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公主有疾:狂撩奶狗将军
公主有疾:狂撩奶狗将军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作为在京城中横行霸道数年的长公主,
我从未想过自己被求爱时,对方的定情信物会是一把带血迹的刀。
1
这段孽缘开始于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我在御苑行猎,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郎君,抢先猎走了鹿犊。
惯常为非作歹习惯了的我,想也没想,反手就用皇帝哥哥赐我的箭矢射伤了他所乘白马。
那匹马倒是不赖,前腿虽然中箭,却没有颠簸半点。
我好整以暇,欣赏完良驹英姿,一抬头便对上那双漆亮的,此刻正挟满愤怒的眼睛。
「看什么看?不知道这……」
这是皇家园林。
之后的字眼没能说出口,是因为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在瞬间磴马逼近。
呼吸之间的热气,也扑在我的脸上。
我僵在原地的原因,倒不是因为那张近看才更知鬓发、眉眼都如星裁的脸,而是因为抵在颈间的小刃。
它是那样的冰冷、真实,只要再前进分厘,便可以刺入肌肤。
这场变故让我身后的随从俱变了脸色。
忘记了自己也是女扮男装的养娘,亟亟扑倒:「住手,何人竟敢行刺长公主?」
只可惜养娘的声音完全被恐惧拘住,并无威严,凄切有余。
我在他短暂的错愕里,迅速伸手,夺过了那把小刃。
「罪臣,等着向本宫以死谢罪吧。」
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个在御苑里抢了我的猎物,并不知好歹试图行刺的孽臣是何人,但并不妨碍我如是宣告。
不管能不能实现,但放狠话时一定要不留余地。
这正是我那平日温文尔雅的皇帝哥哥,在我开蒙时的教诲。
满朝文武都爱跪着歌颂君无戏言,圣人圣明,这句话想来也不会有错。
在如山拥来的侍卫的护送下,我摆驾回府,睡前仍在赏玩那把缴来的小刃。
那把刃半新不旧,刀身满是划痕,柄上也有褐色痕迹。
后来我才知道,那褐色痕迹是血。
第二日,太后召我入宫。
睡眼惺忪的我来不及仔细打扮,就坐在车轱辘向前滚动的声音里,瞌睡连天。
每次我去御苑行猎,被太后知晓后,多少要被劝诫一通,无非是女德、女诫、仪容端庄……
何况昨日还出了那样的事端。
太后疼我,多少要嘘寒问暖一阵。
是的,在我人生的前十八年,我丝毫不怀疑太后与皇帝对我的疼爱。
我是先皇最小的孩子,他在崇明殿一命呜呼时,我才到了刚会玩拨浪鼓的年纪。
但幸运的是,从我乱七八糟、乌泱泱的兄长里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如愿成为天子的,与我虽然不是亲兄妹,但我们两的母亲,却是亲姐妹。
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我的母亲生下我后一命呜呼,而他的母亲母凭子贵,不光长命百岁,还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即便是先皇的葬礼前,跪倒一片的哭灵场上,皇帝哥哥也没忘蹲下身,哄骗我说父皇只是睡着了。
实际上当时我已经明白了生死大限。
但为了配合沉浸在兄妹温情里的皇帝,我多少挤出了眼泪。
女先生为我开蒙时,自然讲儒家最多,什么温良恭俭让,什么忠义礼信。
但在人生的前十八年,我却是忠实的道家信徒。
该傻时傻,该疯时疯,只要太后和皇帝还疼我,无父无母的我,也能再横行霸道许多年。
等我到了太后的寝宫,明显心神不定的太后立刻迎上来。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在确定我完好无损后,她并没有像我设想的那样,一把拥住我念叨什么「我儿受惊」。
反而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我的脑门:「文惠啊,文惠,哀家真是惯坏你了,新科武榜的榜眼郎,你也敢惹?」
听上去,我像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不过是区区榜眼郎。
我不以为然,甚至懒得问其姓名,笑道:「比我小时候打翻了乌纱帽的太傅还不好惹吗?娘娘,他官拜几品,就敢以下犯上?」
太后闻言一噎。
回过神来后,一席话却说得又急又密:「少想唬哀家,昨日的事,不光是哀家,皇帝也打探清楚了。你可知,他们家祖上三代都是戍边良将,西边近年不太平,若有战事,还要指望王家。你虽然是女儿身,但一言一行也代表天家。皇帝那边哀家替你挡下了,但若让重臣寒了心,哀家也护不了你。」
为了让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亦或是意识到我的目中无人,多少还得收敛些许,起码要看人下菜。
这之后,太后花了半个时辰给我上课,都快讲完这榜眼郎的祖宗十八代了。
临末,还威胁我若再犯事儿,便禁足半年。
在太后的恐吓中,我走出寝宫,望着偌大的太阳,在心里振振有词。
行了行了,知道了。
眼下满京城最不好惹的,当王嗟莫属。
汝南王氏六代孙,大名鼎鼎王都护的直系孙子,让皇帝哥哥直呼得少年英才的武举榜眼郎。
人在西北,不通教化,又吃够了沙子,脾气不好,遇神杀神。
我的皇帝哥哥却不以为意,在御史台弹劾王嗟目无尊长后,反而笑说:「人不狂狷枉少年,嗟郎之风,朕爱极。」
皇帝真是双标得可以,以前可都是骂我冥顽不化。
因看我脸色不佳,忠心护主的养娘宽慰道:「您别气,听太后的话音,既圣人还要对王嗟委以重任,想来他不会在京城待太久的。」
我闻言,心情稍微舒畅了点。
不错,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然而,吊诡的是在几日之后,我却收到了王嗟求见的消息。
毫无准备的我闻言一顿,差点被茶水烫到嘴,连忙看向养娘:「没搞错吧,哪个王嗟?」
榜……榜眼郎?!
养娘也一脸迟疑。
「告诉他本宫不见外男。」我想到那日在太后面前伏低做小的半个时辰,又想到被他捷足先登的那头鹿,气呼呼道。
等喝完茶,又在院子里练了半日弓,一时无事的我鬼使神差问道:「他还在吗?」
养娘一脸为难地称「是」。
真是死心眼。我闻言在心底暗骂。
但就在此时,太后如紧箍咒一样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王家啊,是世代忠臣,便是你皇帝哥哥都要客气三分再三分。文惠,切勿再使小性子……」
如果被太后知道,王嗟在我门外暴晒半日。
「你去问问,他来干嘛?」我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在心底盘算怎么样给王嗟一个威风。
「王郎君说,那日冲撞了长公主,特来请罪。」
我闻言,再次僵住。
但当与王嗟再相见时,我便看破了,他根本没有半点请罪的真心。
毕竟,就凭他黑着一张脸,道歉的声音还瓮着,看都不肯看我一眼的态度,算哪门子道歉?
我惹不起,多少还躲得起。
但王嗟却像是脚下长了钉子,又或者,他根本没听懂我逐客的婉言。
我挑了挑眉:「还有事儿吗?没事儿请便吧。」
「嗟有一物,恳请公主归还。」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道歉是假,索物是真。我装作没听懂。
王嗟似乎皱了皱眉,但仍硬着头皮道:「那日,嗟有一把小刀,曾被公主夺去。」
我想也没想:「呵呵,郎君说得轻巧,毕竟是行刺的证据,本宫缴了便移交都察院了,你去都察院找沈大人吧。」
王嗟一愣。
正是因为怔愣,他才忘记避开直视我,不满的目光便直直看来。
那双眼睛仍旧黑得发亮,嵌在这样一张脸皮上,如果王嗟不总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想来也能勉强被京城中的娘子们追捧。
我出言不逊惯了,这次也没收得住。
「王嗟。」
甚至忘记礼貌地叫他一声郎君。
「你不是在西北长大的么,怎么晒不黑?」
我这句话问得真情实感,字正腔圆。
但话音刚落,自己便先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调戏之嫌,而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养娘似乎也吃了一惊。
而王嗟呢?
「嗟……」他的声音悬着,像风筝线,飘飘停停半晌,最终只能卡壳。
「嗟不敢再叨扰公主,告辞。」
「公主,罪过呀!」王嗟的脚步声才消失在廊下,养娘便愁眉苦脸地凑上来,「要是被太后晓得,您又换了法子欺负榜眼郎,该怎么办呢?」
我正色道:「哪里就欺负了?」
一向明察秋毫的养娘信誓旦旦:「可榜眼郎的耳朵都红了!」
我闻言,先一愣,随即笑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嗟啊,原来你怕这一套!
2
两日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沈叔痕的信,他在信中痛斥我不仁不义。
我心下奇怪,便等到他放衙,在沈府外的胡同里等他。
这位年轻的都察院检都御史看见我,立刻撒腿走到面前抱怨道:「姑奶奶,近日我与您无冤无仇,您招这尊罗刹,可折腾死我了。」
我不解其意。
沈叔痕一边解开繁琐官袍的两颗扣子,一边气呼呼道:「昨日与你在御苑有段官司的祖宗,去都察院找我了,张口就问我刀在何处?我正在看陈留多年前的弑官卷宗,你说吓不吓人?」
经他这么提醒,我顿时福至心灵。
原来那句随口胡诌的移交都察院,王嗟真信了。
我只能搜肠刮肚,说尽好话,以求沈叔痕原谅。好不容易被哄好的沈叔痕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忽然道:「燕燕。」
文惠是我的封号,燕燕才是名字。
但知道我名字的人原本不多,这些年,太后与皇帝都习惯了叫我文惠。
沈叔痕小时候做过皇子伴读,在御宫留过一段日子,在鲜少有外男的皇宫,勉强能算青梅竹马了。
我听他突然这么叫,很不自在地掐了他一把。
沈叔痕被我掐得直捂住腰,却仍有板有眼:「燕燕,说真的,你千万别招惹王嗟。」
我因他语气严肃,先一愣,随即瞪了他一眼:「你这么说,太后也这么说,近来我不敢去见皇帝,但多半他也要这么说。」
谁知沈叔痕幽幽叹了口气。
「燕燕,我和太后担心的不是同一件事。」
太阳要沉下去,残阳像是血,披在沈叔痕身上,却仍然遮不住他有些发白的脸色。
我皱了皱眉,要知道,沈叔痕惯常停不下来一张嘴,今日却这样寡言少语,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沈叔痕还在斟酌词令,我不耐烦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挪开视线,便停在沈府门口的枣树上。
这棵枣树是沈家脾气最大的,只肯每三年结一次枣,不光如此,枣子的滋味还又酸又涩。
虽然沈叔痕坚持,这与橘生淮北则为枳同理,但每次我路过沈府,都想要劝沈家族长——沈叔痕的父亲,沈尚书种点别的。
说起来,沈尚书从户部挪到礼部也已经数年,也不知何时再轮转……
沈叔痕、沈尚书、礼部。
不知为何,日前我趴在太后的膝前,她拢着我的发,苦口婆心的一席劝诫里,独独有一句跳了出来。
西边不太平。
我顿时打了个激灵:「沈叔痕!」
沈叔痕被我一慑,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抱怨我的大惊小怪。
我直截了当打断他。夕辉残霞的最后一点余光,也乌沉沉地坠下去。
晚风发寒,我也寒声问他:「我皇兄和你爹说什么了?」
沈叔痕猝不及防,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问。他忙摆摆手,目光却向左上方飘——他这人一要说谎就会这样。
「不许撒谎!」我色厉内荏地勒令。
沈叔痕比我小一岁,习惯了听我发号施令,这下被我逼得太急,再开口有些语无伦次:「没……没什么。燕燕,你放心,不一定,未来的事情,说不准的。王都护那么会打仗,未必……」
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来沈叔痕担心的是与外族和亲。
只是这关王嗟什么事?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心思再管一个与京城格格不入的王嗟,而讽刺道:「沈叔痕,你真是糊涂。和亲虽自古有之,但惯常不过是宗室抬了头衔,又有几朝愿意送真正的金枝玉叶去的?」
其实这话讲得残忍。
天家不忍分离,难不成普通的宗室娘子就活该被送去和亲?
但眼下的我,并顾不得别的,与其说是为了说给沈叔痕听,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沈叔痕听了这话,不置可否,笑说:「是的,是的,您说得对,可不是这个道理。好了,燕燕,是我失心疯,满口胡言。走,还请文惠长公主赏光,去寒舍一坐。」
他笑我也笑,并且笑得宽宏大量。
「嘴皮子这么不利索,怎么做兰台御使的?」
那日,我强行拉着沈叔痕喝光了一坛酒,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沈尚书。
然而在醉眼朦胧中,不知道为什么,我又看到了王嗟。
那是在安西的他,满月之下,正要拉开一张弓。
而射箭的方向……
射箭的方向竟然是对着我。
可是在梦里,我在瞪大眼睛分辨了半晌后,居然满意地笑了。
酒过虽无痕,但沈叔痕的话,到底在我心里留下了芥蒂。
有几次,我入宫去给太后请安,都想要旁敲侧击,试探一下沈叔痕的担心是不是空穴来风。但太后却一往如常,甚至因为我近些日子的过于乖驯,颇觉有些奇怪。
「最近怎么不到处去猴着了?」拈了一颗我剥下的荔枝,太后不放心道,「比如去你哥哥的御苑打猎,总不至于哀家的文惠当真被那王嗟唬住了?」
呵呵,难道不是您老人家再三威胁我,不要惹王嗟的?
「是也不是。」
我干笑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说起这个,皇帝哥哥打算何时给王嗟封职?都说龟玉不可毁于椟中,王嗟在京城,没什么施展抱负的地方吧?」
虽说牝鸡司晨,后宫干政是大忌,但只有我和太后时,娘两个倒是经常对着皇帝哥哥的社稷江山指指点点。
「还不到时候。」
太后讲得很隐晦,又突然睨了我一眼。
「何况,王嗟还有一物落在你那儿吧?尚未完璧归赵,你就想撵人家了?」
「日前哀家听皇帝讲,这孩子是个苦命的,因为寤生,小时并不被重视。去西北,也是偷偷藏在王家的车下去的。」
太后吃完了荔枝,满意地擦擦手,慈眉善目,又多愁善感:「哀家听说,那日他给你赔罪,也是他父亲王侍郎的意思。说是黄口小儿,目无天子之尊,再无法无天,便不让他回安西去了。既王家已经退让了,你把东西给他,便完了。」
对此,我只有皮笑肉不笑:「这京城中大事小事,好事坏事,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知怎么的,心底又未免有些郁闷。
还以为是我文惠的威名远播,让他登门谢罪的,原来和我一样,不过是被尊长拘着。
好不诚心!
但我将太后的话在脑海中又想了一遍,又抓住了重点。
「娘娘,这么说来,王嗟很想回安西了?有他接老都护的班,想来西边就太平无事了吧?」
阿弥陀佛,必须如此。
我决定约王嗟见面,毕竟我文惠长公主再明事理不过了,绝不能让这位国之栋梁为国戍边的辉宏事业,因为被我扣下的一把寒酸小刃耽搁。
但养娘告诉我不必那么麻烦。
她听说,皇上为防冷落了王嗟,在未授外职之前,便让他做御前侍卫。
我闻言,又在心里嫉妒了一下王嗟可以带刀在御前行走。
毕竟很多年前,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我也可以拿着父皇送我的小金刀,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现在可不行,除非我乐意以谋逆的罪名,去大理寺喂蟑螂。
于是,挑了一天不那么晒的日子,我给太后请安之后,便蹑手蹑脚向南书房外踱去。
南书房是议政之处,我一介女流倒不能直至廊下,便站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张望。
只一眼,我便看见了王嗟。
奇怪的是,这一日分明没有滚烫的日光,但站在朱漆屋檐下的王嗟,却仍像是笼在一片灿灿的碎金中。
并且,王嗟虽不像京城中那些芝兰玉树的郎君一样儒雅,却又有一种峭拔的风度。
「养娘,今年恩科放榜时,凭什么文状元得到的簪花、帕子最多,而不是王嗟?」我鬼使神差地问道。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殊不知公主亦有疾焉?
跟在我身边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养娘,竟当真思忖了片刻,尔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抵是王嗟总是黑着一张脸,有些……凶神恶煞。」
好吧,我站在抄手游廊下,冲王嗟挥了挥手。
也不知他看见没有,但一直八风不动。就在我将要咬牙切齿之际,远看又一款款的青年从南书房内掀帘走去。
定睛一看,是沈叔痕。
我看他一脸神清气爽,半点不见那日回我问题时的唯唯诺诺,便晓得这两日,他没少在奏折里骂人。叫不动王嗟,尚且能使唤得了沈叔痕。
果不其然,我招招袖子,平日里自诩最刚正不阿的沈大人,忙不迭向这边的廊下走来。
「我的姑奶奶,怎么不去乾清宫里等着陛下?」沈叔痕擦了擦额角,问我。
「我又不找皇上,」说完,我冲南书房外一指,「找他的。」
沈叔痕闻言,脸上白一阵青一阵,但不开口。
养娘暗地里捅了捅我的腰,我才福至心灵,想起那日沈叔痕苦口婆心,叫我不要招惹王嗟。
「我物归原主,并不是招惹。」我正色道。
怕沈叔痕不信,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小刃,便要交给沈叔痕。
「公主啊公主!使不得!」沈叔痕连忙溜出三尺外,一脸警惕地看向我:「祖宗有训,御前不得携带锐器。公主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递刀给我,是要害死臣啊!」
我看了看沈叔痕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自知是自己多年不背宫规,因为理亏,便只能怏怏又收回刃。
「本宫绝无此意。」
我尽可能摆出满脸的真诚:「王嗟不睬我,我原想请你交给他。」
沈叔痕看向我拿刀的手,像是在看致命凶器:「王嗟在当值,不可随意走动,您不若去宫门处上了马车,再等他出宫。」
「果然还是你深得我心啊。」
很好,王嗟不是故意无视我。
我这样想着,看向沈叔痕表情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但可怜沈叔痕要强忍心中的恶寒,送我去宫门口了。
我在宫门外的阴影下等了两盏茶的时间,王嗟才轻车简从出了宫门。
这期间,我因百无聊赖,竟然又瞌睡起来。瞌睡就算了,还做了梦。
梦里我从和亲的车队里逃了出来,王嗟在昆仑河岸等我,但当我骑马渡昆仑河,河却突然漫溢成灾,直至淹没头顶。
我在梦里惊慌大喊,也不知道有没有喊出来。
但被养娘叫醒时,便看见她神情稍有些尴尬:「王郎君在车外了。」
唉,这是又失态了。
我深吸了两口气,才颔首,示意养娘抬起车帘。
其实按原本的设想,应当让养娘转交那把刃即可,但刚从梦里醒来的我,心坎处哀伤,竟然很想和王嗟说说话。
车帘掀起,我看见那双漆黑的、明亮的眼睛,竟然和梦里的那双近乎一致。
于是,我有了今日的第二次鬼使神差。
「王嗟,你会游泳吗?」
如果你会游泳,那梦里的我也许还有救。
「……」
无语凝噎的不光是王嗟,还有养娘。
但还好我的脸皮通过与天底下最尊贵两人的积年斡旋,已经厚如城墙。面对王嗟的不解与困惑,我佯作不知。
「我……臣略通水性,但鲜少下河。」
我意识到王嗟并不习惯称臣,这让我叹了口气,在心底想,他可真不适合京城啊。
但没等我回答,王嗟又补充道:「不过臣十四岁时曾随都护经北燕一役,期间将敌人逼下青格里河,不曾输。」
「北燕……是六年前吗?」
王嗟点了点头。
「本宫记得的那次。」
之所以记得,是因为皇帝哥哥原本因为我撺掇小太子逃课,而龙颜大怒,挽救我和太子于水火的,正是来自北方前线的战事。
但当时我只知打仗很厉害的王都护,尚不知世上有王嗟。
「你打仗很厉害。」我点点头,但偏偏嘴贱,又蹦出了下一句话:「那么武举状元对你而言,应是探囊取物。」
我看见王嗟的眉毛跳了跳。但还好,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凶神恶煞地欺身向我讨要说法。
你看,长公主的头衔还是很管用的。
「臣不通诗书,做武魁,德不配位。」王嗟别过头,闷声道。
不知道为何,虽然王嗟的神情仍然满是桀骜,但这句话的口吻,很像是经常找我吐苦水的太子,怪委屈的。
一时善良泛滥的我,一时间竟也忘了正事儿,慢声细语地宽慰道:「朝中读圣贤书的老儒太多,少不得委屈你。没事,皇兄是明白人,不会叫你怀宝迷邦。做不了武状元,但能做我朝甲子号的大将军。」
话音落了,王嗟却没说话。
糟糕!我怎么又狐假虎威起来?赶明王嗟在皇帝面前告我一状,恐怕便真的要送去和亲了。
我为了拉拢王嗟,忙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咳咳,对了!」
「原来你的东西确实在本宫府上,这下物归原主了。」我将手心摊开在王嗟身前,睡在手心的,正是他那把小刃。
送走王嗟后,我趴在窗沿上,怅然若失。
还是梦里好啊,梦里他那双眼睛看向我时,充满担忧与眷恋,我更喜欢那一双。
但现实里,是养娘目光古怪地看着我。
「您方才与王嗟的对话,很像是……」
「像什么?」
「很像是昔年陛下做太子,间或在政见上被先皇责难时,同太子妃之间的对话。」
「唰!」
我立刻放下了车帘,催促起车夫回长公主府。
3
那之后,我每次去找皇帝哥哥,都能见到王嗟。
又或者诚实地讲,我为了多品鉴王嗟在风雪晴雨中的不同姿态,有事没事就去找皇帝。
要么给他磨墨,要么陪他下棋。
乾清宫的雕花窗户是纸糊的,间或抬头,便能看到郎君如竹挺拔的背影。
渐渐的,我便记住了王嗟的身量,记住了王嗟瘦削却结实的肩膀,记住了王嗟偏爱向左转头的习惯。
有时皇帝哥哥也会命王嗟侍在案前,而在那些时候,我的嘴也会变得格外甜。
直到某日太后拉住我欲言又止,说后宫的娘娘们向她抱怨,长公主与皇上兄妹情谊甚笃,但乾清宫去得太勤,叫她们平白少了伴驾的机会。
太后在灯火幢幢中,痛心疾首。
「是哀家这些年大意了,都想留你在身边,竟一直没给你张罗夫家。」
我闻言一僵。
想到沈叔痕隐晦的话,想到王嗟那双漆黑的眼睛,和闻风坐相悦的背影,在咽了咽口水后突然心一横:「儿臣觉得王榜眼就很不错。」
并且话一讲完,想着多半一会儿还得跪,便干脆先跪下了。
许是平日里出言不逊惯了,这句话说出口,竟没有半点为难。
唯独是话说出口,心底锣鼓喧天,很不似平日。
「你可是在同哀家说笑?」太后意味不明地问道。
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儿臣不敢,婚姻大事本不由儿臣作主,但斗胆向您讨这个恩典,实在是因为心悦王嗟甚久。」
「心悦甚久?你同他说过几次话?」
太后突然安静了下去,多半是明白了我这几个月,缘何去乾清宫去得那么勤快。
半晌后,太后叹了口气:「且回府思过,你的亲事,哀家自有定夺。」
我闻言,就以为太后不肯,确实是藏了和亲的心思,忙不迭扑倒太后膝前,抬起头来:「娘娘是要送我去和亲吗?」
太后闻言,目光微闪,并未直接作答:「若当真如此,文惠,你去不去?」
我原本想牵太后袖口的手,便悬在了空中:「都说王兴于师,修我甲兵,与子皆行。只是自古以来,但凡有半点相和的机会,谁又肯叫儿郎们纵死仍有侠骨香?都是有爹疼有娘爱的,真说起来,反而是我无牵无挂了。」
我自知这话既讲得顶撞,又卖惨得可以,果不其然,让太后时而垂泪,时而皱眉。
最后,我强笑道:「哥哥和娘娘需要我去,我去便是。」
我回到长公主府后,浑浑噩噩过了三日。
因为偶然想起去年,沈叔痕与我一起埋在后院的一坛酒,不顾养娘劝阻挖出来后,又酩酊大醉三日。
醉眼朦胧里,似乎看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沈叔痕,我冲他拍了拍手,高呼:「我醉欲眠卿且去……」
「姑奶奶啊,长公主啊,燕燕啊……」
沈叔痕变着花样叫我的名字,直到确定我目光清明了些许,他才叹了口气。
「千叮咛万嘱咐,请您不去招惹王嗟,您倒好。」
「您可知,年前北燕的小汗王晓得您是太后的心肝,指名道姓要求娶文惠长公主,陛下和太后大费周章,才叫北燕断了这门心思。王嗟是谁?王嗟与其祖父王都护一样,与北燕都是世仇,两国可为友邦,但王氏与北燕的梁子不能消。」
「您若在此刻嫁给了王嗟为妻,」沈叔痕幽幽一叹,「简直就是在打北燕的脸啊。」
我闻言,先是怒不可遏。
都怪你沈叔痕说话遮遮掩掩,害我白担心了这么久!
如果不是担心和亲之策,想着早早送王嗟这尊阎王去坐镇西北,本宫至于一不小心,对王嗟动心思么?
但可惜,酒饱涨肚,我正要开口,便不停打酒嗝,连眼泪都嗝了出来。
我虽然冥顽多年,家国大义姑且拎得清,知道沈叔痕的分析不无道理。躲到一边去的沈叔痕在满脸嫌弃中,仍逼迫自己递来一张干净的帕子。
我泣不成声质问他:「怎么办啊?沈叔痕,本宫这样……」抽抽嗒嗒半天,我一咬牙,「你得帮我物色个新的如意郎君。」
沈叔痕原本半隐半现的同情立刻无影无踪,他翻了个白眼:「都说文状元温良恭谦让,国士无双,臣这就为您将他绑来。」
我看到沈叔痕脸色稍霁,也破涕为笑。
但心里清楚,我的前十八年,看过京城无数场元宵烟火,也在火树银花下,看过甚多芝兰玉树的郎君,可是在王嗟之前,我从未对任何人心动过。
铁树开花不难,难在下次不开花。
我并没能真的闭门思过太久。
十几天后,在秋日雨打芭蕉,风雨凄凄的低迷景致里,太后的内侍喜气洋洋地驾临长公主府,说太后宣召我入宫。
「干什么?」我皮笑肉不笑,看向那太监。
「择婿。」
正准备动身的我眼前一黑,恨不得立刻称病。
这之后的三日,我被太后关在宫内,强迫看了十数位青年才俊的履历,甚至连沈叔痕的都混迹其中。恐怕太后自从孀居后,寂寞太甚,竟对这些人的家世品行如数家珍。
比如,她能够指着沈叔痕三个字,清楚无误地将他三岁上房揭瓦,六岁伴读皇子,九岁放炮竹时磕坏了门牙的小事娓娓道来。
我一边吃烤栗子,一边在心底遗憾,外男不能入宫。
如果沈叔痕能当面听了太后的这席排揎,一定会羞愧地撞柱而亡,我朝就可以再添一位肝脑涂地的忠臣。
由于我秉持雨露均沾,无可无不可的态度,除了对沈叔痕横眉冷对后,并不吝啬对其他候选人的赞赏,太后竟忘了自己偏向哪位郎君,只好明日再仔细分辨。
对于又能拖延一日的结果,我相当满意。
在黄昏晚风中,心满意足地坐车回府,然而马车却在宫门外停下。
怎么?正在我要发作时,养娘惊慌又细弱的声音传来:「是、是、是……」
「是什么是?」
得不到答复的我,干脆掀开车帘,便与马上的人四目相对了。
「是嗟。」
这可真是个不速之客。
王嗟骑在马上,身后是瑞兽匍伏的层叠宫楼。
酡红的夕辉披在他身上,不同于沈叔痕满身多情公子的哀幽气质,被夕阳照亮双眼的王嗟,仍带着安西的寒风。
我突然想起来,那日在御苑,他逼近时,似乎也带着黄沙的气味。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好在尚且能伶牙俐齿,话语流畅:「你从何处来?」
「乾清宫。」王嗟顿了顿,目光不知为何,在这一日显得格外晦暗,「您近日入宫,为何不去乾清宫找陛下?」
若是其他人如此单刀直入,不必我开口,养娘也会斥责其冲撞。
但想来养娘是对王嗟的小刃心有余悸,此刻却像鹌鹑一样,默不作声,我在心中暗暗骂了养娘几句靠不住。
想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太后为我择婿的事情,眼下必定人尽皆知。
王嗟既日日出入乾清宫,总能从那些碎嘴的奴才处听到风声。
烦,烦得很。
在眼下这种我努力说服自己,女孩大了都要嫁人,至于嫁给谁都是一样相夫教子的节骨眼,王嗟干嘛要自己跳到我眼前?
撩拨,简直是撩拨。
为了大义凛然制止他这种行为,我干脆破罐子破摔。
「因为本宫近来忙得很,忙着在京城择婿,这一天天累得够呛,你若没别的事,咱们先好聚好散。」
王嗟闻言抿了抿唇,那双如魏碑一样,裁断有力的眉也随即蹙了起来。
却没想到他锲而不舍。
「那您喜欢吗?」
「啊?」
王嗟一双眼睛仍直看向我:「您挑到喜欢的郎君了吗?」
得寸进尺,得寸进尺啊!
我在心底感慨,被笼在袖子下的手却全然没出息的,颤抖起来。有那么一刻,我很想抛开沈叔痕告知我的利益关系,告诉王嗟——不用挑,此刻他正在我面前。
但可惜我的贼心贼胆,全部被不再装聋作哑的养娘掐熄。
她胆战心惊,却仍故作威严地斥道:「大胆!还不快听长公主的命令让开!」
「长公主」仨字有千钧力,一下子压得我直不起肩来。
我只能别开眼,虚弱地点头,以示养娘绝不是在妄传我的心意。
「既然如此……」
王嗟的话音刚落,我便看见他飞快抬手,将一物掷在马车前。力道很大,以至于那物件还在马车上弹坠两下。
等我定睛一看,面色顿时煞白。
又是那把差点割破了我喉咙的小刃。
「王嗟,你这是何意?三番两次要杀我。」我捂着胸口,吓得盈盈垂泪,「等着给本宫以死谢罪吧。」
「这次不是行刺。」王嗟像是被我的反应吓到,在马上手足无措了片刻后,才继续道。
「这是信物。」
不知为何,王嗟也气若游丝起来。
下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此事不简单,因为这次不必养娘揭发,我自己清楚看见,王嗟从耳尖红到了耳根。
4
「打听清楚了。」
深秋凄迷,穿一身绛紫散服的沈叔痕,扒着我家廊下的栏杆,也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
「汝南王氏,确实有这个习惯。」但因见我仍一头雾水,只有骂人时直白的沈叔痕,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继续解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凡是出入战场的王家郎君,都会将他们用来杀死第一个敌人的凶器,当作求爱的信物。请问我冰雪聪明的公主,您听懂没有?」
「是的,眼下您手上抓着的,既是凶器,也是王嗟的信物。」
实际上,已经被巨大的惊愕裹挟的我,大脑已经停止思考。
但凭着本能,我尚且能对沈叔痕扔出一句:「别这么说话,怪恶心的。」
沈叔痕翻了个白眼。
「呵呵,那也没有王家人恶心,正经人家谁送凶器给小娘子啊?」
就在抱怨的期间,他又突然恍回神来:「啊!天啊!完了完了,燕燕,要是让太后她老人家知道王嗟和你这下都暗通款曲上了……」
「我就扒了你的皮。」我恶狠狠威胁道。
沈叔痕浑身一激灵,又哀又怒道:「文惠长公主跋扈无度,欺压朝臣,臣有本要奏……」
奏吧奏吧,自从你进了都察院,哪天不曾信誓旦旦说要弹劾我?
我在沈叔痕的聒噪声中,渐渐感觉到手中那把小刃变得滚烫起来,简直要握不住它。这是杀过人的刀啊……我站在原地,很惆怅地想,可怜见的,也不知道王嗟那时候多大,看到血有没有害怕呢?
也许是我心疼的表情过于明显,沈叔痕像是猜出了我的所思所想。
他缩了缩脖子,像是生怕项上人头不保感慨道:「天生一对,阎王爷总是天生一对。」
我听到这话,立刻顺坡下驴。
「沈叔痕,我决定了。」
我将那把刃死死抓在手中,在长公主府的蕉声如涛中,字正腔圆冲沈叔痕宣告。
「本宫若不能嫁王嗟,便绞了头发去做尼姑。」
沈叔痕呵呵一笑:「那陛下还得让工部还得为您老人家修庙建寺的,多劳民伤财。说到陛下……」
他蓦地一顿:「燕燕。」
我受不了沈叔痕这样的一惊一乍,示意他赶紧接着说。
「王嗟既给了你刀,怎么没动静了?」
沈叔痕抓耳挠腮了一会,小心翼翼说出猜测:「他不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向陛下要人了吧?」
如果说沈叔痕除了嘴贱之外还有什么天赋?那么很可能是,嘴巴还开过光。
但晦气的是,被他祷愿的事多半成不了,但若有什么被他担忧的糟心事,十有八九会实现。
在我用乱棍将满身晦气的沈叔痕赶出府不久,我亲爱的皇帝哥哥,就召我入宫了。
我到乾清宫廊下时,已经是一弯残月睡在屋脊上。
乾清宫里尚没有用暖笼,冻得我上牙床和下牙床直打架。
皇兄笼在将残的龙涎香里,阴沉一张脸,就盯着手中的折子。
任凭我行了礼,请了安,又在他面前晃了三四圈,都装作没看见我。
「这个时辰被您宣入宫,怎么不见晚膳?」
我因腹中空空,饥寒交迫,率先打破沉默。
皇帝闻言,眉毛跳了跳,一席话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只可惜都是骂我的话。
「吃吃吃,若真就知道吃却好了,你文惠是那日吃了豺狼的心肝,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私联外臣?吃什么晚膳,等着去大理寺里吃板子吧。」
忘了告诉诸位,我的皇帝哥哥虽多年努力扮演仁君,但本质上,也很爱威胁人。
其实我们兄妹如出一辙。
但偏偏他是皇帝,才强压了我一头。
我四下瞟了一圈,只见偌大的屋内,除了我与他外,并无别人,便也理直气壮起来:「什么私联外臣?若您说的是沈叔痕,那可是小时候,您千叮咛万嘱咐说沈家郎君胆小怕生,叫文惠在宫里照应着。若您说的是王嗟,呵呵,文惠倒是想联得很,但不还是乖乖听了太后的话么?」
但我还没发挥完,皇帝就将手中的折子向我掷来。
「这折子还能是朕生编硬造的不成?」
我原本正要因皇帝粗鲁的动作生气,但拿起折子,潦草看了几行后,却立刻僵在原地。
半晌后,我干笑道:「这是王嗟的字吗?写得真丑,您没让他做状元,实在圣明。」
皇帝闻言,阴恻恻凝了我一眼:「你怎么想?」
「王嗟想娶我,却不先问我意见,实在过分。」
我一脸坦然。
「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贱之,他是把朕看作是你父母了……」皇帝哥哥先慢条斯理解释道,但话说到一半,似乎是意识到被我绕了进去,又咳了两声,「这事朕权当未见,明年开春,便撵他回安西去。眼下告诉你,是让你最近老实点,莫让太后知晓烦心。」
虽说那句「老实点」,皇帝讲得轻飘飘,但却没减半点威慑之力。
「对了,王嗟还给了你把刀?那种东西,对他们王家人意义非凡,你交给朕,朕来日还他。」
因看我默不作声,他又眯了眯眼,声音低沉:「嗯?」
威胁,很显然是威胁。
仿佛看到大理寺内柴草、孤月、铁栏杆的我迫于淫威,只能松了两只手,垂下头,声如蚊呐:「臣谢主隆恩。」
皇帝当然听出我话里讽刺的意思,却不为所动。
「燕燕,咱们家的婚事,如愿者百年来不过一二啊……」
因为这久违的「燕燕」,我想骂都骂不出声来。
只能忍住呜呜咽咽的冲动,在心里想,明年王嗟离开了京城后,我便去庙里绞头发好了。
但等到京城飘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时,如丧考妣的沈叔痕,便为我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西北有很大的可能起战事!
彼时,我正蹲在我的长公主府里看蚂蚁搬家,闻言反而笑了:「昨日太后还说,要与陛下商讨我的婚事,这下又要耽搁了。」
挺好。
但气喘吁吁的沈叔痕,却还留了半截话没说。
「王嗟请战之后,不晓得又说了什么,使得龙颜大怒,打了二十板子,这时候正在南书房外跪着。哎呀,姑奶奶啊,您去哪?」
猎猎风声中,我来不及听清沈叔痕的后话,也根本无心听清。
皇帝真是疯了!
我听太后说,皇帝哥哥还是太子时,曾挨过南书房外的板子五下,便在东宫里躺了半旬,让太子妃每日泪珠子不断。
二十板子,他让王嗟还怎么为他打仗?
在这股无名火的驱使下,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横冲直撞,直到南书房外。
「反、反、反了。」
陆公公看到我,又惊又异,又惧又为难,用手指了我半天,险些晕过去。
我却没空理会他,眼神死死嵌在身侧的王嗟身上。他后背上的血,已经在衣物上洇开,却仍将背挺得笔直。
这死心眼,偷懒都不会。
「王嗟,你做什么了?快点,快去求陛下原谅你。」
我声线抖得像筛子,天像是又要下雪,他遭得住吗?
王嗟却不为所动。
真不晓得他是怎样忍住疼痛,仍口吻平静,神情倔强:「臣已经求了陛下一件事,不会再为旁的开口求陛下了。」
「……」
南书房外还敢放这样的狠话,我真不知道是该为他的孤胆鼓掌,还是因他不知天高地厚,皇权冷酷而气绝。
就在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样解决他与皇帝哥哥之间的僵持,只能先小心翼翼,脱下我身上的氅衣,预备护住他时,王嗟却又开口:「在安西时,我与阿翁常在雪地操练,京城的风软绵绵的,算不了什么!」
我愣了愣。
「您回吧。」
王嗟用那双漆亮的眼睛,定定看了我半晌。
「您只要记得一件事,王家郎君的刀,不光杀人时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赠人时,也不会再赠第二人。」
后面一句话,他却不再用尊称。
「你记不住也无所谓,我记得住了就行。」
最终,我是被太后的人强行拖出去的,南书房里的皇帝始终装作不知。
毕竟,如果他出面了,我便真的要被丢去大理寺。
太后的寝宫里很暖和,但我瘫坐在地上,心仍坠在冰窖里。
太后又气又急,想揍我,又强行忍住,只能跺着脚骂:「你娘去世前托哀家,无论如何护你过一辈子安生日子,怎么就……冤家,实在是冤家!文惠啊!哀家终究有老的一天,也有没的一日,你横行霸道,目中无人惯了,以后怎么办呢?」
我觉得太后的话说得糊涂,却不忍看她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便热心地提醒道:「呃,倒也不难,招最不好惹的王嗟做我的驸马,岂不就万事大吉了?」
太后闻言一顿,狠狠甩袖,彻底不管瘫坐在地上的我了。
5
等我弄明白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因为那日的风波,太后急火攻心,抱恙数日。
而我也许是因王嗟又喜又悲,回府后也烧了三日,这之后病去如抽丝。
太后和皇帝都对我含着怨气,不肯见我,我便也乐得自在。
直到腊月二十八,沈叔痕鬼鬼祟祟来府上探望。
「王嗟请缨回西北,陛下原本是乐开了花的,但下一刻,王嗟却突然问起什么折子来。陛下说王嗟这是僭越,是以下犯上,让他想都别想了。王嗟就不肯,起初还客气呢,直到陛下扔了一把刀在地上,王嗟就……」
就什么?
我睨了一眼抱着暖笼的沈叔痕,像是听说书般,津津有味,示意他赶紧往下说。
沈叔痕像是在克服什么心结,又酝酿了两秒,才开口:「王嗟就说,陛下实在不肯也无妨,等他改日问清长公主的意思就行,大不了以后就在西北,老死不回京了。」
安西的月更好看。
我突然想起大半年前,在我和皇帝争论到底是江南的月亮好看,还是京城的月亮好看时,王嗟在我出乾清宫时,突然对我说的话。
「安西的月更好看,您若想……也可以去看看。」
直到都察院出身的沈叔痕愤怒地打断了我的神思:「这简直是无君无臣,无纲无常啊!别说咱们九五至尊的陛下了,便是换了我,也要气得半死吧!二十板子,真是……」
可能是我的怒火中烧过于明显。
沈叔痕明显违背心意地补救道:「真是太惨了。」
「燕燕,你也别想这事了,圣旨已经下来了,着王嗟准备去安西赴任了。」沈叔痕一副大事化了的口吻,「指不定来年还得打仗,说不好谁要上战场,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看你啊,不如嫁给文官得了。」
看见我目光异样,沈叔痕又迅速补充:「当然,绝不是我。」
我沉默了半晌,不死心问:「你说,我偷偷随王嗟去安西能行吗?」
沈叔痕脸色煞白:「私奔,明晃晃的私奔!太寡廉鲜耻了!何况王嗟都没开这个口,你作为女孩怎么能?」
「咚咚咚。」
养娘在外面敲了敲门,口吻却像大难临头。
「公主,王家有人来了,说是给您送年礼的。」
我和沈叔痕四目相对了片刻。
来的是一位小厮打扮的人,但我看了两眼后,直皱了皱眉:「王嗟?」
果不其然,那小厮摘下帽子,便露出那张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脸盘来。
原本坐在一旁喝茶看好戏的沈叔痕,猛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飞快夺门而出。
「不这样伪装,恐怕会被您府外皇宫的人拦下,我数了数,他们有九人,短战不利。」
王嗟解释之后,顿了顿,「我有问题问您。」
王嗟摊开手,在灯烛下闪烁着光辉的,正是那把被皇帝私藏许久的小刀。
「三年,最多三年。」
王嗟讲这话时,口吻十分笃定,像是探囊取物一样轻松。
「三年后,等北燕无事,皇上便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我不知道王嗟是怎么突然开窍,明白了皇帝心里那些不便公开的小计较。
但来不及多想,就看见王嗟也咳嗽了两声,耳廓发红起来。
这之后,他挪开视线,别过头,一点没有平日里的威风气概,反而很赧然地开口:「我问了阿翁,他说别的都不是事,但需两情相悦。您愿意等我三年吗?」
我闻言,十分严肃地忖量半天,有些丧气道:「三年后,我可就二十一岁了,是不是有点老?」
「一点都不会。」
王嗟十分干脆地回答:「在安西,有很多不饰外表的娘子,但她们的夫君仍然对她们敬重有加,四目相对,一讲就笑。何况……」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您十分……十分好看。」
他的眼睫也随着一起低下去,比起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小兽模样,又多了些腼腆。
我再次鬼使神差起来,竟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别叫我您啊您的了,你们安西肯定不讲究这个,我叫燕燕。」
唐有红拂夜奔,而王嗟跑起来,只有更快。
等王嗟的声响消失后,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沈叔痕,一脸严肃地走进来。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啊……」
他痛心疾首地摆摆手:「臣有一策,指不定能帮上公主。」
沈叔痕的计策说难不难,不过是一出苦肉计。
但因为我平日里神气活现惯了,要接着之前发烧的缘由,装病到元宵节前实在不易。
但在接二连三缺席禁宫宴席,又添沈叔痕到处散播谣言,说文惠长公主坏事做尽,看着要一命呜呼。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都不免有些慌乱起来。
每个被派来看病的太医,都在我的威胁和沈叔痕的游说里,不敢做出我无恙的判断。
毕竟说我有病,但我没死还好。
若是说我没病,最终我死了,他们才会遭殃。
原本回汝南探亲的王嗟,也在某一晚疾驰回来,却被沈叔痕拦在府外。
小不忍而乱大谋。
沈叔痕被王嗟盯得头皮发麻,但仍义正辞严地劝王嗟再等几日。
我百无聊赖躺在床上,心里想着,再没几天王嗟都要出发了,行不行啊?
结果元宵节前一日,太后寝宫来人,我从榻上抬头,却差点魂飞魄散,竟然是太后本尊。
太后看着我有气无力,小脸霎白的模样,竟直接泪眼婆娑起来。
「罢了,罢了!」
「燕燕啊,哀家没护得好你娘,欠她的债,只能还你了。若是王嗟有命回来,哀家便不管了。」
我在惊愕中,目送太后离开后,沈叔痕又不知从哪里幽幽冒出来:「太后心里也苦得很,毕竟王嗟非池中物,京城留不住他。你要嫁给王嗟,便也要远走高飞了。」
我被沈叔痕说得悲从中来。
但坚定地摇摇头:「我陪娘娘过了十二年了,日子再长,深恩也会做仇家,不如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个念想。沈叔痕……」
我抽了抽鼻子:「谢谢你。」
「若我来日真不在京城了,最大的盼望便是你能称心如意。」
「我?」
沈叔痕勉强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姑奶奶您举案齐眉,别被安西的沙子吹傻了就好。你知道的什么爱不爱的,好不好的,臣这辈子是无缘了。」
元宵节那日,我架不住皇帝派了三四趟内侍来请。
只能略施脂粉,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进宫看烟花。
路上我一边埋怨烟花有什么好看的,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养娘,一定要看好我,切不可让我一时得意忘形,露出中气十足的样子来。
幸好,皇帝哥哥被他那些环肥燕瘦的嫔御缠住,并无空甄别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反倒是渐渐开始长个儿的太子,背着手,老气横秋地走过来,「小姑姑,他们说你为情所困,你会死吗?」
我被他一噎,勉强忍住揍他的欲望,虚弱地笑了笑:「太子,别犯傻,你姑姑我可是要嫁人的。新年图吉利,再满口死不死的,我告诉你娘。」
我的恐吓让太子成功闭嘴了片刻。
但他忽然拖长了脖子,问我:「小姑姑,你就是想嫁给他吧?」
我闻声看去。
在御前侍卫任上最后一日的王嗟,正站在宫墙下。
臃肿而圆满的月,照亮他一双明亮的目光。
「我父皇说,他是我朝未来最厉害的将军,叫我与他打好关系。但又说,这小子实在可恨,连他都不放在眼里,还要让太后郁结在心。」太子学起皇帝来,有模有样,「去吧,小姑姑。就冲之前您帮我逃学的交情,以后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帮你撑腰。」
「没关系,」我冲太子微微一笑,「我自己就先宰了他。」
这之后,我向王嗟走去。
习惯了冷眉冷眼的郎君,看到我过来,竟露出一个粲然胜过烟花的笑容。
「燕燕。」
王嗟叫这两个字时,声线有些哑,使我更加心神荡漾。但想到太子的话,我颇有些惆怅,问他:「你知道燕燕于飞吗?」
问完倒有些后悔了。
王嗟早就告诉过我,他不通诗书。
耳边却响起王嗟的声音,「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王嗟回安西的那一天,从天刚刚泛出鱼肚白时,我便正襟危坐在铜镜前梳妆。
古代游子出行,做母亲的是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而如今是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我送意中人出征,则生怕自己的妆容,有半点瑕疵。
虽然养娘口口声声:「王郎君不会在意的,您忘啦?您第一遇到他时,为了女扮男装,可把自己抹得像炭!」
但我力求完美的劲头,简直比多年前的及笄礼还夸张。
毕竟及笄礼上可没有一个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王嗟。
「不要,这个胭脂太素了。不行,这珍珠粉抹得我脸比脖子白了一大截,中元节扮鬼差不多。本宫那只点翠的簪子呢?养娘啊,你怎么笨手笨脚?」
被我折磨了近乎一个时辰的养娘敢怒不敢言,只有送我出门时,把猩红氅衣重重搁在我手上。
被我瞪了一眼,又立刻气焰顿消。
「公主,记得早点回来啊,您千万别……」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千万别一时心猿意马,见色起意,这会就和王郎君跑去安西了。
这个,实在不好说。
我故作羞赧道:「如果王嗟真开这个口了,我也不好不答应。」
养娘登时如临大敌,就在她纠结要不要随我同行,看我灞桥折柳,长亭更短亭时,我赶紧身轻如燕地上马,踢踢踏踏,就往府外去。
然而,才从马厩附近的后门出去,便看到一排侍卫将公主府围得密不透风。
背手站在中央,一身绛紫色袍子正志得意满的,不是沈叔痕,还能有谁?
「大胆沈叔痕,你……你……你这是谋逆本宫吗?」
我一勒缰绳,柳眉倒竖。
沈叔痕却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
他咳了两声,好整以暇道:「公主错怪,臣今日可是……」
那双狡黠的眼睛突然弯下。
春风得意的沈御史袖子一招,露出明黄色烫金的绢布文书来。
我一见那文书,如见我那惯常一肚子坏水,最爱看世人妻离子散的皇帝哥哥,正冲我笑,所以哪怕心里焦躁,也不得不下马见礼。
这时沈叔痕才不紧不慢地说完了后半截话:「臣今日可是奉召而来。」
「不知圣人有何吩咐?」我阴阳怪气。
沈叔痕却冲我招招手,直到我不情不愿去了近前,才道:「臣赤胆忠心,为您的名誉着想,就不在此宣召了。总之,臣来前,陛下对臣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千万要看住文惠长公主,不可叫您为王嗟送行。而臣身为都察院一员,为皇室尊严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义不容辞。」
他一脸深明大义的表情,「如果长公主执迷不悟,陛下说这二十位京卫,就任凭臣差遣。」
因为感伤离别,几乎彻夜未眠的我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可惜了我苦心孤诣,准备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妆容,更可惜了那日元宵烟火下,我想着给王嗟送行时,总要四目相对,泪眼朦朦,为保我身为公主的矜持,便没着急揩王嗟的油……
「公主您老人家是怎么了,身体不适了?」
沈叔痕将文书一丝不苟塞回袖子里,伸出两根指头,在我面前晃了半天,自言自语道。
「也是,您从小就是个爱吃热豆腐的,怕是一晚上没睡吧?您也看到了这二十位京卫孔武又昂藏的,不如便收了送行的心思,回府休息吧。等您再睡一觉,日上三竿时,想来王嗟也差不多就出京畿一带了……」
「沈!叔!痕!」
我咬牙切齿起来:「冤有头债有主,总有你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还尝试了翻墙、钻狗洞、乔装成养娘等各种办法,但每次都被沈叔痕识破。
某次,在沈叔痕揪住从后院墙上某个小洞中钻出去的我时,我破罐子破摔,冲他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沈御史,你行行好……」
沈叔痕却避之不及,将我提得离他远远的。
「我的姑奶奶,您行行好才是。」
他顿了顿:「真叫您跑去了,若是再一时兴起,跑出了京城,臣项上人头可不保了。臣晓得您,一向识大体,顾大局,陛下煞费苦心不让您送行的道理,您心里果真不明白?还有……」
沈叔痕指了指我的眼睛。
「您小时候被陛下用竹竿子打都未哭,这时候两滴泪没挤出来,就不必再难为臣了。」
我尴尬地停止了挤眉弄眼,但仍赌气地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呵呵,就是因为明白才要去的。」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在这句诗从我的脑海中闪过后,我幽愤地道:「皇帝哥哥就知道捧杀王嗟,但内心深处不也完全相信,王嗟真的能毫发无伤从战场回来吗?他不过是担心我现在去送行,到时候若王嗟废了、残了、甚至死了……」
原本我没想哭,但这席话义愤填膺地讲完了,就仿佛看到王嗟穿过山高水长,在安西的风沙里终日与刀光剑影为伍的日子,今夕不知能否有明日。
声线一颤,眼眶反而不自觉红了。
「到时我不好再琵琶别抱,嫁给旁人做妻。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真是一点没错……」
沈叔痕点点头,一副「你懂就好」的神情。
但随即像是意识到,他这样赞同我说「无情帝王家」,总有些不妥,又忙不迭摆了摆手。
「我的姑奶奶,这才是陛下对你的爱护啊。」
虽然沈叔痕手里没拿算盘,但他随后道来的一笔账,简直让听到了算盘噼啪响的声音。
「要是王嗟带着战功回来了,您嫁给他,既显出陛下对忠臣良将的天恩浩荡,就能顺遂您的意思。若是王嗟……」
因为我的眼风过于犀利,沈叔痕一噎,不得不屈服地换了措辞。
「若是没那么顺风顺水,呃,不管您是死心塌地非王嗟不嫁,还是又看上别的郎君了,陛下也都有斡旋的余地。您看对不对?」
许是意识到此刻的我,是发自肺腑在伤感,沈叔痕又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燕燕。吉人自有天相……」
他的表情却并没有那么恳切。
「王家郎君的刀,不赠第二人,刀在你这里,他就是做鬼也要回来找……啊!!」
沈叔痕之所以没说出那个「您」字,是因为我听到他诅咒王嗟成鬼,便毫不客气地用养得长长的十个指甲尖,掐在了他的脸上。
等到暮色森人时,脸上尚且留着十个指甲印的沈叔痕哀怨地挥了挥手。
竟然又一批新的京卫来换班了。
见我瞠目结舌,沈叔痕幽幽道:「想必公主也看到了,为了拦下您,陛下耗了多少人力?您若是体恤这帮孩子,可别做出什么月下追王嗟之举了。一来追不到,二来要是被陛下觉得您被迷得失心疯了,您三年后的婚事,反而就得黄了。」
那一晚,我在沐浴后赤脚坐在公主府廊下,仰头看孤月一盏,又不禁悲从中来。
「养娘,如若咱们今早没耽搁那么搽粉,说不定我就能赶……赶上……」
坐在我身后筛茶粉的养娘叹了口气,打破我的幻想。
「没用的,公主,沈御史说昨晚还没一只鸡叫的时候,京卫就已经在公主府外等着您了。」
我再露出笑脸时,已经是八天之后的事情。
那天,晚娘将一封带着朝露的信,送到我手上。
我一见到信封上歪歪扭扭,像是被豹子尾巴扫过的字,心头就一跳。
能写出这样全然没有章法的字的——只有王嗟。
我拆开信,看到几行虽然横歪竖斜的字,但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碑石上篆刻的魏碑,都要篆去我心底似的。
「燕燕,军马已过河南,一切平安,请勿担忧。另外启程那日,我在城门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未见到你,料想是中了陛下的奸计,一切可顺利?路上常见苍兰,副官信誓旦旦,说女孩常爱此花,我摘了几根附在信内。若你不喜欢,便告诉我,我收到信后就揍他一顿……
行程中不能收信,但若要有什么想说的,修书往都护府去即可。放心,我在安西恶名在外,不敢有人偷看。盼信来。」
我看到被王嗟用黑墨写得十分明白的「奸计」二字,忍不住扑哧一笑。
普天之下,不去讴歌皇帝哥哥的深谋远虑,高瞻远瞩,而轻飘飘用「奸计」二字加以品评的,除了王嗟还能有谁?
再抖抖信封,果然有几朵淡色的苍兰,从内飘落。
我捧在手心,看明白是像荔枝壳一样的新粉色,当即决定,明日进宫请安,便佩戴此花。
……
在京城等待王嗟归来的三年,大半时候,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文惠。
这三年期间,沈叔痕忸忸怩怩,最后结了婚。
太后娘娘爱上了做媒,就像对她不能决定我婚姻大事的报复。
整天伏案的皇帝哥哥头发似乎少了点,而太子不光多了一个亲妹妹,又多了不少异母兄弟。
那日,我看过小公主后,正要离开皇宫,太子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我才准备踢开他,但看到是尊贵的未来皇帝,只能压下火气:「太子,你多大了,也该明白什么是男女有别了吧?」
太子却怅怅然看着我。
「姑姑,我难过。」
我的眉毛抖了抖,要知道太子从小就被我那皇帝哥哥搓磨,到开蒙读书前,已经练就了十分耐磨的心脏,和刀枪不入的脸皮。
无论是被师傅们打手心,是被太后吓唬跪宗庙,这小子都能遇挫越勇。
比起我和皇帝,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你怕什么?」由于太子的反常,等王嗟百无聊赖的我闲着也是闲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于是,太子拉着我,在东宫内一处凉亭里坐下。
亭外的波光粼粼里,正自由游曳着几尾红鱼,我原本饶有兴致地想吩咐宫人,取点鱼食来,却因为太子的话,僵在原地。
「姑姑,你说父皇会不会废了我?」
我忙问他何出此言。
太子用他攒着金线,绣着麒麟的袖口擦了擦鼻子,没精打采道:「姑姑,难得有你不知道的事,果然是被安西郎迷了心窍。你难道不知晓,你哥哥给我的十弟拟了什么名字吗?祚儿。」
何为祚?
《国语》有云:皇天嘉之,祚以天下。
听太子这么提醒,我才记起来,前阵子柳家贵妃确实也生了个孩子。
但因为我从皇后嫂子还是太子妃时,就与她亲近,满脑子只惦记着太子的亲妹妹了。
但元储一事,关乎社稷,便是我平日再胆大妄为,都不敢置喙。
于是,我只能摸一把太子的脸,手感却真不如往日那样肉乎乎,这小子竟然真为此事瘦了。
「兴许你父皇只是一时迷糊,呃,一时高兴。祚不祚的,也有初岁元祚,吉日惟良之意。宫里那些心怀鬼胎的,指不定就是想让你听了,惶惶然,惹你父皇不开心。改明儿……」
我咬咬牙:「本宫去同太后吹吹风,把他们的牙都拔了。」
不满十岁的太子却摆摆手,深深叹了口气:「别了,姑姑,娘娘一把年纪了,何必再让操劳。我告诉姑姑一声,不过是自古成王败寇。我要真成了废太子,想必凶多吉少。若真有那么一天,姑姑来日嫁的王嗟神通广大,请他救我母后和妹妹出宫就行。」
因为太子的深明大义,我难免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仍想着借太后狐假虎威,顿感羞愧起来。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这下,我一脸严肃地拍了拍同样有些瑟瑟发抖的太子:「没事少想些有的没的,虎毒不食子。你是你父皇第一个儿子,于嫡于长都站得住脚,打小又聪颖,焉能对你那么心狠?」
尔后,我顿了顿,认真思忖片刻,作出一副很羞涩的模样。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学着他的话音,「你便去安西投奔你姑父好了。」
太子却抽了抽嘴角:「姑姑,你也太会顺杆爬了,我才抬举你一二,你就真以为生辰八字还没换的王嗟是你夫君了?我明日就告诉太后娘娘,有你好果子吃。」
我闻言,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皇兄不废你,本宫也要废了你!」
……
让我心惊肉跳的消息,是在启德十四年年末传来的。
那时,我才喝了沈叔痕的喜酒几日,照例进宫陪太后乱点鸳鸯谱,刚走到太后殿内,太后又像近三年前那样,迎了上来。
只是,这一次她的神情并不像当时知晓我招惹了王嗟那样恨铁不成钢,而被一种隐秘的悯怜替代:「文惠啊,文惠,你听哀家慢慢说……」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上一次太后用这种眼神看我,还是在坐拥天下的老子去世,我彻底无父无母之后。
等我再清醒时,已经被挪到了太后的榻上。
隔着帷帐,太医正在为我把脉,意识到我醒来,太医战战兢兢询问我状况,但我当时几乎不能言语。
一双眼睛只有死死盯着平日里被用来勾帷帐的金钩。
仿佛一松开,便要再次昏过去。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太后用摘取了护甲的手,抚摸着我的发鬓。
「你且安心,没大碍,说是忧思成疾,郁结在肝脾,因此不能受惊。燕燕啊,这两日,你在哀家这里喝几副药,便没事了……」
我再次听到太后温柔地叫我「燕燕」,一时心更凉了。
太平无事时,太后只会凶巴巴地叫我「文惠」。在袖子下的手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后,我仍然问不出那句「王嗟怎么了」,就好像只要我不问,就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上个月才收到王嗟的信,虽然字还是那么的丑,落款还不小心压到了一点血迹。
可是他在信里说,才俘了两位北燕的将领,估计等到明年春天,昆仑河冰消雪融,就能回来了。
就在我如同毫无知觉,不断掐自己掌心,而太后坐在一旁,耐心等我开口时,一个胖团子突然冲进殿内。
「姑姑,姑姑!」
呵呵,太子声音之悲切,使得我以为自己已经在灵堂上了。
「啪!」
看到坐在一侧的太后,太子才忙不迭跪倒在床边,但却没来得及收住嘴上的话:「姑姑,我父皇说安西突然生变,没了两位参将,连王嗟也下落不明了!」
我闻言,缄了半天。
之后才能颤颤巍巍伸出手,就想往太子脸上掐去,然后手停在半空中,再次晕了过去。
据说,当时跪倒在床边的太子吓得大惊失色。
但没等他再说一句话,就被太后的人扔回了东宫,并勒令今晚只许吃咸菜萝卜干。
等我再恢复力气后,没顾上喝太后宫里的药,就脚步虚浮地向乾清宫去。
毕竟,我既不能身去安西,普天之下能最快知晓安西战况的地方,就是乾清宫了。
我等在廊下时,正好与拿着案牍出来的沈叔痕擦身而过。
对方见到我,先是一惊,差点没伸出一根指头来指着我,但突然意识到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又忙不迭摆出为臣的卑态。
「还请公主保重身体啊,您缘何瘦这么多?」
我懒得理睬他。
见到陆公公探出个脑袋,示意可以入内,就急冲冲往内走去。
「来了。」
薰笼里燃着多年不变的龙涎香,皇帝哥哥从小山高的奏折里,抬头觑来一眼。
尔后,他指了指床下的紫檀椅:「坐吧,今个儿还没新消息,你且歇着。」
我一言不发地坐下。
其实太阳的日辉蓬蓬,照得乾清宫内一切顶新而静谧,到处明亮,但身披阳光的我,却只感到无尽的寒意。晌午后看到廊外洒扫的宫人,屋檐下低语的奴才,人间的热闹,都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坐在案前的皇帝哥哥虽然不开口,但我偶尔看到他紧抿的唇,便也晓得,他内心无不焦急。
毕竟寸关寸土寸山河,西北有我的郎君,也有他的子民。
直到夕阳西下,也没等到安西的消息。
处理完政务的皇帝尴尬地咳了一声:「朕要去后头转转,你……」
我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掸了掸发酸的膝盖,安静道:「臣妹明日再来。」
第二日,又无消息。
第三日,有消息说找到另两位年轻参将的遗骸,但王参将……尚未有消息。
第四日,我开始和皇帝哥哥说话。
我向他说:「做女儿真烦,不能奔赴安西。」
我和他讲:「我要学骑马,学射箭。」
我攒着眉向他宣告:「如果王嗟死了,我就去做尼姑。」
皇帝哥哥显然不胜其烦,但我又不同于他后宫的那些花花柳柳,也可能是怕失心疯,做出什么更过分之举,只能一一敷衍。
如此以往,不知不觉就到了第十日。
根据太子事后向我透露的内闱琐事,我「霸占」乾清宫的行为,自然也引得不少嫔御不满。其中以新诞下皇嗣的柳贵妃为最,但妃子们将此事捅到太后面前,都被太后绵里藏针地挡下。
在第十日,当我喝完乾清宫的第三杯茶,陆公公便来通传兵部尚书求见。
我眉心一跳。
用不着皇帝示意,就很自觉地往后间暂避。
祖宗之法不可废,这十日里,一旦有前朝大臣来觐见,惯常如此。
等我听到兵部尚书告退的声音,战战兢兢从后间探出脑袋时,就看见皇帝也在等我出来:「人找着了,还没醒。」
我闻言,登时眼眶一红,肩膀松了松。但想到什么,又提起一口气来。
「他伤……伤得重吗?」
皇帝歪头想了半天,最后竟然眉开眼笑起来。上一次,他这么笑,还是太子出生那一天:「他小子可真能!不光带小队深入敌军,还直接掳走北燕军营里的头头,王都护又立刻接应上了。昨日大捷,大捷啊!」
我站在原地半晌。
默默盯着喜笑颜开的皇帝,心里暗骂道:呸!深入敌军,掳走将领,一句「大捷」说得轻飘飘,殊不知都是我家王嗟刀口舔血,拿命挣来的……
但还没骂完,便看到皇帝顿了顿,喃喃道:「王嗟年纪轻,就这般了得,须得拢住,将来还能为太子所用……」
他突然看向我,「文惠啊,趁朕现在开心昏了头,你且说说,朕宝库里的私藏,你想要什么做嫁妆?」
当晚,在狠敲了皇帝一笔后,我披星戴月写了一封寄去安西的信。
洋洋洒洒,汪洋恣肆,将以身冒险的王嗟骂得狗血淋头。
近一个月后收到王嗟回信,只有简单的几枚字,但龙飞凤舞,好不痛快。
「燕燕,别写信骂我了,手都写酸了。等我回京了,送给你当面骂。」
突然想到娘娘当年那句「新科武榜眼王嗟是京城最不好惹的郎君」,我再看着这封言简意赅,却无不乖驯的信,笑出声来。
王嗟回来那天,皇帝不再阻拦我为王嗟接风。
这一次我起得比上次还早,花了近两个时辰梳妆。
养娘已然生无可恋,又在长亭内翘首以待许久,终于看到路的尽头,有人风尘仆仆而来。
踮脚看了片刻,果真是王嗟!
「王嗟!王嗟!」
等王嗟在亭外翻身下马,尚未站稳,我就已经扑了过去,幸好他身手敏捷,一下揽住我的肩:「燕燕!」
奉旨一并来接风的沈叔痕在目睹这一幕后,直掩面,连叹成何体统。
但四目相对甚久,我鬼使神差说道:「王嗟,你黑了。」
王嗟缄默了许久,半晌后,辩解道:「能白回去的。」
尔后,他皱了皱眉:「燕燕,不许不喜欢我。」
我为这声「燕燕」心花怒放。
于是女孩儿的最后一点矜持也不要,猛地点头:「喜欢,当然喜欢。王嗟你上上下下,本宫都喜欢!」
出乎我意料的是,王嗟没等我说完,竟主动俯下头,又迅速抬起。
但仍然清晰感受到脸颊一阵短暂温热的我,愣在原地,半天后,弱弱举起手,指着王嗟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你你你你……」
王嗟原本像是要挪开目光,但最后,仍强迫自己将目光定在我身上。
开口时,甚至有些委屈:「三年前,嗟在这里等公主,原本就想这么做了。想若果真死在了安西,起码也知道了吻公主的感觉。」
「什么感觉?」由于我仍处于僵直状态,只能简单应道。
王嗟却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前。
「扑通、扑通、扑通……」
「比嗟小时,独自跑去安西还紧张。」
据说,我婚礼场面的甚大,比起皇帝哥哥大婚时,并不逊色多少。
以至于太子在我面前直皱眉,仿佛我和他有杀父之仇:「姑姑,我父皇为了你花了那么多钱,我将来如何讨老婆?」
而我嫁人前夕,太后垂眼含泪,几乎要泣涕连连。
直到我向她辞别,她又以「燕燕」呼我:「迟些,迟些随王嗟回安西啊。」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当真如《诗》中所讲。
但等翌日婚礼完毕,我心底锣鼓喧天,等王嗟来挑喜帕时,我的心里就只余下好奇和期待。
我还没怎么见过王嗟斯斯文文,衣着华美考究的模样呢,也不晓得是什么样?
等王嗟果真来此,揭开霞帔时,红烛花眼。
我没等王嗟开口,就乐呵呵道:「王嗟,你当真好看,还是本宫有眼光。」
屋内伺候的仆婢都是一愣,想来她们从未看过如此豪放的新妇。
惟王嗟不觉得奇怪,那双如刀裁的眉,稳稳当当地一弯:「希望公主……不只是觉得嗟……皮相好看。」
「当然,」我不假思索点点头,「我算过了,迄今为止,你亲手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等仆婢们如履薄冰地退下,我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吓到他们了吗?」
王嗟衔着一股似乎很骄傲的笑:「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您那样有勇气,敢夺我见过血的刀。」
我闻言,忙提醒他:「王嗟,那刀可是你送我的。」
「公主,一般夫妻的新婚夜,可不会聊这些。」
我一愣,突然发现王嗟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不光像燃烧着焰火,更像是即将狩猎的小兽。
不知为何,喉咙竟然有点发干。
然而……
帷帐四散,鬓发相缠。
我在朦胧间,突然摸到他背上一道突兀的皱起。
「这是……」
王嗟一顿:「我抓着北燕的人,不曾躲得开箭矢。」他旋即握住我探去的手,很不在意道,「再过几个月掉了疤,就摸不出来了。我小时候,阿翁就说,我不是爱留疤痕的人,上战场再合适不过。」
我听出他话中的娴熟,知晓这是经常受伤得出的经验,一时间,竟有些心底不是滋味。毕竟,我自小长在宫闱里,不必说这种见血的伤口,哪怕是额头稍微磕肿了,也是了不得,要牵连不少奴才的大事。
凭着我生来就有的一股乖张,我停下了方才的动作,只拉着王嗟坐起,看他身上的旧痕,一个挨一个地问它们的渊源。
但其中大部分,连王嗟自己都记不清,只晓得大多是刀剑伤。
「这个呢?」
我的唇停在王嗟的左额边,平日里看不出,贴近了才发现有一块皮肤,颜色略浅些。
王嗟的神情却变得有些落寞起来。
他不说,我也不催问,只用柔软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轻轻地去抚。
「燕燕,你知道我是寤生子吗?」
我一怔,尔后点点头。
王嗟拉过我放在前额的手,拢在两手之间。
「汝南的王家人很信命的,人人都说寤生子妨父母,我小时候,和他们很不亲近……但因为看到体弱多病的弟弟,每次只要摔跤,娘都会拉着他,给他吹气,慢慢哄他。有一次我被堂兄砸了脑袋,见了血,很开心,以为自己受伤了,娘也会给我吹吹气,多看我几眼。结果她把乳娘骂了一顿,便没有了。」
王嗟无所谓地咧了咧嘴角,神情并不阴沉,只是有些遗憾。
「乳娘其实也不喜欢我,毕竟人们都说寤生子有反骨,命硬,她生怕我克了她和她的孩子,从不肯让她的孩子和我玩。」
这又是自小被众星捧月的我,无法想象的。
「很久之前的事了,没什么。」
王嗟见我不开口,先自己耸了耸肩,口吻甚至有些揶揄:「我去了安西,得到阿翁认可后,再回汝南,就没有人敢再嘲笑我了。」
但那是十几岁的,甚至不满十岁的王嗟,在其他郎君还可以向父母撒娇的时候,一个人在安西挣来的。
哪怕有王都护这个阿翁,但做都护的繁忙,哪里能时刻护着他?
在听到他失踪,听到他大捷都没有流泪的我,想着想着,竟然眼热起来。
「王嗟,虽然你不疼了,但我还是想亲亲它……」
王嗟闻言一怔,随即嘴角又荡开笑,芳草连天,又向我垂下头来。
那一晚,在从未体验过的战栗之后,我趴在床榻的里间,即将跌入梦里。
从身后揽住我的王嗟却没有睡着,半睡半醒间,我听到他低低的声音。
「燕燕,我小时候看到阿娘为弟弟哭,就当真想过,这世界上一定有一双眼睛为我流泪,眼睛的主人也会亲吻我的伤疤,带我回家。回京后去御苑行猎,在我的生命里,是和安西一样绝不后悔的事情。」
(完)
作者:邢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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