔出这繁华奢绮的皇宫,又一把沉重的锈锁锁住了阴冷萧条的冷宫。

我娘轴得很,想着当年皇后对她的几分恩惠和窝在她怀里喝奶的讨人怜的娃娃,和我爹吵翻了天,一门心思要去冷宫照顾四皇子。

我爹甩了她一巴掌,恩断义绝。她见我爹薄情又偏心,便泪眼亲了我哥,抱着不受爹喜欢的我进了宫。

可我也没觉得在冷宫跟我娘啃老鼠腿能比跟着我爹好多少呀!

我娘显然没想到这茬。

所以当我们到了冷宫,便一起目瞪口呆了。

我想象中的四皇子是个头上飘着祥云,脚底踩着风火轮,脸周围一圈光环,看着我说:“你还在为挨揍担忧吗?信四爷,得永生。”

可现实是,一个瘦弱的孩子缩在破布烂絮里,脏兮兮烂糟糟的头发里露出躲闪害怕的眼神。走近了,娘看见他手里捧着个碗,碗里是只死老鼠,被啃了一半,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娘心疼坏了,搂住他 “四哥儿”“四哥儿” 的喊。

那人似乎是被喊回来了魂儿,好一会,眼睛一动,反抱住我娘,像只幼兽一样呜咽起来。

我不明就里,走近两人,想起娘经常哄我的招式,伸手摸四皇子的头,嘴里念念有词。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小神童,爱黏人的四皇子记不得我娘了。我娘说,突逢大变,她瞧着四皇子也眼生了。

可我娘还是义无反顾地留下了。

我娘给他洗澡时在他肩上发现了好大一块烧伤痕,娘说这疤底下原来有块元宝似的胎记。他之前在冷宫里是如何自己活下去的,可窥一二。

娘靠着进宫前拿的银两打点,这冷宫里渐渐有了灶台,米面,菜畦和棉被,可算能住人了。

我觉着奇怪,都搁冷宫住了两年了,这点家伙事都没有,是咋活下来的。

我问四哥,四哥说,皇后娘娘是穿着一身古董珠宝进冷宫的。

我叹,后宫产业链还真是无孔不入。

四哥不喜欢我们叫他殿下皇子,我就跟着叫四哥。

四哥洗干净后养胖一点后白白净净的,比我们巷子里的小娘子还养眼。

冷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快,我带着他上树摘果子打牙祭,娘一边假嗔骂我们一边弯腰给菜地浇水。灶台里贴着面饼,炉火里煨着花生。夜里冷,我和四哥一边一个贴着娘听她讲山妖野怪的故事。

四哥待我很好,冷宫里养了只鸡,下了蛋,娘就会煮好放进四哥被子里,让他捂暖了被窝后再吃。但是四哥总会偷偷塞进我手里。

我们过得清苦,但是很开心。可四哥总是心事重重,他常常看着冷宫高高的围墙。外面有一棵高高的椹子树,秋天时枝叶缀着紫红丰硕的果实挂在墙头。

这棵树太高了,我们都不敢爬。四哥肯定是馋这些果子。

我比着自己的个子,想着等自己长到门窗上头那样高,就去给四哥摘桑椹。

可还没等我长到那样高,冷宫的门就开了。

我们被接了出去,四哥被人前拥后簇地叫殿下,我娘摁着我的头给四哥行礼,她告诉我,以后不能再没大没小叫四哥了。

可我分明看见我行礼时四哥背着人没大没小地冲着我做鬼脸。

娘说错了,四哥还是四哥。

四哥的父皇接他出来可不是良心发现。他膝下有四个儿子,大皇子羽翼丰满,党羽甚多,隐隐有逼宫之势。二皇子和三皇子又唯他是从。老皇帝不想做太上皇,又不想亲手打压儿子落下个薄情之名,就把四哥接出来又当靶子又当枪使。

我自然是看不出来这些的,是四哥醉酒后红着眼同我念叨的。

他捏得我手通红,咬着牙说。

“糯糯,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家。”

四哥在冷宫外活得更累了,他每天读书习武,见各种各样的人,书房连我也不让进了。

我和娘也忙,我们忙件大喜事。

四哥要成亲了。

四哥十八岁了,旁的皇子十六就该议亲了,四哥没有亲娘,生生拖了两年。还是太后看不过去了,才赐了门婚。

他们说,王妃是顾家不受宠的庶出小姐,跟冷宫皇子,绝配。

我泼了他们一身茶,回头继续选红绸,灯笼。

我娘说请先皇后以前身边的大宫女来帮忙,可路上这位老嬷嬷遭了恶匪死了。我和娘伤心之后就忙得更脚不沾地了。

成亲那天,四哥一身红衣,面如冠玉,芝兰玉树,看呆了所有人。

我烦了醉酒喧哗推杯换盏,偷偷溜到新娘子的房间。

顾小姐,不,王妃的婢女蹲在门口打瞌睡,我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烛火红绸,铜镜里泛着晕开的胭脂色。

新娘子端坐在床上,我不敢去掀盖头,这是四哥的事。

我蹲下去,仰着头从缝里看她,却看见她红艳艳的嘴唇叼着块花生糖。

她也看见我了,“啊” 一声,吓得我们两个人坐了个屁股蹲儿。

她跌坐在地上,盖头掉下来,露出粉白的一张脸,柳眉细长,眼波动人,鼻如琼瑶,朱唇皓齿,红色的喜服立领包裹着细腻如玉的一段脖颈。

我忍不住开口,“你可真好看!”

“你是,糯糯姑娘吧?” 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问我。

“嗯!”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咕噜。她肚子一声响,我们两个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纸包糖给她。

“这是我自己做的饴糖,有桂花糖,牛皮糖…… 我之前只给我娘和四哥吃,旁人你可是第一个。”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阳光撒进湖里,光都要溢出来了。

“那可真是谢谢糯糯姑娘了。”

我俩吃着糖,听见外面小丫鬟叫到 “殿下”,连忙起身给对方打了打身上的尘土。

四哥推门进来,看见我笑着道:“还说野到哪去了,原来是上我这闹洞房来了!”

我冲他吐了吐舌头,蹦着跑了出去,又探头探脑地伸进屋半个身子。

“四哥,新娘子真漂亮,不耽误你们的好事了。”

顾小姐红了脸,手里绞着帕子,四哥回头笑骂道 “滚”,却露出了半边红透的耳朵。

我听说顾小姐闺名叫流盼,若是她同意,我想叫她盼盼。

第二天他们起得早,按规矩他们该去给皇上皇后请安,可四哥却先拉着盼盼给娘行了双亲的礼。

娘吓坏了,一个劲地说使不得,推脱不得后坐好时,却红了眼。

我好喜欢盼盼,她特别爱笑,还爱吃我做的糖,见着我就迫不及待地翻我的荷包。她跟我娘也亲,总是亲昵地揽着我娘的手告四哥抢她被子的状。

我们两个,按我娘的话来说,总是胡闹。夏天的桃甜,我们怕痒不敢爬树,就去拿杆杵,糟蹋得桃林来年连朵花也不开;秋天的藕肥,就下水去摘,被娘逮回去灌姜汤。

之前娘还毕恭毕敬地叫盼盼王妃,后来就一叉腰中气十足地吼 “两个小兔崽子”。

娘很发愁,四哥却很欢喜。盼盼来之后,他脸上总是挂着笑,他不跟我们胡闹,但总是呆在一边傻笑着看我们,替我们放风。

他放风的技术烂死了,娘每次都能抓我们个正着。

娘不生气的时候,也很开心。她常常说,“熬出来了,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惜,日子没能一直这样。

四哥要纳侧妃了。

我很生气,盼盼倒显得无所谓,她说:“四哥是皇子,总得三妻四妾,正常。”

可我知道,虽然她还是笑,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不开心。

侧妃进府的那天,四哥去了新的新娘子那儿。我生着闷气,在纸上画王八,旁边写四哥的名字。

盼盼来找我,在只有我们俩人的屋子里红着眼说一个人睡不着。

我更气了,拉着她画更多的王八。

等到盼盼和我一起钻到我被窝里,她又 “呀” 一声光着脚跑到桌子前要把王八撕了,我连忙夺过来。

画得手都酸了,撕了干嘛!

宫斗基因觉醒的盼盼说,这是把柄。

我掀起被褥,抠开一块床板,露出四四方方一个洞,把 “王八四哥” 放了进去。

盼盼被我的高端操作惊了。

我告诉她,之前在冷宫时,我和四哥实在馋糖,娘怕我们吃坏了牙,总扣扣搜搜的,我就自己熬糖,藏在床板下,晚上和四哥偷偷爬起来吃。

盼盼想象不出光风霁月的丈夫偷糖的德行,“他爱吃糖吗?我怎么没觉着。”

四哥小时候恨不得糖当饭吃,喜欢是真喜欢,可是后来吃腻了,不喜欢也就真的不喜欢了。只有我,挨多少骂,疼多少次牙,还是喜欢得要死。

四哥纳了侧妃,总担心我们打架。

可他不知道,其实我和盼盼都喜欢阿碧的。

阿碧,一个让盼盼宫斗基因中道崩殂的女人。她大名叫乔成碧,是禁卫军首领乔将军的女儿。

别人学走路她蹲马步,别人被夸长得好,她被尊称乔大刀。她爬树贼溜,打鸟极准,尤其是在湖里后兜着一裙子鱼的时候,我和盼盼恨不得跪下来叫她姐姐。

乔姐姐,啊不,阿碧,她经常端着锅大的碗跟我们侃大山,说她出阁前如何铁拳制霸长安街。我和盼盼举着筷子僵在空中,看着从她嘴里喷出来落到红烧肉里的韭菜渣,想一想下午要拜托她的湖中央的藕,忍了。

日子过得打打闹闹,姑娘们吃得膘肥体壮。

可后来我和阿碧发现,只有我们两个是真胖。盼盼是怀孕了。

四哥很高兴,抱着盼盼转了好多圈。

我们也高兴,孕妇餐真好吃。

大家都在期待小娃娃的到来,我在期待月子餐和婴儿餐的到来,嗯,殊途同归。

可四哥期待的,好像更多一点。

那天晚上,四哥没回来吃饭。来了很多穿黑甲的人,把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四哥身边的随从披甲握刀,告诉我们别怕,这是来保护我们的。

阿碧知道的比我们多,她说她爹跟着四哥一起造反去了,若是成了,四哥,就是皇帝了。

我们彻夜未眠,还没有宵夜。

第二天下午,四哥回来了。

他一身银甲沾着血,和他有一个姓氏的人的血。

他把盼盼抱进怀里,看着我们激动地说。

“成了!”

四哥要做皇帝了,我们得搬家了。

四哥用我盯着酱肘子的目光盯着皇宫的金殿玉阶,深情得让我想跪下来舔一口尝尝啥味的。

可我不喜欢皇宫,这里太大了,大家住得太远了。

娘告诉我,以后真不能再闹了。

不劳她老人家费心,我们偷鸡摸狗仙女组三缺一了。

因为阿碧的爹死了。

他死在了女婿发起的那场宫变里,死在了敌人的猛攻和围堵里,死在了刺进血肉的冷刃里,死在了新皇为他追加的各种殊荣里,死在了,女儿的夜夜哀啼里。

阿碧像是一夜间长大了,又像是,一夜间苍老了。

盼盼做了皇后,阿碧成了淑妃。朝廷有人说,后宫人太少了。

盼盼说正常的三妻四妾,真的来了。

可我来不及搭理她们,因为,盼盼的孩子来了。

是个粉嫩的小公主。

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四哥没选我起的 “糖人”,自己取了个 “岁安”,岁岁平安。

糖人多好呀!没品位。

而宫里,也迎来了第二位顾小姐。

盼盼特别爱抢她东西的嫡妹,顾韶君。

顾韶君被封为荣妃,毕竟顾家的实力摆在那了。

顾韶君自进宫后,就恩宠不绝。盼盼忙着看孩子坐月子,没功夫吃醋,我每天费尽心思逗娃娃和阿碧,也没空不开心了。

我们都不是画王八的小姑娘了。

四哥也不是闲得没事给我们放风的少年了。

他杀父上位,为了堵住文人那张不平则鸣的嘴,提前举行了科举,一批不属于任何党派的势力正在渗透进朝廷。

大殿上正举行着为进士们贺喜的宴会,年轻惜才的皇帝和才华横溢的臣子其乐融融。

我鸡犬升天糊弄了个女官做,筹备宴会的饮食,好容易有时间歇口气,坐在回廊上喘口气,便看见一个红袍男子摁着额头疲惫地倚在柱子上。

我职业道德熊熊燃烧。

“是新科进士吗?”

他回过头,大红纹金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长得很白,显得捏的那块眉心通红。

我们皇朝的知识分子文化精英此刻笑得像个小儿麻痹,“观音娘娘?”

“你醉酒了?我这有薄荷糖,醒酒,来一块。”

我见他醉得眼冒金星,在空中冲着我手的虚影抓了好几下,可怜他,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他脸一下子就红了,差点和袍子一个色。

“你醒酒没?醒了就快回去。”

“容在下再缓缓。”

我转身欲走,又怕他醉倒在这丢了四哥面子。只好掉头坐回去,看着他。

我瞧着他俊秀的脸,问道:“你是探花郎吗?”

他似乎缓过来点,“进士这么多人,姑娘缘何觉得我是探花郎呢?”

“探花郎不是最好看的吗?”

他一顿,笑道:“姑娘真是……”

他扶着栏杆直起身来,“某离席已久,便不在此叨唠姑娘了。”

他整整衣袖,对我恭敬一礼。

“姑娘,在下沈云樵,新科状元郎。醉酒无状,在此谢过姑娘一,一糖之恩。”

我学着他行礼的样子,“在下糯糯,女官一枚,区区小糖,不足挂齿。”

他倒是像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染着醉意的眼睛都亮晶晶了。

“你是糯糯,是奶,是陛下奶娘的女儿!”

我与四哥算得上青梅竹马,宫内外知道我的人不算少。

他又行了一礼,真没见过这么多礼的人。

“真是幸会。”

我是个憨憨,在这种时机下含羞赔礼,再匆匆离开时扔下块手帕汗巾的,许是还能骗个才子佳人的虚名。

可我却傻瞪着眼看他,钻着探花郎最好看的牛角尖。

“你是状元郎?那你和探花郎哪个更好看?”

他一笑,正巧夜风晃烛火,光影绰落。

“姑娘,探花郎张大人都已年过花甲了。”

他见离席真的太久了,就轻车熟路地回去了。

我见他走远了,才想起来奇怪,这人第一次进宫,怎么对路这么熟。皇宫多回廊折径,非路痴选手四哥出冷宫后都迷过不少路。

这样逗小哥哥的悠闲岁月不多,很快,顾韶君就展现出满分的宫斗技能。

四哥的便宜妈—太后以盼盼身子虚弱为由,把治理后宫之权交给了顾韶君。

顾韶君开始大刀阔斧地 “整治” 后宫,盼盼有四哥和皇后的名号护着,还算安稳。可阿碧就没那么好过了。

阿碧还病着,就要被拉过去听她阴阳怪气,今个儿实在病厉害了,我来看她,顾韶君的人两柱香就来了三次。

传人的趾高气昂,说:“怎么着都得去人。”

我气急了,冷笑着看着他,说:“要不我跟你走吧!”

四哥和我情同兄妹,整个宫里没几个敢惹我的,这腌臜货居然应了。

我心想和这糟心的玩意儿硬刚一次也未尝不可,左右四哥会给我撑腰。

到了她那儿,顾韶君却直接甩了我一巴掌,骂道:“叫的是妃嫔,一个奴才也敢自称主子来我这耀武扬威。陛下重情重义,倒惯的你这刁奴拿腔作势了!”

礼尚往来,我反手就还她一个巴掌。

冲动是魔鬼,古人诚不欺我。

旁人摁住我就开始打板子,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盼盼匆匆赶来了。

一国之母,卑躬屈膝地哀求着顾韶君。

顾韶君把玩着自己的护甲,“顾流盼,我想要的,从小到大,哪样争不过你?你以为,你这个皇后,还能做多久?”

又是一板子,举得极高,落得极快,是冲着要我命来的。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盼盼扑到了我身上,用月子里虚弱的身子替我挡住了。

“住手!”

是四哥。四哥来救我们了。

我醒来后,得知四哥只禁足了顾韶君半个月,气的屁股更疼了,就要破口大骂,被娘堵住嘴敲着脑门打回去了。

“都是你瞎闯祸,还连累了皇后娘娘,以后记住自己的身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我的身份?我不禁想起了奴才两个字。

伤好之后,我很少去四哥面前转悠了,更多的是待在盼盼宫里,我拎了只学舌的绿毛鹦鹉给盼盼,看岁安和鹦鹉哪个学说话学得快,气的娘拎着扫帚追了我半天。

阿碧病好了大半,只是人不爱笑了,也整天待在盼盼宫里,和我一起给盼盼掖被子关窗户,热得她叫我们滚。

时间过得飞快,岁安俩岁了,盼盼宫里整天都是岁安和鹦鹉的双重奏。岁安见着四哥 “父皇吉祥” 地说好话讨糖吃,鹦鹉也“父皇吉祥”,气的四哥要把这鹦鹉扔进御膳房。

乳鸽汤是不可能的,小岁安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保护她的 “好胖友”。

我见这学舌的鹦鹉讨人喜,阿碧又总是闷闷不乐,就提了只去送她。

路上这传说中又乖又怂的鹦鹉在一声声母鸟的歌喉里重振雄风,一扑拉翅膀,飞到高枝上谈情去了。

我无法,只好提起来裙子爬树,好在这死鸟吃得蠢胖,飞不太高,三下两下我就捉到了。

有句诗言,鹦鹉跟前不敢语。我顶多胡言乱语些御膳房今个儿肘子糖色炒的不好。谁成想,登高望远,倒叫我看见些别的。

我那五十来岁的老娘亲跟那唇红齿白的状元郎拉拉扯扯,你侬我侬。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要添爹?

我娘威武,风韵犹存,老当益壮。

当然是我思想龌龊,我窝在娘怀里支支吾吾地委婉提出,希望她不要色令智昏,改嫁前先把遗嘱立好,把钱留给和她同甘共苦、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我。

我娘抡着扫帚又追了我三条街,但是还是没和我解释。

我娘第二春就这样夭折了,但是四哥又要添新丁了。顾韶君宠冠六宫,肚子却没一点动静,倒是盼盼,又有喜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守着她,唯恐出一点事。

可谁都没想到,出事的,居然是岁安。

岁安小小的尸体冷却在床上时,盼盼已经哭晕过去了。四哥看着岁安腿上紫色的伤口泪流满面。

御医说,是被毒蛇咬了。

皇宫里面会有这种毒物,还好巧不巧地爬进了公主房里,连我都能看出来的猫腻,可四哥却只处置了几个看管不力的宫仆。

岁安厚葬,一同葬下去的,还有盼盼做母亲的所有期望和热情。

我想逗她开心,可我自身难保。

顾韶君找到了她没有子嗣的原因,她的熏香里有大量的麝香,再熏几年足以让她一辈子都没有孩子。

她气极了,一路追查,竟然查到了我这里。

她像孙悟空从耳洞里掏金箍棒,荆轲在图尽头拔匕首一样,郑重又得意地从我的床洞里掏出来一包麝香。

麝香这种奢侈品,我月月透支俸禄买烧鸡的人,怎么可能买得起!

可她不听我解释,十八般酷刑加诸我身,她不要真相,只要一通发泄。

我疼得嗓子都哭哑了,泪眼模糊中,想起那年和盼盼挨打时如天神救我们于水火的四哥。

可这次,四哥没有来,谁都救不了我了。

我错了,我娘救了我。

她替我认下所有的罪责。她垂垂老矣,枯瘦的骨肉在酷刑下,支离破碎。

临死前,她看了四哥一眼,在她浑浊的眼里尽是失望和悲凉。

她燃尽了一个垂暮老人所有的力气,她抓住我的手腕,像铁箍一样,嘶吼着,“糯糯!走!出宫!”

四哥跪倒在阴湿的牢房里,以头叩地,呜咽着,行着一个我娘受不起的礼。

外面下雪了。埋住了石阶,像我七岁那年和娘第一次进宫一样。

我记不太清了,但大概,还是今年的雪天更冷吧。

我娘死了,顾韶君要将她裹上草席扔进乱葬岗,虫噬蚁啮,死无全尸。

我知道她想干嘛,我只能让她遂愿。

我说,埋在冷宫吧,我给她守陵,一辈子也不出来。

顾韶君答应了,她像一只恶犬盯着肉一样盯着自己的丈夫,抢来的偷来的丈夫。

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冷宫。娘开垦的菜畦已经荒废,灶台也风化泥解了,我已经长到门窗上头的高度了,却再也不需要给谁摘椹子了。

盼盼阿碧自身难保,可还是给我送来了米和锅。

我想再要把伞,我力气小,给我娘挖的坟太浅,我怕一下雨把她老人家冲出来。

7.31 更新

等我好容易能支撑我一人的温饱时,冷宫纳新了。

我怀疑顾韶君想内耗死我。

萌新叫白岚烟,被顾韶君调剂来的。以前好像是个贵人什么的,记不清也没事,到了冷宫,一切从基层做起。

我叫她学四哥娘用簪钗换烧鸡打牙祭,门缝里的宫人却告诉我们,这簪钗都是尚宫局敕造的,私自买卖要下狱。

真是阶级歧视,四哥的皇后娘就可以。

白岚烟最后一点价值也没有了,我看她就越发不顺眼,这人娇生惯养,啥也不会,还事儿事儿的,强迫症晚期。一会说我娘的土包不够圆,一会说我垦的菜畦不够直,一会嫌我被子铺的不居中……

要不是我在守孝期间,我就开杀戒打牙祭了。

虽然这孩子烦,但心理素质很强,哭天喊地抹泪犯上骂娘等等都没有。

雪中送炭的人不多,我没想到他会来。

沈云樵蹲在冷宫的墙角的狗洞外边。

“这个是盐,御寒的衣服,皂角,菜种子,米和面我叫人晚些送过来,别担心。对了,这个烧鸡快点吃,容易坏……”

我往里接,“放心,不会让它有机会坏的。”

他又递过来一把折扇。

“给我这干嘛?”

他没有回答我,歪头从洞里看我。

“糯糯姑娘,沈某在京中安了宅,新栽一片桃树,春日堆粉飘香,深秋硕果累枝,若有机会,请你去看,好吗?”

白岚烟撕烧鸡的手一顿,贼眉鼠眼地看看我,看看他。

我的心一咯噔,他歪着头,半跪在地上,眼睛有细碎的光。

“你和我娘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许久,答非所问。

“等来年我和你一起去祭奠她老人家。”

我张开折扇,隽逸的山水留白处题着行飘逸的字。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你们不对劲。” 白岚烟说。

其实,最不对劲的是她自己。

一天夜里,枕头下的折扇膈得我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听见岚烟低泣梦呓,叫着 “三郎”。

陛下排行第四,这三郎就耐人寻味了。

我当即就捶醒了她。

“老实交代,三郎是谁?你给四哥戴绿帽了?”

白岚烟迷迷糊糊地一下子就吓醒了,清醒后反而理直气壮了。

“我都进冷宫了,你管我三郎是谁!”

我想想也在理,人家都进冷宫了,相当于弃妇,弃妇还不能有个意淫对象吗!

倒头继续睡。

结果第二天,岚烟就理不直,气不壮了。

我们被接出冷宫了。

我娘死后一年零三个月,顾韶君倒了。

陛下从岁安的死查起,顺藤摸瓜,查出了顾韶君和顾家里应外合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数十条罪证。后宫的人哪个不是望族名门出来的,平日里被顾韶君百般欺辱,一朝得势,自然是把荣妃和顾家往死里踩。

顾家狗急跳墙,隐隐传来风声,顾家攀咬四哥非皇室正统,混淆血脉。无稽之谈,无人相信,只能增加顾家的罪名而已。

顾家败了,顾韶君凉了。

好像大快人心,人人称快,异位而处,又想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我出来时,盼盼已经生下了陛下的第一个皇子,取名为 “岁晏”,我的糖人!

可盼盼的身子却垮了。我进冷宫后,盼盼悲恸不已,顾韶君又没少折腾她,生产时已近乎强弩之末。阿碧的位份一贬再贬,只是个美人了。

我和盼盼,阿碧一起去地牢见顾韶君。

她像一只被踩进泥水里的玫瑰,鲜妍芬芳不再,只有一身固执的刺竖立着,负隅顽抗。

她没有回答我们为什么这样狠毒,她冲着盼盼残忍地笑。

“你以为,以为是我抢走你的丈夫?是你的丈夫为了我顾家的权利,勾引的我。他说,他心悦于我,要与我…..”

顾韶君嗓子里像是有什么哽咽顿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一生一世一双人。”

盼盼搭在我身上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呢,他是个骗子,我是个傻子。这里有他的青梅竹马,同甘共苦,有他的结发之妻,情投意合。什么后来居上,是我痴心妄想。”

她抹了抹泪。

“至于你女儿,顾流盼,一个公主而已,我何须下此毒手?真相!你敢听吗!”

盼盼转身夺门而逃,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着她,要吞噬她。

“我去看盼盼。” 我转身离开。幽黑的走道里,却传来了阿碧撕心裂肺的哭声。

顾韶君死了,死在一场透不过牢房的春雨里,死在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谎言里。

终究黄粱一梦,不过弥天大谎。

没有人为她的死难过,可大家,也都开心不起来了。

四哥给小公主加封了很长很神气的一个谥号,给我娘追封了魏国夫人,给盼盼宫里堆满了奇珍异宝,给阿碧升到贵妃,就连岚烟,也得了赏赐。

他很用力地补偿我们,可我只觉得欲盖弥彰,就像在伤口上绣花,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鲜血淋漓。

盼盼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像是离了泥土的花,开到荼靡。

我常常去看她,她总是虚弱得起不来,却还要说她只是没睡好。

我路过之前那只鹦鹉时,总是听见它一声声的 “父皇吉祥”“父皇吉祥”。我气这鸟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把它扔进御膳房,突然想起岁安保护“小胖友” 的样子,又哭着把它放了回去。

四哥常来陪她,有时遇见了,他很害怕地跟我说:“朕觉得,朕要留不住她了。”

我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秋意渐浓,灯火阑珊。

又是一场雪,自从娘走后,我总是害怕下雪天,隐隐觉得不好,匆忙披上大氅,冲到了盼盼宫里。

陛下跪坐在盼盼榻边,握着她枯瘦的手泣不成声,对跪倒一片的太医说治不好就要他们的命。

我在四哥打碎的一地碎瓷片中走过去,蹲在她床边,像那晚看新嫁娘一样,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

我快记不起来,她穿着嫁衣叼着糖的样子了。

我们好像,很久都没吃过糖了。

盼盼似乎是知道我来了,扭头没有看她的丈夫,看向了我。

“是你呀!”

“是我呀!” 我笑着说。

“你害得我掉了红盖头。”

在生命垂暮之际,她不去想早夭的女儿,失怙的儿子,薄情的丈夫,切齿的仇人,她只关心,那年桃之夭夭,她的红盖头。

“对不起呀!” 我笑着,泪水却打湿了眼。

她缓缓扭过头,像是对我又像是对别人说:“没关系。”

她的手渐渐无力地垂下去,却又突然大力地反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头看她。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她已经看不清了,却又像,第一次看清了,在黑暗中大声喊出来。

“糯糯,走!出宫!”

她的手凉了,在皇上的悲啸,宫人的抽泣中,我伸手合住了她最后时刻睁大的,恐惧的眼。

眼里映着皇宫的一角,这个世上最繁华也最荒凉的地方。

我赶走了跪在瓷片中的太医,前来哭丧的或真情或假意的宫妃。

我关住门,皇帝跪坐在那里,僵直的影子在门缝透过的光影中拉得细长而寂寞。

我走过去,开口,“陛下,你还记得,我们刚出冷宫时,你和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

我残忍地继续。

“现在,你也成了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家了。”

我起身,走过瓷片,走过哭泣的人群,把那个红盖头下偷吃糖的新嫁娘,留在了那里。

盼盼走后,她的寝宫被封起,人人在四哥的阴郁里闭口不提这位娘娘,盼盼成了一个禁忌。

阿碧抚养岁晏。四哥没有封他太子。

我们不知道,他是在刻意忘记盼盼的痕迹,还是怕鞭长莫及,护不住这个失怙无依的孩子。

岁晏逐渐长大,他很像四哥,眉眼里难找到盼盼的影子。

我们很失望,盼盼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或许很多年后,只有我们能说出,那个红颜薄命的顾皇后的闺名了。

不到两年,陛下娶了位继后,姓沈,闺名叫静姝。很美的女子,我是个看脸的人,可我已经很难对人有好感了。

沈皇后是个很称职的皇后,公正温和,行事磊落,又有手腕才干,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

她比盼盼更适合做皇后,即使我们不愿意承认。

阿碧整天缩在宫里不出来,那天地牢里的戚容好像刻在了她脸上。

我的乐趣匮乏且低俗,整天去岚烟宫里给她捣乱,把她按大小个排好的果盘打乱,气得她跳脚。

我又遇见沈云樵了,状元郎已经做到很大的官了,他的那把折扇还藏在我枕头底下,其实挺硌人的,但这么久了,也习惯了。

他说,三书六礼,聘我为妇。

我与四哥有过命的交情,朝臣们一直摸不清四哥对我的心思,是想当做妹妹嫁了,还是收进宫里。这么多年,没人敢说娶我。

我想起娘和盼盼临死前的哭喊。

走!出宫!

这是我离开的唯一机会了吧。

我问他孩子以后能不能叫糖人,他笑着说糖葫芦都没问题。

我去和四哥讲。

他不同意,他生气了,他疯了。

他强要了我,很痛很痛。

结束之后,他抱着我哭着求我。

“别走,我只有你了。”

他不知道,他早就没有我了,在他把香料放进只有我,盼盼和他知道的床洞里时。

白岚烟来看我,哭得像娘改嫁了一样。

唯一一个知道我和沈云樵的事的人,连篇累赘骂完四哥后她说。

“老天爷何苦捉弄人,让你遇见他,以为是天大的慈悲,结果是天大的残忍。”

我再也不揶揄着问她的三郎了。

得经他人事,方知他人苦。

沈皇后来看我,她的眼里没有敌意。她尽着一个贤后的本分劝我。

我知道,她不爱他,做好一个皇后的第一条,就是不要爱自己的丈夫。

四哥回来后,从后面抱住我,在我手心写字。

“我封你做了宜嫔,宜其室家的宜,本来想用饴糖的饴呢,怕人笑话你,就算了。”

他吻了吻我的嘴角。

多可笑,把打碎的花瓶小心翼翼捧进手心里,嘘寒问暖,到最后谁都遍体鳞伤。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吃糖了。

等我不得不作为嫔妃拜见皇后时,我见到阿碧坐在一群我认不得的宫妃里,一样单薄的精致,一样淡雅的幽愁。

明明是那样一个奇女子,却泯于众人,不再不同了。

可我呢?当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女子,妆发精致,眉结哀愁,我也不再不同了。

可或许,大家一开始,都是不同的。

阿碧告诉我,她身子不大好,照顾岁晏可能力不从心了。

岁晏是先皇后的嫡子,抚养他是件很复杂很敏感的事,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已经不多了。

岁晏是个乖孩子,自小丧母,性子很安静,我常觉得,挺小一孩子,我却怎么也看不透。

四哥对他不上心,宫里人也冷落他,他却反过来安慰我,说他一定会带我过好日子。

皇子的好日子能是什么?我想劝他,却又觉着,不争不抢,于这宫中,不就是任人宰割吗。左右为难,还是随他去吧。

我做妃子后,常郁郁寡欢,只有去岚烟宫里坐一坐,把她费心按大小个儿摆好的果盘打乱,气得她跳脚,才舒心一点。

可这最后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立春时我去见她,快打春了她还缩在被子里,我给她揪出来,却发现她小脸通红地缩在被子里乐。

她一边捂着脸说得保密,一边又自己憋不住话拉着我说,她的三郎找好办法,叫四哥放她出宫了。

我觉着这人大概是傻了,她可是妃子,哪有和皇帝有商有量着跟别人私奔二嫁。

她却说万无一失,兴冲冲地拉着我挑衣服首饰,又抱着我哭,说宫中仅有我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她走了,我还去哪找乐子。

可事发东窗,他们约好那天,白岚烟的三郎没来,来的只有被四哥摔在地上的沾血的定情玉佩。

岚烟跪坐在地上,趁人不备,自己拔剑抹了脖子。

她做了比白头偕老更浪漫的事,生死相随。

我哭得不行,她却还笑嘻嘻的,招手叫我附耳过去,轻轻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喜欢的三郎是谁吗?我告诉你,他是兵部侍郎李云程,在家中行三。”

她突然哭了,“白十一娘喜欢李三郎,你要替我记着。”

看着重重叠叠的宫门,突然想起,我都不知道沈云樵行几。

我握着她冷下去的手,她手里有偷偷塞给我的纸条。

上面的话语焉不详,只说四哥母后于冷宫病逝后,一直跟随她的掌事嬷嬷回乡,来接她的还有嬷嬷八岁的侄儿,和四哥同岁。

盼盼,顾韶君和岚烟三人在地府若是能冰释前嫌,三人打麻将都三缺一。

阿碧就像给她们凑局似的,简称 “找死”。

她弑君未遂,四哥藏起受伤的肩膀,秘而不宣。

我懒得分辨他是为了情分还是为了脸面。

四哥不叫人见她,等我见到她时,她胸口插着一把刀,血都已经干了。

听宫人说,阿碧死时下了毒咒,来生她为猫,四哥为鼠,要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我突然想起,她在王府时,一脚踩在凳子上,端着锅大的饭碗侃大山。

“我就光在长安街上那么一站,什么地痞流氓地头蛇那滚得叫一个快!三步路我得走五柱香,那道谢的,送零嘴的,我都拒绝不过来……”

我把送她的鹦鹉提了回去,夜间风雨入窗,我于枕间难眠,听见这鹦鹉学舌。

“假皇帝,假皇帝。”

事实证明,后宫话多的就是容易死,第二天我的早膳多了锅乳鸽汤。

我在深夜烛火下枯坐,顾家的正统之说真的是妖言惑众,那跟侄儿回乡的嬷嬷又为何突然暴毙,四哥记性那么好,为什么记不得幼时的奶娘和宫中的路,岚烟为什么特意告诉我那孩子与四哥同岁,阿碧的鹦鹉 “假皇帝” 又是从哪学的舌。

我再愚笨,也忍不住疑惑,四哥,究竟是谁?那正统,又是谁?

我突然想起了白岚烟纸条上的掌事嬷嬷,四哥大婚之前,她被恶匪杀死在回京的那条路上,沈云樵新官上任三把火,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平了那帮恶匪的山头。而不久前,沈云樵突然要为暴毙的兵部侍郎李云程翻案,被四哥贬去了边疆吃沙子。那年他许给我沈宅的春华秋实时,告诉我要和我一起去祭拜四皇子的奶娘。

我打通了关系,原来沈宅的仆从寄来了画,上面是沈云樵元宝形状的胎记。

我又哭又笑,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谎言。

起初我还在纠结该不该做些什么,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杞人忧天。一个无权无势的深宫妇人又能做什么。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四哥继位的第十九年,被贬到穷乡僻壤的沈云樵造反了。

他是被掌事嬷嬷带出冷宫的四皇子,名正言顺,才华横溢,为官多年又颇有盛誉,比起荒废朝政,沉迷声色的四哥而言,人心所向。

他势如破竹,起事后仅三月就杀进了皇宫。

四哥被人押着跪倒在他面前,冠冕滑落,发丝凌乱。

他保全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自刎在血泊中。

我没想到,沈静姝会为了四哥自刎。

我想起她来安慰我时说的话,“实在不行,别把自己当妻妾,把自己看成臣子吧!”

她真是个很不错的人,后宫阴谋阳谋,她始终清白自守,风骨不折。若是男子,当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我很后悔,没来得及了解她,喜欢她。

虽然我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四哥在乎。

四哥唯一一次在沈云樵面前低头,就是求他放过我。

他是故意的,他不想我恨他,可他多此一举。

我没法做到盼盼那样痴心苦付,无怨无悔;也没法像阿碧那般,恨意淋漓,咬牙切齿;更做不到岚烟的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我爱不成,恨不得。

数十载深宫秋寒蚀骨,可到底旧年情谊温存难忘。

深秋光影里,我与沈云樵重逢。他府中的桃林硕果霜摧风打,我娘的冢间枯草落尘。

我很自恋,觉着他造反,总有我几分缘由在其中。

可再相见,我们都已两鬓霜白,相顾无言。

我还来不及胡思乱想要是他想和我再续前缘,我留个红颜祸水的骂名可如何是好。岁晏这个孝顺孩子就替我解忧了。

他们简直兵从天降,岁晏的人把刀架在沈云樵脖子上时,我还沉浸在上一场宫变的震撼里。

我的旧情人干掉了我丈夫,我干儿子又干掉了我的旧情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我指着书教他的,结果言传身教的却是他。

他早有准备,却偏偏等沈云樵杀了四哥之后才动手。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后生可畏。

至于真假血统,成王败寇,正史总是由胜利者执笔。

我没有自不量力求岁晏放过沈云樵,我虽没有学聪明,但也不幼稚了。

我同他讲 ,若你顾念着情分,就叫我送他上路吧。

牢里沈云樵执一豆烛火,映得白色囚服晃红,一刹那我仿佛看见状元郎穿过这十几年的时光回首看我。

我说,知道你酒量不好,给你换了果酒,我尝着这酒不甜,又给你加了块桂花糖,有点串味,你别挑。

他接过鸩酒,摩挲着碗边。

“我幼时曾庆幸自己逃出冷宫,得一隅安宁。现在追悔莫及,我不羡慕他位及人皇,只眼馋他和你那些年。我跟你呀,该是青梅竹马的。我贪心点,若有来生,我一定做你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

我好心提醒他。

“我睁眼第一个瞧见的,怕不是我娘,就是接生婆。”

“第一个男子。”

“按理说是我爹。”

他扶额失笑,“那奈何桥上我等你几载,我们一起走,将来指腹为婚,你可千万要记得我。”

我听着这个还算靠谱,点了头。

他摸了摸我的脸,我有点想哭,这是我们做过的,最逾矩的事了。

他喝了酒,我安慰自己他酒量不好只是醉过去了,可还是在越来越冷的秋色里失声痛哭。

我想起那把折扇,我不想还给他的,幸好他也没提及。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同心离居,忧伤终老。

宫变之后,我常常夜不能寐,岁晏给我找来了安神香,贵东西就是好用,袅袅香烟里,我枕着满襟泪水坠入梦乡。

大雪迷眼,我回到进宫那年。

我和娘进了冷宫,宫里的人不是四哥,是沈云樵。

沈云樵记得娘,知道宫里每一条小路,酒量差酒品更差,喝多了就抱着我要娶我生娃娃。

他个子窜得比我快,很快就可以爬到墙头给我摘椹子,每次都吃得我们满嘴满手紫红。

我们被接出了宫,沈云樵不像四哥,他不想做皇帝,他说皇帝要三宫六院,他只想要我。

但他是个大权在握的贤王,他知道没有权利便左右不了他的婚事。

他娶了我做他的王妃,我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小子,我打着贱名好养的旗号,给这个皇孙取了个 “糖人” 的小名。把我娘气得抡着扫帚就要把月子里的我扫下床。

沈云樵护着我,求饶说下一个肯定不由着我胡闹。

可是,现在挺着大肚子的我和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个叫糖葫芦。

之前照顾他的掌事嬷嬷的侄儿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听说榜下捉婿,顾韶君一眼看住了他,最后嫁给他的却是顾韶君的庶出姐姐。

云樵和他交情匪浅,他成亲那日,城东的李三郎和白十一娘也要成亲,宾客要分两拨。我们得给他们去撑场子。

路上有人策马狂奔,我伸着脖子看这法外狂徒,险些闪了脖子,驾车的马夫说那是禁卫军首领乔树禾的千金。

恣意风流,倒和传闻中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母夜叉有些出入。

看完成亲礼,云樵拉我去闹洞房,我嘴里发着怪叫扑到床上,吓得新娘一抖掉了盖头,摔坐在地上,嘴里还叼着块糖。

“诶呦喂,状元郎你不行呀!饿得自己新娘偷吃呀。”

我俩揶揄着,被赶了出去。

门外灯笼在夜色中晕开胭脂色,一声爆响,满天绽起了流火烟花。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完)

邓申由卿​
我觉得很虐的故事:

《受戒》 汪曾祺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叫庵赵庄。赵,是因为庄上大都姓赵。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菩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 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 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 “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个出去当和尚。当和尚也要通过关系,也有帮。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远。有到杭州灵隐寺的、上海静安寺的、镇江金山寺的、扬州天宁寺的。一般的就在本县的寺庙。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够种的了。他是老四。他七岁那年,他当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议,决定叫他当和尚。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当和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现成饭。哪个庙里都是管饭的。二是可以攒钱。只要学会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钱。积攒起来,将来还俗娶亲也可以;不想还俗,买几亩田也可以。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他舅舅给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几步,后走几步,又叫他喊了一声赶牛打场的号子:“格当嘚——” 说是 “明子准能当个好和尚,我包了!” 要当和尚,得下点本,——念几年书。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于是明子就开蒙入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约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带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领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点,给明子穿上。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 “明海” 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 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

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呕!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

“哗——许!哗——许!”

……

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 “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磬。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部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说:民国二十年闹大水,运河倒了堤,最后在清水潭合龙,因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师——十三个正座和尚,各大庙的方丈都来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谁当这个首座?推来推去,还是石桥——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萨一样,这就不用说了;那一声 “开香赞”,围看的上千人立时鸦雀无声。说:嗓子要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练丹田气!说: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和尚里也有状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贪玩!舅舅这一番大法要说得明海和尚实在是五体投地,于是就一板一眼地跟着舅舅唱起来:

“炉香乍 ——”

“炉香乍 ——”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诸佛现金身……”

……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做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

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 “一花一世界” 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父、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 “渡师父” 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大都直呼之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为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

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 “方丈”,也不叫 “住持”,却叫 “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账桌,桌子上放的是账簿和算盘。账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账,一本是租账,一本是债账。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规的焰口是十个人。一个正座,一个敲鼓的,两边一边四个。人少了,八个,一边三个,也凑合了。荸荠庵只有四个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别的庙里合伙。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个正座,一个敲鼓,另外一边一个。一来找别的庙里合伙费事;二来这一带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就只请两个,甚至一个和尚咕噜咕噜念一通经,敲打几声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经钱不是当时就给,往往要等秋后才还。这就得记账。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钱不是一样的。就像唱戏一样,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为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当中有一大段 “叹骷髅”,别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个人有板有眼地曼声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为这容易呀?哼,单是一开头的 “发擂”,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迟疾顿挫!其余的,就一样了。这也得记上:某月某日、谁家焰口半台,谁正座,谁敲鼓…… 省得到年底结账时赌咒骂娘。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这三本账就够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烛、打火、油盐 “福食”,这也得随时记记账呀。除了账簿之外,山师父的方丈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水牌,上漆四个红字:“勤笔免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双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二师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间来住几个月,因为庵里凉快。庵里有六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师娘。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三师父是个很聪明精干的人。有时一笔账大师兄扒了半天算盘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转两转,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赢的时候多,二三十张牌落地,上下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时,总有人爱在他后面看歪头胡。谁家约他打牌,就说 “想送两个钱给你”。他不但经忏俱通(小庙的和尚能够拜忏的不多),而且身怀绝技,会“飞铙”。七月间有些地方做盂兰会,在旷地上放大焰口,几十个和尚,穿绣花袈裟,飞铙。飞铙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铙钹飞起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几十副大铙紧张急促地敲起来。忽然起手,大铙向半空中飞去,一面飞,一面旋转。然后,又落下来,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种架势,“犀牛望月”、“苏秦背剑”…… 这哪是念经,这是耍杂技。也许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他还会放“花焰口”。有的人家,亲戚中多风流子弟,在不是很哀伤的佛事——如做冥寿时,就会提出放花焰口。所谓“花焰口” 就是在正焰口之后,叫和尚唱小调,拉丝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点唱。仁渡一个人可以唱一夜不重头。仁渡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个。他平常可是很规矩,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谷场上乘凉的时候,一伙人把他围起来,非叫他唱两个不可。他却情不过,说:“好,唱一个。不唱家乡的。家乡的你们都熟,唱个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麦,

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唱完了,大家还嫌不够,他就又唱了一个:

姐儿生得漂漂的,

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仁山吃水烟,连出门做法事也带着他的水烟袋。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一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收鸭毛的担一副竹筐,串乡串镇,拉长了沙哑的声音喊叫:

“鸭毛卖钱——!”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子的娘知道了,骂明子:

“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

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下雨阴天,这二位就光临荸荠庵,消磨一天。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 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水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 “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

“…… 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椹,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里是一个很宽的院子。院子里一边是牛屋、碓棚;一边是猪圈、鸡窠,还有个关鸭子的栅栏。露天地放着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砖基土筑,上面盖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还露着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萨的画像上贴的金还没有发黑。两边是卧房。隔扇窗上各嵌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明亮亮的——这在乡下是不多见的。房檐下一边种着一棵石榴树,一边种着一棵栀子花,都齐房檐高了。夏天开了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栀子花香得冲鼻子。顺风的时候,在荸荠庵都闻得见。

这家人口不多。他家当然是姓赵。一共四口人:赵大伯、赵大妈,两个女儿,大英子、小英子。老两口没得儿子。因为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蝗虫,日子过得很兴旺。他们家自己有田,本来够吃的了,又租种了庵上的十亩田。自己的田里,一亩种了荸荠——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爱吃荸荠,一亩种了茨菇。家里喂了一大群鸡鸭,单是鸡蛋鸭毛就够一年的油盐了。赵大伯是个能干人。他是一个 “全把式”,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罩鱼、洗磨、凿砻、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人很和气,一天不声不响。赵大伯是一棵摇钱树,赵大娘就是个聚宝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岁了,两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不论什么时候,头都是梳得滑滴滴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像老头子一样,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篚。她还会剪花样子。这里嫁闺女,陪嫁妆,磁坛子、锡罐子,都要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贴在上面,讨个吉利,也才好看:“丹凤朝阳” 呀、“白头到老”呀、“子孙万代”呀、“福寿绵长”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来请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来!”

“一定呀!”——“一定!一定!”

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滴滴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个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

姐妹俩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个喜鹊!”

“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

“心乱?”

“心乱!”

“你心乱怪我呀!”

二姑娘话里有话。大英子已经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过,人很敦厚,也不难看,家道也殷实,她满意。已经下过小定,日子还没有定下来。她这二年,很少出房门,整天赶她的嫁妆。大裁大剪,她都会。挑花绣花,不如娘。可她又嫌娘出的样子太老了。她到城里看过新娘子,说人家现在绣的都是活花活草。这可把娘难住了。最后是 “喜鹊” 忽然一拍屁股:“我给你保举一个人!”

这人是谁?是明子。明子念 “上孟下孟” 的时候,不知怎么得了半套《芥子园》,他喜欢得很。到了荸荠庵,他还常翻出来看,有时还把旧帐簿子翻过来,照着描。小英子说:

“他会画!画得跟活的一样!”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所谓 “乱孱” 是绣花的一种针法:绣了第一层,第二层的针脚插进第一层的针缝,这样颜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迹,不像娘那一代绣的花是平针,深浅之间,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

“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掐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

“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一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

“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看完了,就说:“啧啧啧,真好看!这哪是绣的,这是一朵鲜花!” 她们就拿了纸来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有求画帐檐的,有求画门帘飘带的,有求画鞋头花的。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了。这几茬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这地方兴换工。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

桅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

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

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傍晚牵牛 “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 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透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嘚——”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

“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

“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

“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 “寒蛇”——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唦——”,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 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

“ ” 荸荠,这是小英子最爱干的生活。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

明子常搭赵家的船进城,给庵里买香烛,买油盐。闲时是赵大伯划船;忙时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明子!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十二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

“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一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荠庵门前。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兴奋得很。她充满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这座大庙,看看受戒是个啥样子。

善因寺是全县第一大庙,在东门外,面临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三面都是大树,寺在树林子里,远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金碧辉煌的屋顶,不知道有多大。树上到处挂着 “谨防恶犬” 的牌子。这寺里的狗出名的厉害。平常不大有人进去。放戒期间,任人游看,恶狗都锁起来了。

好大一座庙!庙门的门槛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门矗着两块大牌,一边一块,一块写着斗大两个大字 “放戒”,一块是 “禁止喧哗”。这庙里果然是气象庄严,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大声咳嗽。明海自去报名办事,小英子就到处看看。好家伙,这哼哈二将、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装修了不久。天井有二亩地大,铺着青石,种着苍松翠柏。“大雄宝殿”,这才真是个 “大殿”!一进去,凉飕飕的。到处都是金光耀眼。释迦牟尼佛坐在一个莲花座上,单是莲座,就比小英子还高。抬起头来也看不全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微微闭着的嘴唇和胖墩墩的下巴。两边的两根大红蜡烛,一搂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着鲜花、绒花、绢花,还有珊瑚树、玉如意、整棵的大象牙。香炉里烧着檀香。小英子出了庙,闻着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挂了好些幡。这些幡不知是什么缎子的,那么厚重,绣的花真细。这么大一口磬,里头能装五担水!这么大一个木鱼,有一头牛大,漆得通红的。她又去转了转罗汉堂,爬到千佛楼上看了看。真有一千个小佛!她还跟着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经楼。藏经楼没有什么看头,都是经书!妈吔!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把事情办齐,晌午了。她又到庙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个 “膳堂”,坐得下八百个和尚。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她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 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她知道要请老剃头师傅剃头,要剃得横摸顺摸都摸不出头发茬子,要不然一烧,就会 “走” 了戒,烧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枣泥子先点在头皮上,然后用香头子点着。她知道烧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汤,让它“发”,还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动,叫做“散戒”。这些都是明子告诉她的。明子是听舅舅说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 “散戒”,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十二个黑点子。——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 “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佛。有个山东和尚骂人:

“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

“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

“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一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明子告诉她,善因寺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寺里有意选他当沙弥尾,不过还没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议。

“什么叫‘沙弥尾’”

“放一堂戒,要选出一个沙弥头,一个沙弥尾。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沙弥尾要年轻,聪明,相貌好。”

“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石桥原来就是沙弥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

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

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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