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今天我当寡妇了吗

我是刚被打入冷宫的贵妃。

因为我辱骂了后宫第一宠妃宋婉。

然而这只是表面原因。

真实的原因是我当众踩了狗皇帝的痛脚,揭穿了他自以为是的深情,狗皇帝恼羞成怒把我打入冷宫。

冷宫破败,要收拾起来颇费一番功夫,但我乐在其中。

我慢慢悠悠哼起小调,开心得不得了,边上管事嬷嬷窃窃私语。

他们在说贵妃娘娘莫不是疯了。

确实,进冷宫疯了的女人只多不少。

不过这次他们想太多了,我是真的高兴。

我一想起狗皇帝对着宋婉那张脸说着那些腻人的情话,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真是恶心爹给恶心妈开门,恶心妈又给恶心开门。

恶心全家都到家了。

见一次就食欲不振一次,严重影响身心健康,姑奶奶人都瘦了好一圈,估计别人还以为我惦记狗皇帝的宠爱,惦记得茶不思饭不想呢。

想起这点,我摸着胳膊上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看冷宫的房梁,都觉得垮得分外妖娆,歪得别有滋味。

如今我再也不用见到狗皇帝深情款款地和宋婉诉衷肠的腻歪场面,真是普天同庆!

姑奶奶恨不得在先帝的灵位前大弹「玉树后庭花」。

一想起宋婉得知真相震惊的模样,我就想笑。

可算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替身了还有狗皇帝那一脸老底被扒,想杀我又不敢的神情,酷似便秘的脸色,我开心得不得了。

可算恶心他一回了。

当初不肯出兵援助邺城的是他,放弃谢敛华的也是他,最后对谢敛华念念不忘的还是他。

如今宠爱肖似谢敛华的宋婉,就能弥补斯人已逝的遗憾了?

真该问问狗皇帝,许平生,您配钥匙吗?您配几把?

你怎么有脸找上宋婉,怎么能对着宋婉那张脸,说出那些情话。

冷宫嬷嬷早已停了窃窃私语,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抄起扫帚足下生风,把蛛网丛生的房间扫荡得一干二净,她们估计在想,我是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怎的干起下人活来,麻利得不像话。

我不在意地擦掉桌案灰尘,力气太大致使灰尘纷纷扬扬迎面而来,我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一边呛一边笑,我顾清云没进宫之前可是要做边关女侠的人,纵使在宫里磋磨了那么多年岁月,武功荒废,这点活计还是不在话下的。

我若是连这点活都累得腰软气喘,敛华瞧见了,又要嘲笑我了。

我笑着笑着,忽然毫无征兆落了泪。

许平生尚有帝业千秋,谢敛华却埋骨多年。

2

十二年前,先帝病重,京都大乱,此时边关大乱,有戎狄叩关,进犯大周边境重镇邺城。

太子许平生为夺帝位,蓄力不发,无视邺城守将林峥送来的求援信,林峥被逼无奈,率领三千残兵守城,戎狄却有万人之众。

这是一场注定悲壮的战役。

林峥战死沙场后,京都的援军才姗姗来迟,还带来了太子登基为天子的第一道圣旨,纳林峥的未婚妻谢敛华为妃。

我彼时对狗皇帝尚有几分真心,又知道敛华已经不喜欢许平生了,她定是不肯入宫的。

谢氏族人尚在京中,天子脚下,狗皇帝笃定谢敛华必会入宫。

我念及昔日相交的情谊,派人提前将消息告知她,望她能早做打算。

谢敛华拒绝了我送去的银两,她让人带回了她的遗言:「多谢姐姐告知,天子薄情,此后宫苑深深,望姐姐善重自身。谢氏敛华,到死都是林峥之妻。阿峥在哪,我就在哪。」

敛华死在了犬戎进攻的最后一战。

在朝廷军队到来之前,她以林峥未亡人的身份杀了犬戎人头领的儿子,最终埋骨在林峥死去的战场上。

谢氏女贞烈之名,从此天下皆知。

狗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迫不得已下诏追封林峥为武烈将军,谢敛华为一品昭德夫人。

我得知敛华的死讯后,后悔不已,哭得肝肠寸断。

在知道狗皇帝试图偷拿了敛华的尸骨去合葬后,我匆忙擦去眼泪,怒不可遏地跑去承德殿同他大吵一架,同时让我爹上书,逼得狗皇帝亲自下旨两人的合葬仪式。

我跟狗皇帝就是在那时闹翻的。

后来,得知我的兄长威勇候添了次子,我才收敛性子向狗皇帝低头。

只是自此以后,我便成了地位尊崇无子无宠的贵妃。

3

如果敛华死后,我对他还残存一丝情分的话,那么这丝情分,也在宋婉入宫的那天丢得一干二净。

我记得那天艳阳初照,云意殿上美人如云,宋婉着一袭碧华百褶裙,自殿门口款款而来,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十五岁的谢敛华自满目天光中走来,对我伸出手,「清云姐姐,我回来了。」

我拭去泪珠,抬眼却瞥见杨皇后不辨悲喜的面容。

我们心知肚明,大周后宫要多一名宠妃了。

狗皇帝看宋婉的眼神,活跟个饿狼似的。

当天便召幸了她,连续一个月宿在宋婉的碧波殿。

宋婉的位分一升再升,短短两年,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定州员外之女成为宋妃娘娘。

我最开始是同情她的,直到她对杨皇后下了手。

杨皇后是百年世家贵女,一举一动堪为天下表率。

当初许平生也是因为杨后的显赫家世,能为他的太子之位增添助力,才娶的她。

许平生承诺谢敛华必会迎她进府为侧妃,无人可撼动她的盛宠,待到登基之日,他必会想办法立她为后。

他不知道,敛华早在他迎娶杨氏那天便死了心。

多年前,敛华站在京城长街尽头看着太子大婚的仪仗逶迤,偏头对我说:「姐姐,这曾是我要嫁的男人。」

我默然不语。

她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姐姐,他是你以后要嫁的男人。」

我是威勇侯的女儿。

父亲常年镇守边关,已是年迈之身,向先帝陈情,愿意归京颐养天年。

先帝答允他的请求,同时下旨由我的兄长承袭侯爵,继承顾氏一脉的荣光,承担捍卫边境的职责。

与任命兄长的圣旨送来的,还有我的赐婚圣旨,我成了太子许平生侧妃,择日进京。

这是先帝的制衡之道,也是父亲颐养天年的保证。

我必须承担家族重任。

我知道敛华与太子的旧情,有些歉疚地要与她解释,她笑着拦了我,「姐姐,我听闻杨氏温良贤淑,德容恭让,是一等一的贤良淑女。以后不会刻意磋磨你,姐姐大可放心。」

这个「听闻」大概是太子许平生说的。

因为敛华说起杨氏时,神情晦暗不明,往日灵动的眸子沉寂如冰湖。

我心下不安,握住她冰冷的手,「敛华,有我在,杨氏也不敢磋磨你。」

她一怔,随即反握住我的手,「你不用担心我,因为我与她并不相干。」

我以为她是一时心灰意冷,后来,我才明白了敛华所说的「并不相干」。

她在许平生新婚当夜,便独自纵马远赴边关。

谢家式微撑不起敛华的太子妃之位,敛华却要撑起谢家的满门荣耀。

杨皇后的确是温良贤妇。

我与其他几位良娣入府,她不骄不妒,把太子府上下安排得井井有条。

哪怕许平生在新婚之夜留她独守空房,她也做足了贤妻本分,将许平生起居照顾得滴水不漏。

许平生也曾被打动过,我是见过他与杨氏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样子。

我也不曾错过许平生低头与杨氏叙话时,杨氏脸上一闪而过的女儿羞涩。

直到谢敛华与林峥定亲的消息传回京中。

边关相遇,并肩剿匪,一战定情,死生相许。

他们的亲事顺理成章。

消息传回京中,太子寝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等我看到源源不断送到太子寝殿的酒水,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许平生一直以为谢敛华会回来。

我正准备默默离去,却看见被拒之门外的太子妃杨氏静默雪地,长久无声。

像极了一尊被磨去所有棱角的白玉雕像。

被长长久久地供奉着。

杨氏贤名在外,又兼有百年世家家世,即使丈夫的心不在她的身上,许平生登基,她还是被封皇后。

贤良淑德,天下称赞。

可杨皇后的家族并没有随因她母仪天下而辉煌,这些年反而有了衰败的趋势。

是以,许平生虽不敢废后,也不会在意杨皇后的感受。

我没想到狗皇帝居然推了杨皇后,为了宋婉的一句诬陷。

我扶起摔倒在地的杨皇后,头一次细细打量宋婉这个女人。

她与敛华是相似的,又是不相似的。

她像敛华一样骄傲明媚,可敛华从不会欺凌妇人。

敛华只会抱着剑将那些妇孺护在身后。

最后一战,敛华亦是如此,听说直到她死去那一刻,怀里还护着一个幼童。

宋婉不是敛华。

她的眼里有惊惶,有怯懦,还有深深的欲望。

我虽避世,却也知道宋婉在宫闱的种种作为,她的枕头风吹得非常「热烈」。

慎刑司每每有得罪过宋妃娘娘的人进来。

朝堂上,杨皇后的母家保守攻讦,此次宋婉的枕头风刮到了杨后六十高龄的老父头上,杨后才忍无可忍召来宋婉。

杨后未曾动过宋婉一根指头,可宋婉惊恐的模样,活像是受到了宫闱十大酷刑。

这一幕落在了气势汹汹解救爱妃的狗皇帝眼中。

于是嘉德贤良堪为天下表率的杨皇后,在狗皇帝嘴里成了「怀执怨怼,装模作样的妒妇」。

宋婉顶着敛华的容貌,向狗皇帝百般讨好,引得狗皇帝欢欣不已,携了她手便要离去,竟是不肯再看杨皇后一眼。

我的掌心忽的湿润,一低头便看见了素来端庄的皇后无征兆的泪。

再仰首,她又成了端庄的玉雕模样。

可我分明听见了玉碎的声音。

她合乎礼仪地拭去眼角漫出的泪珠,温婉道:「本宫没事,贵妃好生休息吧。」

4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杨后。

前朝对杨家的攻击越发严重,甚至有人指认杨右相不敬君上,撰写反诗。

证据确凿,杨家落罪只在皇帝一道旨意。

杨后的后位仿佛也将折在宋婉唇齿之间。

然而这一切并未发生。

我知道许平生一直不喜欢杨皇后的无棱无角,守矩无趣。

可这次杨皇后却做了她一生中最轰轰烈烈的一件事。

她用浩浩荡荡的死亡换回了杨家的清白,以及狗皇帝最后一点良知。

哪怕宋婉再三算计,杨皇后的儿子始终在太子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

国母的大丧办得风风光光,漫天白布让我想起了敛华的葬礼。

敛华死了很多年了,杨后刚死不久。

我一边哭,一边暗骂许平生和宋婉真是狗皇帝配奸妃,绝配。

渣夫恶妇,天生一对。

皇后葬礼结束后,杨家人在朝堂上销声匿迹,杨右相主动请辞归乡。

而那个举报杨相的人青云直上。

没落世家子江恒,以杨相家族的溃败做了自己晋升的阶梯。

我本能察觉到不对,杨后生前的侍女说,江恒几年前曾去定州祖宅办事。

而宋婉正是定州人。

经过深思熟虑,我最后选择冒着被狗皇帝忌惮的风险,调动顾氏人手去查宋婉。

5

真有意思。

江恒居然与入宫前的宋婉有接触。

江恒崛起的日子恰好对得上宋婉得宠的时日。

桩桩件件俱为蛛丝马迹。

世家公子江恒曾在定州邂逅过宋员外的小姐。

随后宋小姐便入宫了。

江公子便高升了。

挡住江公子仕途的杨大人倒下了。

挡住宋妃荣华富贵的杨皇后死了。

若真是江恒让宋婉进宫,他是笃定了宋婉会得宠?

是了。

他应该知道宋婉像敛华。

狗皇帝得不到的女人。

真是好算盘。

狗皇帝被人当枪使了?

真是太妙了。

妙不可言。

如果这把枪没扎到我,就妙到先帝坟头了。

6

我没想到狗皇帝居然要给宋婉加封号,还要大办加封之礼。

宋婉的赐号为「华」。

我隔夜饭真的要吐出来了。

杨后的丧礼才刚结束呢。

况且今天还是小太子的生辰。

年幼的小太子从东宫跑来,扯住我的袖口问我,他曾经澄澈的眼睛如今遍布水雾,「顾母妃,父皇很久都没来看我了,他上次说让我管宋氏叫母妃,我没答应,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想向父皇认错。」

不,孩子,不是你的错。

是我错了。

我高估了许平生的道德操守,低估了许平生的无耻程度。

错了要及时改正。

于是,我忍无可忍杀到了正在张灯结彩的碧波殿。

狗皇帝在给宋婉描眉,他在说:「华儿。」

宋婉温柔地答:「平生。」

她柔情地抱住了狗皇帝,肖似敛华的眼里,满是对狗皇帝的依恋。

我穷尽毕生词汇全方位地辱骂了宋婉,顺便拆了狗皇帝的台。

宋婉苍白的面孔和狗皇帝恼羞成怒的模样深深取悦了我。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点诧异:宋婉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替身?

看看她那颤抖的嘴唇,她不会以为狗皇帝真的喜欢她吧?

哦,真他先帝的狗血。

7

在冷宫的日子还算逍遥自在。

日子虽然苦点,但我和顾家都是安全的。

是时候让姓宋的小妖妇体验一把被诬陷的感觉了。

我派人把江恒和宋婉的事,添油加醋暗中透露给狗皇帝。

谁知狗皇帝召见江恒以后,江恒居然活蹦乱跳,全头全尾地出来了。

他前脚拍着胸口表示与宋婉绝无私情,后脚便火速娶了新妇进门。

再后脚,新妇就在一个月之后怀孕了。

真他江家列祖列宗的神速。

听说宋婉接连感情受创,哭了挺久。

我还有点隐隐的同情来着,一度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过火了。

事实证明,我顾清云记吃不记打。

宋婉哭了没多久后,竟然破开迷雾,领悟到宫斗的真谛。

某天宋妃娘娘御花园巧遇狗皇帝一朝复宠,复宠复得惊天动地,行事毒得令人发指。

慎刑司人满为患。

连生有皇长子的淑妃,也被宋婉带领她的头号狗腿子路总管斗死了,皇长子在大火中不知所踪。

我在冷宫远远眺望被宋婉搞得大乱的宫廷。

听冷宫嬷嬷说,宋婉为夺皇长子整死了淑妃,事后照样活蹦乱跳。

狗皇帝居然还护着她。

我顿时明悟,只要宋婉的脸依然像谢敛华,她就屹立不倒。

说来说去,最恶心的还是狗皇帝。

他居然被宋婉唆使着要对顾家下手。

我顾家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忠心耿耿,连唯一的嫡女都送进宫里。

哪怕我进了冷宫,顾家也没僭越一步,我哥都捏着鼻子认了。

狗皇帝竟然要治罪顾家?

我顿时心跳如鼓。

他是知道什么了吗?

兄长及时送来的密信让我长舒一口气。

兄长次子一直安好。

幸好许平生不知道敛华的儿子养在顾家。

要知道林峥的家族,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入仕了。

真他先帝的歹毒。我照例在心里对许平生的八代祖宗破口大骂。

九泉之下的先帝,又为这个儿子背了不少口孽。

阿弥托福,罪过罪过。

8

这番风波下来,我倒是明白宋婉挑唆许平生的原因了。

江恒的新夫人的母亲姓顾,我爹出了五服的亲戚。

感情宋婉是顺藤摸瓜到这里了。

天地良心,我能指着顾家列祖列宗发誓,我真不认识那位新夫人。

人家是江恒实打实的心上人。

只是父母双亡,家中无人,帮衬不了江恒。

江氏族中不同意,婚事一误再误。

想不到我的告密,竟误打误撞让江恒求亲求得顺理成章。

江恒这种人居然真爱那位新夫人。

爱得不得了。

冒着得罪宋婉的风险,也要娶回家。

兴许江恒是时间管理大师?

哦,也不能这么说,无论是从顾家的调查结果,还是从新夫人的怀孕速度分析,江恒真没碰过宋婉。

他连通房丫鬟都没碰过。

每天跟新夫人蜜里调油,腻得狗皇帝的暗卫都看不下去。

所以许平生才放过他。

我一边感慨江恒是痴情渣男界的扛把子,一边被许平生的薄情刷新了行动纲领。

许平生,你不仁我不义。

是你放着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狗的。

8

让宋婉得到秘药,颇费了一番工夫。

那些药会让她的容貌更加年轻,更像谢敛华,还能于房中助兴,效果远超一般的媚药。

只是这改变不了它是一种会戕害身体的虎狼之药的事实。

我期待着宋婉给许平生用的那一天。

兄长及时交权与朝中重臣的上书,让许平生暂时没有了发作的理由。

我被放出了冷宫。

可我主动请求进皇庙修行。

许平生夸我识大体。

我一度怀疑他嗑药磕多了,忘记他骂过我「恶毒贱妇」的事。

我最后拜别他,还装模作样抹泪。

惹得许平生良心大发,连「爱妃真乃贤妃」的鬼话都说得出口。

我是比贤妃多五十两月俸的贵妃,谢谢。

没钱不好跟您做对,谢谢。

您的贤妃六年前就失宠病死了,谢谢。

去往皇庙的路上,我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宫城。

许平生跟宋婉出什么事情都跟我没关系。

顾家和杨家的暗手会帮衬小太子做个圣明之君。

我坐在马车里,把经年的旧帕子揣进怀里。

敛华说沾过辣椒的帕子最能持久催泪。

果真如此。

我看着帕子上的华字,又哭了出来。

敛华啊,幸亏你死得早,让这恶鬼似的狗皇帝缠上,真是上辈子掘了他八代皇陵的大仇。

呸,我抬手打了自己一嘴巴子。

我又重新哭起来。

凭什么敛华要死,狗皇帝连敛华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把他烧成骨灰扬了,都嫌脏了邺城的水。

我坚定了我要成为一个寡妇的梦想。

9

其实我面对先帝灵位,还是有点心虚的。

虽然先帝也不是啥好人,但跟他的狗儿子一比,至少是个人。

再者说,先帝治下也算英明,我因许平生让先帝背了不少口孽。

罪过罪过。

我点了一炷香,念念有词。

听得外头小尼姑偷偷低语:「贵妃娘娘真是孝顺的贤妃。」

险些把香扔了。

别胡说,我是贵妃,贵妃!

还有姑奶奶很忙,一点都不闲好吗?

我对先帝灵位深深长躬,不知道您在九泉之下会不会后悔当初选我为太子侧妃,反正我挺后悔的。

我顾家对得起您的江山,是您儿子不好好做人的。

反正您鬼魂在上,我可没亲自动手。

我在皇庙贤着,顾家和杨家可不闲。

他们的消息依然源源不断递到我手中。

我哥说许平生这几年状态不好,上朝的模样活像只被女鬼吸干精气的痨病鬼。

那可不,我特地命人选的效果最好的药,能吸成痨病鬼的模样,宋婉绝对加量了。

我哥还说江恒在朝堂上蹦跶得挺欢,听说一升再升。

我碾着檀香思忖了好一会儿,这不对呀。

江恒都另娶新妇了,宋婉居然不报复他,还帮他。

我瞅着江恒是长得玉树临风的,可也没到人神共妒的份上啊。

细细想来,许平生年轻的时候也是人模人样,我和敛华最初动心的原因,也不乏这厮皎若玉树的好相貌。

这些年,许平生年纪虽然大了,可狗皇帝再狗也是皇帝,保养还是不错的。

平心而论,许平生的好样貌加皇帝光环加成,江恒是真的差了点火候。

宋婉怎么还帮着他?

难道是江恒巧舌如簧唬得宋婉冲锋陷阵?

抑或者宋婉是打算改换方针走事业线了?

我兄长的信件解释了我的疑惑:宋婉的爹和弟弟不见了,顾家密探发现江府前些日子派了护卫去定州。

我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笑得直肠要打结。

真他江家列祖列宗的狼灭。

谁说最毒妇人心?

男人歹毒起来那叫一个拔 x 无情。

哦,宋婉和江恒在身体层面是清白的。

江公子真爱新夫人。啊,传说中的真爱。

痴情渣男,在线算计。

宋婉这波被人吃得死死的。

爱人爱的是别人,丈夫把她当替身,没人真的喜欢她。

宋婉看着好像有点可怜。

也不能这么说,宋婉的头号狗腿子路总管以前也是定州人,听闻有妻有子。

结果为了宋婉进宫抛妻弃子当太监,鞍前马后不遗余力地搞死每一个挡了宋妃娘娘路的人。

真是太痴情了,我正感动得抹鳄鱼泪。(其实是被香熏的)

一张帕子递了过来。

是杨皇后生前的贴身侍女绿芬,她自请出宫为皇后守陵。

绿芬面无表情道:「路总管的妻子曾进京寻夫,宫门口大骂宋婉,被侍卫处死了。」

我收回我廉价的感动。

路总管真是条痴情的狗。

大周痴情渣男天团又多了一名扛把子。

10

我原以为宋婉作妖作不到皇庙。

是我太天真了。

宋妃娘娘莅临寒舍,不胜远迎。

「顾清云,皇庙清寒,你这红光满面的模样是用心祈福吗,陛下近日身体都不大好了。」

好家伙,一来就给我安罪名,不敬先帝,诅咒陛下。

是是是,我是有这个心思。

但你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宫斗也要按照基本法吧。

皇庙里洗马桶的小尼姑都知道姑奶奶每天坚持念经,愿我皇长寿延年。

(实则在心里弹奏玉树后庭花,祝狗皇帝早日驾崩。)

皇庙小厨房洗菜的小厨子都知道贵妃娘娘 一日三餐见不得荤腥,至诚至真。

满面红光?

说出来怕你气晕,见不到你们这对渣皇奸妃互诉衷肠,姑奶奶积年的肠胃病一下子就好了。

每天高兴得白米饭都多吃两口,皇庙见过我吃相的人莫不赞我顾清云乃当世贤妃,若非诚心祈福,岂会对简陋饭食乐在其中。

狗皇帝身体垮了,你自己心里没点 AC 数吗?

表面上我笑得非常虔诚,「想必是妾身诚心祈福,得先皇庇佑,赐下福泽护佑座前信女。善哉善哉。」

说罢,我装模作样地又在先帝灵前表演,绿芬开始带头喊:「先帝福泽在上,护我大周千秋万代。」

皇庙一干人齐刷刷跪倒在先帝灵前,虔诚得仿佛每个人脑后染满佛光。

宋婉带来的宫人也在犹疑要不要一起跪,最后还是在「一叩首,愿先帝护佑陛下龙体安康」声中跪了。

独留宋婉孤零零站在原地,鹤立鸡群,清新脱俗。

今天,我顾清云愿意降职当贤妃。

我的慈眉善目并没有打动宋婉,她的脸色一下青一下白,嘴唇抽动,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被我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气质婊到了。

宋婉冷笑一声,很快恢复宠妃姿态,「顾清云真有你的。」

我更慈悲为怀了,热情地拉过宋婉,就要把她往莲花锦垫上按,「妹妹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向先帝祈福必能事半功倍,我知道妹妹一片诚心为陛下,定能福至心灵。」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变得这么绿茶,手臂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宋婉一阵恶寒地甩开我,半点不给我表演的机会,「顾清云,你少装模作样。」

她终于想起来亮刀了,「你有空惺惺作态,不妨替顾家,替你的侄子祈福。」

不骄不怒,贤良大度。

如果生病的是我的二侄子,我肯定装不下去了。

现在生病的是我大侄子,我哥亲生的那个。

证明我二侄子身世还没有暴露。

但这不影响我想把宋婉脸皮撕了。

这些年,顾家地动作还是引起了狗皇帝和奸妃警觉,他们已经开始监视顾家。

江恒升任至吏部尚书,借着许平生的信任不断排除异己。

不能再拖了。

我决定下一注猛药。

我收起白莲花的笑容,凑近宋婉,「宋婉啊,听说江大人非常宠爱江夫人呢。」

宋婉定定地看着我。

「我第一眼见你,也觉得你和敛华长得很像。」

宋婉死死咬着嘴唇,像是恨不得把我撕碎了。

我怡然不惧,低声挑拨道:「宋婉,我又不是负心汉,你瞪死我也没用啊。」

「想想你为爱情都做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可是呀,在有些人眼里,只有权势才是永恒的,真可惜呀。」

我凑近她:「一片痴心为她人作嫁衣裳」

宋婉趾高气扬地来,沉默无声地走了。

夕阳打在她伶仃的背影上,像极了一场临近收尾的繁华盛宴。

繁华散尽,只余虚无。

11

我哥被江恒弹劾得要下狱时,我病倒了。

病得奄奄一息。

神志模糊的时候,我还抓着宫里派来的内侍喊:「敛华啊,等姐姐病好,带你去看边塞长河落日。等你长大了,咱们再一起保家卫国,锤死犬戎那群打家劫舍的狗东西。你等等我啊……」

狗皇帝送了不少东西来。

听说他还想来看我。

别来,谢谢。我胃病刚好。

麻烦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哥。

我哥第二天就从牢里出来了,只是捧着饭碗坐起了冷板凳。

我嫂子派人跟我说,我的二侄子顾明诚出门还被江家的混账小子江费嘲讽,打了一架。

忘了说了,明诚来顾家那会儿,我嫂子刚生完大侄子不到一年,实在圆不上。

迫不得已,我哥谎称在外面纳了妾,难产而死。

他真真背了好久的渣男名头,挨了我嫂子娘家大哥不少打。

我哥鼻青脸肿地给我嫂子低声下气道歉完,又找人递话安慰我。

他说了挺多的,我现在还记得的不多。

他说林峥是他没见过面的袍泽。

替兄弟养儿子真不是大事。

我哥说二侄子打架深得他真传,打架光往江费的下三路打。

我给打架打赢的二侄子送去秘药,赞许虎父无犬子。

虽然他给顾家添了麻烦,但我嫂子不生气。

江费嘲讽顾明诚是没娘养的。

这深深挑衅了嫂子身为嫡母的尊严。

我掂量辣椒水帕子,冷冷笑起来。

没娘养的?

江家的狗东西配说这种话。

江恒施展左右横跳大法,凭借恬不知耻的精神与宋婉的枕头风青云直上,爬到了杨相昔日的位置。

我派人对江恒的女儿下了手,用的宫里的小玩意儿。

不致命,但挺容易辨认的。

江恒在女儿病好以后,去了一次宫里。

宋婉大概是真的疯了,许平生身子终于垮了。

是更精纯的药。

狗咬狗一嘴毛。

我喜欢。

作妖的感觉太美好了。

12

许平生召我回宫。

我还没来得及表演心痛晕厥,他派人递了一句话给我,「朕让宋妃殉葬。」

哦豁,拔 x 无情。

我理理鬓发,拨出鬓角几根杂毛,又涂了个惨淡的妆容。

活像个奔丧的吊死鬼。

我的寡妇梦要实现了,居然有点伤怀。

许平生见我这副模样,怔了好一会儿,半晌道:「苦了你了。」

不苦不苦,一天三顿,顿顿两碗。

「朕已决意命宋妃殉葬,你说的对,她不是敛华。」

痴情痴情,还保留她位分呢。

「明诚像她吗?」

像像像,更像林峥。

等等……

他……先帝……的……

狗皇帝真的狗。

「不像,像……」我的大腿已经不听使唤在抖了。

「像林峥?」

「不不不,像我哥。「

顾清云啊,顾清云,你吃斋都吃蠢了。

『朕会下旨让他承林峥的将军位。』

我瞪大眼睛,狗皇帝被狗啃了快二十年的良心居然长回来了?

嗑药磕多了吧,还是被哪里来的妖魔鬼怪附体了?

许平生枯瘦的手指拉过我,我都震惊得来不及反胃。

掌心忽然多了一卷圣旨,「君无戏言,你随时可以告知天下。」

???

大概我警惕不信任的眼神又刺激了狗皇帝,他吐了一口血。

我都不敢上前演戏,怕他诈我弑君,只在原地挤出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他好像被刺激得更深了,又吐了一口血。

「你走吧。」

「谢陛下隆恩。」这话倒真心实意。

我正要跨出门槛,狗皇帝又叫住我:「清云啊。」

他有多久没这样叫过我了?从敛华死后?从他登基之后?抑或者更早,一个又一个新人入府的时候?

成婚头几年,我们也曾情到浓时,他一声又一声喊我「清云」。

我一声又一声地答:「殿下。」

我拂过鬓角逸出的白发,感慨自己真是老了,又想起八百年前的老皇历。

我转身敛身下拜,是再恭谨不过的臣子之礼,「陛下有事请讲。」

「敛华走时,可有遗言。」

我该不该告诉他呢,他会不会被我直接刺激死了。

弑君大罪,好歹毒的心肠,姑奶奶不上你的当!

许平生咽下一口血,退而求其次,「她可曾提过我?」

他说的是我,不是朕。

我抬头看见他眼角深深的沟壑,浑浊的眼珠隐含卑微的祈求,全然没有昔日高高在上的模样。

龙榻上因药物摧残而佝偻的躯体,半分看不出来昔日少年的生机勃勃。

我忽然想笑。

原来他也老了。

皎皎少年郎,打马自桥来。

终是一场梦。

「不曾。她说她永远都是林峥之妻。」

许平生捂住眼睛,既笑且叹,「当年,父皇说我若执意娶她为正妃,他就赐死她。」

我看见两行泪流过他脸庞沟壑,缓缓滴入锦被,将龙纹染成深色。

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和林铮守住你的江山,你的百姓,你又回报了他们什么?

你最后还是害死了她。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人之将死,无话可说。

我头也不回地离去,许平生让我不要关殿门,他要再看一看殿外。

殿外有清风,有明月,有万里河山。

可再也不会有那个抱剑的小姑娘了。

千秋高位,众叛亲离。

……

丧钟九十九响传来皇庙时,我正在收拾包袱。

宋婉在赐死的宫人到来之前,就已经自戕了。

她死时,甚至一把火烧了碧波殿内殿。

赐死的宫人捧着白绫离火海十几丈远,都能听见宋婉的尖利笑声,不绝于耳。

宫人回去硬生生吓病了,做了很久的噩梦,说总梦见女鬼在火海晃荡。

狠人本狠。

江丞相打算在国丧后把女儿送进宫,嫁给新帝。

渣男本渣。

我哥说他找了个神医,尤擅假死之术。

我哥真懂我。

「妹妹,还有一件事。」

「嗯?」

哥哥犹疑道:大皇子可能还活着,也许在定州。

江家的旧祖宅也在定州。

我放下包袱,露出包袱里一根断裂的白玉簪,材质上乘,样式倒旧得很。

我去碧波殿时,宋婉穿了一身顶好看的大红衣裳,仿若初嫁时。

不是敛华喜欢的颜色。

宋婉偏头看我,笑道:「我不要做谢敛华。」

我无讥无嘲道:「你本来也不是她。」

宋婉笑得更开心了,唇角却留下一线黑红。

她服毒了。

金丝楠木桌摆着空荡荡的药瓶,还有一张药方——我费心弄来的。

我忍不住定定地看着那张药方,宋婉突兀地笑出声,「你认得。」

我默然不语。

约莫是人之将死,神智变得清明。

宋婉可能之前有五分猜测,看我这默认态度应该全明白了。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想扑过来抓我,「果然是你,是你们,我这一生啊,都被你们给毁了,都是你们害的。」

我冷漠挥开她,「慎刑司的小宫女,小太监,冷宫里的妃子,死了的皇后淑妃毁你了吗?」

宋婉忽然不笑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顾清云,我知道你会对付江恒,如果他死在你手上了,把他和我埋在一起,烧成灰也要和我在一起。答应我,顾清云。我下辈子当牛做马给你赔罪。」

她修长的指甲死死扯住我的衣角,肖似谢敛华的眼里涌起敛华从不曾有过的疯狂与执拗。像是我不答应就要把我一起拽向深渊。

我并不怕她,但我很疑惑,「为什么?」

宋婉的双颊涌现一阵潮红,是少女的喜悦,「他跟我说过,死生不离!永不分离!」

「好!」

13

我溜去定州见到大皇子的第一眼,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那眉目跟淑妃一脉相承。

他正要去京城,找不到方向。

我戴着斗笠非常热情地给他指路,还给了他不少银两。

临走的时候,这孩子挺有礼貌,「多谢女侠馈赠,女侠真像我的长辈一样亲切。」

亲切?

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在背地里叫我冷面娘娘。

我含糊其词过去,就要纵马离开官道。

那孩子忽然想起什么,「女侠,你走错了吧,那边好像是邺城,犬戎人时常扰边,不安全!」

「姑奶奶去了立刻安全,能让犬戎小儿闻风丧胆,夜半止啼。」

这蠢孩子又扯住我的马匹喊:「女侠大义,敢问您贵姓!我来日寻机报答你。」

这呆孩子有完没完!

「姓桂,名非,字太斐,江湖人称贤德康惠昭章成义桂太斐。」

趁那蠢孩子还在那数字数,我赶紧一骑绝尘跑路。

「怎么这么像谥号。啊啊女侠你别走啊,我不是故意咒你,不,我真没咒你啊……」

废话,本来就是谥号。

蠢孩子的呼声渐渐远了,有风沙在耳边连绵不绝,我隐隐约约听见军号迭起。

邺城,久违了。

番外:青雀半衔一枝春。

1

太业六年六月初十,黄道吉日,忌动土,宜嫁娶,天子大婚立后江丞相嫡女。

乐声阵阵,义父裂隙横生的眼尾微挑,细细打量漫天红绸,直到小宫女托着银两进来,他才慢慢直起佝偻的腰。

天子大喜,阖宫上下俱得了赏赐,小宫女说这是新后的福气,义父身为掌控宫闱的内务总管赏赐自是头一份的福泽深厚。

义父笑着谢恩,是对江皇后福泽与有荣焉的模样。

如果我没有瞥见他苍白指缝里簌簌落下的一点皇陵土,约莫我也会当真。

今日是钦天监静心选出来的帝后大婚吉日,最忌动土。

义父却去皇陵动了土。

不仅大不吉,而且大不敬。

不过没人会不识趣地提醒义父,更无人敢得罪他。

只因他是掌控内务府多年的路总管。

2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明晃晃地得罪义父。

我因弄坏皇后的赏赐,被义父狠狠罚了板子。

我在义父面前失了宠的事很快在新进宫的小太监们之间传开,他们忙不迭到义父面前献殷勤,来顶替我的位置。

伤一好,我就被赶到冷宫里伺候前朝失宠的废妃。

冷宫里的妃子多是疯的,我面前的疯女人便是先帝时期得宠一时的静太嫔,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一会儿喊「淑妃 」,一会儿喊「陛下!」,这后一句我是万万不敢听的,然而她尖利的指甲挡住我后退的步伐,伴随她一声尖嘶「宋氏贱妇,偿命来!」我的手臂顷刻间多了一道长长的划痕,血迹斑斑,我和两个粗使嬷嬷竭力压制静太嫔,她这才恢复些清明。

老嬷嬷对于这种场景早已经见怪不怪,只叮嘱我不得妄言,我一一称是。

我看着呆滞的静太嫔,知道她说的「宋氏」是先帝朝的奸妃宋婉。先帝在时,多少后宫妃嫔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包括当今陛下的生母,也包括生有先帝皇长子的淑太妃。

而先帝一去,陛下登基,宋氏知自己断无幸理,当即自戕在碧波殿。

她是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背负仇恨苦熬日子,比如我的义父。

帝后大婚当天,他一定是去皇陵拜祭宋婉了。

世间背负仇恨的人多他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如愿报仇呢?

我微微一笑,发自内心地希望义父能成功报仇。

向江家复仇。

3

冷风撕开破败的窗纸刁钻地刺向我的脖颈,我打了个寒战,窗外人影婆娑,有娇小的人影在窗纸另一头喊道:「何大哥,冷宫湿冷,你照顾好自己。」

木格窗下多了一叠粗棉大衣和一瓶药酒,小柔不过一介洒扫宫女,光是来冷宫就花费了不少银钱打点了吧,难为她了。我隔着幽幽暗暗的宫灯对她感激地笑了笑,她不自觉垂首,耳边泛起红晕,好似初春的轻薄桃花。

刚进宫的时候,义父就说过我生得俊美阴柔,来内侍监办事的小宫女都多了几倍,小柔也是其中之一。她刚进宫,性子怯懦被宫女欺辱,是我去替她解的围,并对她颇有照顾,后来小柔见了我就脸红。

义父曾指着她绣的荷包对我说:「这小宫女不错,你如今在我身边也算有头有脸,宫女太监结为对食很寻常,我可以帮你。」

我正在回想那日小柔被宫女撕开的衣裳下露出的黑痣。

乍听到义父此言,我顿时看着他轻笑道:「她是二十五岁就能出宫的宫女,而我是一辈子的太监,无儿无女孤独终老的太监。」

义父一怔,目光暗淡地看向皇陵,又复杂地看着我颈间银坠很久,终是半晌不发一言。

此后他再未提过此事。

……..

此时冷风呼啸,我踉跄走向小柔,轻声道:「多谢你。」

小柔耳郭更红了,她劝慰道:「何大哥,路总管毕竟是你的义父 ,待他消气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脸色顿时一变,指向自己的双腿说道:「小柔,你记着路公公权势日重,不是我这种小太监能高攀的,我冒犯皇后,能保得性命已是他念及旧情了,你再不可对旁人提及我曾为他的义子,他会打断我的腿,知道了吗?」

我弄坏新后的赏赐遭到二十大板的重罚,义父冷着脸命人将地上的我拖出去,这是有目共睹的事。

而不为人知的事则是义父最后在我的耳边冷冷说道:「你记着,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你的义父。你若敢与旁人提及,我便打断你的腿。」

我犹在地上挣扎,却忙不迭应下,义父掌控宫闱多年,手段雷霆,我不敢激怒他,哪怕这些年他用这样的手段保护过我。

那时我刚进宫,他下令把一个老太监丢进井里,老太监在冰冷的井水里挣扎不休,义父始终不发一言,直到老太监气绝身亡,他才回过头对身后战战兢兢如鹌鹑的小太监们说:「报染病身亡。」

小太监们领了差事四散而逃后,他走到我的面前问:「你是定州人?」

我从净身的床上坐起来,答道:「是。」

他看着我颈间被扯开的银坠微微笑起,遍布阴霾的眉宇拨云见日,「那是我的老家,我看你生得有些面熟,想来是你我投缘,你可愿做我的义子,日后再也无人敢欺负你。」

他特意指了指老太监湿漉漉的尸体,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

于是我开口道:「义父。」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是断断不能叫他义父的。

听我说完,小柔面色惊惶起来,却再三表示绝不会向旁人提及此事。

她眼中珠泪莹莹,恳切嘱咐我保重自身,我一一应下,话至末尾,她安慰道:「何大哥,你且忍忍,我被调到皇后宫,娘娘心善,来日我寻机会帮你出去。」

小柔说因为她出身定州,江家老宅也在定州,所以江皇后挑中了小柔。

「何大哥,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小柔言语间对皇后很推崇,大抵心善的人都相互吸引吧

没有人不喜欢心善的人,但是在宫里,心善不代表无错,比如心善的皇后有个弄权祸国的父亲江丞相,江皇后既得到了父亲权势带来的荣耀,也注定了她会因这份权势而受到牵累。

江丞相是义父的仇人,皇后亦是。

4

小柔被刘妃罚跪御花园时,正值烈日炎炎,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她的乌发渗进青色的宫女服,那天青色顷刻间便蒙上一层灰。

刘贵妃出身将门,性子泼辣,其父乃是定武将军,在新帝的制衡下,他与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江丞相在前朝分庭抗礼,他们的女儿则在后宫互为辖制。

前些日江丞相在朝堂与大将军争权,一干老臣在丞相的唆使下愣是把朝堂搅成茶馆,第二天还集体上折子用告老还乡来威胁陛下。

陛下尚未大权在握,不得不咬牙息事宁人,如他们所愿,问罪定武将军。

然而他前朝下旨申饬定武将军,后宫立刻升了刘妃位分,宠爱刘妃宠得人尽皆知,冷落皇后亦成了必然。

陛下这段日子甚少去皇后宫里,私底下宫女们不无叹惋道,骄横跋扈的丞相怎就生出那样温婉的女子,可惜了娘娘对陛下的一片丹心。

很不巧,小柔对皇后娘娘的惋惜落在刘妃的耳朵里便成了对刘妃协理六宫的不满。

所以刘妃选择杀鸡儆猴。

我赶到时,小柔已经在烧得发烫的青石板上跪了一个时辰。

可是我不能当面救她,在冷宫熬了那么久,宫里人已经渐渐忘记我曾是路总管的义子。

我不能让义父的计划前功尽弃。

于是我强行停住脚步,不动声色地从小柔身边走过,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所幸在我离开小柔视线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便脱离苦海了。

李嫔比我预想中来得快,她与皇后是远房亲戚,先帝时期,李家没落,本朝一直攀附江家扶摇直上,江家女儿入宫为后,李家女儿相随进宫为其鞍前马后,就像她的父亲为江丞相做的那样。

丞相此番生事也是因为李嫔的父亲办事不力,让大将军狠狠参了一本,并借机打压了丞相势力,江丞相以先帝辅政大臣的旨意,硬是压下了一次风波,才保住李大人的官职,李大人这段日子挨了不少训斥,他的女儿在后宫更加卖力地伺候皇后,以期获得宽宥。

江皇后一如小柔所说的那般善良,她并没有把失宠迁怒于李嫔,甚至常留李嫔于凤仪宫中用膳,李嫔待皇后越发毕恭毕敬,就连一个宫女受罚都忙不迭赶来相助。

我站在萧疏草木之后,同李嫔的贴身宫女阿瑶交换眼神。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衣袖半露,雪白的皓腕多了一道青紫掐痕,阿瑶是个聪明的女子,可她跟错了主子。

李嫔不会把伏低做小的怨气使给外人看,那样会让江家猜疑,于是她的宫女就遭殃了。

人呀,压抑久了就会扭曲。

这是义父曾告诉我的话,他还告诉过我,李大人办事不力也是因为鞍前马后帮骄横跋扈的江家人收拾残局才误了正事。我曾亲眼瞧见江丞相的侄儿江费是怎样对李大人颐指气使的,可是面对一介白身,李大人堂堂朝廷命官也得低声下气,不为别的,只因江费姓江。

李大人在江费扬长而去后为他收拾一地残局,他动作很快,想来早已经习惯,不过我并没有忽略掉李大人始终握紧的拳头。

我恍惚想起七年前的定州,有一个少年在一地狼藉里也是这样握着拳头,握到血从掌缝里渗出来尤不觉痛,真真是刻骨铭心。

然而再刻骨铭心的事历经时光洗涤,也会变得遥不可及,近在咫尺的义父忽然低声说:「李家不会一辈子屈居江家之下的,皇帝也不会容忍江丞相权倾朝野,威胁皇权。」

他还有半句话隐在风中,可我听得清,「江家离倾覆不远了。」

那时我便知道,义父恨着江家,因为他爱着宋婉。他爱到为她抛妻弃子进宫做太监,爱到为她铲除一切障碍,不惜手染血腥,爱到不顾一切向毁了宋婉的江丞相报仇。

我认为义父说的话有道理,毕竟江家得罪的人可不止义父。

也不止李大人。

还有更多的人。

我静静摩擦颈间的银坠,因年代久远,它的银质微微发黑,像极了定州城街头曝晒过后的血。

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

……

李嫔与李大人不愧是父女,就连握拳头的方式都是这样半掩袖中,发现人来了,便以咳嗽掩饰。

李嫔咳嗽两声,笑意温和,咐阿瑶扶起小柔,施施然向皇后宫里行去。

我把望向凤仪宫檐角铜铃的视线收回,掂起轻飘飘的食盒往冷宫方向走,结满蛛网的冷宫在富丽堂皇的凤仪宫面前一无是处,但好在魑魅魍魉皆在明处。

静太嫔的病渐渐好转,仍时不时抓着我喊「淑妃姐姐。」「殿下。」我端着碗一一含糊过去,只要她不喊「陛下」,我的项上人头便保住了。

坐在破败的屋檐底下的老嬷嬷停下拿蒲扇赶蚊子的动作,好心提醒我道:「当初她得罪宋婉被发落在此便一直浑浑噩噩,你何必费心伺候一个失宠的疯妇人。再说当年宋氏叱咤后宫可少不了路总管的功劳,指不得路总管哪天气消了就让你离开冷宫了,你何必费心照顾这个疯妇讨他不痛快。」

我摇摇头,搁下饭碗向嬷嬷道谢,「多谢嬷嬷提醒,只是我瞧太嫔可怜,像我的一位长辈,我实在于心不忍。」

嬷嬷看我的目光柔和些许,「真是个傻孩子,不过也难怪路总管曾经看中你,光是这份心便极为难得。」

这宫里最不值钱的是真心,最难得的也是真心。

一线阳光透过破败的屋脊打在我的太监服上,我掸去纷纷扬扬的灰尘,望向被虫蛀得破烂的横梁,忽然想起义父沟壑丛生的脸。

5

义父有过真心,这份真心令他在先帝宠妃宋氏进宫时,舍弃一双儿女,舍弃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毅然进宫只为伴在她身边,甚至不惜手染鲜血助她铲除异己。

我问过他为何对宋氏这般情深,他喃喃道:「还记得你是怎么救的小柔吗?她也这样救过我,那时我在定州街头冻得奄奄一息被人欺辱,是她救的我。」

义父忽然用力扳过我发的肩膀,抓着我颈上系银坠的红绳,目光灼灼,「她给了我很多钱,让我好好生活,娶妻生子,她以前是个善良的女子,不是后来那个样子的。好孩子,你明白吗?」

我握住义父苍老的手,目光好似染上几分孺慕,「我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义父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气力,松开红绳,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她是被人骗了,那个人利用她爬上高位,最后另娶他人,她就疯了。她到死都不信那个人会骗她,可他逼她死,所以她死了。」

无尽的恨意从义父齿间迸出来,我骇然于义父陡然猩红的双眼,手腕上传来的痛意都来不及察觉。

「我儿,抓疼你了,是为父的不是。」

我挤出一点笑意,头一次生硬地掰开义父的双手。

「无妨,您的儿子不会痛了,从您抛弃您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时,您就没有儿子了。路总管,我不是您的儿子。」

约莫我话语里的嘲讽太过于明晃晃,这深深刺痛了义父的心。

他的眼底渐渐涌上猩红,像是随时可能杀了我这个戳中他痛处的小太监。

义父的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极了一条濒死的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你不肯认我,应该的,应该的。」

义父一直不曾动手打死我,可我并不满足。

恨是一把越烧越旺的火,廉价的愧疚不是浇灭大火的及时雨,而是让大火燎原的滚烫油汤。

在那句缠绵到了极致的「婉婉」溢出义父唇齿间时,我的怒火终于燎原。

他在说什么?

他在重复他的苦衷,让我理解他的婉婉。

银坠扯得颈间越发沉重,我怀疑我的眼泪都要被它扯出来了。

人间不值得。

路总管对宋婉痴情至此,他念着儿子做什么?

宋婉死了,他怎么不陪她一起去死啊?

要死一起死啊。

我抬首将眼泪狠狠逼回去,转而挤出一个再孝顺不过的笑容,「奴才明白。奴才愿全力以赴助路总管夙愿得偿,大仇得报,来日您纵入十八层地狱,也必然与宋婉再续前缘。」

义父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我一动不动地等候他的发落,他终于动怒了。

在庆祝陛下立后的烟花中,他一把推开桌上裹着红绸的皇后赏赐,玉石哗啦啦碎了一地,有的碎屑甚至打在我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丝。

义父低沉的嗓音响在我的耳畔,「如你所愿。」

然后我就被义父以不敬皇后的名义责罚了。

在我被拖出去行刑之前,义父俯下身,以近乎慈祥的语气说:「也好,你日后不必叫我义父了。多得是人想给我当义子。不过你我父子一场,我送你去个好地方。」

于是我就被赶到冷宫,从义父面前得宠的小太监变成了伺候冷宫静太嫔的小太监。

连老嬷嬷都知道,静太嫔恨着奸妃宋婉,也恨着义父,因为他们联手害死了她的堂姐淑太妃,还有堂姐的儿子。

当今陛下也恨着义父,害死太后的奸妃已死,掌控内闱的总管让他寝食难安。

小柔说江皇后与其父大不相同,娘娘发自内心地爱慕着陛下,愿意为他分忧。

我原本对此嗤之以鼻,谁知她说得是真的,皇后确实爱慕陛下,甚至不惜手染鲜血。

义父的血。

先帝时期,陛下就恨毒了为虎作伥的义父。

义父掌控宫闱,更是令他寝食难安,尤其是在一个试菜的小太监为皇帝试完菜暴毙而亡,查不出任何证据后,这份不安便传递给了江皇后。

江皇后在李嫔的劝说下,决心为丈夫分忧。

无论是作为后宫之主,还是作为陛下的妻子,她都必须从前科累累的老宦官手里,夺回宫闱权力。

于是,她在一个被人算计好了的日子里,被算计着领着江家的护卫,浩浩荡荡来到内务府捉拿义父。

义父所做的反抗便是他的死亡。

……

皇后娴静的容颜浮现一层苍白,她并不想杀人,只是想从这个宦官手里夺回权力,为什么这个宦官要主动撞上护卫的刀,为什么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那一声,「你们过河拆桥。宋妃娘娘,您死得冤啊!」

话未说完,他便倒在血泊之中。

娇弱的皇后最终在小柔的规劝下率人离去。

这时,我才从阴影里走出,慢慢扶起义父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听他气若游丝地说:「如你所愿,我快死了,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再叫我一声父……父……」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仍锁在我的脸上,久久不肯移开。

我摇头。

我不会叫他父亲,但我不想看他过于失望,于是我轻声说:「不能,你很像我的父亲,他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为了所谓的爱情伤害了很多人,我恨他,也恨你。但我答应你,我会替你报仇的。」

我不知道路总管是否明白我的意思,当我说完时,他眼里的光芒已经散尽了。

我曾无比迫切地盼望他死,可当他真的死了,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他临死前在想着谁又念着谁?是救他一命,铭记一生的宋婉?是被他抛弃的妻子和一双儿女?还是被他为虎作伥害死的许多人?

我替路总管阖上眼皮,我不能亲手杀了他,他也被我蛊惑着去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终于结束了。

我默默抖开手上举报路总管罪证的信件。

证据是路总管亲手交给我的。

他让我呈送给陛下获取信任,以期铲除江家。

路总管费心把我从他做的恶事里摘出去,用他的性命给江家泼一盆脏水,也为我铺平道路。

这很像一个父亲对亏欠多年的儿子所能做的最大补偿。

我没有温度地笑了笑,可惜太晚了。

况且我并不需要这种补偿。

他想补偿的人,早就不在了。

我拿出笔又在证据上添下路总管告诉我的几个名字,那是随他在先帝朝兴风作浪的亲信们。

他们斗得过后宫失去先帝宠爱的太妃,斗不过前朝羽翼已成的丞相。

即使他们还有点用处,但我并不需要陛下宽宥他们,更不需要他们在暗地里帮我。

不得不承认在对付江家的节骨眼上,自折臂膀是件愚蠢的事。

但是容我任性一次吧,因为我突然很想念我的母亲了。

6

老宦官临死前挑拨离间的话语,似乎并没有影响帝后之间日益深厚的感情。

江皇后本质上还是个善良博学的世家女子,年轻的皇帝无可避免地被她吸引,甚至暂时忘记了前朝玩弄权术的老丈人给他的耻辱,于是宫里发生了一件喜事,皇后怀孕了。

大病初愈的小柔兴高采烈地说陛下大喜过望,赏赐凤仪宫宫女二十两白银,她可以用这笔白银托尚衣监为我制一双好靴子,真是沾了皇后的好福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试图凑近我,我一低头便能看见她锁骨上的黑痣。我反应过来,急忙把脸别过去,心不在焉道:「好福气啊。」

于江丞相是好福气,于这大周天下,可未必是好福气。

陛下年纪轻,一时让情爱冲昏头脑,居然让江皇后怀孕了。

此胎若为男胎,便是嫡长子,太子之位名正言顺,不过陛下的天子之位可就未必稳当了,到时候陛下会怎么做呢?

我一边后悔因为小柔在凤仪宫生病,我投鼠忌器放缓了计划,而让江皇后有机可乘,一边恶意地希望陛下千万不要让大周天下失望,不要让死在宋婉手上的太后娘娘失望。

我正冷眼瞧着皇陵方向,身侧的小柔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一张娇弱的脸凑过来,「何大哥,以后我能叫你阿献吗?」

我心下一突,七年前的定州有人这样热烈叫我,「阿献,阿献。」随即便是满地猩红,汇集成一条小溪,汨汨流淌在江费的靴边。

在更久之前,也有人又哭又笑叫我,「阿献,阿献。」

随后满室血腥。

我把目光从小柔殷切的脸庞移向她的锁骨,慢慢笑起来,「不行。」

我不希望小柔这样叫我,这样叫我的人下场都不好。

比如我那死于江家之手的好朋友,比如我的母亲。

7

小柔有一段时间没有来找我了,兴许是因为我被新总管调出冷宫,到御膳房伺候,又兴许是我的拒绝伤害了她,不过我不后悔,我不会给她无意义的希望。

复仇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从十几年前开始,它开始就向我的脚底蔓延。

也曾有一个人试图将我拉离,可他的下场让我离深渊更近。

我在等待被它彻底吞噬的一天。

我无所惧怕,可小柔不一样,她是深渊边的一道光,她还有未来,我不会拥有她,但我会保护她。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和阿瑶的例行相会会被小柔发现。

我和阿瑶相隔不过几寸之距,极其亲密的模样落在了假山后误踩石子的小柔眼底,我仇恨江家的言语落进了小柔耳底。

阿瑶脸色一沉,她踩着绣鞋一步一步压坏了青青芳草,小柔双腿打战,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只是飞快揽过阿瑶的双肩,炽热的呼吸让阿瑶脸颊一红,戾气都消退不少。

我偏头对小柔笑道:「我恨江皇后,我要对付她,你要告发我吗?」

小柔目光哀哀,「阿献,你不要做傻事,我喜欢你,不会告发你。」

我的脸色一定比怀里的阿瑶还要难看,我示威似的拥紧怀里的阿瑶,挑衅道:「不要叫我阿献,还有我不喜欢你,你尽管告发我。」

小柔脸色苍白,像极了一朵不胜欺凌的娇花,她强撑起一个祝福的笑容,「我不会告发你的,何大哥。我知道路总管去世你很伤心,但是皇后娘娘是好人,你不要做傻事。」

阿瑶吃痛地叫了一声,原因是我陡然收紧的挟制。

我松开阿瑶,指着自己的太监服,强行挤出一个自怨自艾的笑,「我一个小太监,能做什么傻事?小柔,我帮你离开凤仪宫好不好,过段日子,我求陛下放你出宫,你不要再管江皇后,也不要管宫里的事了好不好?」

江皇后对小柔很好,赏赐给小柔的珠玉绫罗数不胜数,她对小柔的厚爱远远超过了其他宫女,然而她对小柔只有一点要求,不要跟我走太近。

这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既想如她所愿远离小柔,又想接近小柔。

长此以往,我迟早会像静太嫔一样疯掉,所以我得乘我还没疯,把所有的恩怨通通了结。

小柔拼命摇头,不断向后退,阿瑶试图灭口小柔的举动被我阻止了。

我重复问道:「小柔,你答应我,安心出宫好不好?」

她摇头,难得坚持道:「阿献,你不要伤害皇后,皇后是好人,你不要做傻事,你会死的。」

我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痕,威胁道:「我不拦着你,你也别拦着我,你去告发我,我等着皇后像杀了义父一样,杀了我。」

最终,小柔临走的两滴泪昭示了她绝不会告发我,苦肉计对她一向管用。

我长舒一口气,正待放松,却瞥见阿瑶的眼神死死锁在小柔的背影。

我凑近阿瑶,炽热的呼吸吹起她的发丝,我安抚道:「李家那边就劳烦你说动了。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把你调离李嫔身边,一应待遇更甚从前。」

阿瑶的脸颊绯红,她往我的怀里凑得更近,我的不抗拒令她说出更多不理智的话来,「事成之后,你可不可以把我调到你身边?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可以做到。路总管曾对你十分照拂,可他死后,你依旧好好的。」

「陛下如今对你异常信任,我想你也许不是靠举报路总管得到的信任,你一开始就是陛下的人,对不对?」

我突兀钳住她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语,「阿瑶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的姑娘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乱说是会死的。」

我话语里的冷意令阿瑶脸上的潮红褪得干干净净,她强撑着,惧怕又不甘道:「你威胁我?你这么谨慎,刚才怎么不把小柔杀了?」

我低低一笑,温柔地看着阿瑶,「我能快速得到路总管和陛下信任,你是知道我能耐的。我认为阿瑶这么聪明的女子,永远都比小柔这种笨的,死得晚。」

「所以阿瑶一定会努力让自己长命百岁的,对吗?」

阿瑶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恨恨看我一眼,终是不敢反驳我。

8

太医说皇后腹中是男胎,这个事实给了江家人莫大的底气,而他们很会给皇后惹麻烦。

江丞相之侄江费公然掳掠民女,致使那女子之父血溅承天门,陛下大怒,要将江费下大狱。

江丞相在定武将军府,威勇候府,御史台的群起而攻之下,接到皇后的一封家信,看在女儿和女儿腹中外孙的份上,他选择暂敛锋芒,称病在家休养半月,而陛下报之以桃,只将江费暂时羁押。

陛下与江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朝野上下都将目光放在皇后腹中尚未成型的男胎上,若此胎顺利出生,嫡长子势必会被名正言顺立为太子,更何况它有个权倾朝野的外公。

所幸陛下在雪花似的弹劾奏折里,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帝王职责,频频驾临后宫,后宫妃嫔接连有孕。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一个老妇人正对我千恩万谢,因为我给了她和她可怜的女儿足以富足后半生的钱财,其实她不该感谢我,因为这笔钱是她口中懦弱的丈夫用命换回来的。

我目送她们远去,转身绕进了一座大宅,牌匾上书二字「李府」。

阿瑶说李嫔的父亲很会抓住机会,唯一凌驾在江家之上的机会,我把这个机会给了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天色渐渐昏暗,夕阳碎金落在我靴尖慢慢消失不见,我收起怀里的帝王金令,回首见帝阙巍巍,宫门大开,仿佛一只巨兽在黑暗中张开大口,将所有的光明全部吞噬。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靴尖,抖落最后一线碎金,走进了悠悠宫门,将背影彻底融进沉沉夜色中。

9

我回到乾清宫时,已是天黑。

陛下寝殿的烛火明灭不定。

细细算来,我被调到陛下跟前伺候的时间并不长,平日里也只做一些侍茶之事,我处事圆滑,就连新来的总管太监都对我颇有称赞,新总管的身边聚集了三三两两的小太监,他们都忘记路总管,也忘记我与路总管曾经亲密的关系。

路总管早早把我赶去冷宫,倍加折辱的做法使我脱离清算,也脱离众人对我安然无恙的处境猜疑。

更何况陛下在他死后,就下旨将静太嫔接到寿康宫供养,他是个仁慈的好皇帝,怜悯着被父皇宠妃迫害的女子。

在别人的眼里,是我对静太嫔的悉心照顾才令陛下对我青眼有加,这份长伴君侧的恩宠,使我经常遇见皇后。

江皇后温柔抚摸隆起的腹部,含情脉脉与陛下叙话,我看着她美丽的容颜,想象她的母亲是怎样美丽端庄的女子,能让江丞相将宋婉毫不犹豫地弃诸脑后。

路总管爱着宋婉,而宋婉却爱着江丞相。

宋婉不过定州员外之女,一日踏青遇上了出外游历的世家公子,风度翩翩的江公子一番情话,便让她将芳心轻许。

宋婉对江丞相的爱使她义无反顾地入宫,她为江丞相的前程,向先帝吹尽了枕头风,致使江丞相在短短几年内便青云直上。

当江公子成了江丞相,宋妃却再也成不了江夫人。

先帝病重时,江丞相就娶了新夫人,宋婉却无法报复他。

因为他拿捏着宋婉的罪证,和她年迈的老父亲。

于是宋婉终究是一步步被逼入深渊,疯狂的她带上了许多人陪她一起进入深渊。

譬如路总管,譬如我。

江丞相汲汲经营为女儿铺就锦绣前程,路总管就用命来报复江家。

如今陛下要收回江家权势,我想皇后的美好不会持续太久。

江皇后的处境岌岌可危,可这与我并不相干。

皇后一走,我郑重跪倒在地,在皇帝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提醒道:「陛下,您别忘了,当年是江丞相为了权势派宋氏奸妃进宫,致使太后娘娘含恨去世,母仇不可不报啊,陛下!」

我如愿看到陛下眼中的怒火,我也曾露出过这种目光,当年我最好的朋友路归为了保护我不被喜好俊美男童的江费抓走,枉死于定州街头。

他是路总管的亲生儿子,银坠是他薄情的父亲送他的唯一礼物,他临死把它转送给我时说:「阿献,我父亲说这块坠子能保佑人岁岁平安。」

我不会叫路总管父亲,因为他的儿子已经死了,我最好的朋友路归永远不会痛了。

路总管认出了这块坠子,却认错了他的儿子。尽管他出于愧疚,没脸同我开口相认,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我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即使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但我也从来没有否认过。

这加深了路总管的判断,因为路归,我不能亲手杀了他。

于是我用言语折磨着他为数不多的良心,并一步步引导他走向注定的死亡。

我不知道他的亲生儿子如果活着会不会原谅他,但我希望他早点去陪他的婉婉。

皇帝忽然苍凉一笑,他以手覆面,长叹一声,「她是我的妻子,她的确不知道宋婉的事。」

我跪倒在地,大不敬地扯住他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大吼道:「她是杀母仇人的女儿,你不能喜欢她,陛下!你不能!你不能!」

「我不能,对,朕不能喜欢仇人的女儿。」

我听到帝王喃喃自语,松了一口气,他很仁慈也很清醒。

这很好,他以后会是位好君主。

我摸着胸腔仍在跳动的那颗心,极轻极低地说:「我也不能。」

9

李大人的倒戈在我与陛下意料之中,这些年他受够了江家的气,轻而易举地接下陛下抛出的橄榄枝。

李大人帮助陛下在江丞相面前遮掩痕迹,背地里狠狠捅了江丞相一刀,把江家这些年的丑事抖得一件不落,陛下在朝堂上发难,定武将军拿着我暗中送来的圣旨,带领京郊大营围了江家府邸,江氏全族通通下狱听候发落。

朝堂上的动静暂时还波及不到后宫,阿瑶说江家派了会武地宫女保护皇后,而且陛下以护皇后龙胎之名,命人层层护卫凤仪宫,李嫔的人同样无法进去。

没关系,陛下的人不会拦我。

小柔没想到我会变得这样陌生,她被人死死压制在地面,大喊道:「何大哥,你要做什么?你不能伤害皇后,她是无辜的。」

我擦掉剑上属于江费的血,看都没看她一眼,凉薄笑道:「和你一样无辜,一样讨厌。」跟在我身后的阿瑶把小柔狠狠拖了出去,阿瑶力气很大,小柔的胳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我任凭她喊得声嘶力竭,也不曾回头。

江家的侍女牢牢挡在内殿门口,陛下的护卫是不会进入皇后内殿的,我笑笑,我不需要见到皇后,我只要她听得见,「江皇后,江家倒了,举族下狱。」

殿内久久没有声音,我恶意地想,怕不是气死了吧?

然而江皇后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她扶着肚子,脸颊苍白,慢慢走出殿门,「你是为了你义父报仇吗?是我的错。」

她居然向我行礼,我总算明白陛下为什么喜欢她了。

「不,我是为了小柔,你把她留在你身边,你让她远离我,你想让我投鼠忌器,对江家停手,你在做梦!」

她的脸庞更苍白了,「我只想补偿她,她说她喜欢你,请我赐你们对食。路总管死后,我夜不能寐,派人去定州打听路总管的事,也就此得知小柔的身份。

「她不能喜欢你,你们是……」

我打断她,重申道:「不,我们不是兄妹,小柔的哥哥死了,父亲也死了,都死在江家手上。」

我幼时家中遭遇变故,母亲身亡,乳母带我辗转逃到她的老家定州隐姓埋名生活。

她病重之时,我急得手足无措,是我的邻居,大我几岁的路归帮我找的大夫。

尽管乳母最后还是病逝,但我和路归依然成了患难之交的好朋友。

他有着开朗乐观的天性,对于生父的背离提不起太多的怨恨,可他很担心母亲和妹妹。

他的母亲在父亲拋家弃子后,带着出生不久的妹妹远赴京城寻夫,自此再无音讯。

路归当时发高烧被母亲托付给外公家,醒来便已是孑然一身。

他上京寻找过母亲和妹妹,最后只将母亲的遗物带回,妹妹不知踪迹。

那时,宋氏奸妃在宫中生乱,京城人心惶惶,路归不能在京城多待。

后来他无数次和我描述过妹妹锁骨上的黑痣,丢失的妹妹是他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人。

我拼命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口,含泪答应找到他的妹妹小柔,甚至愿意放下对路总管地仇恨,只要他活下来。

路总管是我的仇人。

可路归是我的恩人。

路归的母亲没能混进宫闱,见到她的丈夫。

她被阻拦在宫门之外,一气之下当众对宋氏宠妃出言不逊,最终横死于侍卫刀下。

幸而宫里有善心的老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使了些银钱,把尚在母亲尸体旁懵懂的小柔偷偷抱进了深宫。

路总管的儿子早就与他天人永隔,可他的女儿一直都在他身边。

然而他至死不识儿女。

宋婉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在承担无数的痛苦与怨恨。

不只是路总管,还有我。

……

「你是为了报恩才对我好吗?死了的路总管是我的亲生父亲?你恨我?」我回头看见小柔重重跌倒在门槛,她全听进去了,阿瑶站在她身后,不敢看我的眼睛。

哦,我怎么忘了阿瑶喜欢我。

我喜欢小柔的纯真善良,阿瑶就要即将离开黑暗宫闱的小柔听到最残忍的真相。

阿瑶选择在我面前把这份善良美好狠狠撕碎,让小柔对我彻底失望。

很像我对江皇后对路总管做的事。

这大概是上天对我冷血薄情的报应?

不过,我并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我这一生都在失去爱,已经不奢求得到了,我只要小柔好好活着远离宫廷就够了。

「扑通。」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江皇后,她瘫倒在地,她要生了。

我终是叫了太医。

10

随着江丞相的问斩,江家的溃败是一夜之间的事,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陛下一夜之间多了个儿子,一夜之间失去了他的爱情。江皇后自请废后,出家为尼,陛下无一不准。

和江皇后一起离宫的还有小柔,她离开这座噬人深宫,不会再回来了,我很满意。

陛下抱着儿子听我禀报江皇后离开的消息,他悲伤地问我:「阿兄,你也要走吗?你当真要我做孤家寡人吗?你当初找上我说你是我的哥哥,你会帮我成为英明君王,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母后死了,父皇薄情,宫里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我的妻子真心爱我,可我不能爱她,你让我放弃她,我答应你,你又为何要食言?」

我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弟弟,父皇宠爱宋婉,害了我们的母亲,你不能学他。你也不要学我这些年的狠心算计。你有着我没有的仁慈,这很好。你放心,我会把一个完完整整的天下给你。只是我实在不想留在京城了。」

我的母妃是被路总管和宋婉联手害死的先帝淑妃,父皇宠爱宋婉,选择坐视不管。

宫变之时,乳母奉母妃的命令带我连夜逃亡。

路归大概是在京城寻母途中见过从宫门逃出的我,不然他不会在临死前对我说:「对不起。」

江家是仇人,路总管也是仇人,得知宋婉的事后,我一直加深路总管对江家的恨,最后令他决绝赴死,他认为我的脸有几分熟悉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而是因为我像我母妃,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

杀人太多,他早就不记得我母妃的样貌,只记得那种熟悉的错觉。

不过没关系,我还记着他,也该恨着他。

只是这世间的恨已经这么深,这么深,没必要再多一分。

小柔是我仇人的女儿,也是我恩人的妹妹,我只愿她走出宫墙囹圄,纯净不为世事所污,年年岁岁皆平安,不要像我满心狠毒,逼迫亲生弟弟放弃所爱,一步步利用人心,只为报仇。

我不想留在京城这个伤心的地方,仇恨已经结束了。过去的都该过去了。

我擦去眼泪,对我的弟弟行了君臣大礼,「请陛下成全。」

皇帝也擦干眼泪,扶起我道:「哥哥,我答应你。弟弟遥愿哥哥此生在定州喜乐无虞。」

11

定州的三月来得格外早,晨起便有喜鹊掠上枝头,静太嫔精神好些了,指着屋外树梢说:「阿献,桃花,喜欢,拿来。」

我放下书信,陛下说他不忍心我一直孤独,给我送了点东西,已在去定州的路上。

可金银财宝再多也填不满曾被仇恨充盈的内心了,所幸,我还能为亲人养老送终。

我笑笑安抚静太嫔,「好,堂姨母,阿献给你摘。」

我推开大门,桃花纷飞,蹁跹若蝶,粉衣少女站在花雨中绞着小手,踌躇望我,「阿献,陛下告诉我全部真相了。我说我想来见你,哪怕你并不喜欢我,甚至恨我,但是我还是喜欢你。」

春风忽起,我的眼睛忽然便进了沙子,「小柔。」

上一辈的恩怨曾深刻入骨,万幸,我们并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

青雀在树上吱吱呀呀,桃花落在我们中间,二十多年的寒冬终于过去,太业八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番外之烟云烬

京城不比边塞苦寒,连秋天都来得慢些。

但该有的寒意不曾减轻半分。

我在京城郊外最高的一座山上自斟自饮,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桌上的夜光杯里。

夜光杯里已经斟满酒,枯叶在其中浮浮沉沉。

平白坏了一杯酒。

我用竹签将落叶挑起,令人讶异的是,落叶颤动的染水边角隐有几点绿意。

这夜光杯还能染色的?西域胡人莫不是卖了假货诓我?

我有些懊恼,偏头一瞧,身侧的大树巍巍挺拔,深秋的天气也在不断向外斜出枝丫,瞧着倒有如日中天的气势,可枝头挂着的伶仃叶片却显得凋敝万分,像极了一场来不及开场就已经宾客散尽的盛宴。

我微微一笑,起身绕树环视,微微敲击树身。

回响空荡荡的。

枝繁不修,外强中干。

难怪枝叶早落。

透过树影罅隙,我看见远方火光冲天,看这方向,好像是京城的江府,出了当朝丞相,也出了当朝皇后。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越来越盛的火光,昭示着权倾一时的江家倒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外强中干的朽木烧起来最是热烈。

隔着几里山路,我都能听见江家这棵朽木燃烧得噼啪作响。

更何况山道上行来的那人了。

他人未至,眼底纠缠的喜悦与森冷,我已先行洞悉。

他淡淡瞥我一眼,递来一个酒壶,「此处风景甚美,视野绝佳。顾,哦不,林小将军惯会挑好地方。」

我倒过两杯酒,微笑示意道:「边塞待得愈久,愈会珍惜京城的风景,不过我站得再高,看得再远,也远不如宋先生身临其境啊。宋先生卧薪尝胆多年,一朝大仇得报,恭喜。」

「葡萄美酒夜光杯,林将军果然如谢氏昭德夫人一般大气。」

宋宴僵冷的面庞缓慢舒展,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过奖,我不及家母多矣。」

我亦举酒奉陪到底。

宋宴大醉之下把酒杯掷向山道,负手看向漫天火光许久,历经风霜的唇角这才悄然挤出一点凉薄笑意,「多美的火,真像姐姐死的那天。「

我并不打扰他怀念宋婉,只是默默端详他的脸,听说宋婉生得很像我母亲,不知宋婉的弟弟又像了几分。

宋宴不辨喜悲道:「当年她以为她得遇良人,谁知道她最后会因为一张脸,一个男人,毁了一辈子。临死前居然还忘不了那个男人,可笑,真是孽缘。」

确实是孽缘,宋婉到死都爱着江恒,可江恒从不曾爱过宋婉。

更可笑的是,那个阴毒无耻的伪君子,居然深深爱着那位江夫人。

抛下亲侄子突围,突围不成逃进地道,狠心杀了挡路的江家族老。

他一切表现都符合一个惨败的权臣该有的反应。

唯有一件事是所有人万万想不到的。

当侍卫提刀架在江夫人柔弱的脖颈时,那个眼见亲侄子被大皇子砍成血肉模糊,眼见江家树倒猢狲散,眼见侍卫铁弩围府的末路权臣。居然离开近在咫尺的密道,直接弃剑束手就擒。

江恒那双冷血的眸子曾盈满权,溢满欲,独独盛不下那个女人的泪光。

那张薄极无情的唇杀过政敌,诬过同僚,独独因那个女人脖颈的血痕苍白如纸。

曾权倾天下的国丈临到头来,对一个无名侍卫低声下气。

「求你别杀她。」

可笑之至。

宋宴说着可笑,自己也长笑出声,那笑因穿过郁郁山岚,穿过不尽悲风,穿过熊熊烈火振聋发聩,「姐姐,你听见了吗?!」

那笑愈来愈大声,只恨穿不过皇陵,好叫那地府幽门次第开,悠悠孤魂人间来,只为听一句:「江恒为了那个女人束手就擒,他们才是真正的死生不离!」

更恨穿不过重重岁月,回到那个多年前的午后,不惜一切扯住定州少女宋婉迈出家门的步伐。

「那个女人撞剑自尽,江恒居然就疯了,他就疯了!那是他一辈子的执念!一辈子的念啊!」

「宋婉你睁眼看一看啊,江恒在那喊,阿缓,族老不答应我们的婚事,可是你放心,我不会变心的。我一定要振兴家族,无论用什么法子,届时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娶你,你父母双亡又怎样,我江恒负尽天下也不负你。」

「江恒反反复复念的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啊。」

重峦叠嶂的山谷回响着一声又一声的「青梅——青梅——」

像极了年华伶仃后的一声绝响。

南迁的雁群列阵浩浩荡荡飞过我们头顶,独留一只落单孤鸿半栖树梢,半展染满血迹的翅膀哀哀悲鸣。

宋宴一记飞刀斩落枯槁树枝,轻松卡住那只受伤孤雁的脖颈,语声半带喜悦,「不过他疯了也好,总不能叫他痛痛快快地殉情,就是死了也别想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林将军,我要的报酬不多。「

我含笑答复,「令姐遗愿必能实现。」

他很满意。

我把山水与酒水都留给了宋宴,他说他深恨江恒,恨害死宋婉的人。

我掂起手里浸满酒渍的丝帕无声地想,他大概还恨我的母亲,也恨我。

毕竟宋婉是因为长着一张与我母亲相似的脸,才成了江恒的目标。

我确实比不得我母亲的大气,我很小气,小气到只要有机会就会扼杀掉隐患。

我轻轻一掷,怀里的夜光杯跌落山道,美轮美奂的夜光杯顷刻成了一地琉璃,同宋宴扔的那堆碎片离得倒近。

那个胡人说涂料无色无味,酒水瞧不出异常。

这话倒没有诓我。

对了,宋宴还说过什么?

哦,他说他是宋婉父亲从族兄那里过继来的嗣子。

多遗憾。

忘记问他死后愿意埋哪了。

.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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