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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暴雨末世

高温天气持续二十天后,滂沱大雨下了一天一夜。

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却没想到这场雨会下整整一年。

1.

「终于下雨了,凉快!」

「贼老天,不是很能吗?继续晒啊!」

超市门口,避雨的人群兴高采烈,有的甚至一头扎进了雨水里,尽情享受着难得的凉意。

我提着一袋猪肉从超市走出,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皱了皱眉。

我并非不喜欢下雨,高温这么多天我也快烤焦了,下雨多好啊。

只是,我对雨水有恐惧症。

三年前我在一个雨夜开车跌入了湖中,被水淹没险些身亡,要不是车窗被震碎了,我不可能活下来。

那之后,我就对水有了心理阴影,哪怕是看见下雨都发怵。

我掏出手机看看天气预报,从今天起,气温会逐步下降,43.5°的高温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 33°左右的舒适气温。

这是好事,可随之而来的是持续性降雨。

未来的一个星期都会持续性降雨,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多数是小雨中雨。

我叹了口气,返回超市,准备囤货。

之前高温的时候,我并没有大量囤货,可现在持续性降雨,我不愿意出门了,所以准备囤积足够多的食物,能保证我一星期不用出门。

十盒牛排、十二斤冻鸡翅、三袋饺子、四袋汤圆……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此外我还买了一大袋西红柿和红薯以及一箱八宝粥和一箱泡面。

这些再怎么着也能吃一个星期了,省着点撑一个月都行。

买好了物资,我打滴回到了家。

我住在一个中档小区,房子不大,90 平米,位于三楼。

物资搬回家后,雨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仿佛随时能将窗户打碎一般。

外面一片灰白,之前在雨中庆祝的人们估计都回家避雨了。

我拉回窗帘,给我父母打去了电话。

他们在老家山里,下暴雨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小。

「夕儿,注意安全啊,这个雨是好猛哟,越下越大,后劲儿十足。」我爸在电话里叮嘱我,他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

「爸,你们才要注意安全,我这边不会有事的,最近我也不会出门,你们也别下地了。」我反过来叮嘱我爸。

我爸连连说好,又嘱咐我说遭水淹了要往高处跑,跑到楼顶去。

我爸知道我怕雨,所以未雨绸缪过头了。

我想笑,点头说明白。

挂了电话,我洗了个热水澡,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翌日天明了,窗外依旧是狂风暴雨,无数雨水像石子一样砸在窗户上。

竟然还在下,而且依旧是暴雨。

按照常理来说,一场暴雨并不会持续多久,很多甚至只会持续半小时。

天气预报也说了,今天的降雨晚间才到来,怎么一大早就在下暴雨?

2.

我拉开窗帘看出去,发现竟然看不清小区的样子了,太多水雾了。

对面楼的灯光也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好大的雨!

这时物业在群里发布通告:

「各位尊敬的业主,目前气象局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请尽量不要外出,务必关好门窗,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暴雨红色预警指的是三小时内降雨量将达到 100 毫米以上,这个降雨量非常夸张了,政府部门已经必须要做好防暴雨应急和抢险工作,各种户外作业必须停止。

群里很是热闹,不过大家并没有慌张,一些人甚至开玩笑说多下几天呗,凉快。

直到第二天,雨还在下,业主们高兴不起来了。

「太离谱了,从前天下到今天,还是这么大!」

「车库第三层已经要被淹了,谁家车在第三层的赶紧开走!」

「今天都没法去买菜,再不停雨,家里没菜吃了。」

我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去检查了窗户,确定锁好了才放心。

由于我囤了很多货,所以暂时不担心吃的,我不信它能下一个星期。

然而,它真的下了一个星期!

我每天早晨起来都发现雨还没停,而且雨势并没有减弱,依旧是最高的红色预警级别。

我的窗户已经在摇晃了,缝隙里渗入了不少雨水。

这不得不让人恐慌。

我父母多次打来电话询问安危,我只能说没事,一切都好。

其实我感觉很不好,整整七天,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雨都没有停!

我们玉城已经上热搜了,不过别的城市同样有热搜,因为下雨的地方不仅仅是我们玉城。

玉城只是第一批「幸运儿」。

我特意查找了相关的信息,发现欧州、东南亚、北美等地也开始了持续性降雨。

太不寻常了!

我读书那会儿曾经研究过关于物种大灭绝的历史,清楚地记得地球曾经下过两百万年的雨,那之后生态大变,恐龙崛起。

我本身就怕雨,脑子里想得多,不自觉就将这场雨跟那场两百万年的雨联想了起来。

再看群里,业主们已经互帮互助了,谁家有土豆的可以换泡面,谁家有猪肉的可以换蔬菜……

我的物资还有不少,毕竟我这些天吃得很少,也不太做饭,冰箱里有不少肉食。

再坚持一个星期都没任何问题。

但要是雨再下一个星期,我们玉城不得瘫痪了?

我又去窗边看外面的情况,依旧看不清楚,我连人工池都看不见了。

群里,物业再次发通告:「紧急通知,请各栋一楼的业主及时转移家具、物件,目前小区大面积被淹没,雨水很可能涨到一楼。」

这个通告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一楼都要被淹了,那地下车库肯定已经成水库了。

我们这小区地势虽然不高,可也不至于被淹吧?

「不可能吧?小区都被淹了?」

「下了一个星期暴雨,哪里都可能被淹,我刚才打消防局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到处都乱套了!」

「听说东郊成大海了,怕不是长江要决堤了!」

大家都乱了。

我也心慌,我对水的恐惧不是别人能比的。

我害怕雨水把我三楼都淹了,那我就成了瓮中之鳖,再次体验水带来的恐惧。

3.

物业紧急通知后,我无法安定。

食物还能撑一段时间,可我真的害怕水淹三楼。

我想起了我爸的话,遭水淹了就往楼顶跑。

也许是当初的心理阴影实在太重了,我还真跑去了楼顶。

我们总楼层是 31 层,我坐电梯抵达了最高层,扫了一眼这里的六户房子。

六户房子卖掉了五户,只剩下最后一户空着,不过铁门已经装起来了,门上还没有贴装修许可证。

我尝试打开,自然是打不开的。

无奈,我只能又回三楼去,盼着雨快停。

这一晚我都没睡好,一直迷迷糊糊的,脑海中总是浮现我在车里被水淹的场景,最后又变成了被洪水吞噬。

七点我惊醒,竟没听见雨声,外面依旧灰沉沉,但不下雨了!

我喜出望外,跑去开窗一看,依稀能看见整个小区都是水,人工池早就满了。

一楼很多业主在舀水,免得自家被淹了,抱怨声到处都是。

群里也热闹,大伙劫后余生,有些人都准备蹚水出去购物了。

灾难过去了?

我并不下楼,因为怕水。

我盯着当地气象局的通告,通告说暴雨已经停了,政府正在抢险救灾,大家注意灾后防护,不要靠近电线杆等地。

我该宽心了,但上网一看,我发现全国各地依旧有很多地方在下雨,一些原本降雨量稀少的地方都降雨了。

再看国际新闻,我心脏提了起来。

「硬度首都迎来百年未遇的大暴雨,大片贫民窟被淹没。」

「钮约地铁洪水倒灌,发生了三十年来最严重的死亡事故。」

「英南极科考站发现威尔克斯地在下冰雹,且持续了三日!」

这些新闻带着一股浓浓的末日味道。

我皱紧眉头,看向外面的天空,除了一片白,什么都看不到。

雨真的停了吗?

还是只是喘口气?

傍晚,我们小区恢复了一定的秩序,小区内的超市重新开放了。

雨没有来,只是天空依旧压抑。

我对雨水的恐惧让我不得不多想,我老是想到那场两百万年的雨。

思忖了片刻,我穿上雨鞋,快步跑去了超市。

超市人不少,不过多数是孩子。

这说明并没有人有意识地囤货,大伙还是想去市场买菜,他们觉得雨就这么停了。

我不墨迹,开始了真正的囤货。

上百袋鸡翅鸡腿、五十包火腿肠、三十盒饼干、二十袋面包、两箱矿泉水。

此外,我还买了手电筒、电池、充电宝等物,预防停电。

超市的营业员都惊呆了。

我也不理会,一趟趟地搬,全都搬回了我屋里。

这样一来,我省吃俭用撑个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我家里还有一大袋米,如果不停电也能撑很久。

之后,我又去药店买了板蓝根、布洛芬、阿司匹林、碘伏、西斯敏、蒙脱石散等各类药品,这样无论我发烧了还是腹泻了,都能治疗。

当然,这样依旧无法让我有足够的安全感。

我最怕的还是水淹。

三楼太低矮了!

我也早有了想法,私聊了业主群里的一个人。

他在本栋买了房子,但一直在外地生活,两三年才会回来一次。

他的房子在 31 层,3102 号房,长期处于出租的状态。

他本人也多次在群里发布出租消息,让我们帮忙找客源。

我直接告诉他我找到客源了,给我两百块红包我当中介。

他乐得如此,说三千五一个月,三个月起租,钥匙会让物业交给我。

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物业也果然派了个人把钥匙拿给我了。

我开始转移阵地,一次又一次地上楼下楼,将我的物资全都搬去了 3102 号房。

途中遇到了几个业主,问我在干啥。

我说拿物资给楼上邻居换钱,他们就不问了。

终于,晚上九点,我搬完了。

我累得几乎虚脱,但我还是强撑着将门窗检查一遍,确定彻底锁好了。

这样一来,我躲在 31 层,坐拥一屋子的物资,安全感十足。

才松口气,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雨水仿佛弹珠,激烈地拍打着窗户。

我心头一抖,看向窗外,看见了漫天雨水,宛如恶魔的触须一般伸向大地!

4.

又下雨了!

更加剧烈的大暴雨!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可还是没由来的心里一哆嗦。

整个小区大乱,前一刻还在楼下走动的业主赶紧跑回家,人们在暴雨中仿佛挣扎的蚂蚁。

物业第一时间发布了通告,让大家不要外出,关好门窗。

业主们在群里骂骂咧咧。

「又下雨了,气象局不是说不会下了吗?」

「我好不容易抢了点肉,刚才急着回家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车库的水还没退呢,又下了,完了完了!」

我们小区的车库被淹得很严重,本来今天停雨了,物业在加班加点排水,结果又下暴雨了。

这场暴雨哪怕只下一天,一楼恐怕都会被淹没了。

不出我所料,暴雨下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嘈杂的雨声中就夹杂了人的叫骂声,尽管微弱却无法被雨声掩盖。

那是一楼传来的。

我在 31 层都能听见,可见有多少业主在叫骂。

一楼绝对被淹了!

楼道的声音也很嘈杂,显然一楼的业主在往楼上跑。

各层楼的声音也多了起来,31 层的业主纷纷开门出去。

我听见有邻居急切道:「赶紧下去帮忙,可别淹死人了。」

他们无疑是善良的。

我做不到,因为我怕水,我不愿意下去接触水。

本栋楼的抢险救灾开始,高层的业主主动去帮忙,有的帮着抢救值钱的家具,有的让低层的业主到自己家里去取暖。

群里也热火朝天,互帮互助的精神在激荡。

我则关注全国各地的新闻。

目前微博上已经炸了,因为全国大半的城市都在下雨,像我们玉城这样停了又下的也很多。

热搜第一的是专家的预测:#全国性大暴雨恐造成长江中下游爆发百年未遇的大洪水#

此外,北上广的热度也很高,比如魔都。

魔都浦东机场完全被淹没,长江口洪水泛滥,宝山、金山等地大面积瘫痪……

首都也不容乐观,排水系统彻底报废,半座城市都浸泡在了雨水中……

这些消息让我胆寒,本来最开始,我们玉城是热搜中的第一,现在玉城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暴雨实在太猛烈了,国内的经济大城都要被淹了,上边已经腾不出手来管我们玉城了。

5.

我的危机感爆棚,不仅仅源于我的惧水心理,更源于全国各地的灾难性新闻。

我又一次想到了那场下了两百万年的雨。

现在的暴雨绝对不正常,已经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这可能是一次生物大灭绝!

我赶紧上网查找相关信息,重点放在两方面,一是如果一直下雨会怎么样,比如说连续下一个月、三个月,甚至是一年。

二是我该如何自救。

查了半天,竟没有找到关于自救的详细办法,似乎除了躲在高处别无它法。

而如果雨一直下,后果极其严重。

半个月左右,电力就会受损,可能停电停网,并且无数人因为潮湿而生病;一个月左右,低洼地区就会被淹没,各地会爆发大规模洪水、山体滑坡等。

两个月后小规模饥荒开始,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四个月,传染病开始流行;六个月,动植物大量死亡,低海拔地区被淹没。

等到一年,除了高海拔地区和高山,全球或许就看不到陆地了。

太恐怖了!

我止不住胡思乱想,如果雨下几个月甚至一年,我怎么办?我父母怎么办?

我赶紧给父母打电话,幸好还有信号。

我爸忧心忡忡:「夕儿,这天不正常啊,我觉着得上山去了,咱们五娘山两千多米高,有山洞可以躲。」

我爸平时大马哈,这次竟然想上山了,他着实是怕了。

「是不是村子被淹了?」我忧虑不已。

「前天就淹了,泥石流冲了半条村子,死了好多人啊。」我爸声音有了哭腔。

我急得不行:「你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啊,你那边也不好过,我看新闻了,你们小渡口区好多小区都淹了,你赶紧去高层!」

我爸老想着我。

我说我已经住在 31 层了,你们集结村民,带上吃喝赶紧上五娘山躲着。

我爸说好,又提议:「夕儿你最好也找个机会来五娘山,我们玉城最高山,再怎么也淹不了。」

这话让我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傻愣愣的?

要是上了五娘山,往山洞里一躲,两千米的海拔高度,洪水滔天也淹不了!

况且五娘山是一个风景区,有台阶上山的,山顶山腰还有建筑物,太适合躲避了!

不过我现在走不了,到处都被淹了,没有船不可能离开。

而且我这栋楼 31 层也有上百米高,雨水要淹到 31 层恐怕有点困难,除非真的下几个月以上。

6.

我让我爸安心,我暂时没事,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跑去五娘山的。

挂了电话,我精神已经很疲惫了,过度的忧虑和畏惧让我昏沉沉的。

我煮了点东西吃,填饱了肚子,又去洗了个热水澡,钻进了被窝。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楼层里闹哄哄的,我精神不佳,听着闹哄哄的声音入睡了。

翌日我被噩梦惊醒,耳朵一竖就听见了狂暴的雨声。

雨声仿佛上天的怒吼,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袭来,撞得窗户哗啦啦响。

楼层已经不太吵闹了,我估计大伙都累惨了,低层的跑到了高层的家里,正在歇息。

我拍拍脸走出客厅,然后吃了一惊,因为客厅已经积了一层雨水!

天花板的一角正在漏水,窗户的缝隙也不断有雨水渗入。

这就是高层的坏处,这种暴雨之下,顶层不漏水都难。

还好这房子排水不错,雨水不可能聚集过多的。

就是看着让人心情烦躁。

我将食物转移了阵地,全都搬进了卧室里,免得被淋坏了,至于客厅,我没办法管,也管不了。

看看群里,已然乱套。

「饿死了,谁家有吃的我高价买!」

「我家大米全被淋湿了,靠!」

「我两百多万的房子,就这么被淹了,感谢楼上的邻居收留我一家……」

慌乱和悲痛在群里弥漫。

不过大家依旧在互帮互助,等待救援。

我看着他们相亲相爱,心里却有了一个隐忧。

如果暴雨下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大家还会相亲相爱吗?

食物匮乏、房屋潮湿、病人遍地……到时候,整栋楼恐怕会成为炼狱吧?

我承认自己这么想很自私很不道德,可我真的怕。

我怕人性的阴暗面大爆发。

所以我又跑出了客厅,踩着雨水去确认门锁好了。

随后我将鞋柜、屏风全都推到了门口,死死地抵着门。

我要确保绝对的安全。

这样的大铁门隔绝外面,就算是丧尸围城都不怕,如果有人来敲我的门,我就装死吧,毕竟这套房一向没人住。

连续三天,直到停电了也没有人来敲门。

虽然 31 层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但都进了别人家里躲难。

而暴雨越来越大,什么红色预警已经无法形容了,物业也没了动静,恐怕物业室都被淹了。

我吃了午饭后,听见了屋外的嚎哭声。

「二楼三楼全淹了,我的家啊!」

「太可怕了,我看四楼也快被淹了,按照这个水势来看,市区的政府部门肯定也全淹了!」

「我妈妈要饿死了,谁能给点吃的?」

绝望的气氛在蔓延,比雨水蔓延得更快。

又一个三天过后,暴雨加起来已经下了半个月了,除了我囤货那一天停了之外,其余时间全都在下!

我躲在卧室里不敢出去,整个客厅全是水,排水系统完全撑不住了。

卧室很快也会被水浸泡。

我拿着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用流量划着网上的最新消息—由于全国降雨,各地部门陷入瘫痪,网上的消息基本是各地的网友提供的。

「城都求救啊,我们整个大盆地都要淹了!」

「羊城求救,珠江决堤了!」

「我在米国,飓风和海啸把西海岸都团灭了,我能找大使馆求救吗?」

我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手指有点发抖。

这恐怕真是一场生物大灭绝!

情况到了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连续半个月的暴雨令得全球陷入了崩溃,而这还只是开始。

哪怕现在暴雨停了,死亡人数恐怕也要以百万计。

如果不停,死亡人数还会飙升,伴随着饥荒的到来、尸体的腐烂,传染病就会流行。

我思索着继续看信息,却发现无法刷新了,我心头一沉,网络彻底没了!

这下,停电停网,所有人都成了孤岛中挣扎的可怜虫。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嚎叫:「天啊,那边是什么?海啸,海啸!」

「洪水来了!快跑!」还有人也看见了,失声大叫。

他们在 31 层的走廊,从他们的位置看出窗外,那应该是看见北边。

北边的地势要高不少,而且有高山大河。

我立刻意识到,是北边的山洪爆发,引发了陆地上的「海啸」。

我们市区的高楼,将迎接可怕的山洪撞击!

7.

洪水来了!

从地势高的北边一路俯冲,冲入南边的市区!

我在屋里看不到洪水,但我已经听到了惊涛骇浪的声音,那种轰隆隆的巨响,伴随着沿途建筑的破裂声,由远及近,宛如远古巨兽在冲锋,让人头皮发麻。

完了!

我们这栋楼会不会被冲垮?

就算挺住了,整栋楼恐怕也会受损严重吧?

洪水的破坏力完全不亚于地震!

我冲回了卧室里,关紧了门,然后爬进了床底—我只知道怎么躲地震,并不知道怎么躲洪水,因此本能反应就是躲进床底。

这样应该有效,如果墙壁被洪水撞得散架了,床可以帮我缓冲。

至于别的办法,我一概想不到了。

我只能祈祷大楼能抗住!

门外,呼啸声越来越近,此外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快上去啊!洪水太高了,去楼顶!」

「大家不要躲在低层,往二十层以上跑!」

「躲在屋里没用的,必须去高层!」

一些聪明的人急着往楼上跑,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洪水太高了!

那北边的洪水恐怕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海啸,它会淹没沿途的一切,整个玉城市区会沦为一片汪洋。

届时,我们这栋楼被淹没的就不仅仅是五楼了,还留在低层的无疑是自寻死路!

我咬着牙关,嘴唇发着抖,双手死死抓着床脚,浑身冒着冷汗。

三年前的痛苦记忆似乎也袭来了,狂暴的雨夜、冰冷的湖水、破碎的玻璃。

我甚至产生了幻觉,脑子一片白茫茫。

猛地,轰然一声巨响,我仿佛被一柄大锤砸在了后背,半个身体都往前滑了一下,脑袋撞在了墙壁上。

晕眩中,无数撞击声袭来。

大楼成了海边的岩石,一波波巨浪撞上来,巨浪中是发黄的泥水、散落的建筑物、漂浮的尸体……

洪水来了!

「啊啊!」外面惨叫不断,不少尚在走廊的业主被洪水冲击,不知道卷到了哪里去。

他们动作还是太慢了,或许是从低层走楼梯上来的,根本来不及躲进别人家里了。

在无数嚎叫声中,大楼激烈震颤!

我听见了墙壁的嘎嘎声,很多墙灰在洒落,无数裂缝出现,客厅中,天花板似乎爆裂了。

我抓紧墙角,在极度惊恐中闻到了恶臭的淤泥味。

洪水竟卷进了 31 层!

我的房子里全是发黄的洪水,夹杂着各种腐烂的臭味。

我心想死定了,洪水竟这么高,直接冲到了 31 层,那我必定要被淹没了!

然而,上天并没有对我那么残忍。

除了一阵又一阵卷进来的水浪外,滔天巨浪并没有席卷进来。

也就是说,洪水并不能淹没 31 层!

它或许吞噬了 20 层,尾巴扫到了 31 层。

我长松一口气,可不等安心,嘭地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楼都在晃动,我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往右边滑去。

整栋大楼在倾斜!

8.

大楼在向右倾斜!

毫无疑问,一定是洪水带来的建筑物,撞坏了大楼右侧的什么支柱,或者将大楼右侧撞破了大洞。

无论是什么情况,大楼的倾斜足以说明它不安全了。

我躲在 31 层没用,因为洪水迟早会冲垮大楼!

惨叫声依旧不停,我听见邻居的妇女在大喊:「救命啊!楼要倒了!救命啊!」

哭喊声不绝,令人心颤。

我完全不敢动弹,我本来就害怕水,如今面对洪水外加可能倒塌的大楼,胆子已经吓破了。

我只能缩在床底当鸵鸟!

可卧室天花板传来闷响,像是钢筋水泥在崩裂。

一定是大楼倾斜挤压了天花板,我运气太差了,头上的天花板要裂开了!

下一刻,咔地一声,几块碎石砸了下来,破碎声越来越密集!

生死攸关之际,我终于有了一丝勇气,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不敢赌,万一整个天花板砸下来,我就要困在这里了,甚至可能当场丧命。

我咬了一下手腕,疯狂往外跑去。

我的物资都在卧室,但此刻我只能抓住两个人头大的皮箱子往外爬。

才爬到屋外,卧室天花板砸了下来,露出一个大洞,雨水倾泻而入,那张床被砸扁了。

我心有余悸,匍匐着爬向客厅,发现客厅一角的天花板也破了,雨水激荡着,混合着发黄的洪水,令得客厅变成了垃圾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铁门没有被撞开!

水浪只能从门缝挤进来,加上洪水并没有高到 31 层,我要比低层的业主安全太多了。

我用尽全力,爬到了厨房门口,靠着墙坐着。

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视线是模糊的,鼻腔里是恶臭的。

我死死抓着的两个皮箱子还算完好,这是我唯一能救出的物资。

一个箱子里装着简易的食物和水,一个箱子里装着一些药物。

我并非特意带出它们,而是只能带出它们,别的都带不了了。

嘎咔……

不知何处传来的爆裂声刺破了洪水的声音,大楼又倾斜了几分,天花板破裂加剧!

怎么办?

根本没有办法!

我像垂死之人一样,拖着我的箱子,留意着天花板的破裂。

当头上落下碎石的时候,我就往别处爬,转移了三次阵地后,客厅一半的天花板已经完全破开了,上方是白茫茫的天空和倾盆大雨,宛如恶魔的大嘴。

我不敢直视这样的天空,这让我难以呼吸。

我只能看向别处,一扭头看见了阳台外的世界。

那是何等恐怖的场景?赤黄色的洪水咆哮奔流,带着无数的树木、建筑、死人,就这么一路向南奔流!

沿途一切都被摧毁,我看见对面的大楼已经倒塌了,那是小区第一期的房子,也是小区最旧的房子,没能抗住洪水的冲击!

而我们这一栋楼,恐怕被淹没到了 20 层以上!

9.

我终于看见了洪水,那赤黄色的恶魔在玉城收割一切,不知道带走了多少条生命!

这种绝望的场景令得我心态崩溃了,三年前的噩梦被无限扩大,我明明可以呼吸却感觉喘不上气来。

我想到了死亡。

人类面对大自然的灾难是何等渺小啊。

我肯定活不了了,我无法战胜三年前的噩梦,也无法脱离这栋倾斜的大楼。

但愿我的父母能活下来吧,他们上了五娘山,不可能被淹没的。

这么想着,心里可算有了一丝安慰。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天花板外面的天空。

贼老天啊,你是非要我死啊。

嗯?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天空似乎少了点什么,那白蒙蒙之中理应有最让我恐惧的暴雨。

定睛一看,没有暴雨!

白蒙蒙静止了,暴雨竟然停了!

我难以置信,明明刚才还在倾盆,这会儿就停了?

我揉揉眼睛仔细看,确实没看见暴雨了,真停了!

「雨停了,雨停了!」狂喜的叫喊声从隔壁传来,随后蔓延到了整栋大楼。

每一层都有活人在狂喊。

雨真的停了!

哪怕洪水滔天,可雨停了!

我不惊喜是不可能的,我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结果老天爷给了希望。

我尝试着站了起来,发现大楼虽然倾斜,但基本稳住了。

加上洪水最猛烈的撞击也过去了,大楼挺过来了!

双喜临门!

我扶着墙走到阳台,再一次看外面的天空,真的没有雨了。

20 层以下,洪水奔流而过,看起来竟也温顺了许多。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还活着!」邻居们都在阳台喊,相互鼓励。

由于 31 层是最高的,所以每一间房都有很多低层来的业主,我们 31 层热闹非凡。

我心想原来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啊。

一瞬间竟被感染了,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人类真是集体动物啊,劫后余生听着邻居们的呐喊,我竟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我对活下来的渴望又强烈了起来,我必须去五娘山!

现在绝对不是安全的,因为中途停雨的事已经发生过了,那只是老天爷喘口气罢了。

只要天空一直是白蒙蒙的,我就不信雨真的停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

五娘山是我的目的地,我早就在想了,只是没办法去。

现在洪水滔天,似乎更没有办法了。

但暴雨停歇,或许能让洪水平缓不少,只要有一艘船,我可以顺着洪水走,去往东南方向的五娘山。

只要在暴雨再次降临前,抵达五娘山,我就能活下来了!

10.

打定了注意,我的求生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我也明白不能一个人藏着了,我藏着只能等死,苟活多少天最终都是死,现在我得依靠集体的力量。

我眺望东南方向,那边朦朦胧胧,洪水吞噬了一切,可那边有我的父母,有两千多米的高山。

「谁家有退烧药?我的孩子高烧两天了,现在更严重了。」门外忽地传来哭声,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门求药。

31 层嘈杂了起来,很多人跑出去查看。

「我是医生,我家里有药,可我家在十五层,已经淹没了。」

「咳咳……我喝了好几口洪水,感觉肚子痛得厉害,谁有止痛药?」

「我还有大米,大家啃几口吧。」

他们聚集在一起,依旧想着互帮互助,可能力太有限了。

楼下也又不少人上来,求食物的、求药的比比皆是。

大楼里弥漫着一股腐烂味,这可能是传染病流行的前兆。

洪水带来了太多细菌了,而我们大楼又死了太多人,20 层以下的房屋里,泡着多少尸体呢?

我走到门边,聆听着大伙的声音,心有戚戚。

这种灾难面前,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等暴雨再次降临,什么人性阴暗面都是假的。

所有人都得死。

必须联合起来自救!

「我有药。」我开门而出,众人看过来,诧异不已:「这屋里怎么有人?」

我不答,将装着药品的皮箱子打开,露出了很多常用的药,布洛芬、保济丸、云南白药等等。

由于保存完善,这些基本都还能用。

「太感谢你了,谢谢谢谢!」抱着孩子的妇女喜极而泣,手都在抖。

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人开口:「有药就好办了,我来给孩子喂布洛芬。」

我看向他,他一身黄水显得十分狼狈,但面容很俊秀,朝我一笑:「我是人民医院的医师梁宇,你好。」

我点头致意,说我叫林夕。

一旁一个老头忽地给我塞了个脏兮兮的袋装面包:「姑娘你吃吧,你的药太及时了。」

「老妹给酒精我擦擦伤口,我给你个苹果。」一个大汉子递给我一个烂苹果。

我哭笑不得,但心里并不排斥。

这种时候,自私也好,伟大也罢,不过是想活着。

我们也必须活着。

我便开口:「我们得离开这里,暴雨肯定还会下的,我们不能赌它停了。」

众人脸色一变,我感觉很多人都猜到了,暴雨肯定还会下,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梁宇给小孩喂了退烧药,沉声道:「确实不能赌,林夕你有什么想法?」

「找一艘船,去东南郊区的五娘山,趁着暴雨停歇,洪水平缓,我们有机会抵达五娘山的。」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众人对视,纷纷来劲儿了,当然,也有人怂:「二十多公里啊,而且沿途那么多障碍物,洪水虽然平缓了一些,但毕竟不是河道……再说了,万一中途下暴雨了怎么办?」

这些顾虑是情有可原的,我也想过。

可如果不走,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大楼已经倾斜了,只要再下暴雨,洪水一旦猛涨,大楼肯定会倒塌。」梁宇开口,「再说了,我们没有食物了,就算可以一直躲在大楼里,最后也会活生生饿死,不如一搏。」

11.

梁宇说清楚了利害,他跟我想法一样。

众人对视,都琢磨了起来。

这时一对双胞胎兄弟站出来:「我们是市划水运动员,只要有船,我们可以掌舵。」

众人大喜过望,立刻有了信心。

那么唯一的问题只剩下船了。

「嘉陵上游就有船厂,也有很多渔船,洪水是从那边来的,应该会冲一些船下来,我们去大楼北侧看看能不能捞到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提出了想法。

「老茂就是船厂的工人,他这么说了,肯定有船!」

有人认识老茂,觉得有道理。

不少汉子就去窗边查看,他们趴在破烂的窗上看下去,能看到北侧的情况。

也就一会儿,有人喜道:「真有一艘船,横在那里……可能是 21 层?」

我也去看,看见了那艘破船。

那就是一艘渔船,长度不过十余米,已经破破烂烂了,但没有沉,说明主体构架还算稳固。

「一艘船还不够,我们再看看,是否还有船被冲下来。」梁宇当起了领袖,同时挥手,「妇女老幼在 31 层躲着,年轻男人跟我下去,我们得把船固定住,修缮一下。」

「成!」十余个男人应和,跟着梁宇下楼去。

我们留在 31 层等待,我回屋子去收集还能吃的食物,加上我另一个皮箱子里的物资,可以让大家饱餐一顿。

大伙赶紧吃,那个给我塞面包的老头提醒:「不要吃完了,要给小伙子们留多点,他们修船累得很。」

大伙都点头,多留点给梁宇他们。

我们继续等,可以听见 21 层传来的声响,男人们在呐喊,毕竟从洪水中固定船可不容易。

高层还有不少业主现身,听说了我们的打算后,一些人加入了团队,一些人则躲了回去。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敢去五娘山,加上暴雨停了,给了很多人错觉,以为安全了。

我一直留意着天空,发现它除了白蒙蒙之外,什么都没有变。

我记得上一次中途停雨,停了一天吧。

这一次,会停多久?

12.

入夜之后,气温急剧降低,大伙昏昏欲睡,一些老人卷缩在角落,几乎昏迷了。

我抱着皮箱子,摸索去了 21 楼。

这里黑乎乎的,但人影不少,梁宇他们在 2105 户房的阳台处,用绳子固定住了外面的渔船。

渔船锈迹斑斑,发动机早就坏了,不过幸好不是小木船,否则早就散架了。

我拿食物过去,男人们狼吞虎咽,直接全干掉了。

梁宇吃了半包肉干,萎靡的精神振作了起来。

「天亮后我们必须出发,我怕暴雨又下了。」我开口,黑暗中的人影们立刻急切起来。

梁宇嘶哑道:「明早出发没问题,但一艘船载不了多少人,我们没能找到第二艘船。」

仅仅是 31 层的幸存者就超过了三十人,更别提整栋楼的活人了。

愿意去五娘山的,肯定不止三十人。

而一艘没有动力的渔船,要在洪水里披荆斩棘,载十人都很危险。

我皱眉思索,梁宇却给出了办法:「明早先走一批,林夕你带上妇女老幼,由阿布掌舵,一共十五人左右,应该可行。」

如果是妇女老幼,十五人是可行的。

阿布应该是双胞胎中的一人,是划水运动员。

一旁老茂开口:「今天我们起码看见了五艘船被冲下去,可惜距离太远捞不到,只要等再来一艘冲到我们这里,就能再走一批。」

「对,越往后船应该越大,毕竟小船早就被冲翻了。」

他们都商量好了。

我跟他们的家眷先走,只让阿布一个壮年人帮我掌舵。

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叮嘱梁宇小心。

他抹了一把脏水,朝我灿烂一笑:「我是医生,不会有事。」

难熬的夜开始了。

我心里不安,总是看天空,害怕暴雨突然降临。

幸好,天亮后,暴雨没有降临。

甚至,东边有了一抹光,刺破了白蒙蒙的死寂。

太阳?

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虽然没有明显看到太阳,可那确实是阳光!

「雨真的停了,太阳出来了!」人人狂喜,喜极而泣。

梁宇凝视片刻,问我:「林夕,看起来不会下雨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还会下,阳光无法穿破云层,现在的天空仿佛被裹了一层膜一样,这太不寻常了。」

看见一抹光是值得高兴的,可不能大意。

因为阳光无法照到我们身上,我怀疑地球被云层裹了一圈,一抹阳光微不足道。

梁宇一想也有道理,挥手道:「按照原计划,今早先送一批人去五娘山,昨晚被通知的人,下 21 层去。」

梁宇很有领袖能力,安排好了一切。

可不少人不愿意去冒险了。

「太阳都出来了,不可能下雨了,那船破破烂烂的,怎么去五娘山?」

「是啊,还是等洪水退吧,不要冒险了。」

「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里啃生米。」

竟有大半人不肯出发。

他们这么想很正常,毕竟太阳代表着希望,有了希望,谁愿意去「送死」?

一些昨天修船的汉子都动摇了,议论纷纷。

「我要走,谁愿意走的,跟我一起。」我不墨迹,带走愿意走的人就是了。

众人面面相觑,纠结无比。

「我跟你去五娘山。」梁宇支持我,扫视人群,「时间紧迫,还有谁愿意去的?」

「我也去。」昨天那个孩子发烧的妇女出列,还抱着她已经清醒的女儿。

「作为一位地理学家,我想说一句,这雨恐怕还会再来。」给我面包的老人走了过来,也要跟我走。

之后,零零星星,一共有十三人愿意去五娘山。

包括划水运动员那两兄弟。

我感觉船正好够用。

我也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没有再劝别人一起走了。

我把食物留下,跟梁宇一群人出发。

13.

2105 户房,阳台逃生窗大开着,我们依次爬出去,跳上了渔船。

房子里,众人目送我们,有些人神色复杂,有些人忧虑,还有些人迟疑。

我、梁宇、双胞胎划水运动员,再加上其余人,一共十三人,全都上了渔船。

渔船里有可以划水的木板、用于稳固的尼龙绳、一些修缮船体的工具等。

双胞胎已经抓着两块大木板,充当划船桨。

梁宇则在渔船各处绑上了绳子,叮嘱我们:「全都要抓住绳子,不要掉下水了。」

船下的洪水波荡不息,虽然没有昨天那么恐怖,但也不容小觑。

大伙都点头。

我作为最怕水的人,缩在渔船尾部,双手抓着绳子,全身都在发麻。

我不敢看下面的洪水,肚子里一阵阵反胃。

其实爬出窗上船的时候,我还很勇敢,心里有股胆量支撑着。

可一旦坐下来,感受着渔船的晃动和洪水的奔涌,三年前的噩梦就萦绕而来。

我太怕掉下去了,太怕被水吞噬了。

「怎么了?」梁宇弯腰查看我的情况。

我勉强笑笑:「有点晕船,快出发吧。」

梁宇不再多说,跟众人挥手告别,十三人出发!

双胞胎用船桨撑住大楼墙壁,一点一点地朝着右边挪去。

当渔船不再被大楼阻挡的时候,速度猛地加快,瞬间冲了出去。

大伙全都尖叫,幸好早已抓稳了绳子,不然非掉几个下去不可。

我差点吐出来,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洪水,整个城市都被淹没了,只有一些孤零零的高楼耸立在水中。

高楼上还有人,朝我们挥手求救,可我们哪里能救他们?

双胞胎兄弟掌舵,极其艰难,但他们毕竟经验丰富,不至于让渔船翻了。

「东南方向有河道,我们只要进了河道,就能顺利抵达五娘山一带了。」阿布眺望着前方。

众人紧张又期待,有力气的帮忙划船调向,没力气的就抓稳绳子帮双胞胎看路,免得撞上了建筑物。

梁宇在我旁边示意我放松,他有点担心我的状态。

不巧的是,渔船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突然侧斜了一下,一个巨浪打了我一身。

我直接呕吐了起来,梁宇连忙抓住我的手臂,怕我翻下船去了。

「坐稳了,市区里太多建筑物了,渔船不可能平稳的。」阿布高声提醒。

不出他所料,我们一路颠簸,数次险些翻船,幸好渔船够稳当,有惊无险。

二十公里的路程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经过东南市郊一个湍流后,我们驶入了河道。

当然,这条河早已看不见模样了,它被洪水吞噬,跟赤黄色融为了一体。

「好!这下安全多了,我估计半小时后就能抵达五娘山!」阿布狂喜道,已经要累虚脱了。

我们来到这里,花了近两小时,再坚持半小时就成功了!

忽地天际一声惊雷,闪电划破长空,原本白蒙蒙的天一下子变得暗沉沉。

我心里一突,冷汗直流。

梁宇他们也变了脸色,恐惧的众人全都催促:「快快快,又要下雨了!」

14.

又要下雨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来了,伴随着惊雷滚滚,暴雨必定吞噬大地。

而我们还要走半小时!

「加速加速,河道还算平缓,大家使劲儿!」双胞胎大喊,站在船头两边用力划船桨,借助洪水的力量向前冲去。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抓着木板划水,跟划龙舟一样。

我庆幸这里有两个划水运动员,不然我们这些普通人根本划不动渔船。

轰!

更大的惊雷炸裂,仅仅一瞬间,大雨倾盆!

它不是由远及近的,而是覆盖了整个玉城,一刹那就落在了整个玉城区域。

我们被暴雨淋得睁不开眼睛,行动严重受阻。

梁宇一边划一边鼓励:「不要怕不要停,洪水还没来,快!」

他口中的洪水是指再次爆发的山洪,我们船下的洪水并没有那么可怕了,可怕的是后方的第二波洪水。

我在船尾用力划动,同时睁大眼睛盯着北边。

灰蒙蒙的天被赤黄色的洪水托着,中间是无穷无尽的雨水。

我是看不清楚的,可十分钟后,我听见了北边传来的骇然巨响。

那是洪水在翻滚,来了!

「快啊!」我大喊道,手臂都要划断了。

众人发了疯一样划船,前面的阿布大吼:「快到五娘山了,再坚持十五分钟!」

这话无疑是鼓舞人心的,我都再次涌现了一股力量。

三分钟后,洪水的声浪逼近,我们的渔船开始颠簸,水的震动传到了这里,渔船很难稳固了。

又三分钟后,我看见了白蒙蒙中的黄龙。

那是何等可怖的景象啊,整个地平线都是黄色的,从玉城的北边一路俯冲而来,浪头比之前的高太多了!

这一次的洪水,绝对会吞噬 31 层!

整个市区,很难再有活人!

而我们若被洪水追上,一瞬间就会被撞得粉身碎骨!

「天啊……完了……」其余人也看到了洪水,瞬间吓得瘫痪,根本无力划船了。

梁宇脸色发白地大喊:「振作起来,快!」

有几个人还在划,双胞胎兄弟头都不抬,吃奶的力气都使出了。

我的心理阴影在激荡,三年前的噩梦近在眼前。

洪水要把我吞噬了!

「林夕,大家是跟你出来的,你给我振作点!」梁宇大吼,将一块木板丢给我。

我一颤,用力一咬舌头,咬出了满嘴血。

我必须动起来,否则就会葬身洪水!

15.

「快划快划!洪水起码还要十分钟才到,相信我!」我撒了个谎,其实洪水最多五分钟就到了。

我们必死无疑!

可就是这种死境才要奋力一搏,我想起了自己从冰冷的湖中逃生的场景,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还不是活了下来。

我该相信的是绝地逢生,而不是困在噩梦中走不出来。

「划啊!」大家再次战斗,相信我的话。

后方,轰隆隆的巨响不断逼近,从地平线一路平推,十数米高的水浪咆哮着、扑打着,撞碎一栋栋建筑!

洪水越来越近了,而我们的船越来越慢,因为洪水震荡太激烈了。

别说五分钟了,就算真的还有十分钟恐怕也逃不出去。

双胞胎兄弟回头看我,一脸惨然,他们是明白要完了。

梁宇却忽地大叫:「船!大船!」

前方,竟有一艘大渔船逆流而上,足足三十米长,破浪而来,发动机的螺旋桨搅碎了洪水!

我大喜过望,这是幻觉吗?

这种情况下,竟有渔船逆流而上!

「夕儿,是夕儿吗?」船头,一个老汉抓着铁索朝我们大喊,他的身影都是模糊的,暴雨太大了。

我全身一颤,爸!

「爸,爸!」我大哭起来,往船头跑去。

大渔船上,十余个汉子叫着:「快用网把他们拉上来,船赶紧调头!」

显然,他们看到了后方的巨浪,吓得不轻。

巨大的渔网撒了过来,将我们全罩住了。

「大家抓紧渔网!」梁宇也是惊喜,一群人抓紧渔网,被大汉们拖上了船。

船同时调头,开足了马力朝着下游狂奔。

我耳边全是风声和雨声,仿佛在走鬼门关一样。

我爸跑过来抱住我,哭得嘶声裂肺。

我也哭,太想哭了。

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船工大喊:「准备好了,马上到五娘山索道,全体跳上升降架,上面的人会拉我们上去!」

话语中,五娘山已经近在咫尺了。

它高达两千多米,整个山脚泡在洪水中,可能泡了几十米了。

而山腰的索道被改造成了人工动力索道,大片人群站在山腰的空地朝我们呐喊。

一台升降架降了下来,那是一个木质平台,由锁链绑着,一次性能承载十余人。

渔船急匆匆撞在了山边,船工们一跃而下,跳上了升降架。

我爸抱着我也跳了上去,同时大喊:「不要争抢,免得翻了,剩下的人第二批上!」

升降架快速升起,山腰的人用力将我们拉了上去。

我扭头看向北边,那可怕的巨浪近在咫尺了,可能只剩下不到万米了。

我能闻到恶臭的水汽,我整张脸都刺啦刺啦地痛。

「快,放下去!」我们跳上了山腰,升降架又下去了。

第二批人全都跳了上来,高喊着快拉。

轰隆隆!

洪水不过几千米了,死亡的气息灌入了口腔。

我帮忙拉锁链,看见梁宇在升降架上抱着孩子和妇女。

「拉啊!」整个山腰的人都在拉,几十人一起将升降架拉了上来。

嘭!

巍峨的五娘山发出震颤,洪水撞在了山体上!

渔船当场散架,无数台阶更是被冲垮,上百米区域被淹没!

我气喘吁吁,跟梁宇对视,他甩了一把汗,回头看看下方的洪水,又看看我,笑出了声:「吓死我了,妈妈咪呀。」

我也笑,给了他一拳。

16.

劫后余生,我们终于登上了五娘山。

山腰都有千米高,而目前洪水只淹没了百米,我们非常安全。

只是暴雨太大了,整座山都是湿漉漉的,山上很多人都生病了,躲在山洞里咳嗦。

我爸领着我们进了一个临时挖出来的山洞,这里面也很潮湿,但有个火堆,能让我们温暖起来。

我看见了我妈,她将我抱住哭个不停,搞得我又一次落泪了。

「你们不要哭了,现在绝对安全了,山上有很多粮食,就是药物少,尽量不要淋雨生病。」我爸叮嘱我们。

山上幸存者多,有几百人,很多都是周边村子的,带来了很多粮食,可惜没多少药。

生病还是很麻烦的。

梁宇表示了感谢:「谢谢阿叔,可惜了你们的船。」

「这么大的洪水,也不敢再出去了,我是铁了心想去救我女儿才敢开去市区。」我爸挠挠头,揶揄看我,「夕儿,你这男朋友长得俊啊。」

我顿时尴尬了,什么男朋友啊。

梁宇看看我,就是笑,也不说话。

此后,我们安稳了下来,只要不生病,在五娘山还是很安全的。

而外面的情况越来越坏。

这一次暴雨连续下了一个月,五娘山已经被淹没了数百米了,而整个玉城失去了踪影。

我站在山洞门口,眺望远处,只能看到无尽的汪洋。

洪水不断冲刷着,一具具尸体被冲向了远方。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后来,雨停了三天,但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我们没办法外出找任何物资,因为到处都淹了。

我们只能趁着雨停清理住处或将病死的人埋了或再分配一下食物。

食物真的不少,一袋袋大米堆在最干燥的山洞里,里面还有铺满地的玉米和土豆,甚至还挂着密密麻麻的腊肉。

我不得不佩服那些村民,他们太厉害了,估计是把整村整村的物资搬上山的。

三个月后,山上的植被死完了,半山腰都沦为了大海,雨也停了,这一次竟停了一个星期。

我跟梁宇都以为灾难过去了,结果一星期后又开始下雨。

六个月后,雨没停,但变小了。

远空清朗了不少。

我心头惊喜,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雨小了,这下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我不期待雨停,因为雨停只是老天爷喘气,我期待雨变小,这是一种没见过的变数。

梁宇若有所思,跑出去接雨水,很快淋成了落汤鸡,但跟以前想比,雨真的小了很多。

八个月,天空只剩下微雨了。

就跟三月的梅雨一样,而且白天偶尔能看见阳光。

至于五娘山,被淹到半山腰后,洪水就不怎么涨了。

我爸他们特意去山腰查看,回来后大喜道:「洪水好像开始退了!比昨天浅了一点!」

浅一点也是令人激动的希望。

我们全都欢喜!

此后,洪水明显开始消退,而雨水也越来越小。

到了十个月,一整天只有两三个小时在下小雨,而洪水至少浅了三百米!

我们跑去山顶看玉城,看到了一些楼顶,已经基本腐败,但重见天日了。

我们这批从玉城逃出来的人全都相拥而泣。

又两个月后,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白雾,照在了五娘山的山顶,也照在我们的身上。

幸存者们大喊大叫,迎接阳光,不知道多少人嚎啕大哭。

我跟梁宇对视,两人眼睛都红红的。

他抱住了我,无声安慰。

数日后,当玉城大部分建筑露出水面的时候,远空出现了几个小黑点,小黑点由远及近,却是军用直升机。

大家疯狂挥手呐喊,在朝阳下激动得像个孩子。

我一边流泪一边笑,看看抱着女儿的妇女、看看拄着拐杖的物理学家、看看戴着眼镜的阿茂,再看看拉着手跳的双胞胎兄弟,心想真好啊。

梁宇在看我,我问他看什么。

他感慨:「真好啊。」

这傻子。

不过确实,真好啊。

作者:余空备案号:YX017veEvQQn7eG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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