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空谷
空谷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男友的初恋白月光得了癌症,死前最后的愿望是跟他举办一场婚礼。
他们一起挑选婚纱,一起商定吉日,还将我们的婚房装扮成白月光喜欢的样子。
他让我乖,让我懂事,让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我真的不爱她,我只是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离开。」
可是他不知道,我也快死了。
刚体检完回家,我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被人抵在门上吻住。
「结婚吧。」陈遇浑身酒气,熟练地解开我的扣子。
「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没缓过神,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回应。
交往五年,他可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
每次被我问起,也都是找理由推脱过去。
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该给你一个承诺。」他动作又急又快。
解到第三颗扣子便没了耐心,直接将我的衣摆推上去。
电话却响了。
陈遇身体僵了僵,没有理会地继续吻我。
「不接吗?」我推了推他。
他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不接。」
但在几秒后,他又突然放开我。
「算了,你先去洗澡吧。」
说完便拿着电话去了阳台。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名字——「温柔」,陈遇的前女友。
我心中一紧,终于明白了他今晚为什么异常。
等我洗完澡出来,陈遇已经打完电话,正坐在阳台上抽烟。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是语气平静地告诉我:
「温柔回来了。」
「她生病了,又不肯接受治疗。」
「今晚在同学宴上,非闹着要我娶她才肯住院。」
难怪。
平时鲜少抽烟的他,此时身边摆放的烟灰缸里却已装满烟蒂。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毛巾:「然后呢?」
他答应了?不打算跟我结婚了?
还是说想把这个问题丢给我,让我主动退出?
陈遇舒了口气,看起来心情很差。
「没有然后,我拒绝了。」
他说完碾灭了手中的烟,起身回房间。
「早点睡吧,今天有些累。」
我看着他躺在床上的背影,胸口像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厉害。
为什么?
他不是都说拒绝了吗?
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
「你来干什么?」陈遇不知何时起来了,在外面生气地斥责着意外来客。
几乎一瞬间,我便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阿遇,这里是我们一起生活过的房子,你把它买下来了就说明还没有忘记我对不对?我这次回来是专门为你回来的啊……」
脑袋「嗡」的一声,有根弦断了。
我和陈遇相亲在一起的第二年,他的工作有了飞跃式的发展。
挣到钱后陈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我当时还很奇怪,这里离他上班的地方远,交通也不怎么方便,为什么他偏偏买到这里?
他告诉我这里的环境好,最重要的,是他喜欢。
回想起当时他说这话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笑意,一股冷意钻进我心里。
他究竟喜欢的是这里的环境,还是喜欢曾经和他一起住在这里的人?
我披上披肩走出房间,就听见陈遇毫不留情地拒绝。
「不行,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很快就会结婚,我不可能娶你!」
好在,陈遇的回答让我安心了不少。
不管他过去怎样,至少他现在是坚定选择了我。
门口站着的女生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透过他的肩膀看到我,眼泪淌得更凶了。
「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她失望地看着陈遇:「你记住,就算我死了,我也永远爱你。」
就是这样这样一句宛如诀别的话,让陈遇背影僵了僵。
女孩儿哭着跑走了。
我刚来到陈遇身边,正要挽住他的手:「你……」
下一秒,陈遇躲开了,他痛苦而又愧疚地看了我一眼:「曦曦,对不起,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我猛地僵住,疼痛如电流般从心脏穿过四肢百骸。
等我反应过来时,陈遇已经冲了出去。
我也机械地跟着走出家门,就看见他用力抱着那个不断挣扎的女孩子,声音近乎颤抖哽咽。
「温柔,我们不闹了好不好?你乖乖听话,我答应娶你。」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陈遇,温柔,又卑微。
和平时矜冷自持的他完全不一样。
只那一刻,我便知道我输了。
陈遇回来时,我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曦曦,你这是干什么?」
他有些慌了,冲上来阻止我从衣柜里取衣服。
我冷静地跟他提了分手,他却生气了。
「乔曦,我不会跟你分手,你不准离开我。」
说着,他发着狠地吻上了我,带着解气和怒火。
啪!
我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陈遇,你答应娶她,又不跟我分手,难道还想坐享齐人之福吗?」
我声音颤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和他生气过。
尤记得我跟他第一次相亲见面的时候,还没见面之前,我被几个流氓缠上,他犹如天降神情冷峻地将我护在身后。
鼻尖撞上他后背的时候,我嗅到了他身上独特而清冽的香水味。
仿佛冬季萧瑟的风中,被白雪覆满枝丫的雪松。
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他了。
此刻,陈遇无助地抓着头发跌坐在床上,口中呢喃着:「那我能怎么办?」
「温柔她生病了,医生说是绝症,就剩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我呆呆地怔在原地,看着他因为情绪崩溃而微微抽泣。
那些想要质问他的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说他口是心非三心二意吗?
还是说让他不要跟别人结婚?
可是,那个女人得绝症了啊……
我跟一个快死的人争什么呢?
气氛骤然安静。
陈遇见我不说话,又重新和我打起商量。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猩红地将我抱住。
「曦曦,就一个月,就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真的不爱她,我只是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离开。」
话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在一起五年,我和陈遇一直相处得很好。
如今好不容易快结婚了,我也不希望因为一个将死之人舍弃这份感情。
我抬头将眼泪憋回去,掰开了他紧抱着我的手。
「好,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答应结婚后,温柔果然就肯乖乖住院了。
陈遇的心情看着也好了很多,一连几天,他都是下了班直接去医院。
晚上回家,他疲惫地将脑袋埋进我发间:「曦曦,我好累。」
我为他按摩颈部的动作微顿。
怨得了谁呢。
谁让他同时操着两个女人的心。
第二天,我提出去医院探望时,本以为陈遇不会同意。
没想到他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
我的心也跟着轻松了几分。
不避讳我和她见面,就说明他对我没有隐瞒。
陈遇还说下班时会顺路带我过去,可我下了班坐等右等没等到他来接我。
拨通他电话后,他才懊恼地跟我解释:「温柔她突然想吃蛋糕了,那家门关得比较早,我就先来这边给她排队买蛋糕了。」
他叫那个女孩的名字时,语气无奈又宠溺,仿佛再累也甘之如饴。
「曦曦,对不起啊。」陈遇又向我道歉。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对不起什么呢。
他不过是先去给她买蛋糕了而已,原因也解释的很清楚,那家店关门比较早,如果接了我再去恐怕会买不到。
他也只是在权衡利弊。
可我为什么,心里还这般不是滋味呢。
后来,我没让他再回来接我,而是自己打了辆车直接去医院,路上还顺手买了束满天星。
结果我到医院的时候,陈遇已经到了。
一进门我就看见他正温柔地喂着病床上的女孩吃蛋糕。
女孩清纯秀丽,不小心把奶油沾到了唇上,还指着画册上的婚纱让他选哪个好看。
陈遇抬手将她唇边的奶油抹掉,喉结微微滚动,说哪个都好。
这画面美得让我不忍打扰。
就连一旁给女孩输液的护士人员也调侃:「你们这对小夫妻感情可真好。」
陈遇没有否认,只是熟练地帮女孩掖了掖被角。
在看到我时,他愣了愣,随即大方地扯出一抹笑。
「曦曦你来啦。」
女孩随他的声音看了过来。
我这才收起内心那点狼狈的嫉妒,笑容淡然地走了进去。
「没想到你还比我先到。」
「温柔,祝你早日康复。」我递上花束。
女孩笑着跟我说谢谢,脸上不带一丝敌意,宛如天真可爱又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可就在她准备接过满天星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率先夺了过去。
「温柔对花粉过敏,一沾上就浑身起红疹子,曦曦,你来买东西应该提前跟我说的。」
温柔的责备,大概就是说陈遇这种了。
明明是怪我买错了东西,偏偏说话语气不轻不重,温柔地给我一耳光,让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我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抱歉,是我自作主张。」
「哎呀没事,都是阿遇太大惊小怪啦。」病床上的女孩子体贴地笑了起来。
「也怪我以前吓到过他,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没告诉他对花粉过敏,他来见我时给我带了束花,结果我就浑身起了红疹子,把阿遇吓得抱着我跑了三公里。」
「这个傻子,当时都不知道坐车的。」
女孩娇羞地笑了起来,顿时给这暗淡的房间增添了不少亮色,也难怪陈遇对她那么喜欢。
她真的很不一般。
尤其是在挑拨关系时。
陈遇察觉到我不开心,趁接水的间隙将我拉进独立浴室。
「对不起,刚才不该凶你。」
他抱着我道歉,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耳廓撩拨着我,也讨好着我。
我将手撑在他的胸口,躲开他的触碰:「别闹,陈遇,我不喜欢这样。」
陈遇轻声笑了,作乱的手从我衣摆溜了进去,直到覆在某处。
「不喜欢?」
我轻轻颤抖,咬着唇不吭声。
就在陈遇快要吻住我时,门外突然「啊」的一声尖叫,伴随着玻璃碎掉的声音。
陈遇猛地推开我,甚至不带一丝停留地冲了出去。
「怎么了,你怎么又不穿鞋就下床?」
我的腰狠狠撞到了洗手池上,剧烈的疼痛让我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发蒙。
听着门外陈遇生气的斥责,我自嘲地笑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我拉下衣摆走出去,只见女孩儿的脚边碎了只玻璃杯,陈遇心疼地抱起她大步朝病床上走去。
虽然他吼得很凶,放下女孩时却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精心设计,充满了呵护。
女孩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声音娇软地抱着他的手臂道歉:「对不起啊阿遇,我就是想喝水,谁知道手一软没拿稳。」
陈遇面色冷沉着不回应,抓起她的脚踝问:「受伤了没有?」
他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却将另一个女孩的脚捧在手心里,而我曾经只不过是穿了下他的睡衣,他便再也没碰过。
两人此刻宛如亲密无间的情侣,女孩的胸口更是直接贴在陈遇的手臂。
我大脑乱乱的,变得很奇怪,明明我才是陈遇的女友,却竟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后来,陈遇依然每天都去医院照顾,我从去过一次后便没再去了。
短短一个月,他和那个女孩相处得时间比我这个正牌女友都多。
女孩也越来越频繁地将陈遇从我身边叫走,有时晚上我和陈遇刚睡下,也能接到她的电话。
「阿遇,我胸口难受,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你能不能过来陪我?」
「阿遇,我梦见我没能和你举行完婚礼就死了,你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阿遇,我的婚纱什么时候定好啊,宾客邀请了吗,我最近感觉越来越慌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
她似乎总有找不完的理由,我拉住陈遇的袖子:「今晚可不可以不去?」
陈遇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生气:「乔曦,我最近已经很累了,你不要任性。温柔现在生着病,她需要我照顾。」
可是我也需要你啊。
我最近也很不舒服,折磨了我好几年的胃病又犯了,这几天夜里都会反反复复得疼。
陈遇还是走了,而且一晚上都没回来。
第二天他回来,却只是简单收拾了点洗漱用品就又要出门。
我被他吵醒,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蹙着眉像是很烦恼的样子:「最近温柔越来越焦虑,身边离不了人照顾,我打算住在医院。」
听到这话,一股让人绝望的冷意传遍全身。
我没再阻止他,反正说了也没用,换来的无非是一句:「她是病人。」
可我真的想问问陈遇,他这么殷勤照顾前女友,当真只是因为她是病人么?
温柔约我去店里试婚纱。
我不知道她从哪得知我的电话,更不明白她为什么找我陪着。
「阿遇去定礼堂了,还要布置现场,我虽然让他简单弄弄就好,可他偏要搞这么正式。」
温柔挽着我的手臂,亲如姐妹,向我解释这些时,娇俏的脸上满是红晕,看起来更不像病人了。
我还是来了。
不为别的,我就是想看看陈遇到底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没想到,我还是嫉妒了。
当初我向陈遇提出结婚时,他总说抽不出时间,结婚的流程又很麻烦。
而如今,那么怕麻烦的陈遇,竟然也会为了另一个女孩儿旷工亲自准备结婚礼堂。
就像我曾经觉得,他对待感情理智且自持,可实际上,他的爱不是理智,只是不会为我冲动罢了。
直到我亲眼看见他对另一个女孩呵护备至,我才直到,原来他也会爱一个人爱得明目张胆锣鼓喧天。
身边的女孩儿还在自顾自地说:「我和阿遇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个遗憾。」
「多年前,我们在恋爱时曾幻想过未来,我希望在高朋满座布满粉色玫瑰的礼堂里,他为我弹着钢琴,我穿着白色婚纱嫁给他。」
粉色玫瑰,弹着钢琴。
原来我曾经逼问他幻想中我们的婚礼是什么模样,他随口答得那句「我想弹着钢琴,让你从满是粉色玫瑰中朝我走来」不是说给我的,而是他曾经给另一个女孩儿的承诺。
温柔仿佛把自己说感动了似的,眼含泪光地握着我的手。
「乔小姐,我真的很感谢你,在我离开的这些年,能把阿遇照顾得这么好。」
「你不知道,当初我和阿遇说分手时,他追我追到国外,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找了三天三夜,差点被车撞到。」
「我当时是真的害怕他会堕落下去,但好在,你陪他走过了那段黑暗……」
我听不下去了,更想不明白。
既然他们那么相爱,还分手干嘛呢?
我谈了这么多年恋爱,又是在跟谁谈?
陈遇和我在一起的这些年,他究竟想得是跟我岁岁年年,还是和另一个女孩儿的遗憾?
这一刻,我好像通通看不清了。
温柔还告诉我:
「其实,我一开始没想把阿遇抢回来,毕竟你陪伴了他那么多年,我不想做第三者。」
「可是乔小姐你还不知道吧?」
「在我刚回国的那天晚上,阿遇喝醉了酒,发消息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只是回了他一句愿意,他便开车到了我家楼下,在暗不见光的楼道里,他不管不顾地吻了我,其实也只是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就……在一起了。」
「只是,他知道我把自己的第一次送给了别人,这才生气走了。」
「直到恢复理智后,他才说要对你负责,不会再和我来往。」
说这话时,女孩儿的脸上是充满得意的,仿佛她只要勾勾手指就能让我的男朋友回去。
而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难怪陈遇醉酒的那晚对我前所未有的热情,原来不单纯是酒精的催化,而是他在别人那里没有得到满足,想要找我发泄罢了。
回想我和他在一起的这五年,我好像成了一个笑话。
看着女孩沾沾自喜的样子,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做小三还这么骄傲,你是没爹没妈吗?」
转身离开时,后背被人狠狠一推。
掉下楼梯的那一刻,我整个脑袋一片空白。
手机蓦地响起,是正在为别的女孩筹备婚礼的陈遇……
我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眼前天旋地转,耳边闹哄哄的,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
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说:「病人怀孕五周,下体和头部均有出血,考虑到病人的安危,现在立刻做引流手术!」
我心中一慌。
什么孕五周?我怀孕了?
不,我不要引流,我不想失去我的孩子……
我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医生的衣袖。
可是,我实在太累了,还没说出口便再次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耳边闹哄哄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呼吸机「嘀、嘀、嘀」冰冷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躺在病床上一瞬恍惚,忍不住抬手抚上小腹。
孩子……没了吗?
而在这时,来查房的医生满脸凝重地告诉我:「很遗憾,乔小姐,您在我们医院就诊的体检报告今天才出来。」
「经诊断结果显示,您已经患有胃癌三期,必须尽快接受治疗,可现在您的家人还没有赶来医院……」
病房里,别的患者床前都有家人陪伴,只有我是一个人。
医生告诉我,之前为我做急救时,他们曾拨打一位叫「阿遇」的电话,但对方接都没接就直接挂断了,而我的通讯录里剩下的全是领导、同事。
医生说:「乔小姐,你的病情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请尽快联系家属来医院,手术期间必须要有他们在场。」
说完,医生便走了。
他不会知道,从很早以前,我爸妈就离婚另娶另嫁了,他们谁都不想要我,将我丢给乡下的奶奶,连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一个。
两年前,奶奶也因病去世,我便只剩自己一个人。
老天啊总是不公平,夺走了我一样东西,还要将我剩下的全部夺走。
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我也曾问过她,是不是我很讨厌,所以爸爸妈妈才不要我。
在那个炎热的夏天,老人摇着手中的蒲扇,干枯如树皮的掌心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
「我们曦曦才不讨厌,那些不要你的人都是瞎子,是坏蛋,早晚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永远不丢下你的人。」
可是奶奶啊。
那个人在哪呢?
他会找到我吗?
在那些个燥热的夏季,老人的手掌和身上的气味,几乎是我儿时全部的记忆。
直到后来老人去世,我才知道,我又被丢下了……
病床前的手机响起,我拜托来换输液袋的护士帮我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陈遇疲惫的声音。
「乔曦,温柔说你今天动手打她了,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知道你最近委屈,可她是病人,你连一个将死之人都容不下吗?」
我的眼前模糊了。
泪水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陈遇话锋一转,又说:「我今天打电话来也不是为了指责你,而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温柔的病情控制住了,医生说她预后良好的话能和正常人一样健康长寿。」
「我不会再娶她了,但是我们两个的事,还是先各自冷静好好考虑考虑。」
她的病情控制住了。
可我却快要死了。
听着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我凄惨地笑了。
「陈遇,不用考虑,像你这样道貌岸然的人,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我们分手吧。」
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安然给我打来电话。
我们兴冲冲回忆了很多高中时期的趣事,
之后,她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刚剃完头发,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强忍着眼泪笑了:「挺好的,你呢?」
「我也好啊。」
安然一顿,兴奋地讲起她跟她老公的事,说她老公对她有多好,说她孩子有多听话,还说她公婆特别重视她。
说到了开心处,这丫头便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开朗的笑声还和以前一样。
她说,我们都过上了当年所憧憬的幸福生活。
我却捂着嘴痛哭,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让电话那端的人察觉到不对。
安然啊,我没有啊……
我多想回到从前啊。
可惜……
回不去了。
我和安然聊了很久。
自从她结婚后,我们姐妹间的联系越来越少,每次通话都是问问彼此过得好不好。
只要知道她好,我便放心了。
毕竟,我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能幸福吧。
挂完电话,我已经很虚弱了,陈遇再三给我打来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将他的电话微信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拉黑后,我又找律师将他那个心爱的女孩告上法院。
理由是蓄意谋杀,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所以就算是要死,我也决不允许伤害我的人好过。
陈遇得知消息,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在医院,上班时间跑了过来。
「曦曦,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不知所措地不敢进来。
「滚。」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可他还是进来了。
一如往常似的,根本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陈遇红着眼眶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道歉。
「曦曦,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已经骂过温柔了,她不是故意把你推倒的,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要,你不要气坏自己的身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恐怕还觉得自己很贴心吧?
可惜啊。
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现在只觉得他恶心。
我甩开他的手,含着泪笑了:
「陈遇,我之前以为你只是瞎,没想到脑子还坏了?她到底是不是故意推我,你去婚纱店里看看监控就知道了,没必要过来劝我大度。」
「我现在看见你,就想起她在我面前得意洋洋说你们差点睡了的模样!」
「曦曦……」陈遇慌了,想要重新握住我的手。
我却没再给他机会,胸口像是刀划着般痛。
我冰冷地看着他说:「陈遇,我的孩子死了,我们的孩子死了。」
「而你和那个女人没什么区别,都是杀人凶手……」
陈遇倏地睁大眼睛后退了半步,脸色从难过变成苍白无措。
我却不想再看他一眼,翻身重新躺下。
「你滚吧,以后别再来恶心我。」
我怕我会忍不住想杀了他,为我死去的孩子报仇。
温柔给我打来电话时,质问我和陈遇说了什么,为什么原本答应要娶她的陈遇突然变卦了。
都快吃上官司的人了,竟还想着情情爱爱么。
我不禁笑了:「温小姐,面具戴久了,真以为那是你的脸了吗?」
「你真当陈遇爱你?不,他谁也不爱。」
「不然也不会一边答应要娶你,一边又对我念念不忘。」
温柔被我的话气坏了,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
陈遇的嗓音骤然闯进来。
「温柔,我警告你多少遍了,不许去打扰曦曦,你怎么会这么不可理喻!」
我听见后心无波澜,只是颇觉嘲讽。
看吧。
陈遇真的没那么爱她。
可他也不爱我。
他的爱始终是自私的,放纵自己的欲望在两个女人之间徘徊,既想要一个温柔体贴适合自己的人结婚,又想跟可爱黏人的前任藕断丝连。
而现在,我不打算再跟他玩这场游戏了。
我挂了电话,将侦探搜集到有关于他和温柔出轨的证据发给了他公司领导。
当初为了帮陈遇打理关系,我加了他领导妻子的微信,本意是想帮他打通关系,何曾想过今天,我要拿这个对付他。
时光荏苒,我们都太善变了。
帮我处理温柔那个官司的律师,在我刚做完化疗的时候来的。
熟悉的面孔让我微微怔忡。
「是你啊?」
我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大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桌上的镜子照出我此刻苍白似鬼一样的面孔。
好丑……
病床前的男人穿着西装,笔挺英俊,浓眉紧紧拧到一起:「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虚弱地笑了:「问你那个好朋友去。」
秦宴是陈遇昔日的好友,最初我和他相亲时,还错把秦宴当成相亲对象。
聊了许久之后,才恍然惊觉自己认错了人。
当时心里还有些庆幸,因为秦宴的长相过于招摇,如果真要在一起,恐怕以后多得是桃花要处理。
所以后面再见到陈遇,我才对他一见倾心。
不仅是因为刚被他救过,更因为他身上有种安静独特的气质,长相不如秦宴出众,却也是越看越好看的类型。
我自以为我选对了人,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耳光。
人品和长相没关系,本性就贪婪的人,长得再老实也还是会出轨。
听到我的话,秦宴勾唇笑了笑,笑容浅淡。
「我和陈遇早就没来往了。」
我愣了愣,想问他为什么。
可是伤口太痛了,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搅和。
我脸色一变趴在床边吐了。
「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我虚弱地趴在床边,发丝被冷汗打湿黏在脸上。
不用照镜子,我都能想象到自己现在有多难看。
实在太狼狈了。
秦宴却什么都没说,弯腰提起我刚吐过的垃圾桶。
「好好歇着,不要胡思乱想。」他留下这句话便去处理那些污秽了。
我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后苦笑。
连外人都不会嫌弃我,陈遇当初却因为我来例假弄脏床单而和我生气。
可惜我现在才明白,一个人爱或不爱,真的太明显了。
秦宴答应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交情对陈遇手下留情。
他将温柔害我的证据交给了法院,正式对温柔提起诉讼。
我听说陈遇正到处找律师帮温柔打官司。
为此,他来医院骚扰过我,说什么温柔对他有恩,在他父母去世的时候,是温柔带他走出黑暗,还说这是最后一次帮助那个女人。
我听得想吐。
这些骗人的话说得多了,恐怕他自己都信了吧?
他到最后都不承认还爱着温柔,拿「报恩」、「不忍心」当做他出轨的借口。
不知道多年之后,他有没有脸下去见那个死去的孩子!
我拜托秦宴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他答应了,在法庭上将陈遇和温柔的律师打得落花流水。
最终,案子胜诉了。
温柔不仅被查出来杀害我的孩子,还有吸毒既往史。
在国外就已经被警方抓住过两次,最后一次从戒毒所出来时,查出患有癌症中期。
和陈遇见面的那天,是她没钱逃回了国内,想要傍上陈遇这棵大树,岂料都不用她太费心思,陈遇就眼巴眼望地主动送上门了。
最后,温柔被判了五年,要不是我身体实在太痛,真想亲眼看看她的下场。
不过我倒是看见陈遇的下场了。
他再来找我的时候,已经变了副模样。
整个人胡子拉碴的,眼下一片青黑,身上的西装不知穿了多少天,全是褶皱。
从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为了他穿得体面,每天晚上都会帮他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烫好。
可他永远都不知道我为他做了什么。
有次他带着我和同事聚餐,同事都说他生活精致,身上的衣服永远都是那么板正,他愣了愣,说自己也没有刻意打扮,应该是衣服质量好的原因。
我当时没说话,只当他是直男粗心。
现在明白了,他是压根没有心,眼里永远都看不到别人的付出努力。
陈遇跪在我面前,哭着求原谅。
「曦曦,你气也撒了,仇也报了,别再和我闹脾气了好不好?」
「我知道之前的事伤害了你,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对我的重要性,我离不开你,没有你的家我真的生活不下去。」
「曦曦,我们结婚吧,你不是说想跟我有个家吗?我们结婚了,就有家了。」
他拿着钻戒跪在我面前,说得那般情真意切。
可是,他似乎忘了,我早就不需要他来给我家了。
小时候我爸妈离婚抛弃了我,连带着我们曾经住过的房子也被卖出去。
后来他们各自成家又生了孩子,我就更成了没人要的那个。
在几个姑姑舅舅家辗转颠簸,后来才被身体不好的奶奶接回乡下照顾。
或许是从没感受过父爱母爱的温暖,我从小就对家有特别深的执念。
我想要有个人能一直陪我,想要有一个地方永远属于我。
跟陈遇在一起后,我对家的定义便成了他。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可我没想到,执念变成妄念。
陈遇不爱我,更不是我的「家」。
我看着他狠狠打了他一耳光:「滚出去,我早就不想嫁给你了。」
不过几次化疗,就把我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昔日的同事得知我生病,纷纷来医院看我,来的最多的是秦宴。
这天,他又来了,嘴角带着淤青。
我躺在病床上,看见他忽的就笑了。
「谁给你打的?」
他熟练地帮我把床边的垃圾倒了,洗干净手又帮我按摩起肩颈手臂。
「陈遇。」说出这两个字时,他明显带着气。
我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问他为什么。
秦宴不肯说实话,只说了句:「看那家伙不爽,早就想打他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遇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
他以为我跟秦宴在一起,还说他当初带我去和那群朋友聚餐时,秦宴喝醉酒吻了我,我当时在沙发上睡着了,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陈遇骂秦宴是小人,觊觎兄弟的女人。
我这时才明白,难怪当初陈遇和秦宴的关系最好,后来两人却没了联系。
原来,原因在我。
电话里,陈遇也哽咽着问我:「曦曦,我是不是错了,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明明,我是爱你的啊……」
听着他沙哑痛苦的嗓音,我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让我想起了那些我爱陈遇的细节。
在一起的第一年冬天,陈遇去邻市出差,原本说好的三天回来,结果他刚走的第一天我便胃疼起来。
晚上和他打完电话,我吃了药便睡了,结果一觉醒来,眼前人影晃动,本该两天后才回来的陈遇,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亲自煮了粥端到我的床边。
我怔愣地问他为什么回来,他回了句不放心。
语气虽然很淡,却叫我心动了很多年。
此后经年,我都无怨无悔地跟在他身边,哪怕他从不提娶我的事,我也想陪他耗下去。
可是啊,陈遇他终究太自私了。
一颗心里,怎么能同时装着两个人呢?
秦宴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在心疼陈遇,他嗓音低哑地问:「你还喜欢他吗?」
我浅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的阳光,忽的想起相亲的那个下午。
我下了班匆匆忙忙赶到相亲的咖啡店,误把坐在窗边看书的男人当成媒人介绍的相亲对象。阳光浮动,照在男人招摇却安静的侧脸上,我走过去气喘吁吁地和他打招呼。
「你好,我叫乔曦,是李阿姨介绍来相亲的。」
男人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微微讶异,随即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柔和耐心。
如果没有后来我被流氓找茬那件事,我想,我们都会将错就错下去,那么,我们现在的结局应该也会不一样吧。
可是,谁又说得准呢。
或许从那个下午的认错开始,我们就都错了。
这天下午,一个女人突然推开了我们病房的门。
「曦曦……」
我刚做完第三次化疗,整个人暴瘦二十斤。
听到这道声音,我虚弱地朝门口看去:「安然,怎么是你?」
上次还在电话里问我过得好不好的闺蜜,出现在我的病房里。
「死丫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然哭着冲进房间打我,虽说是打,可她那力度却没蚊子叮咬来得痛。
我也渐渐红了眼眶,却还是笑着说:「这不是怕打扰你的生活吗。你呢,又为什么骗我? 不是说过的很好吗?」
曾经的安然是最爱漂亮的,头发要烫成卷,指甲要涂上最漂亮的美甲,体重稍稍上升就要节食减重。
可如今的她素面朝天,穿着最朴素的衣服,头发绑成低马尾,身材有些浮肿,怎么看都和我记忆中她青春靓丽的样子不同。
安然边哭边说:「我想着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不想把家里的糟心事讲给你听,谁能想到你瞒着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们之前见面还好好的啊?」
我哂笑:「你也不想想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距离上次见面,还是她家小宝出生的时候,到现在都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曾经眼神清澈的女孩儿,现在眼中也充满疲惫了。
「说说吧,你和你们家杜林是怎么回事,他婚后对你不好吗?」
我帮安然擦了擦泪,满心心疼,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替她教训惹她不开心的坏小子了。
安然是在我们大学毕业那年就结了婚。
和我不同的是,她嫁给了她年少时最喜欢的少年。
结婚当天,我亲自送她出嫁。
她那时笑容甜得仿佛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以至于后来多少年,我都坚信她依然幸福着。
可如今安然却冷静地告诉我:「我跟杜林准备离婚了,结婚七年,我对这个家厌恶了七年。」
我无比诧异,怎么会?
认识安然和杜林的都知道,杜林喜欢她喜欢到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她。
高中时学校严查早恋,杜林却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在红旗下跟安然表白。
两人相恋多年,大学一毕业,杜林就向安然求了婚。
结婚当天,杜林也当着往日同学的面保证,会一辈子对安然好。
这才过了几年,他们怎么就走到离婚的地步呢?
说起这个,安然却显得有些平静。
她自嘲地笑笑:「恋爱时再甜蜜,结了婚都会变的。」
「其实杜林对我一直还算不错,我们未婚先孕,怀小宝的时候我被肚子压得喘不过气,成宿成宿的睡不着,那时候杜林刚工作,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陪我熬夜哄我入睡,虽然累,但也挺幸福的,可是后来……」
「这样鸡毛蒜皮的事实在太多了,他一天两天可以陪我这样熬,到了三天四天也开始累了,结婚这些年,我们从无话不谈变得没话可谈,每天的话题就是围绕孩子公婆。」
「前段时间,我发现他出轨了。」
「在我们七年的婚姻里,他出轨两次,第一次和那个女人藕断丝连了整整两年。」
安然说着说着,声音还是不可避免的颤抖哽咽起来。
她扑进我怀里,哭着问我,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我们曾经都心怀抱负,说好了要一起幸福,怎么现在各奔东西,就快要天人两隔了呢?
是啊。
我也不明白。
少年时我憧憬的美好未来,毕业后我为之努力的这些年,究竟,为什么落得这般田地呢?
后来,安然每天都守在我的身边照顾我。
我和她约定身体好了之后就去旅游,把我们曾经想去而没有去的地方全都去过一遍,然后再在海边城市开一家我们的咖啡小店。
可我明显感觉到,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晚上总是睡着睡着突然呕出一大口血,五脏六腑像是错位了似的痛得我满头大汗。
秦宴也总来照顾我。
他和安然几乎每天换着班来。
晚上,我总是痛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抽搐,因为怕被他们听见,所以只能将自己蒙进被子里一遍遍咬着牙将痛苦的呻吟咽进肚子。
夜晚对我来说越来越漫长,我从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期待着明天。
因为只有太阳升起,我身上的病痛才能减轻一些。
这天晚上,我梦见了奶奶,她还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样,丝毫没有变老。
我疼得抱着她的手臂哭喊:「奶奶,我疼,我真的太疼了……」
「奶奶」的声音哽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得像小时候那样将我抱进怀里,温柔地拍打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第二天醒来,秦宴就突然变得异常沉默,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昨晚没忍住痛哼出了声,被他听到了?
不过,我感觉自己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大概是梦到了奶奶的缘故,身上的疼痛好像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身体舒坦了,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
安然今天去开家长会没来,秦宴就请了一天假陪我。
我拜托他带我出去转转,生病以后,我每天都和消毒水相伴,已经太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医院附近有个新开的游乐园,我从小都没去过那种地方,便拜托他带我去看看。
秦宴起初不答应:「你的身体没好,再过段时间好吗?」
我摇了摇头:「不行,我就想今天去。」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多任性。
换做以前,我从不敢在陈遇面前这样说话,生怕他会拒绝或是生气。
可我怎么就对秦宴说出口了呢,还说的这么自然?
秦宴实在拗不过我,只得闷声答应:「先说好,一切刺激的项目不准玩。」
他帮我披上披肩,又给我拿了顶帽子戴在头上。
说来也奇怪,化疗以来,我的头发就被剃光了,秦宴一次都没嫌弃过,若是换成陈遇,他怕是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不过,如今陈遇好像也变了样,平时也不上班了,经常跑到医院看我。
我不许他踏进病房,他便日日蹲守在门口。
有几次我晚上起夜去洗手间,看他懊悔地抱头蜷缩在角落,肩膀不住颤抖,似是哭了。
那一刻,我心里却没有丝毫触动。
我才发现,我是真的放下他了。
曾经以为的离了他就要死要活,现在发现,也不过如此。
这世上离了谁不能活啊。
痛苦都是短暂的……
得知秦宴要带我去游乐场,陈遇立马说「不行」。
他红着眼眶求我,态度卑微到尘埃。
「曦曦,咱们等你身体好了再去行吗,外面风大,你再着凉了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我能感觉到,陈遇是真的害怕我死了。
可是,这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何必跟我这个快死之人死磕呢?陈遇,去找你真正爱的人吧,别再缠着我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叫上秦宴就走。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我还恨陈遇恨得要死,如今我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
陈遇大概也发现了我的变化,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他急切地拦住我的去路,嗓音哽咽着问:「曦曦,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我有些不耐。
这个问题我都说过多少遍了,他怎么还问?
「对,不爱了,陈遇,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非得让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从医院出来后,秦宴担心地看着我:「真的没事吗,你其实还爱他的对吧?」
我静静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扯出一抹笑。
「不爱了,真的。」
就算对他还有什么情感,那也是遗憾我曾在他身上付出的一切。
做了那么多努力,我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可惜我到死才明白,得不到的东西就应该尽早放弃,人生只有一次,我应该为自己而活才是。
好在,现在明白也不晚。
我让秦宴带我去了医院附近的游乐场。
在那里将我曾经想玩的项目通通玩了一遍,玩疯了,我就开心地大笑。
秦宴一开始担心我的身体,不敢有一丝的放松。
后来见我没事,也终于露出笑容。
我们跑到一座摩天轮前,我兴奋地指着最顶端说:「秦宴,我想上去!」
据说人死后都会去到高处,我想提前知道,自己会不会害怕恐高。
秦宴手里拎了一大堆我买的东西,兔子耳朵,冰淇淋,还有我的外套。
他没有丝毫不耐烦,满脸宠溺地看着我说:「好,你站在这里等我,我去买票。」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在他转身之际,我却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心慌蓦地涌上心头。
下一秒,我便倒在地上。
昏过去之前,我看见秦宴慌乱地丢了手中的东西,大步朝我跑来。
「乔曦,你不要睡,醒醒!乔曦,乔曦,曦曦……」
秦宴抱着我冲破人群,疯了似的朝医院跑去。
有什么砸在我脸上,热热的,湿湿的。
是秦宴哭了吗?
我奋力睁开眼睛,想看清,可我只看见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有安然,有陈遇,还有秦宴。
到最后我也没弄清他到底哭没哭。
我死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医生接力帮我做心脏复苏,都没能把我救回来。
死后我的灵魂飘在医院上空,看着安然因悲伤过度晕过去,陈遇抱着我的尸体痛哭,而秦宴却像是木了似的,失魂落魄地站在病房门口,有几次都差点被人撞倒。
直到陈遇说要带走我的尸体下葬,他才猛地冲过去打了陈遇一拳。
「别用你的脏手玷污了她。」秦宴紧咬牙齿,猩红的眼中满是痛楚和悔意。
他说:「陈遇,我最后悔的,是五年前把她让给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了。」
秦宴亲手为我操办的后事,生前我跟他说过奶奶的事,死后他将我埋在了奶奶身边。
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秦宴穿着一袭黑色西装,撑着黑色大伞,一如我初见他时的惊艳。
他立在我的碑前,眼睛红而湿润,说:「乔曦,下辈子爱我好不好?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我万般动容,轻轻回答了他。
「再说吧,秦宴,下辈子谁说得准呢。」
如果真有来世,我也只敢祈求我能有个幸福的家庭,奶奶身体康健,孩子能再来我身边。
(全文完)
作者: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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