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怀了中国男人的孩子,是她的罪孽

怀了中国男人的孩子,是她的罪孽

哭泣金三角:走私、孤儿与瘾君子

2017 年下半年,由于地方武装争端,我们的山区医疗项目被停止执行,医疗队成员全部撤出。我在此之前已申请去另一个山区做儿童庇护所志愿者,就继续留在缅甸。

到县里的区片办公室报道后,我被告之要接任一所儿童庇护所主任,还要管理一个乡村学校。

我意识到区片办公室负责人对我隐瞒了什么,他竭力强调人道主义精神与责任,丝毫不谈具体情况。凭经验,要去的地方一定挺糟的。

区片办公室负责人与我谈了一个小时,立即派了辆二手皮卡要把我送到乡里。这里的小型车几乎都是来自于日本的二手车,从泰国再转手过来。一辆车况较好的二手皮卡,最多也就两万块钱人民币。

到了乡里,乡长看了我拿出的文件,立即派了辆摩托车送我去目的地,似乎生怕我溜走。

当时正是缅甸的雨季,道路泥泞,送我的人连说带比划地告诉我,去目的地只能摩托车通行。随后我才知道所谓的路,就是时宽时窄,时而上山时而过河,完全是野猪畅游的林间小路。

摩托车在一个转弯处,那是在一座山上,车在泥泞中失控横着摔倒。由于惯性,我被甩了出去。急中生智加上我已习惯被摔,在顺着山坡向下滑的过程中,我伸手搂住了一棵树。

就在我的身体停止向下滑,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心里想着又一次拣回了命,竟发现眼前是一只从手腕处被砍断的手掌。那只被雨水已淋泡得如胶皮状的手,离我的眼睛不过一尺远。

我翻身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被扔在草丛中的那只断手,判断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手,因为它的指甲粗糙并厚实。

在这里近似半原的山区,没有社会管理,私刑仍存在。像贩毒者之间的争斗,对犯有偷盗、男女通奸等行为的人,通常是砍掉一只手以惩罚。被砍手的人,也难以再正常生活,只能躲到群山深处,自生自灭。

经过三小时玩命的跋涉,摩托车终于拐入山与山之前的一个村寨。当摩托车穿过寂廖的寨子,停在一处丁字型木板加铁皮的房子前,送我的人抬头朝天大大喘了口气,说:到了。

刚从摩托车上爬下来,我竭力舒展着身体,扭了扭脖子,又收缩了一下手指,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距我两米处,好奇又疑惑地看着我。

女人穿着缅甸人的花色筒裙,挺着肚子像有身孕,怀里抱着一个约一岁的男孩。她嘴角露出一丝嘲笑,神情像是见过世面的人的不以为意。

我缓缓站起身,向她确认了这座丁字型的木屋就是目的地后,她用生硬的汉语自我介绍,她叫杨丽萍。

我有些诧异,仔细看了看她。她的眉毛很粗,嘴唇也较厚,长发,皮肤较黑,不像缅甸人,倒有些像中国云南人。

杨丽萍不动声色,她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下手说:「我爸爸是中国人。」

随后她告诉我,她的缅甸名字叫娜果。她曾经偷偷去中国打工,在街上拣了本画报,画报中有个跳舞的演员叫杨丽萍,她就把自己名字改成了杨丽萍。

她顺便告诉了我,儿童庇护所原来有五个管理员兼老师,除了她和另一个叫叶嘎的女老师是寨子里的人,另外三个男老师都是来自中国的志愿者,只是他们都不见了,可能是跑了。

我四顾一下细雨中三面环山的儿童庇护所,木板房的墙壁陈旧破裂,房顶是用铁皮盖的,锈蚀斑斑且变了形。

也许是在雨季中被潮湿裹着的寂寞,杨丽萍见了我这个猛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话挺多的。她告诉我,她从中国打工回来后,曾应召联合国区片项目雇员,「但钱太少,每个月只有二百美元,我不干了。」

在这个儿童庇护所当管理员兼老师,每月有二百五十美元。「我会中国话、会缅语,还能说英语。那个叶嘎就不行,她只有一百七十美元。」

这令我对他她有些刮目相看,说明她的家庭有钱,而且是在缅甸仰光那样的城市上学,只有那种地方的学校,才可以学到汉语及英语。

我问杨丽萍怎么没见到孩子们。临来前,我就被告之,儿童庇护所有十几个孤儿及单亲家庭的孩子。她说今天是叶嘎老师值班,她去见男朋友了,就把孩子们锁在屋子里。

我很不高兴,急于见到孩子们,便让杨丽萍带我去孩子们的宿舍。

杨丽萍把我领到一幢木屋前,我听到屋子里有孩子们的说话声。杨丽萍边用钥匙开锁边说,「每隔两小时会开门放孩子们出去上厕所。」

我压制着怒气走入木屋,一股令人反胃的气味在湿气中扑鼻而来,昏暗中,几十个孩子或坐躺在巨大的竹床上,或在地上玩耍。这一瞬间,我明白之前的志愿者为什么都消失了。

见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孩子们飞快地爬上床挤成一堆看着我。我走到大竹床前,仔细地看着这些神情惊恐的孩子们。他们大多五岁到十二岁,有男孩也有女孩。身体瘦弱,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每个如此。

我心里一阵难过,目光扫过这些在密而长的眼睫毛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果不是因营养不良以及衣衫不整,这些孩子一定都很漂亮。

我对杨丽萍轻声说,让孩子们出去玩吧,我来照顾他们。

到达儿童庇护所的当天,我开始检查学校设施,进了一间竹子搭成的厨房,看到地上三块石头做成的灶及放在灶上的一口斑驳的大铝锅。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看雾濛濛的天,心里仍在犹豫着留下还是离去。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粮食。在金三角缺粮造成的困境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如果这些孩子面临断粮,即使我跳进那口大铝锅也救不了他们。

我走到杨丽萍住的铁皮屋门口,见她正和一个提着空口袋、皮肤漆黑的妇女走出门。杨丽萍对我说,要给孩子们做饭了。

「她是村长的姐姐,负责做饭。」杨丽萍指着她身边的妇女说。

她打开仓库的锁,村长姐姐进去取米,我跟进去查看大米还有多少,发现米只剩一袋半了。杨丽萍看我一眼说,「离联合国送米还有十几天,这点米肯定是不够的。」

我的心瞬间慌了一下,几十个孩子吃一袋半米,绝对撑不过五天。我问杨丽萍,「联合国援助的豌豆呢?」杨丽萍说:「村长的姐姐不会计划,豌豆早已吃完了。」我又问她,「孩子们只吃大米,没有菜?」

「菜和油、盐都要用钱买,一点菜钱半个月都不够。」

我看着空空的仓库,心如乱麻,想自己面对的可是个大麻烦。

开饭时,我把大铝锅端到孩子们的屋前,再把孩子们按年龄、男女分成几个小组,领着他们到水池前洗了手。我亲自掌勺给孩子们分饭,对年龄大点的孩子就多给半勺饭。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屋外,一边用手抓着米饭往嘴里塞,一边用黑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不知怎的,看到那些纯净的眼睛,我竟有些湿了眼眶。

当天晚上,我和孩子们挤在一块儿睡觉。屋子顶上一盏太阳能灯因雨季灯光暗淡,熟睡的孩子们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让人心里无比平静。

在昏暗中,我思考着如何解决面对的困局。最大的问题是这里与外界隔绝,连手机都没有信号,根本找不到能帮助我的人。

我仔细地想着可能寻找援助的途径,最终决定去区里的联合国区片办公室寻求支援,再去离这里五十里远的矿山试探。在县里时,我听说矿山那里有几十个公司,大多是中国人开的。

多年前,我在四川大凉山扶贫支教时,曾为解决山里乡村办学点的困境,硬着头皮去城里的各公司讨要物资。面对当前儿童庇护所里几十个孩子生存的困顿局面,我只能故伎重演,再去当一回乞讨者。

当我迷迷糊糊欲睡着时,忽然听到仓库那边传来碰撞声。也许是仓库里那剩下的一袋半大米的缘故,我瞬间清醒过来,抓起枕头下的匕首,下床轻轻推开门,探头向仓库望去。

在朦胧中,我看见挺着大肚子的杨丽萍正在锁仓库门,她手提一个沉甸甸的口袋,蹒跚着走向离仓库不远的屋子。那是她住的地方,我看见她走进屋,然后听到铁皮门碰撞的清脆响声。

我知道了大米短缺的原因。想必杨丽萍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两天后,在我初步熟悉了情况,开始了我的乞讨计划。

我把部分计划告诉了杨丽萍,请她到寨子里找辆摩托车送我去区上,告诉她车钱照付。

杨丽萍找来了一辆摩托车,告诉我骑车的年轻人是她的亲戚。年轻人提出要一百块人民币,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我先到了区上,找到了联合国粮食计划署设在这里的区片办公室。负责人是缅甸人,他听了我的陈述后,语气生硬并打着官腔说米只能按计划拔付,办公室没有办法额外补充口粮。

我一肚子怒气,但心里清楚那个负责人说得没错。问题的关键还在预防贪污偷窃,我想回去后马上从杨丽萍手里拿回仓库钥匙,同时派几个年龄大点的孩子去厨房帮忙,监督村长的姐姐。

两个小时后,摩托车把我送到矿山。所谓矿山是人们的简称,它是方圆百里的群山,可能有上百家公司在这里投资挖矿。投资基本来自中国人,他们多把公司设在矿山的服务区域,在这个区域有赌场、妓院、夜店、饭店、商场超市等等。

我在街上观察,走到一座外观漂亮的二层楼见大门口挂了个北京 XXX 公司的大铜牌,一头闯了进去。

在二楼,我找到了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间,门开着,我往办公室里一扫,房间很大,设施豪华,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像在开会。

我硬着头皮走进门,开会的几个人诧异地看着我。当时我全身潮湿,挽着裤脚鞋上还有泥。一个年轻女人站起身,问我找谁有什么事。我的经验告诉我,在这种场合一不能胆怯,二要抓紧表达重点,大不了被拒绝赶出去。

我说自己来自五十里远的儿童庇护所,我们遇到了严重危机,想寻求帮助,否则几十个孩子将面临无饭可吃。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正想委婉拒绝,坐在沙发上一个中年人说让我过去。我的内心一阵激动,多少还有些希望。中年男人说话带有北京口音,他指着对面沙发,让我坐下。

我对那个中年人一笑,说自己衣服太脏。见沙发边上有把木椅,伸手拿过来坐在椅子上。

中年男人示意年轻女人给我倒茶,又让我详细讲一下原因。我赶快把要说的重点讲了一遍,请他援助我们几袋大米。

中年男人问了我几个关于儿童庇护所和孩子们现状的,然后手指着年轻女人说:十袋大米,六十床毛毯,六十双拖鞋,再把洗脸盆洗衣粉毛巾配上,还有厨房做饭的油盐酱醋。现在就办,尽快送去。

我有点不知所措,站起身向中年人躹了一躬。从小到大,我还没有对一个人如此郑重地躹躬。

隔了一天,中午我正在安排给孩子们洗澡洗衣服,一辆蒙着蓬布的日本皮卡驶进了院子。下来一个年轻人,他走到我面前说在公司见过我,今天来送东西。

我赶忙招呼大点的孩子卸车,自己也去扛袋子。年轻人让开车的司机一块帮忙,很快把车上的东西搬完了。

送走送东西的车,我走进仓库清点物资,发现还有一块太阳能板及配套电池,一个纸箱里全是作业本和铅笔橡皮,纸箱里还放了几只手电。在另一个纸箱中,有一些药品及创可帖和几瓶碘伏。

我给孩子们每人发了一床毛毯一双施鞋,他们抱着东西欢叫着向宿舍跑。杨丽萍站在仓库门口,有些怯意地看着我说能不能给她一床毛毯。

我给了她两床毛毯和一个脸盆及毛巾洗衣粉,她挺着肚子的样子,让我忘了那天半夜她私拿大米的事儿。但我没忘要把仓库钥匙拿过来。

当杨丽萍把仓库钥匙递给我时,她的眼睛里有些不舍,还有一丝异样的神情,我以为那是感激。

我把仓库重新打扫并把物资分类摆放后,来时内心的摇摆终于平静下来,自嘲地咧了咧嘴,心里再次感谢矿山那家援助我们的中国公司。

走出仓库锁好门,我走到杨丽萍住的屋前。到这里的几天,我一直对杨丽萍的身世感到奇怪,如果她出身富有家庭,且做过联合国在当地区片项目的雇员,怎么会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庇护所的铁皮屋里,过着艰苦生活。为什么又要半夜私拿大米呢?

杨丽萍住的屋子摆设简单,一个用木板搭的大床半掩在一块床单下,几张课桌上糟乱放着各种东西, 听到那条遮住床的床单后边有动静,我问:「杨老师在吗?」

杨丽萍回答的声音有些急促和慌乱。过了几秒,她从床单后边走出来,一条腿露在筒裙外,右手握着什么东西,露出一截注射器上的针管。

杨丽萍的双眼明亮又闪烁,脸色潮红,比我初见她时显得好看一点儿,而且精神显得兴奋。我告诉她,我来拿联合国送大米的帐本,她伸手从课桌上一堆杂物中抽出帐本递给我,目光一直在四处游离。

我顺口问她的老公做什么工作,她说在中国,老公是云南人。杨丽萍左手抚着胸口,眼睛怔怔地盯着我。

我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即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又过去了一天,管理员兼老师叶嘎回到了庇护所。

上午十点多,我正领着孩子们清扫院子,一个看上去二十岁,皮肤黑亮、身体稍胖,穿着缅甸筒裙的年轻姑娘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我问她,「你是叶嘎老师吧?」

她点头没说话,目光不惊不乍,神情非常镇定。我看着她想,这人冷静得像块铁,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没责问叶嘎为什么丢下孩子私自离开,因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把重新排好的值班表给了叶嘎一份。因为之前的志愿者离开了,值班人员安排上,我值守的时间最多,而且夜间值班全部归我。

叶嘎看了看值班表,面无表情地用生硬的汉语说她不懂中国字。我看着她黑亮的脸,告诉她值班表的内容,叶嘎有些意外地看我。不过,她很快就默认了,拿起了扫帚和我一起扫地。

清理完卫生,我和叶嘎坐在屋檐下的桌子边上。我问她家住哪里,叶嘎抬手一指,对着不远处说:「那里」。

在我和叶嘎困难的对话中,我知道了她曾在缅控区上小学,按规定小学六年级毕业即可当教师,于是叶嘎却来到庇护所教佤语。

叶嘎说她十五岁当兵,一年后跑了。她有四个弟弟,她的父亲在她十一岁时去逝,母亲带着她改嫁到了这里。

叶嘎的眼神露出忧郁,这种忧郁的神情在山区中,几乎每个人都有,包括那些孩子,似乎天生就是忧郁的。

当天晚上,我在自己的铁皮屋里整理完各种记录,把联合国送粮的帐本理了一遍,算出前几个月大米亏空八百多斤,豌豆少了一百多斤,菜金帐也对不上。算着算着,我愤然把帐本摔在桌子上。

走出了铁皮屋,我看到在黑暗中孩子们住的木屋那边有一个白影,还有像烟头样的火点在晃动,我摸了下腰上的匕首,朝白影走去。

叶嘎穿一身白裙站在黑暗中,她手里拿着一枝点燃的手卷烟,我闻到一股麻古的香味儿。

我走近叶嘎看着她,她黑色的皮肤几乎与黑夜融在一起,如果不是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很难发现她的脸。

「你吸这个?」我惊讶地问她。

黑暗中,叶嘎似在看我,她把手伸过来说:「你想吸吗?味道很好。」

我拒绝了,问她晚上来这里有什么事。叶嘎从背的一个小布兜里拿出一支手枪。「给你,这里很乱。」叶嘎把手枪递给我说。

我知道这里曾经是罂粟的种植区,贩毒及吸毒的人很多,各种因吸贩毒引发的命案时有发生。在金三角当志愿者时,我每天都背着枪。

我接过枪握在手里,凭手感就知道这是把好枪,至少是美产军用枪。我看着吸麻古的叶嘎,心里挺感激,不由地想她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一天三块钱」,叶嘎接着说。

时间时快时慢地过去,快的时候,比如领着孩子们挖一个倒圾垃的坑,清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又挖了排水沟,把院子中的草砍干净,防止眼镜蛇窜进来伤人。

在我忙碌干活时,杨丽萍与叶嘎就坐在檐廊下,嚼着槟榔吸着麻古,边嘀咕边瞅我。我实在忍不住时,也责问过她俩。

杨丽萍眼睛茫然四顾,手抚隆起的肚子暗示我。叶嘎则说起了佤语,或掏出一支麻古让我吸。我拿她们也就没有办法。

一天上午,村长又举着他那个干电池半导体喇叭,在寨子里边走边喊。当时我正安排孩子们洗衣服后忙着钉晾衣绳。村长喊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但坐在檐廊下的杨丽萍和叶嘎,一直朝我意味不明地笑。

我问杨丽萍村长说什么,她与叶嘎互相对了个眼神,告诉我村长在警告寨子里的全体人民,特别是年轻还没结婚的姑娘,严禁与中国男人接触,包括交朋友,更不许和中国人结婚。

「如果与中国人结婚了会怎么样?」我问。

「赶出寨子,把房子烧掉。」杨丽萍说。

我问为什么这么提防中国人。杨丽萍说中国男人都是骗人的负心郎。儿童庇护所中有十几个孩子是中国男人遗弃的。

「可你不是嫁给了中国男人吗?」我反问她。

杨丽萍愣了一下,目光冷冷地看我一眼,挺着肚子向她住的铁皮屋走去。我为自己说的话后悔,挺没劲儿的。

叶嘎突然笑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肚子,指着杨丽萍住的屋子说:「她的肚子这样了,男人也跑了,被爸爸赶出来了。」

我头上像被倒了桶油漆站在那儿,感到一切模糊。我看着边嚼槟榔边盯着我看的叶嘎,冲她一挥手说,离我远点儿,回你家躲起来。

叶嘎鼓着腮帮子,笑了。

缅甸的气候炎热湿润,很适合种菜,但当地人只熟悉种罂粟,种菜技术极为落后。我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把菜园重整一遍,种了黄瓜、佛手瓜、冬瓜、大白萝卜以及南瓜。

种这么多瓜的原因是为充分利用空间,少占土地,而且瓜好管理,产量又大。特别是缅甸的黄瓜,个头很大,一个四五斤左右,凉拌、炒菜、煮汤都好吃。

这天,我在翻地准备种土豆。杨丽萍挺着肚子走进菜园,她问我能不能给她点儿辣椒。

我们在菜园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她初中毕业后就偷着去中国打工,去过东菀、江苏,还去了威海。

我问她在威海干什么活,威海离我家烟台不远。

「搞海带,冬天很冷,手都冻坏了。」

杨丽萍在中国打工时认识了她的老公,「他是管工人的,那时我无依无靠,就和他好了。」半年前,她的老公来过一次,要把大儿子抱走。他们吵了一架,她老公就回中国了。

「前边三个老师为什么走了?」我还想知道一些其它原因。

杨丽萍说一个去矿山了,有人说他开车从山下掉下去,死了;一个是被村长赶走的,因为他和叶嘎好上了;还有一个带着学校的一个女生去中国了,半夜跑的。

我明白了村长为什么举着喇叭在寨子里喊,是因为我来了。

杨丽萍看着我说,村长以前是她爸爸的部下,杨丽萍哀求过他,「我就要生孩子了,只能在这里生。你是主任,别把我赶走。」 她还告诉村长,说我是一个好人。

我知道这里的习俗,女人不能在家生孩子。临产前家人会在别处搭个竹棚,产妇就在那把孩子生下来,而且几天后就要开始干活,根本没有坐月子那回事。

生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过鬼门关,我在金三角的区片医疗队做志愿者时,知道很多因生孩子死掉的产妇,如果婴儿侥幸活着,也会在羊水还未擦干净时就被卖掉。

我看着挺着肚子的杨丽萍,心想她是一个女人和母亲,得到她家去一趟,劝她的家人接她回去。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明亮,雨季似在消退。我穿过寨子向东走,杨丽萍的家在寨子的最东边,我去区上曾经在那里路过。

我走进院门,目测院子占地至少有一百亩,我环顾四周,还有一排木质平房,房顶上安放了十几台太阳能热水器,显然是浴室。

我没想到在这个半原始山区,竟有如此现代的家庭设施。我直接走进那栋砖制二层楼,一个年轻人问我找谁,我说找杨丽萍的父亲。

穿军装的年轻人把我带到二楼,他让我等一下。一会儿,我被他领着顺楼梯上了层顶。屋顶上有花草和遮阳伞以及一圈椅子。

杨丽萍的父亲看上去五十多岁,面色显得是那种打过仗的冷酷。他上身穿一件丝绸花衬衫,下身着一条筒裙。

他坐在椅子上,离他几米远有几个带枪的年轻人正在把几箱纸币倒在地上。我忍不住扫了一眼那一堆钱,全是一扎扎人民币和美元。我听说过雨季过后,有钱人会在屋顶上晒钱以防纸币生霉。

我对杨丽萍的父亲说明来意,他盯着我过了一会说:「她是自做自受,跟一个不三不四的中国人私自跑了,还生了孩子,想回来不可能。」

我说:「她年轻不懂事,但她是你的孩子。」

他冲年轻人摆了下手,两个人走到我跟前,拉住我的胳膊把我赶走了。

这天上午,第一节课上了一半,我还没听到隔壁班有上课的声音。下课后,我到隔壁班教室没看到杨丽萍。

杨丽萍因为有了孩子加上怀孕,虽然经常迟到,但还没出现过整节课不到的事。我去她的屋子找她,铁皮屋门口站着几个寨子里的女人。

屋子里有个黑瘦的男人,手持一把点着的稻草正在屋里转悠,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认出他是寨子的巫师,他曾多次站在远处凝视过我。

正在我疑惑时,叶嘎从挂着的床单后走出来,我听到一阵呻吟声,像是杨丽萍的声音。

叶嘎黑亮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只对我说杨丽萍在生孩子,可是孩子卡住了。

我顿觉不好。孩子卡住可能是胎儿横位,至少是难产。我问叶嘎怎么不送医院,她说没有人送,也没有车送,区上也没有医院。

我走出屋子站在门口,一个接生的女人满手是血的从屋里出来,对门口的几个女人哇哇说着什么,像是出问题了。

我看着屋里挂着的床单,又听到杨丽萍的尖叫声,随后尖叫声又消失了,像是突然停电的灯泡。

屋子里那个黑瘦的巫师还在念念有词地作法,有人拿来一盆褐色的鸦片,交给巫师点燃驱鬼。我感到这样下去杨丽萍很可能要出事,犹豫再三,我决定再去那个大院,去找她的家人。

走进院子后,我被告之杨丽萍的父亲不在,她的几个姐姐走出来看着我。我说杨丽萍现在难产,生命有危险,让她们赶快把她送去医院。

杨丽萍几个姐姐互相看着,神情胆怯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女人走进木楼,叫出一个穿西装皮鞋的男人。

那个男人对我说,他是杨丽萍的姐夫,他说杨丽萍已经不是家里的人,现在没有人敢做主管这件事情。

我怒火万丈。看着杨丽萍几个想说话又不敢说的姐姐,对她姐夫说:「借我一辆车,我去送。」

那个男人犹豫着看看几个女人,思忖一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指着一辆白色皮卡,默认了。

我开着皮卡冲过寨子,在杨丽萍住的铁皮屋门口急刹车停上,接着冲进仓库抓了几条毯子又冲进铁皮屋,在几个女人的帮助下把脸色青白的杨丽萍裹在毯子里抱上车。

叶嘎满手是血的钻进车里,还是面无表情地说:「我跟你去」。

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当我浑身僵硬地把车开到六十里外的一家军队医院时,我的脑子似乎像是已经灌满了水泥,来不及思考任何事。

车未停稳,叶嘎推开车门跳下去往医院门诊跑,几十秒后,她和两个拿着担架的医生急匆匆走出来。

男医生拉开车门,伸乎掀开躺在后排的杨丽萍脸上的毯子,伸手试了下杨丽萍的鼻息,拨开她的眼皮一看,语气冷冷地说:「人已经死了」。

安葬杨丽萍这天,她的几个姐姐只来了一个,村长让人找来几块木板,钉了个匣子样的棺材。我又拿出几条毯子把杨丽萍裹上,几个村民抬着木匣子,去山上把杨丽萍埋葬了。

埋葬她的地方没有坟头,也没有碑,只留下一片新土。我去砍了一树小树,把它插入土里,算是一个标记。

大约两个月后,星期天的上午,我正在和缅甸控制区那边派来的两个缅文老师吵架。这两个缅甸女人口口声声地指责我侵略她们的文化,我也平生第一次用山东哩语撒野骂人。

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进院子,急刹车停下,接着车门一开,一个全身穿牛仔服,脚着黑皮短靴的年轻女人跳下车。

她插着腰,走到两个缅文女老师前,一人给了两耳光,接着用缅语恶狠狠地骂了几句。那两个缅文老师一怔,二话没说,走回了屋里。

看着眼前猛然出现的女人,我认出来了,那天去杨丽萍家,我被赶出门时,曾和她打过个照面。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我是娜果的五姐,你叫我辛娅好了。」

我冷冷地问她有什么事,并未对她刚才的解围心存感激。我对杨丽萍一家的冷漠,极度反感。

辛娅没说话,返身走到越野车前打开后备箱,搬出几个纸箱放在地上说:「给孩子们的。」

她又盯着我说:「谢谢你帮助了我妹妹。」

辛娅说她一直在缅控区那边忙着家里橡胶公司的事儿,昨天回来才得知,妹妹已不在了。她把家里全部都砸了。

她要求到她妹妹住的屋子里看一看。我把杨丽萍住的屋门锁打开,里边的东西一样没动。辛娅在屋子里仔细看着,从桌上拿起一个相框,眼泪刹时涌出。

辛娅告诉我,这张照片是十年前她们几个姐妹在仰光照的,那时娜果上七年级。她说妹妹娜果从小对中国就好奇,几年前偷着跑到中国去打工,实际上是想看看与我们有关系的中国是什么样。

辛娅说:「我们到山上走走吧,我太压抑了。」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双肩包递给我,又拎出一把 M16,我跟在她后边,顺着小跟向山上走去。

山不高,我和孩子们在这儿砍过柴。山顶是块平地,搭建了一个几平方米的木制吊楼,是和尚静修用的,普通人不敢随便进去。

辛娅直接蹬梯走进吊楼,示意我也坐下。她拿过双肩包打开,把东西倒在地上,一些啤酒、香烟还有两个弹夹。

她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我说:「我爸爸娶了四个老婆,我妈妈排第四,她生了我和妹妹娜果。六年前,我在仰光读林业大学时,妈妈突发疾病去逝了。」

辛娅大学毕业后,回到家就成了家里的管家。家里有很多产业,不仅在缅甸有橡胶公司,还有玉石矿和商贸公司。在泰国也有公司。

她的父亲轮流着在几个老婆住的地方住。因金三角是传统罂粟种植区,她的父亲那一代军人除了打仗,顺便还经营毒品生意。她告诉我,缅北的有钱人,大多是靠毒品发财的。

「我管理家里的生意,至今也没结婚。我爸爸是个极冷漠的人,他教育我,为了家族的产财是可以牺牲我的。」辛娅仰头猛灌啤酒。

「娜果以前很聪明很单纯,她对世界充满好奇。」

我难以想象杨丽萍曾经是一个单纯好奇的人,我看到的杨丽萍是一个挺着肚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的女人;她显得无奈、疲惫,脸上透露着绝望,甚至沦落到偷拿孩子们的口粮。

我甚至想告诉辛娅,杨丽萍染上了毒品。自那天我发现杨丽萍手里露出的注射器针管后,我就留意着她,每当杨丽萍神情异常,表现出兴奋、能说会道及向我露出暧昧目光时,我就知道她又注射了毒品。

当然,我没有告诉辛娅这些,这对辛娅及死去的杨丽萍都十分残酷。

辛娅站起身抓着 M16,她站在窗口看着群山与天空,举起枪对着竹林扫射,弹壳一连串的掉在地板上。

发泄完后,她重新坐下看着我问:「我不明白,你以及那些中国人,还有那些欧洲人,为什么到这个没有希望的深山里来?」

我瞪着她想了一会儿,干脆地说:「是为了自己。」

我本想说到缅甸来做志愿者是出于人类同情,但一刹那,隐没于内心深处的东西浮现了,甚至是我说不清的东西跳了出来。

「或者是我就想到这里来做这样的事。」我说。

「至少我要谢谢你,你帮我妹妹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辛娅真诚地说。

我怔住了,辛娅的话让我意识到,因我所做的事让别人给予的感谢,正是我对世界多疑的原因之一。

「我也要为缅甸做点有益的事」,辛娅说。

我和辛娅下了山,她把 M16 和双肩包扔进车里,又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帆布包递我。我疑惑地打开包,包里放着一支崭新的手枪和两盒子弹。

「送给你,这里不安全。」辛娅说完拉开车门。

过了几天,来了几个腰上带枪套的人,他们把杨丽萍住的铁皮屋里的私人物品清理打包装上了车。

当时我正在给一年级上课,一个精练的男人走进教室,把一个纸袋交给我,说是老板让送给我的。

纸包里是五万元人民币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是辛娅写的,告诉我她去内比都了,钱是捐给儿童庇护所的。

我看着手里的五万块钱想,可以买头猪杀了给孩子们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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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抽烟的孤儿

哭泣金三角:走私、孤儿与瘾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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