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梦锁大朔
梦锁大朔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我是史上最荒诞的太后,日日宿在新帝的紫宸殿内,与新帝和被而眠。
可这并非我的本意。
当着丞相的面,新帝发疯似的显耀,附在我耳畔如恶鬼索命:「母后,人总要为自己做过选择付出代价。」
作为西陵曾经最尊贵的长公主,我被一个低贱的质子威胁,嫁给了大朔病入膏肓的老皇帝为后。
外祖父、母后、皇兄都告诉我,万不必忧心,他们决计不会让我落到仍人拿捏的境地。
其实,我不介意嫁过去,老皇帝病入膏肓,怕是熬不久,过去蛰伏两年,我便能坐大朔太后位置,为西陵谋好处。
但没想到,此时大朔,却道是熟人遍地,满腹心机。
三人凑一起,能有 2400 个心眼子,且看谁能技高一筹,下棋到最后。
1
重阳晚宴上,皇帝问丞相魏端想要什么赏赐。
丞相大人抬头望我,撩起衣摆径直跪到地上:「臣上请陛下,赐太后娘娘随先帝殉葬!」
我凑到唇边的酒杯一顿,是被新皇齐晟扶着杯底灌进了喉腔,辣得很。
魏端的心可真毒,过往情谊半分不顾,竟是到了想让我死的地步。
齐晟揽上我的后腰,稍一用力便是两两相贴,他不顾座下文武百官,凑到我耳畔:「阿钰以为如何?」
「不如何,」我冷着脸,从后腰扯开齐晟的手:「本宫乏了,皇帝自与百官同乐罢。」
我侧头再看一眼跪伏的魏端,将酒杯摔了下去,转身离宴。
……
紫宸殿内,我褪去华丽繁复的宫装,卸下满头珠华,屏退宫人,将自己浸入汤池中。
方才过了一刻的模样,身后传来脚步声,意料之中,是齐晟散了晚宴赶来。
我抬手回握住齐晟搭于我肩上的手,转身便将他拽下了水,冷眼瞧着皇帝陛下有些狼狈的浮起。
齐晟轻笑一声,抬手拭去脸上的水,也不恼,湿着衣裳说:「钰儿今日气性不小,可撒够了?」
我嘴角的笑更浓了些,两两相望:「这般如何够?皇儿若是有心,便叫母后好生撒撒气性才好!」
他嘴角扬起弧度,一双眸子半分不染笑意:「如此,朕便带母后……」
一番争持,我居高位与齐晟面面相见,他仰起脸,与我对视。
「齐晟你晓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像什么吗?」
「疯狗。」
同魏端一般模样的疯狗,果真是侄子像舅舅。
他涨红了眼,将我掐的愈发紧,当真像狗那般在我锁骨处印下印记。
齐晟此人,戮兄弑父辱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做了个遍,当初谁又能想到,本该死在回朝路上的弃子,却一朝逼宫上位,成了天下之主。
他是条疯狗,与他抵死纠缠的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西陵,我生性狠戾、荒淫无度的名声人尽皆知,胡作非为却无人能耐我何,谁叫我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虽不受宠,却最尊贵。
我本打算养满园莺歌、享富贵一生,却被这疯子设计嫁来大朔。
我方十六,便做了先帝的皇后,世人皆知大朔先帝待我极尽宠爱,竟破先祖规矩将我一异族女子立为皇后。
鲜少有人知晓,如今的新帝才是操控全局的棋手,所谓「盛宠」不过是他的把戏。
三年,老皇帝身死,齐晟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才算爬到明面上,稳当当坐上了帝位,我顺位当了太后。
相比头一年的收敛蛰伏,如今的我在整个大朔肆意妄为。
毕竟,这大朔还有何人不知当今太后与新帝的风流韵事。
他自以为操盘手,能将所有人玩弄鼓掌之中,学着对我恩威并施,却从始至终都不晓得我本性如何。
等他再反应过来,便是入了我的圈套。少年帝王将心都交到了我手里,默许我为母国谋利的行径。
母后自幼便教我,情爱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唯有将权力把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正道。对此,我深以为然。
权财才是我所追求的,情爱于我而言,不过是谋利的手段。
只有齐晟这种阴沟里爬上来的东西,才会妄想采下天上的云彩做陪,贪恋情爱痴缠,可怜又可笑。
2
云雨尽,齐晟指尖绕转我的发尾,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我索性转身,支着下巴与他对视:「今夜宴会,你又赏了什么好东西给丞相。」
齐晟抬起指尖撩开我的散落的额发:「想知道?」
「要说便说,不说你今夜去偏殿睡。」
「混账,朕是皇帝,」
齐晟说得唬人,面上却一片散漫闲适,将我揽住,似是随意,一双眼睛却把我盯得紧:「朕赐了魏端一妻两妾,温太傅的嫡长女对他倾心已久。」
我嗤笑一声,直接戳穿了他:「假话,分明是你要用温妇陈氏在印江中下游的势力培养水军,才抬举的他们,关他家女儿何事。」
与齐晟目目相对,想起魏端那张冷脸,我止不住笑了出来,还是头次见侄儿给舅舅娶妻,想想挺新鲜,也不知魏端是用什么表情接旨的。
「怎么?朕给魏端赐婚,你很开心。」
「同我有何关系,就听嘴闲话。不过,风光霁月的丞相大人怕是不喜那些胭脂俗粉吧?」
齐晟难得笑得真心实意,轻吻我的侧脸,臂弯收紧了些:「钰儿有何见解。」
「不若,叫我给他选三四清倌一同送入相府?想必丞相清高,也能与那清倌凑齐论论圣贤书罢。」
不晓得魏端那张木头脸能否因此多出些颜色来。
「净胡闹。」齐晟捏了捏我的脸,却是半点没有责怪:「你若真是这般想,随你心意折腾便是。」
太后、皇帝的恩赐,魏端可得好好受着。
……
次日早,齐晟去了前朝,太后操持丞相大婚旨意也已送达。
我倚在软榻上,打量着温府嫡长女,未来的丞相夫人。
果真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嫡女,温婉端庄,不卑不亢,只是站在那儿就自有风骨。
我起身下榻,走到温筠跟前,挑起她的下巴使之与我平视,果真是才貌双绝的女子。
「本宫替你操持大婚,可有异议?」
温筠后撤一步,却不失礼数,低头恭敬的答道:「得太后娘娘抬爱,躬亲操办,是民女之幸。」
「本宫操办的婚礼,传出去名声可不大好听。」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异样,却不能,她依旧稳重端庄的站在那里:「太后娘娘操持,此乃民女的福气。」
嘁,净说些假话,这大朔谁人不知我的坏名声。纵使我贵为太后,背着我时,同我沾上干系的人也是要被平白啐一口的。
我懒得听她阿谀奉承,命她同我一起齐去乐府挑人,了事儿再早早将她送走就好,莫扰了我瞧话本子。
说是清倌倒也不可能真去那青楼挑人,皇亲国戚的面子还是在的,家世清白的乐人送过去意思到了,也无人能挑出理来。
温筠也是太有规矩,我叫她同我一起挑,她只说「太后娘娘选的必然是最好的」。
才怪,好看的都是留给我自个瞧的,那些个寡淡无味的平庸姿色,才是要赏魏端的。
末了,我借口要逗弄东流贡上来的金丝虎,叫她带着乐人一同离宫。
温筠是快到宫门的时候,又被我叫人唤了回来。
我一点没有害人返程的自觉,随手丢了卷懿旨到了她怀里,又将人赶走了。
3
紫宸殿的大宫女将猫抱了过来,问我下的什么旨意,可要派太监一同前去宣旨。
瞧把她难为的,想半天就找了这借口来问我。
「你何必来问,我便是不说,你那主子就不晓得了吗?」
我不再理睬她,只抚着手中的毛尾巴,这猫长的真丑,尖下巴,小脑壳,也就尾巴还有些可取之处,毛又长又密。
东流来的使节也是,极为小家子气,而立的男子尚不如我朝十五男子高大,尖嘴猴腮,一副刻薄相,不若,叫齐晟给他们改个名字叫「倭人」好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待齐晟带着魏端来紫宸殿时,我倚在软榻上,眼睛正瞧着乐人,耳朵正听着乐人念的话本,嘴里正嚼着喂的葡萄,手下正摸着猫尾巴。
在看见齐晟阴冷的表情时,我依旧懒得动弹,可当我见到魏端后,却改变了主意。
我令那些乐人下去,捏了颗葡萄施施然走到齐晟面前。
他冷着脸捏着我的手腕,将葡萄含进嘴里:「太后的日子倒是闲适。」
闻言,我娇娇笑了出来:「自然,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皇帝这般明君为百姓谋福,本宫自是可以安逸闲适。」
我这般说着同他贴近,也不知他信与不信,双臂倒是不顾及旁人,将我搂住。
我余光瞥见,魏端这家伙还是那副死样,规规矩矩的望着前方,丝毫不往旁瞧一眼。
我这是演戏给瞎子看了?白搭。
我顿觉无趣,后退挣开齐晟,问他带外臣进来做甚。
他却不向我答,转而望向魏端:「舅舅是今日功臣,留在宫中用晚膳罢。既是自家人不必约束,侄儿暂有要事,舅舅自便。」
说完这疯子竟直接拽我进了内室。
待他动手时我才反应过来,仓皇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发什么疯!青天白日,荒淫无度!」
齐晟将我的双手一齐压过头顶,看着我冷笑一声:「荒淫无度?祯祥长公主是在说自己吗?」
「齐晟!丞相还在外头!你若有疾,就应当去寻太医!」
他抬头与我对视,眼底净是疯狂:「你在怕什么,你怕魏端瞧见你下贱的模样是吗?还是你怕让他知道我同你的腌臜事?」
我动着,想将他拍醒,让他自个儿瞧瞧,究竟要何人才能平静无波,叫人家看了活春宫去。
我的抗拒摆在了面上,齐晟的表情却是愈发阴恻恻。
「宁钰,你既有胆子将朕作替身,也该有胆子叫你的白月光、你的魏大人晓得你对他的一片情谊才好,」
「魏端!进来侍候!」
我瞪大眼睛,却发不出声音,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他怎么敢?疯子,真的是疯子!
我眼看着绛紫色的衣摆出现,在它即将显出全貌时,齐晟起身将帐幔放了下来。
一片明黄盖住了在外绛紫色的身影,罩全了在内满园春色。
我不知顶上的黄带子摇了多久,耳畔的铃铛响了几声,魏端又在这层帐幔外待到何时。
我只知道,我西陵的领地图,又要扩充一寸了。
寝殿归于平静,我附在齐晟的耳畔低声挑衅。
「懦夫,为人替身只敢做到这个地步,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4
齐晟一双手扼住了我的脖子,迟迟没有用力。
我笑了,冲他笑得愈发放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齐晟不敢杀我。
不是因为情爱的牵绊,他不舍得杀我,而是因为,我的身份祯祥长公主,他就不能杀我。
什么替身、白月光,对我来说,那些不过是生活的调剂。
瞧吧,只有权力,落到我手中的权力才是我最大的底气。
就像这样,我将堂堂大朔皇帝看作臣子的替身,这般大的耻辱,他也只能在男女之事上挽回些颜面。
只要西陵尚在,我外祖家尚存,齐晟就动不了我。
果然,齐晟只嗤笑一声,松开了我的脖子:「太后娘娘威风,起来用晚膳罢,丞相也是久等。」
我冷眼瞧他叫人抬水,替我更衣,为我绞干头发,又找来玉簪挽起,一切都像从前那般,好似他今晚的癫狂不曾出现。
没有过多意外,魏端至今侍候在旁,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我愈瞧他,愈厌烦。
齐晟借口政事去了和政殿,一时间上菜的宫女太监也手脚麻利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我同魏端二人。
我也不是傻子,自然晓得齐晟刻意安排是为了看我的表现,可我半点没有演戏给他看的心思,因为我不在意他的想法。
我起身绕到魏端身侧,俯身于他耳畔:「今日这出戏,你看得可欢喜?」
眨眼间天旋地转,魏端将我扯到他腿上锢住,迟迟不开口。
我顺势环住他的脖子,他的手却更先附上我的脖子。
他开始用力,哑着声音开口:「你不该同他扯上这关系。」
我想,此刻的魏端是真想让我死,也是真不敢让我死。
这男人真是可笑,是他因着身份要娶盛京大家贵女,便叫先前的承诺一概不作数。
偏偏这般,他还指望我为他守身如玉,终身不嫁,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
想当初,我堂堂长公主就为这么个男人自愿留在大朔交流两年,莫说大朔,便是西陵人都晓得我同魏端那点子事儿。
末了,我屈尊降贵开口叫他娶我,他竟敢同我讲身份有别、各生欢喜,那这两年他魏家占着我的荣光,在大朔皇帝面前捞的好处算什么。
若不是有我背后的西陵撑腰,他魏家早就随齐晟那个低贱的质子一同下地狱了,哪里轮得到他二人今日这般同我说话。
他渐渐松了力道,我却饶不得他放肆,取下玉簪朝他的手划去。
纵是他闪开,也被我划破皮肤,渗出血来。
我与魏端对立,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你也算能耐,这荒唐事是我一人便做得出吗?你倒是刚硬,朝着我下手,对你那主子便只敢惟命是从。」
魏端捂着手背,看我时却无恼怒,反倒莫名有种无奈的意味:「宁钰,我不会娶温家女,你也莫要胡闹了。」
呵,他莫不是以为我如此行事,是为了报复他?
我只是觉着有趣罢。
我抬脚与他近两步,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视线半分不让:「好啊,只要你去篡了齐晟的位,我就不胡闹了,」
我猛然拽着他低头,与彼唇齿相依:「你若上位,宁钰便只为魏端留在大朔。」
5
才怪。
他若真起来了,我便回西陵做我的长公主,开府广纳幕僚,给天下有「志」之士一个归处。
魏端开口,只是低语我的名字。
我冷着脸推开他,倒不是失望,只觉得本应如此,他若是真做了这大逆不道的事,他就不是魏端了。
静默片刻,齐晟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笑,好似平常。
他瞧桌上的膳食都已经散了热气,发了火惩罚今日负责的庖厨,又叫人换了新的上来,招呼我与魏端用膳。
我看着齐晟舀到我碗中的猪肚汤,直泛恶心,抬手就将碗筷掀到了地上。
齐晟脸色不变,按住了我手,凑到我耳边低语:「你若是再闹,温筠手上那封懿旨便起不了作用了。」
闻言,我便压下火气不再动。
那懿旨是留给温筠兜底的。
只要她想,丞相夫人就只能是她,没有谁能改变,论和离休弃,也只有她向魏端提的,后院那些东西,也决不能越过她去,丞相长子,只能从她肚子里头出来的。
若她不想,便和离,太后亲封华阳县主,莫说和离,就是开府养幕僚都无人敢对她指指点点。
见我安分了,齐晟也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我没碰齐晟递来的他自己的碗筷,只是看向对面的魏端:「皇帝,丞相对本宫这太后不满,意欲行刺,你管还是不管?」
齐晟叹口气:「你想如何处置?」
「杖毙。」
我眼看魏端装模作样,一时不察竟被齐晟捏住了脸。
我侧头看向齐晟,他却看着我笑:「你够了啊,你当朕真没瞧见丞相手上在淌血吗?」
「手上流点血又死不了人,你既然舍不得就杖五十,叫他滚出宫去。」
这次齐晟没再反驳我,令人带魏端下去行刑。
这饭我没味口吃,喊人给我架了椅子坐紫宸殿外旁观。
我翘腿坐着,皇帝在一旁亲手剥葡萄喂我,在阶梯下面被杖责的魏端也算有骨气一声没哼,也没叫人抬走,只让太监扶他离宫。
末了,我将要睡着时,齐晟问我为何要给温筠撑腰,我顺着金丝虎的毛发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便叫撑腰吗?我不过是想给便给了,算作给魏端添堵也行。」
这一夜,齐晟宿在了偏殿。
只因他要将那些个乐人送走,我不同意,这都是我今日才去挑的,哪能一日就送走。
不知是因为我说他若不喜欢乐人,我便替他选秀,保管给他选满宫佳色;还是因为被朝堂上的事绊住了,整整一月齐晟都未再来烦我,独自歇在偏殿。
我觉得这般就很好。
只是当一个女人闯进紫宸殿,叫我搬出去的时候,我才恍然惊觉,先前齐晟本人若不来,也是要叫我身边人时时提起他,近些日子倒还真是没了消息。
那女人也说不上嚣张,只是眸子里流露出的得意还是上不得台面,眼中的跃跃欲试都要溢了出来。
看来齐晟的眼光不怎么样,先前给魏端挑的正妻还不错,如今,给自己挑便选了这么个货色。
侍奉齐晟的李公公是个笑面虎,虽说是来宣旨叫我离开,面上也是恭敬:「太后娘娘,陛下口谕,请您移驾慈宁宫……给,给樱子姑娘未来的皇后让位。」
我瞧这李公公装得难为情的模样,属实想笑,难为老人家的演技了。
那樱子不耐,礼未行,竟直接跟我冲上了。
6
「太后娘娘麻烦您着人快些收拾,陛下赐给妾身的东西将至,只怕这紫宸殿要放不下了。」
这算什么意思,跟我示威?
既如此,我倒不着急了,我抬手叫人搬了椅子,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的在大殿门口坐下。
我支着脸颊,向李公公招手:「李鹏,本宫问你,皇帝立后的旨意可下了?」
「未曾。」
「哦,那如今这位姑娘还是庶人罢。李鹏,本宫再问你,一介庶人见到太后未曾行礼,还开口挑衅,依照我朝律法,该如何处置。」
「这……」李鹏瞧瞧我,又瞧瞧那位樱子姑娘,脸上写满为难。
「怎么,答不上来了?李鹏,本宫便是搬出这紫宸殿依旧是大朔太后。你这大内总管做得出色,确实是站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本宫的话你也敢不答了。」
「哎呦,太后娘娘,您这不是折煞奴才嘛!」李鹏叫唤着跪到了地上。
「奴才哪儿敢呀?这事儿,哪里轮得到奴才插嘴。」
我冲他冷笑,这是叫我有事自个儿去找皇帝的意思啊。
如今这氛围,那樱子也察觉不对,赶紧跪下同我请罪。
我晃了晃足尖,抬头眯眼瞧今日的日光:「樱子姑娘,外邦来的可不算借口,既然晓得自己失了礼数,那便跪着请罪罢,什么时候本宫心里舒坦了,你再起来。」
「李公公,既然你将她认作你皇后主子,便在旁站着侍候吧。」
我这人实在仁慈,还在他们一道在此晒日光,我支着脑袋假寐,日光洒在身上一片暖烘烘。
也不知是哪个小叛徒跑出去告了密,齐晟匆匆从殿前赶来。
他倒是怜香惜玉,还未问过我的意见,就将那樱子姑娘提了起来。
两人倒是也不顾着朗朗乾坤倚在了一起。
「宁钰!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动私刑!」
「皇帝是身子不大硬朗,脑子转不过弯了吧?睁开你的眼睛瞧瞧,罚跪罢了,宫中惯用的把式,这也算得上私刑。」
看着下面樱子似是没骨头全然挂在齐晟身上的浪荡模样,我便眼睛疼,扭过头去,还是早些走罢。
「太后若是瞧不惯,便早些回了慈宁宫去。」
「放心,本宫不会留在此处扰有情人的眼,只是齐晟你且记住,往后便是你如何求,本宫也不会再来。」
我可没打算在此处碍眼,或者说瞧着他们碍自个儿的眼。
我转身揣着先帝赐我的黄金令牌,一路出了宫门,无人能拦我。
这令牌还是那年秋猎,魏端将自己打的猎物都给了我,再加上我自己打的,从先帝那儿拿的头彩。
原本头彩只是颗夜明珠罢,是先帝知晓魏端的行径,特意加赐给我二人,也算隐晦的认可了我二人的关系。
那时的魏端对我多舍得啊,黄金令牌这种足矣保全家富贵的东西都叫我一人收着。
没有丝毫犹豫,我支使着宫车将我送到相府门口。
守门的小厮进去通报,魏端很快迎了出来,许是我眼花,竟望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未唤我太后,也未行虚礼,只是站在我面前,温声道:「可用过午膳?」
7
我咽了咽喉咙,冲他问:「你这相府可有本宫一份饭?」
魏端嘴角含笑,伸手来牵我的袖子:「来得恰好,正该用膳。」
他是提着我的袖子,怪不舒服。
想着,我紧赶一步跨上去,勾住了他的手。
他只望了一眼我二人交握的手便回过头去,他没有说话,手却握的更紧,掌间纱布的触感有些突兀,那夜的伤还没好吗?
他带着我一路穿过果木林到了主院,院子缠满未名小花的秋千,垂下珠链飘飘细纱的湖中亭台,满墙牡丹盛开热烈绚烂。
这些东西与他冰冷的性子极为不符。
我坐到桌前,瞧着桌上的一荤两素一汤,冲他挑眉:「丞相大人清廉,平日里竟吃的这般素。」
魏端站在一旁也是思索的模样:「我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也不晓得你来,是我思虑不周,还是带你去外头吃罢。」
我有些嫌弃地看着他,早这般方才在门口就出去了,还多跑这么一遭。
我们没有出去,还是选择留在府里草草食过就是,别白白浪费了粮食。
时至傍晚,月光沉沉。
我抱手倚在门框上瞧他:「相府什么时候这么穷了,多间屋子都收拾不出来。」
魏端坐在榻边,低头避开我的眼睛:「咳,别的屋子日久未住人,不便收拾,这两日,你且同我将就将就罢。」
我眼瞧着他装模作样,转身欲走:「不便收拾就算了,我出去住客栈。」
「别!」魏端从榻边冲了过来,衣摆翻飞归于平静。
我微微昂头,与之对视,竟从他的脸上望出几分委屈。
他垂眸,抓着我的手腕:「我睡软榻,你去床上睡。」
免去折腾,我还是住了下来,夜半,风摇影动,只些许枝丫的声音,在寂静夜晚。
我借着月光看清了帐幔,月影纱波光粼粼,别有韵味。
魏端在一旁轻声试探:「阿钰,可睡了?」
我不大想理他:「睡了。」
「胡说,睡了如何能回我。」
「那你还问。」
他那边沉默半晌,再度开口:「你今日可瞧见了府里的布置?」
我闷声应答。
他那边传来的声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你可喜欢?」
「不喜欢,丑死了。」
没有丝毫犹豫,我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记性倒也不算太差,自然记得这些华丽招摇的牡丹、秋千、珠帘、月影纱……都是我曾说过,将来要装在府邸的。
只是,八年了,已过八秋,故事不追,如今的我,或许不喜欢了。
魏端同以前比变了许多。
我回到西陵与他六年不见,时过境迁再重逢,便是在新帝登基大典上。
彼时,我站在齐晟身侧,与白玉阶下的他遥遥相望。曾经嘴硬心软不善伪装的少年,也长成了捉摸不透、不动声色的权臣。
「你若不喜,便叫管家都撤掉重装。」
屋子里很安静,我没再回答。
昏昏沉沉将要睡过去时,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移到了床边。
他拉住了我的手:「阿钰,我此生还能娶你吗?」
扰人清梦,天打雷劈,我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对着里面:「不能,别碰我,睡昏了头就去请大夫。」
魏端的手停顿,没再动作:「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
「宁钰,我本做好了孑然一身的准备,你为何还要回来?为何要与齐晟纠缠?」
见我不答,魏端自顾自的开口似是想叫自己相信:「我晓得是他对你存了不轨之心,并非你的本意……阿钰,我带你离开盛京可好?
登山临水,探奇访胜,只你我二人。」
8
许是那夜月光醉人,我也睡昏了头,竟点头同意了魏端的提议。
次日,早膳过后,魏端便同我说启程。
瞧着安排妥当的马车侍卫,我笑了,这分明是早有预谋,也不知他何处来的自信我会答应。
在魏端无伤大雅的设计下,我在出宫第二日离开了盛京。
也不知为何,一朝太后、丞相双双离京,竟无一人阻拦。
说是我他二人,也不知跟着侍奉的仆从侍卫算什么,我未问来路,他也未与我讲去路,是以无名的关系一同赶路。
我趴在酒楼窗栏,看对街的魏端将铜板递给老爷子,抬手从草垛上取下两根糖葫芦。
许是巧合,他转身时恰恰抬头,与我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一笑,便显得周遭一切失了色彩。
也是,当年我一眼便瞧上的皮囊,哪有差的,八年过去也不失颜色。
魏端很快回来了,挺大张圆桌,偏偏要同我挤在一起。
「幼稚,这么大人了还吃这种甜兮兮的东西。」我接过魏端递来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不禁战栗,这山楂也太酸了。
自那日离京,步程一路南下,我隐隐觉得这山水是有实际指向的,我不必去问,总要知道的。
寻山访水,走走停停便到了岭南之地,马车晃荡,这次竟是不同先前的客栈游乐之地,而是停在了一户庄子上。
大约是庄子的主人家,瞧起来憨厚老实,他于魏端的恭敬模样怕是有些显眼。
那男人向魏端问我的身份,他竟是觍着脸执起我的手:「此乃吾家新妇,屋子你便瞧着安排罢。」
我脸上挂着笑,指尖却掐上了魏端的后腰,瞧把你嘚瑟的,我还未同意嫁你。
在魏端不要脸面的胡说八道下,我同他在一间屋子,也不算新鲜了,毕竟离京以来,总是有狗半夜拱我,问我愿不愿嫁他。
早晨,我起来时已不见魏端的踪影,只多出一个小姑娘拘谨的站在床边,倒吓我一跳。
「魏端去了何处?」
小姑娘瞧起来方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揪着衣摆不敢看我,说话声音也小:「大老爷出去办事了,说让我来侍奉夫人。」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小姑娘挺憨,话说魏端知道自己被叫大老爷吗?
要不说此地靠海吃海,这虾蟹熬的粥是要比盛京的鲜美,蛤蜊油煎的蛋也别有风味。
悠悠用过早膳,我便想出去逛逛,想了也做了,直接带着小活宝,还有魏端的人上街赶集市。
别人嘴里说的,自然比不得自己亲眼见的新鲜。
只是,秋风瑟瑟,翻飞落叶飘零。
我看着眼前冷清萧条的大街有些怀疑,指着零零散散二三人看向小活宝:「大丫,这便是你说的顶热闹的地方?」
她的表情也是怀疑,转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沮丧:「奴婢也不知道呀,就三月未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是……」
「咳咳!」
我侧头瞥了眼像要把肺叶咳出来的侍卫,满是嫌弃:「站过去些,莫要叫我沾染上。」
我在侍卫起势准备动时,瞥了过去,他才算安分。
大丫憨憨傻傻的,没听出侍卫的话外音,接着开口解释:「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生病了,要花钱治病才没来赶集的。」
「大家都生病了?」我心里头莫名有些异样。
大丫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是呀,先前突然多了好多人生病,我邻居家的爷爷就是得了病,突然就没的。粮食也贵了好多,我家有两个妹妹一个小弟弟,也是到了三月前实在养不起了,爹娘才把我卖到庄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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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卫也是有胆子,我还未发话他便提小鸡似的拎着大丫领子往旁边拽:「夫人这外头也没什么逛的,我们还是早些回庄子上吧。」
大丫还不觉得自个儿被提领子算什么事儿,憨憨点头附和着侍卫叫我回去。
我站在布匹摊子旁,等大丫招呼马车回来,余光却瞥见巷子里头有人穿着官差的衣服。
那两个官差似是拖着一个农夫步履匆匆,脸上好似绑了布条,我想再看清楚些却被侍卫挡住了视线,再推开他,已不见那三人的身影。
我抬眉看他,他只是侧头避开我的视线:「夫人,天凉还是早些回吧。」
见我抬手,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表情转而带上几分无措。
我捻起他肩上的一叶柳,冲他笑:「岑侍卫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五大三粗的男人羞得脖子泛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大抵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蛮横无理的性子在大朔两年,也传了个透彻,他可能是以为我要动手扇他。
只是我虽不喜他的阻拦,也知道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至于丞相大人要我当个瞎子聋子,看不见听不见什么,就要今夜同大人促膝长谈才可知晓了。
我眼神自下往上,虚虚与岑照对视一眼,冲他恬然一笑后背过身来。
我面上做得坦荡,似是平常的事情,心里却门儿清,岑侍卫此时必然是要胡思乱想的。
当真以为我没瞧见他被管家选中时勾了唇角呢,还偷偷瞄我又装作若无其事,假把式。
果然,待大丫回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侍卫大哥你是不是发热了,脸脖子红透了。」
「别胡说八道,我就是热的。」
「别啊,侍卫大哥,」大丫小小一只抱膝坐在马车面面,一脸认真的教育岑照:「你可不能讳疾忌医,有病早看早治疗才对。」
真是只活宝,我笑着打断他们,招呼想跟大丫继续理论的岑照来扶我上车。
「看什么,过来啊,大丫在上面儿坐着呢,你是要我自己个儿飞上去?」
岑照闷着头走进,弓着腰把手架着让我上车。
我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搭在他臂上,捏着男人有力的小臂借力蹬上马车。
我在主位招呼大丫进来坐,不出所料在大丫躬身进来时与岑照对上目光。
你阻止我看想看的东西,不能怪你,但逗逗你还是可以的吧,或许今夜失眠的人又要多一个了。
魏端节俭,对我倒是大方,这马车上的软榻能叫我躺下半个身子,我倚在蜀锦软枕上,好笑的看大丫絮絮念。
她叫岑照有病就治,别拖严重了。
我抬手招她过来,顶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附到她耳畔:「心疼男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在大丫震惊的眼神下,我捻起案桌上的蜜糖糕子塞她嘴里,她坐回位置嘴里空了也不敢说话了,看得我直乐。
男人哪有权财香。
刚到庄子上,就来人递信,说是从盛京传来予太后的。
我接过信封高举,借着太阳看清封口印章之下的印记,心底泛起一丝失望,果然是他吗?
身侧的大丫变得拘谨,似是犹豫好久才蹭了过来:「您是……太后娘娘嘛?」
我神色恢复如常,两手各捏了下小姑娘头上的丸子:「傻,我是你家大夫人。」
她拧着眉看起来还想问,却再次被岑照拎走。
10
暮色渐深,桌上的晚膳热了又热,魏端还是没有回来。
这是自离开盛京后,我与他分开最久的一日。
再见他已是傍晚,魏端手里提着一笼荔枝,面色如常向我走来,俯身在我脸颊轻吻。
「阿钰可是胃口不佳?我寻了荔枝来剥给你吃。」
说着,他当真将凳子移在我身旁,用那双指点社稷的手,为我剥荔枝。
看着他指尖剔透的荔枝,挂着不慎戳破果肉滑落的汁水,我有些恍惚,好像以前他也乐意为我剥吃的。
那时我最喜借着喂食来逗弄他,最喜见他耳尖通红,又嘴硬严肃的模样。
我也曾心疼他,葡萄、橘子也就罢了,尚书嫡子论道经邦的手怎么能用来剥栗子,生生烫红了指尖,剥破了皮,但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阿钰喜欢吃糖栗子,我便喜欢剥糖栗子,我最开心的事,是能让阿钰开心。」
他还跟说要给我剥一辈子吃的,现在来看全是大饼,就我俩的身份,平日里哪里需要自己剥东西,他就是哄着我玩儿罢了。
只是他当初口头算计的是要我开心,如今心里算计的怕是我西陵的水军队。
他将冰凉带着甜腻汁水的荔枝凑过来,我张嘴吃了,没嚼出什么滋味。
魏端理所当然的将手掌递到我面前,在我吐了核后,又想再喂,我却侧头避开。
我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丞相没什么想说的嘛?」
魏端挑眉,似是不解:「阿钰是要我解释今日为何没陪你吗?」
「你何必同本宫装傻,关于岭南,关于庄子,关于……瘟疫,或许本宫该给你些时间,斟酌过后再答。」
魏端唇边的笑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冰凉:「是谁同阿钰乱嚼舌根。」
「眼睛长在本宫自己身上,你可要将它挖了去?本宫只问,此次瘟疫是否与东流有关。」
魏端脸上彻底没了笑样子,拿起一边的锦帕擦拭手指:「太后娘娘聪慧,哪里需要臣给您答案。」
想起今日我在街上见到的那三四人无一不是矮小干瘦,尖嘴猴腮:「岭南为何到处都有东流人,本宫从未听说过皇帝准许两国互通。」
魏端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阿钰,天高皇帝远,不是每个百姓都生活在天子脚下。他们不知今日官场发生了什么变化、制定了什么文书,不知盛京又掀起了什么风潮;他们只知今日打渔卖得了几分钱,只知海的彼岸仍有人在。
异族又如何,都是一片海上讨生活的罢,你来我往,互通有无,大家只希望眼前的日子能够好就可以了,这再自然不过。环境使然罢了,哪里是条规律法能扯清楚的事。」
我抿着唇,思绪混乱,若是这般关系,就不便揪人了,据今日去问到的消息,这病古怪,定是与东流人脱不了干系。
未发大水,何来瘟疫?
染病的人自老弱妇孺至少年壮青都有,却偏偏没听过一例东流人染病的。
况且,东流本通巫蛊之术,奸邪至极,就是医师也辨不出是何种病症,只能叫人等死。
我定了定心神,侧头看向魏端。
11
「齐晟欲与东流和亲,在盛京稳住了东流使团,又派你暗地里来勘察,怕是要有大动作,你若不想你主子的计划落空,明日就让我随你一同前去。」
魏端没有丝毫停顿的,直接拒绝了我:「不行,此病凶险,你就留在庄子上不要走动。」
我带着嘲讽看他:「你既不让我看,还将我带来做甚?我本是你主仆二人算计中的一环,何必装模作样。」
我说为何一朝太后、丞相双双离京却无人阻拦,若说是无人发觉,那决计不可能,我们一路玩耍磨蹭,若有人来找早该追上了。
无人阻拦,只能是皇帝下的命令,而魏端有目的的将我引到这里来,自然是将我做了计划其中一环。
魏端被我说的话噎住,脸上莫名带了犹疑,几度欲开口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冷着脸起身赶他。
「本宫不想听你说话,你只消记住,若是明日本宫未能见得岭南现状,你主仆二人对我的算计便是落了空。现在,出去。」
我做不出推搡他的行径,他也装不出死皮白赖的样子留下。
门再度合上,只留下桌上一笼荔枝,及放在茶杯上的一颗剥好的荔枝。
深夜,辗转难眠。
回想着皇兄寄来的书信,如鲠在喉,我自以为看透了齐晟,却不料被他反将一军,若不是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想让我知道了,只怕我还蒙在鼓里。
齐晟此人好深的算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让樱子到我面前示威,刻意在魏端面前行事,重阳晚宴赐婚,亦或是更早,早在我让皇兄动用水军挑衅大朔沿海领地,齐晟第一次放水,让皇兄拿下边县换我消气的时候?
现在想来,沿海丟的那些偏远难以治理的贫瘠之地,齐晟也是不大在意的。
他便是吃准我受了气,就一定要为西陵谋好处的点,故意在那晚留下魏端以此羞辱我,让我寻皇兄报复。
又用樱子激我,晓得我受不了气必会离宫,再让魏端诱我离京到岭南知晓瘟疫发生,他知道,我最恨瘟疫,更恨人祸致使的无辜百姓流亡。
最后他便坐享其成,用我西陵的水军,全他大朔军事短板,攻打东流。
又因这此战役打得大朔为名旗号,加之西陵处地与东流难接,齐晟便可理所应当攻下东流,彻底将它划入本国领地。
我的脾性,皇兄待我的纵容,西陵水军的强势,我同魏端少年时的情谊,西陵曾被敌国传播瘟疫元气大伤,无数百姓皆死于人祸。
齐晟当真没浪费我此生能利用的任意一点,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
偏生他的无耻之处就在,我知晓了他的计策,也只会随着这算计走下去。
早知今日,当年瘟疫发生,我就该让他这被大朔抛弃的质子悄无声息的死在冷宫,本该让他一辈子爬不出来的。
悔悟间,一道身影渐渐靠近我的床。
没有犹豫,我攥住帐幔在那人走近时纵身一跃,将他圈进缎纱中。月光打进窗楣,我跨坐在帐幔上久久未动,被罩住的人也没有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藕粉色的锦缎已被濡湿,只留一片暗色。
他怎么敢这么戏弄我。
「起来吧,地上凉。」那人语气轻柔,好似我做了什么都能包容我一般。
当我抬头见到提灯立于门口的人时,才真正觉得从头凉到足底寒意。
12
魏端只身提着一盏灯,面色冷淡地站在门口。
我近乎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背脊挺直。
齐晟笑着将自己从帐幔剥了出来,他未起身,坐在地上,看着我笑。
像是嘲笑,又好像只是笑。
魏端迈脚走了进来,放下提灯,跪伏在齐晟面前:「陛下万安。」
齐晟像是没听见般,只向我伸出一只手:「钰儿,扶朕起来。」
我咽了咽喉咙,看着魏端:「你这辈子也只能做齐晟的狗了。」
这次我能确定,齐晟是真的开心了,也是这一夜,堂堂丞相大人再次做了侍候帝王房事的「太监」。
我与齐晟,就在这张沾染着魏端气息的榻上,抵死纠缠,不过你咬我一口,我便还你两巴掌的事。
疯了整夜,谁也没能讨到好。
也只在第二日往镇上去,宽大马车被崎岖的羊肠小道拦了去路时,我落了下风。
我坐在主位,伸腿蹬齐晟:「我不管,你想办法,我今天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不然就让你的计划少一环。」
齐晟扶额无奈的笑笑:「我骑马带你?」
自昨夜哑巴至今的丞相大人翻身下马,半跪在地上:「陛下,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请太后与臣共乘一骑。」
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齐晟旁。
齐晟屈尊降贵的翻身下马,托着我的腰,直接将我送到了马背上,自己也很快上来贴到了我背后。
我靠在齐晟怀里,能清楚瞧见魏端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低头跪在地上,有几分落寞。
我冷声嗤笑:「你算什么东西。」
……
去时我还能刺这舅侄两句,可当我真正见到那些被聚集在一处的染病的百姓时,便说不出话了。
我曾经自以为的看透人间疾苦全是笑话。
我以为眼见当年西陵瘟疫已是最残忍的事了,可如今想来,那是皇都,天子脚下权贵遍地,他们有钱有人有用之不竭的珍贵药物,怕是举国最珍惜的药材都聚集在了那里。
与之相比,这岭南仿若人间炼狱。
齐晟不准我过桥,我便只能远远的望,一座桥被官兵隔离了两方世界。相比我身处之地的荒凉,那边的街道挤满了人。
躺着的,坐着的,跪着的,弯着腰的,就是没有站着的人。
老妇声泪俱下却唤不醒枯瘦的儿子,一旁墙根的凶恶的男人拎着镰刀伺机而动,一群看客蜂拥而上抢夺着,生饲血肉。
小孩儿的哭叫着喊妈妈,唤不回温柔的回音,反倒吸引了饿狼的目光。
同大丫一般的姑娘死死抱着柱子向父亲求饶,却被老男人帮忙扣手,目送一群老少将她拖进深巷。
男人捧着手里用姑娘换来的棕色东西,匆匆跑到一小儿旁扇着耳光,逼着他吃下。
齐晟抬手环住我的头,在我耳后轻吻:「别怕,我现在带你回家。」
此时的我成了瞎子聋子,却不是傻子:「他们没有医师,没有粮食,无人照看……为什么?」
齐晟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岭南蛮荒之地。」
我细细咀嚼这句话。
蛮,人员杂乱难以归束,荒,土地贫瘠无财物支撑,岭南确是蛮荒之地,只是,难道这般,就要把他们都押到一起放任自流吗?
13
回到庄子,大丫在门口迎了上来:「夫人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今日厨房做了好些菜,还烤了头整羊!就等您回来好用膳呢。」
桥的那边生饲血肉,这边安逸享受,我越想越不是滋味,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齐晟一直跟着我回了卧房,也未用膳,他见我心不在焉,向我许诺两月内必将改变现状,从盛京罢调医师还有钱粮。
说完,他当着我的面写下两份密函盖私印,一封是叫我放飞的信鸽,一封叫魏端来让人快马加鞭送回盛京。
我竟然天真的信了,我以为,只要等等就会好起来,却没想过我能等,他们等不了。
不过两日,我还在计划着叫皇兄派水军来时带些药材,就听闻镇子传来的噩耗。
来汇报的官差说,昨夜一伙东流人潜入,将镇子烧了个彻底,火势灼人,至今未灭。
怎么偏偏这么巧是东流人?他们想的不是要杀死那些人,他们的目的是让瘟疫蔓延扰乱大朔边境才对。
我下意识望向齐晟,却与帝王威仪直直对上。
我摔了手中的笔,墨水侵染纸张,字迹模糊一片。
齐晟面色平静,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擦拭墨迹:「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只怪东流人卑鄙,才让他们横遭此祸。」
「我做了什么事?分明是他们自己在求生路。」
「钰儿,你要知道,人各有命。」
我死死盯着齐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异样,却只能见到他淡淡的模样。
是我愚蠢,能从一颗弃子翻身稳坐帝位的人,又怎会轻易被人看透拿捏,他心思深沉,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
因着摆上明面的算计,不过半月,我便回了盛京,留在岭南已没了意义,不需谁再装模作样的带我游玩。
齐晟本想带上大丫给我解闷,被我拒绝,这华丽的囚笼,何时缺了青涩纯真的孩子,少她一个,也不少。
我住进了慈宁宫,而先前被奉为未来皇后的樱子被封为妃,在后宫「稳固」下来,我离宫的这四月里,她怀了孩子。
皇帝很宠她,日日与她和被而眠,再无旁人,赏赐也似流水般入了她的宫殿。
知晓我回来,她便时常挺着不显怀的肚子,借着请安的由头来挑衅我,我却不似先前惩戒她,我只觉得她可恨更可怜。
我不晓得夜夜与她笙歌的男人是谁,我只知齐晟未有一日缺席我的卧塌。
齐晟的动作很快,回京不过一月,他便集结众将士与皇兄遣来的西陵水军向东流宣战,要为大朔岭南无辜受灾的百姓讨公道。
同时,他善待东流公主樱子,仍叫她享妃位礼制的事情传扬出去。
两厢对比,何人不赞大朔皇帝宽宏大度,唾东流人士下作卑鄙。
我坐在窗边借着阳光看清封口印章之下的印记,没有错位,是因为暂且不利用我,就不需窥探了吗?
看着纸上皇兄的亲笔,我心底异常平静。
我是祯祥公主,西陵唯二尊贵的女人,当今西陵太后是我母后,西陵皇帝是我嫡亲的皇兄,满朝皇权尽归帝王之手,没有谁能这般算计我。
齐晟,你工于心计就想拿下东流,我偏要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14
说是大朔讨伐东流,可东流本就积贫积弱是大朔的附属国,再加上我西陵神勇的水军助阵,这场战役是单方面的压制。
毫无疑问,大朔仅在两月内将东流划为海上领土。
只是此次战后,西陵的水军并未撤回,而是就地驻扎,守着自己冲前阵拼下的领地。
这是我同皇兄讲好的,此次东流领地寸步不让。
我西陵儿郎出征是以安国宁家、护国佑民,可不是要当他大朔的马前卒白白送命。
最让我诧异的人是魏端,我想过让皇兄制服他以免坏事,却没想过他会主动向齐晟报虚假军情。
……
魏端领军凯旋那日,我戴凤冠着皇后礼制与齐晟携手并肩,在白玉阶上迎丞相归朝。
日头很大,晃得我瞧不清魏端脸上的神色。
只是叫他跪下给帝后行礼时,他直站着不动,殿前失仪被齐晟罚俸一年。
傍晚庆功宴上,我饮了酒,请辞离宴。
在湖中亭静坐方一刻,魏端便被太监请了来。
见他挺着脊背,站在亭外没有动,我松开汤婆子,笑着朝他招手:「进来吧,帘子挡风,莫要染了风寒。」
魏端木讷的走进来,在我面前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他。」
「嗯?」我从汤婆子给予的温暖中回过神来,抬眼淡淡的瞧着魏端:「你说齐晟吗?」
我沉吟片刻,假装认真的给了他答案:「因为齐晟是皇帝啊,皇命难违。」
魏端身子抖了抖,克制着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可说的话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可是他算计你,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他对你根本没有真心。」
真心?谁在乎,我只在意落到我手里的权财有多少。
我脸上彻底没了表情,魏端到现在还有脸说别人:「那你呢?你也是他算计我中的一环,少了你的助力,这场谋划也不会成功。」
魏端红了眼,想来牵我,却只抓到我的斗篷。
我站在他身前,扯回了斗篷一角:「魏端,你知道齐晟用什么聘了我做皇后吗?」
「东流,还有西陵与东流对接必过的七座城池,以及开春后,当朝丞相、齐晟的小舅舅你,亲自主持的帝后大婚。」
魏端低着头,有几分落败:「分明是你我先互通情谊,该是我娶你。」
我看着他这模样,语气愈发冷:「凭什么该是你?齐晟再是阴险,也将我要的东西摆到了我面前。
你呢?你凭什么?凭你早年在大朔吊着我的两年,凭你忠心齐晟对我虚情假意的算计,还是凭你借我皇兄之口告诉我你虚报军情的欺骗?」
魏端抬头望我,却再说不出话。
15
是齐晟来了。
他脸上得意的笑毫不收敛。
他一把将我揽到怀里,开口命太监,将醉酒的丞相送出宫去。
魏端到底忠心,听从皇命。
齐晟捧住我的脸,吻得我二人都乱了气息,他眼里像是闪着光:「你不喜欢魏端,你只愿嫁我。」
我看着他笑:「陛下若是再大方些,我不止嫁你,还能爱你。」
齐晟捏了捏我的耳垂:「痴心妄想,七座城池再加个东流还不够西陵吞?」
「小气。」我将毛领拢紧些转过身,不看他时也不必装模作样。
齐晟站在我背后,用自个儿的披风把我包得严实。
他俯在我的耳畔,语气隐隐带了期待:「宁钰,你同我一齐在这红墙中消磨此生吧。」
齐晟,我当然会留在这儿消磨你,你此次这样算计我,我还未报复回去呢。
我本以为占了你的胜利果实就能扳回一局,也不知你是真沉溺情爱,还是又一场布局,以城池为聘冒天下之大不韪迎我为妻,叫我一拳打在棉花上。
别急,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你喜欢下棋,我终有一天要掀了你的底盘。
这般思忖着,我没直接答他的话,只是望着湖对岸的灯火闪烁。
「齐晟,还记得那年西陵瘟疫吗?是我救下了你的贱命——我且等着你将这条命还来。」
「好。」
亭中寂静,月光洒在湖面上,叫微风做了推手,静谧的湖水轻漾,泛起一片波光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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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春归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美少女壮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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