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把男主养废了
我把男主养废了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我把男主养废了。
随手养的从路边捡来的小乞儿,没想到最后却封我做了皇后。
一朝的九五之尊在我耳边撒娇,抱着我就是不肯撒手。
「姐姐,你只能是我的。」
1
我缓缓睁开眼睛,身旁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少年俊俏的面容映入我眼帘。
我花了好几天才接受了一个事实——我穿书了,眼前的少年正是我前段时间在看的小说里,从乞儿被认祖归宗后一举登基成为杀伐决断帝王的符徽。
而我,是他回宫前收留照料他生活起居,等他登基后马上下线的炮灰女配。
符徽手脚麻利干活的同时还不忘跟我今天山中的奇闻。
把未来天子培养成了种田文的男主,云鲤,你可真行!
符徽看出我有些心不在焉,以为我是在为秋天的衣服发愁,连忙将盖着篮子的布一掀,露出底下几株还带着露水的草药「姐姐不必担心,这几株草药足够换几匹暖和的布来做衣服了。」
我点点头,心里默默计算着那个巨大转折的情节点还有多少日子。
符徽不知我在想什么,高高兴兴的把汤饭端上来,吃完又哼着小曲儿去洗碗。
他每天都这么快活,家务都给包圆儿了,什么也不让我碰,说什么我小时候照顾他已经吃了很多苦了。
我倒希望他多记着点这些年的情分,别到时候让我被大臣们诬陷成偷皇子的奸佞给弄死了。
这是一本古言男频爽文,作为炮灰女配,自然不应该和男主有任何感情戏,就应该老老实实恪守成规做好一个工具人,将男主送回皇宫一举登天后乖乖领盒饭。
但是呢,编辑在给书归类时分错了频道,竟然将这本书分到了女频里,好家伙,这下可惹了众怒,读者们为女配感到不值,对这个忘恩负义的渣男极其不齿,怨气过大了,触动了小说世界的守护规则,好死不死找到了倒霉的我,把我丢进来修复 bug。
我在男主十来岁的时候把他捡回家来,那时候我也才十二三岁,也是孤儿,家徒四壁,幸好还有一间破茅屋可以遮蔽风雨。
符徽虽然是皇子,但估计也不是什么宠妃的儿子,要不然也不至于被偷偷送到宫外保全性命。
他倒聪明,对过去闭口不提,安然自得的过着乡下人的小日子。
有时候我想,这样也挺好,毕竟以后的他,应该很难再有这样安稳的生活了。
「阿徽,明日卖草药我和你一同去,布料我来挑。」
他脱下外面套着的短布袄,回头咧嘴一笑,「姐姐眼光好,肯定得姐姐来挑。」
说着就跳上炕来跟我挤在一处,我心里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想叫他下去,毕竟也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儿了,可每次只要我表现出一点抗拒,他就眨巴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可怜兮兮的看着我,说自己冷。
唉,拒绝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两个人挤在一处很是暖和,很快屋子里就安静的只听得到轻微的呼吸声了。
而此时,门外的黑影窸窸窣窣地离开了。
2
第二天天刚亮,我和符徽就提着篮子来到了山脚下。
这个山脚过路来往的行人多,县城里的几个草药铺和药馆也会来这收药材,图的就是新鲜。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同村的在摆摊儿了,卖些自己做得粗糙糕饼。
符徽自顾自地放好篮子原地坐下,叼着根从路上扯下来的草叶。
旁边的王大娘递过来一块桂花饼,我赶紧摇了摇头说我们吃过早饭了。
王大娘自来熟,收起糕饼又挪过来跟我咬耳朵,「你这弟弟怎么还是不爱说话啊,这样容易讨不到媳妇儿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他还不……」
王大娘不等我说完又打断了我,「我家最近有个远房侄女要过来做客,要不要帮他相看相看?」
我苦于没有逃开的机会,突然看见城里草药铺的小二来了,连忙打了个哈哈冲回了符徽身边。符徽一边和别人讨价还价,一边冷冷地看了王大娘一眼。
城里草药铺的小二跟我们做过几次买卖了,给的价格也挺丰厚,主要是符徽这次采的草药品种比较稀缺,品相也算上乘。
我掂了掂手里的碎银,估量着应该可以买匹时兴的布给符徽做衣裳了,让他一个皇子整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我自己都实在过意不去。
离这不远处有家不大不小的布行,平日里来的人也不多,都是庄稼人,哪有那么多闲时间来打理衣着。
没想到今日却有些出乎意料的热闹,布行门口停了辆在乡里绝对算得上豪华的马车,隐隐可以听见人声。
「看来今天有大人物也来布行了,咱们挑两匹布料就走,别惹不该惹的人。」
符徽两手抱着后脑勺在前面走着,回头看着我乖乖的笑,「知道了姐姐。」
我心头一跳,没来由的脸红了。还好他很快转过去了,应该什么都没看到。
布行里今日真的是热闹非凡,平日里经常接待我们的小二悄悄地领了我们到最里面的那个小隔间,搬出最新进的布给我们挑。
「云鲤妹子,真是不好意思,今天行里来了位举人的千金,脾气不太好,见不得平头老百姓近前,委屈你们了。」
我看着小二满是歉意的脸,连连摆手,「没事儿,你们做生意的不容易,能理解的。」
「世风日下。」符徽冷冷地道。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对着小二道,「那就要这块鹅黄色的和那块藏青色的布了,麻烦给我都裁三尺。」
小二连忙点头,「给你们送点城里贵人家用的锦缎边角料,今日真是对不住。」
小二忙着去裁布了,隔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二人。
「都跟你说别乱说话了。」我有些嗔怪地看着他,符徽又变得乖巧起来,扯着我的袖子乱晃,「姐姐别生气,实在是看不过这些腐败的官僚作风。」
原书中的符徽倒确实算得上是个明君。我摸了摸他的头,「要是日后有能力了,确实应该为百姓多做好事。」
符徽笑眯眯地看着我,顺手接过了小二送进来的包袱,「都听姐姐的。」
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了那晃眼的笑容,匆匆扯着他往外走。
3
今日来行里的是县里张举人家里最小的千金,生来便锦衣玉食的骄纵惯了,隔三岔五就要换新衣裳。嫌家中裁缝挑的布料不合心意亲自来挑,偏又赶上城里最大的布庄休息,才来了这里的这个布行。挑来挑去也没有能合千金眼的布,正打算随意买几匹锦缎回府,就瞥到了从隔间出来的符徽。
被人拽住的时候我是一脸蒙的,几个身高马大的仆人将我和符徽隔开,说他家小姐有请,让符徽过去。
符徽脸色很是阴沉,逼视着周围的这一圈人,「放开她,我跟你们过去。」
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符徽容貌俊美出众,想必入了那位张小姐的眼,要招他做上门夫婿呢。
「阿徽,别得罪了贵人!」我实在担心他这性子,莽撞得很。
他回头做了个口型,姐姐别担心。
我下意识擦了下眼睛,怎么回事呢这是……
我被张府派来的下人强行送回了家里,这年头富贵人家的家仆大多凶悍,丢下几块银子便走了,出门前不忘回头威胁我不要前去闹事。
而此时的符徽,已经被带到了张府的偏房安置下来。
张家千金抚着指尖用凤仙花染红的甲片,示意下人送上热茶,「符郎不必心慌,等明日我见了父亲,给你安排个门生的身份,也不至于无名无分地在府中。」
符徽茶也不接,身子往后一靠,冷冷地睨视着她,「我一介草莽,恐怕入不了举人的青眼。」
那千金闻言却得意一笑,「呵,父亲最是宠我,哪怕我要这九天之上的明月,也会给我摘下来,何况区区一个小门生的名头?」
真够蠢笨的,符徽隐隐勾了勾嘴角,瞟到了窗外一晃而过的人影。
「这天上的月亮终究是摘不下来,不过是你父亲哄骗你的幌子罢了。要我说,若是这世上最最尊贵的东西你也能拿到,那才算真有本事。」
张家千金急了眼,从小生活在一片阿谀奉承中的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她所拥有的一切。
「你,你别瞧不起人!」跋扈惯了的少女涨红了脸,「我姐姐可是当今皇上的妃子,等我姐姐做了皇后,迟早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到时候,要什么我没有?」
符徽笑而不语。
张家千金说完后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顿时小脸一白就跑了出去,旁边的侍女也赶紧跟着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符徽一个人。
窗户被轻轻敲了两下。
符徽侧头看了一眼,窗户纸被挖了一个小洞,一只漆黑的眼睛此时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知道了。」符徽说,脸上的表情再度阴郁下来。
4
符徽去了三天,我急得几乎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第四天中午正在家里裁布,突然听见门口一阵熙熙攘攘,我蓦地起身,就看见符徽笑容满面的走进来。
我把他上下好一阵打量,确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光是看着这张脸眼圈就红了,真真是未语泪先流。
「我好不容易回来,姐姐就不抱抱我吗?」他噘嘴,双臂张开朝我靠过来,高我大半个头的人自然而然的将脑袋搁在我肩窝上,一个劲儿的乱蹭。
「你怎么逃出来的?张府的人是不是在追你?」
跟着他进屋的王二虎爽朗一笑,「云鲤妹子,那张家被抄家了,抄了个底朝天呢!」
抄家了?为什么?
王二虎看出我的疑惑,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他家妻女嘴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说张家入了宫的那位有入主中宫的意思,被探子听到了,听说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呢。」
我越发摸不到头脑了,下意识的看了眼符徽,总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
符徽眨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姐姐我好饿,想吃你做的玉米窝窝头。」
「早就做好了,一直等着你回来,现在给你热热去。」我进屋端出来窝窝头,发现王二虎已经不见了踪影,「怎么不留人吃个饭?」
「二虎说他娘也做好饭了,就不在我们这吃了。」符徽淡定道,顺便抄了个窝窝头塞进嘴里,「还是姐姐做的好吃,我实在吃不惯那些劳什子东西。」
我没戳穿他的谎言,提起布裙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张家小姐真这么说了?」
符徽就着手边的酸梅酒咬了口窝窝头,「不自量力。」
这是变相的承认了。
我叹了口气,这皇后的母家与太后同系,这一条绳上的蚂蚱,哪能容得了一个小小的嫔妃来跳脚,何况是不受宠的嫔妃。
符徽脸色也不太好,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生母就是被皇后主谋害死的。
皇后善妒,不知道他怎么在宫中挨到了十岁的。
想来甚是心疼。
符徽转头看到我的表情,以为我被吓到了,反倒伸出胳膊将我拉到他腿上坐着,「姐姐别担心,我这不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吗?」
这姿势太奇怪了,我羞红了脸往下挣脱出来,跳进了里屋把门锁上,「谁担心你了!」
也不知道自己脸红些什么,唉。
门外传来他得意的笑声。
5
这个村庄虽然离皇城不远,却是个极好的世外桃源,风景秀丽民风淳朴。
我们就像这世上大多普通人一样,忙碌于农耕打鱼,每每我坐在院子里织布或是拣野果子时,符徽总会在这时扛着锄头或是拎着两条肥美的鱼进门来。
乡下的秋天,总是繁忙而又饱满的。
眼看着今年的粮食打得多,平日里卖草药和绣品也攒下了几两银子,瞅了眼厨房后挂着的猪腿肉,我高兴的在心里想着,看来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符徽也是这样想的,嚷嚷着要带我去城里的衣行挑新衣服。
去年收成不好,为了还上地租,过的实在是有些紧巴巴的。
新年的衣服我倒是瞒着符徽偷偷给他做了,但符徽发现我只给他做了新衣服自己却没有时生了好几天闷气,说什么也不肯穿,好说歹说才勉强换上,小年都没过完就跑到山上打猎去了,用赚来的几文钱给我买了根木制的梅花簪子,去年最时兴的款式,村里的大娘小妹们羡慕的不行。
所以今年看他兴致这么高,我也就由他去了。
正好同村的孙老三要把家里的猪杀了进城卖给肉铺,我们便搭着车进了皇城。
城里的衣行挺多,我买了两串糖葫芦,顺便和卖糖葫芦的老婆婆打听哪家是平民百姓最常去的,道谢之后拉着符徽来到门面不大不小的一家成衣行。
这家衣行叫做霓裳坊,听说是新开没多久的店铺,老板娘是个跟我差不大的姑娘,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梳做双鬟,发间缀了几片金叶子。
「二位客官叫我红霓就好,这些都是最近的新款,想试试哪件?」
或许是穿越过来之后一直过着不太富裕的日子,我有些局促不安起来,这些成衣看上去做工优良,一件可能又是好几个月的米粮钱。
我悄悄扯了扯符徽的袖子,他微微俯下身来问我看上了哪件衣裳。
「要不,咱们还是,还是回去吧,「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他,「我们回去买布自己做,我又想到了好几个新的花纹图案呢……」
符徽拍了拍我的头,「别担心银子。」他抬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衣裳,「这件桃红的和那件淡紫的,都拿下来给她试试。」
红霓显然听到了刚才我对符徽说的话,却还是满面笑容极其热情的将衣服拿了下来,又带着我到旁边专门辟出来的小隔间换衣服。
我换好衣服出去时,符徽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这颜色好,衬你。」他将我手上还抱着的洗的发白了的浅褐色布衣接过去扔在了旁边的垃圾篓里,「这旧衣服便不要了。」
我悄悄的把手伸出来想把衣服捡起,回去还可以做块抹布用呢。但被符徽瞪了一眼后又乖乖的缩了回去。
凶什么凶嘛,小屁孩一个,管的倒挺多。
红霓在给另一套打包,笑着道,「夫人,你相公对你可真好,还专程带你来挑衣服。」
夫人?我赶紧开口解释,「不是,我们是姐……」
符徽把我的嘴给捂上了,淡淡的道,「这不是快过年了么,想让她穿的高兴一点。」
红霓点了点头,顺手抓过了一旁的小荷包,「你们是我开张的第一笔单子,就送对荷包吧。」
这荷包一粉一蓝,都绣着样式相同的祥云牡丹,一看便是伉俪所用。
我正想让她给换个,符徽却一把接了过来,「多谢。」
红霓笑眯眯的看着我们,「新年快乐。」
6
出来以后符徽又拉着我要去首饰铺子,「那梅花簪子也戴了一年了,给你换个新的。」
我狠狠敲了敲这个败家子的头,「就会乱花钱!有这闲钱拿去买点吃食不好?」
他被打疼了也不恼,咧着嘴一个劲儿地笑,「那姐姐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
我忽然又想起他刚才不让我解释的事情,「刚刚为什么捂我嘴?」
符徽很认真的看着我,「快到年关了,你顶着个黄花大闺女的身份在外面抛头露脸的难免被贼人盯上,倒不如谎称夫妻更方便些。」
他说的确实有理,我一下子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闷闷地点头。
皇城的小吃街很有名,我们走了快十分钟了也没见到重样的小吃,越往深处走越能见到装潢精美的酒楼和装饰华丽的马车。
我摇了摇头,把符徽往外扯,精挑细选后两个人手上提了一袋刚蒸出来的肉包子和桂花糕,我摸了摸口袋里还有两文钱,又买了香喷喷的酥糖。
符徽由着我四处采买,他个子高,不说话的时候面容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每次我回头看他的时候嘴角又总是噙着温柔的笑意。
「买完了?」他刮了刮我的鼻子,「回家吧?」
我抬头看着他,他脸上少年气正足,眉眼里都是清朗的颜色,家这个字眼从他嘴里说出来尤其美好。
「好啊。」
我突然就觉得,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
天色尚早,我们便打算步行出城。
临近年关,城里四处张灯结彩,看起来好不喜庆。我们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年之中也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路旁有两个小丫头片子在扑蝴蝶,体态娇憨看得我直乐,正打算拉着符徽凑近了看,耳旁突然传来人群的惊呼。
「是忠勇侯夫人的马车!快快避开!」
人群迅速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我抬头,只见一匹皮毛发亮的黑色良骏驰骋而来,偏偏在我们面前停下了。
我心里蓦地升腾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按理来说,应该还有半年左右啊……
7
马车极为豪华,垂着的缎子软帘中隐约可见繁重首饰和华服加身的妇人身影。
忠勇侯夫人,当今贵妃的亲妹妹,正三品诰命夫人,惹不起的主儿。
皇后善妒,却也短命。如今后位空悬,贵妃一家独大,外戚势力越发膨胀。
原书里就是她手下的探子发现了符徽的踪迹,虽然后来两派相争保皇派最终将符徽救了出来,但问起之前那段经历他都闭口不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时间提前了那么多,但是来者绝非善类。
我随着旁边的百姓跪在地上低着头,只听见一道冷冷的女声,「抬起头来。」
我感觉血液在一点点变凉,下意识的向后摸索符徽,想让他先走。
「夫人叫你抬起头来听不见吗!」随行的侍从大声呵斥。
我心一横,反正原书里这个身子也没有落得个好下场,不如现在拼一把,说不定活下来还能给以后的符徽留下几分好印象。
更重要的是,我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符徽在我面前被带走。
我正打算起身,就听见了符徽的声音。
「不知大人找草民有什么事?」
周围发出一片惊呼,侍卫的脸上也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我疑惑的回头,就看见符徽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泥土灰尘,甚至还有流脓之状。
「晦气。」
那马车里的女子似是被恶心到了,命令侍从速速离开。
周围的人群也慢慢散开了。
我胸腔里的心还在狂跳着,腿一软往后坐在了地上。
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捞起,「吓到了?」少年清朗的嗓音尾音上翘,「姐姐真胆小。」
我回头看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清隽的模样。
「你会易容?!」
我十分吃惊,这在原书中也没有记载。
他云淡风轻的笑笑,「小时候流浪遇到过一个跛脚和尚,教了我一点偏门异术。」
我此时也顾不得再盘问他别的了,心有余悸的拉着他往城外跑。
回到家后天都快黑了,我们草草吃了点东西便洗漱休息。
符徽还是赖皮似的非要和我挤在一同处,我也懒得在这件事上和他再费口舌,脑袋挨到枕头便陷入了昏沉之中。
我似乎听见符徽问我,「姐姐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他得不到我的回答就死命摇我,我被他摇的烦了,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符徽看着女子已经睡熟了的面容,小心翼翼的俯身,似是想亲吻面颊,嘴唇快要触及肌肤时又迅速的拉开了距离。
那双美得有些妖异的桃花眼里流动着混乱晦暗的情绪,「暂时先放过你了,反正你不能离开我。」
屋子里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窗外的黑影飞身到了树上,靠着树干发出了一声轻笑。
没想到天家还能有痴情种。
真是少见。
8
而此时数里之外的皇宫之中,整个雍华宫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地上的琉璃盏已经碎了好几个,跪在下首的侍女纷纷瑟瑟发抖,就连一旁的忠勇侯夫人也明显坐立不安起来,脸色十分难看。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怎么就是记不住!」朱唇皓齿的贵妃勃然大怒,恨铁不成钢的盯着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那人实在太恶心了,看了令人直作呕……」忠勇侯夫人回想起那张流脓的面孔,心里还是直犯怵,「姐姐,这可不能怪我啊。」
贵妃斜了一眼畏畏缩缩的妹妹,心里更加烦躁。
「回去吧,把这个人给本宫找出来。」
贵妃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当年连皇后都要拼了命除掉的皇子,又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多少阴谋诡计都不足为奇。苦苦追查了七八年,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个蠢货倒好,竟然将可疑目标就这么放走了!
「如若找不到,你可仔细你的脑袋!」冷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忠勇侯夫人连忙躬了身出去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即刻取了忠勇侯的对牌,下令全城一家一户的开始搜查。
漫漫长夜,灯火长明。
这个年是过不安稳了。
过几天就是庙会了,对于夜生活不太丰富的古人来说,可是一次难得的出游机会。
「阿徽,这身穿上可好看?」
我换上了那日新买的衣裳,穿越过来以后还是第一次穿着好布料做出的衣服,果真是舒适许多,几日后逛庙会就穿这身了。
「姐姐穿什么都好看。」符徽在切肉,闻言抬头看我,「应该说,什么衣服都能被姐姐穿得好看。」
「去哪儿学的这些花里胡哨的。」我面上虽然是有点不好意思,可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还是极高兴的。
能被未来天子如此称赞的殊荣,当今恐怕独我一份儿了,哈哈哈哈。
我正美着呢,没注意到符徽起身洗了手,往院子去了一转,冷不丁往我头上插了一朵什么。
「这朵灯笼花配上姐姐的这身衣服正好,「他微微往前倾把我往他怀里一拉,手指搭上鬓角的碎发,「衬得姐姐人,比,花,娇。」
他故意咬重了那四个字,温热的气息喷薄在我耳边。这小子,真是越发不学好了!
「我看你真真是学了些歪魔邪道了,哪天冷不防带个大肚子姑娘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斜了他一眼,不给这小子敲敲警钟,一肚子坏水儿净给我惹事呢。
符徽却没了刚才玩笑的表情,「不必多虑」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深色意味不明,「我自有分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们彼此对视,却又保持沉默。
我打着哈哈敲了下他的头,「知道你不是那种没轻没重的人啦,开个玩笑而已嘛。」
符徽眨了眨眼睛,笑面又荡漾开,「过几天就是庙会了,咱们赶快准备准备。」
刚好门外传来隔壁王二虎的声音,「云鲤妹子,俺娘有个花样绣不出来,你能过来看看不?」
「马上来!」我忙把新衣服换下来叠好,换上平日里穿的粗布衣服,风风火火的开了门,才发现二虎还站在门口,抱着个大簸箕。
「俺娘让给你们送些咸菜,符徽兄弟在家的吧?」
我赶紧道谢,又让符徽出来招呼客人,才往王大娘家跑去。
9
王二虎自来熟又热心,进门放下咸菜后又帮着符徽劈起柴火来。
「符徽兄弟,村里老李头儿子要娶媳妇儿了你知道不?」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热情的王二虎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俺娘说,等开了春也要请媒婆给我物色媳妇儿了,到时候请你喝喜酒啊!」
符徽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心里想着她怎么去那么久还不回来
王二虎说到高兴处,还把话题引到符徽身上来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考虑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符徽淡淡道,「不急。」
王二虎耸了耸肩,「倒也是,俺娘说了,男娃儿成家晚也没啥,有钱照样能娶到漂亮媳妇儿。」
他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云鲤妹子,有没有定好人家哇?」
符徽不笑了,抬头定定的看着他。
毫无察觉的王二虎继续大大咧咧道,「前村的鼻涕娃和咱们村的孙秀才可都对她有点那意思,前几日还跟俺打听呢,「他顿了顿,「说实在的,云鲤妹子漂亮又能干,谁不想娶回家?」
「你告诉他们,云鲤她有人家了。」
符徽一字一句说的很慢,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王二虎一听更感兴趣了,「真的啊?你跟俺说说呗?」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我抱着一篮子柿饼进门,「二虎哥,你娘可真大方,又送了这一篮子柿饼给我。」
王二虎一听嘴角就咧开了,昂首挺胸道,「不够吃再来俺家拿,管够!」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拿了刚蒸好的两个肉包子给他,高高兴兴把人给送出去了。
回头一看符徽脸色却不太好。
「怎么啦这是?」我赶紧伸手摸他额头,「快过年了别弄生病了,赶紧把袍子好生穿上。」
符徽不动,就这么看着我,也不说话,半晌眼圈微微红了。
「姐姐会嫁人吗?」他轻声说,「会离开我么?」
我简直一头雾水,这家伙准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把我一点点往他怀里拽,抚摸我头发的手有些颤抖,「别这样好吗……我,我接受不了……」
我赶紧拍拍他的脑袋,「整天胡思乱想,我何时说过我要嫁人?」
他不说话,我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紊乱的气息渐渐平息下来。
符徽拥着怀里的人,说什么也不肯放开,鼻间萦绕着女子特有的淡淡体香。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有多阴暗扭曲的念头,自己又用了多大的力气压制下来。
他生来就不是良善之辈,只想把想要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
她就是他最爱惜的珍宝,也是医他最好的药。
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后果无法估量。
他一定会发疯的。
10
大年三十一整天,我们都在忙活着准备年夜饭。
乡下人没什么钱,年夜饭也简单,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我把烧好的糖醋鱼端到小木桌上时,符徽正好抬着蒸好的肉包子和饺子进来。
「快尝尝这次的饺子,「我略有些小得意的说,「我专门和王大娘学的擀皮儿手法,定要比以往好吃。」
符徽高兴,眉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咬了一口饺子,又夹了一个到我碗里,「皮薄馅鲜,姐姐果真好手艺。」
我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饺子,软软的。我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到底哪一个才是包了硬币的来着?
就听见符徽突然「哎哟」一声,掌心里便躺着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铜钱。
「阿徽,好彩头呀。」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煮烂了的猪头肉,「新的一年里阿徽一定会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符徽笑「我都多大了。你还用这套哄小孩子的话术来哄我。不过……」他站起身来将铜钱往旁边的 小水盆里一涮,把我手心一转,铜钱便好端端的躺在了我手上。
「如果真有什么好彩头,倒不如给了你更叫我高兴,」他静静的看着我,「我的福气,都给你。」
此时窗外正好爆竹声响,我有些失神的与他对视,那双乌黑如墨般的眼眸里还倒映着漫天的烟花,和我一人。
我想,我可能明白了一点什么,又不太明白。
「快吃饭,菜都凉了。」我无视了他眼里掩饰不住的失落,佯装无事的往嘴里扒饭,却怎么也忽略不掉发烫的耳朵。
符徽没一会儿便恢复了正常,起身收拾碗筷。我有些心虚的跟在他旁边,「明晚有庙会,咱们可能得在城里住一晚。」
他不回头,「嗯?」
我有些无所适从的扯了扯他的衣服,「可是上次进城那件事……」
符徽轻笑一声,转过来刮了刮我鼻子,「这大过年的,贵人都得进宫参加国宴,哪儿顾得上咱们。」
见我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什么事儿有我在,别怕,啊。」
我点了点头,他又转过去洗碗。
我突然发现,曾经那个瘦小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得比我高出许多来了。
古代人到底不比现代有媒体节目消遣,我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守岁,好不容易挨到了零点,眼皮都打架了,摸到床就倒了下去。
我感到又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睡梦中没法儿思考太多,甚至觉得十分舒服,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符徽眸色深了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凑到怀里人的耳朵旁边小声道,「新年快乐。」
他眸子里蓦地多出几分亏欠,「往后恐怕不能同你这般逍遥的守岁了。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怀里的人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又呢喃着往他怀里缩了缩。符徽将人又搂紧了一点,眼里多出几分笑意来,在心里默默说出那个现在还不敢宣之于口的称呼。
阿鲤,新年快乐。
11
元宵那天,我们早早就吃了中饭,换上准备好的新衣裳参加庙会。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早,等我们到了城里以后,周围便亮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笼,在浓稠的夜色中缀如繁星。
我们手里没提灯笼,却也乐得混在人群中,跟随着灯火摇摆前行。
果然皇城里的夜生活就是要繁华许多,街道两侧琳琅满目全是贩卖吃食饰品和各种玩意儿的小摊小贩,青石板路旁便是静静流淌的护城河,此时已经有三两船只浮行于水上,船头船尾都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河面上隐隐有悦耳的琵琶声荡漾,已然呈现十分热闹之景象。
符徽将我的手牢牢扣在掌心里,「这庙会虽是热闹,却也鱼龙混杂,可得看紧点儿。」
这点我心知肚明。
毕竟,当年符徽就是趁着庙会人头攒动的空隙,躲过了皇后派出的暗卫的排查,可怜巴巴的缩在角落里,等着我将他带回家。
我用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稍稍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庙会上各种流程节目许多,作为现代人的我面对这些平时只能在古籍和影视剧上见到的场面,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个花瓶窑碗,放到现在的鉴宝节目上,得赚多少钱啊。
符徽看我两眼发直,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这么入迷?」他指了指远处亮堂的一片红光,「那边有灯谜会,咱们赶快过去吧。」
我一听兴致便来了,想当年我可是高中组猜谜大会一等奖,看我今天不把这些奖品全搬回家!
于是我迫不及待就拉着符徽往那边冲过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人群一阵骚动。
这庙会的各项事宜皆由宫里的礼部负责,今年的猜灯谜想必也是考虑了百姓们的市井文化民俗,大多通俗易懂没什么生涩难懂的隐语。我兴致勃勃的扯着符徽猜了好几个拿去兑奖,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金锞子,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
「你说今年奖品怎么如此丰厚?」我高兴之余又有些疑惑,虽是为了讨个好彩头,朝廷这般大方却也极少见。
符徽眉眼有些说不出的冷淡,「兴许是那些权贵偶然兴致所起,怜悯之心罢了。」
「是吗……」我下意识又看了眼他的侧脸,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时,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闯入我们视线中。
「云鲤妹子!你见到俺娘了吗?」
「二虎哥?!」我惊讶的看着满头大汗的王二虎,平时粗糙爽朗的汉子这会眼圈都急红了,「王大娘走丢了?」
二虎急的话都快说不清楚了,「俺带着俺娘和俺爹一起来庙会瞅瞅,刚才还在那桥上好好站着,不知道为啥子那人都开始死命挤,俺娘个子又小,一下子就看不见了,俺爹和俺找了一会儿了都没见着人,这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说俺娘能跑哪儿去了啊……」
「别急别急,庙会就这几条街,不会走远的,我们现在帮你一起找。」
二虎的眼圈又红了,「云鲤妹子,俺真是谢谢你们了……」
「我去人多的那边看看,姐姐就在此处不要动,等我回来。」符徽沉思了一会儿,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有事就吹这个骨哨。」
他侧身避过二虎,递过来一只雕刻的玲珑剔透的骨哨,我一时惊讶于他竟存有这样的好东西,来不及问他,就被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给留在了原地,「听话。」
这旁边还有个王二虎呢,我一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正在思考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就听见平时五大三粗的二虎用一种从未听过的诡异清冷的语气道,「原来传闻是真的。」
我正想扭头问他,突然被一块带有异香的帕子蒙住了口鼻。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一个声音叹了口气,幽幽道,「对不起。」
12
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场景都变了个样。
早已不再是繁华的庙会闹市,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木屋。想必是远离皇城的哪个荒郊野岭,竟然还能听得见远处的狼嗥。
手脚都被缚住了,嘴上也被贴了封条,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他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借着门外惨淡的月光勉强看清是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着一身黑袍软靴。
进屋了也并不说话,沉默着给屋里生了火,这时我才看清他手上还有一把斧子,想是方才劈柴用的。
他走到我面前,双眼在那张半黑半白的面具后面凝视了我半晌,几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伸手扯下了面具。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嘴上的封条,着急地挣扎起来。
我想质问他,我和阿徽向来待他不薄,为何要将我置于如此境地?
「王二虎」也就是眼前的这个黑衣人脸上显出几分难为情来,犹豫了一会儿才喃喃道,「云鲤,我也是有苦衷的。」
原来王二虎本名不叫王二虎,而是当今贵妃兄长苏将军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苏家一手提拔起来的暗卫。
姓王,名长青。
虽说是苏家的暗卫,却是那闲云野鹤一般的存在,除非苏将军有十万火急的事相求,平时并不轻易出面,因此知道他真容的人少之又少。
王长青其人,从小便是孤儿,十来年前出任务时功夫还不如如今这般超然,遭人暗算受了重伤,途径我和符徽后来定居的这个村庄时正好被王大娘两口子救下,当即便认了没有孩子的夫妇俩做养父母,从此便甚少回将军府复命。
「云鲤,我一开始并没有坏心,」他有些丧气道,「可谁知道你们偏生就和那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不说话,也说不了。王长青说的隐晦,想必是不愿意将符徽是皇子的事告诉我,我只目光淡淡的看着他。
13
王长青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虚,只好慢慢蹲了下来,撕下了我嘴上的封条,「不跟你商量就把你绑到这确实是我的不对,但是,云鲤,现在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我是在保护你。」
我开口,声音都有些发哑,「如果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救我?」
换来的是久久的沉默,「我不知道。」
他起身,有些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但我绝不会害你。」
「我每隔三日来看你一次,送些吃食给你,千万别乱跑。」他忧心忡忡的看了眼远处,练武的人视力极佳,不知看到了什么,「不知道能把你藏多久。」
「二虎……不,王长青,就算我现在的处境确实如你所说那般,我也不愿意在此处苟且,我这样活生生的人说不见就不见,阿徽一定急坏了。」
事实上,此时皇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其乐融融的庙会上突然涌出来大量的黑衣人,训练有素如鬼影般穿梭在大街小巷,街道两边林立着御林军,平头百姓们早都被吓得躲回了家,不知道城中要刮起怎样的一阵腥风血雨。
据说今年庙会天子偶有兴致微服私访,不知被谁泄露了消息,竟然出现了刺客。
陪同圣驾的贵妃替皇上挡了一刀,幸而刺偏了只伤着了胳膊,没什么性命大碍。饶是这样,龙颜却也勃然大怒,下令即刻封城搜查,要将刺客赶尽杀绝。
而赶回原地的符徽,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个彻底。
终究是自己太嫩了。
他闭了闭眼,「十陆。」
身后的一道黑影在不远处恭敬的跪着,「三皇子殿下有何吩咐?」
「我让你们盯着的人去哪了?」
十陆保持着跪姿不变,双手恭敬呈上一张字条。
是她的笔迹,符徽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说,本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如今既已长大成人,就当于此分别,各自为好。
勿念。
符徽出其意料的平静,就连十陆都忍不住抬头偷瞄了他一眼。
「跟谁走的?」符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惴惴不安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属下不知,现在能动用的关系网有限,查不出云鲤姑娘去向。但若是回宫将您的身份昭告于天下……」十陆如连珠炮一般说完,有些心虚的观察符徽的脸色。
符徽的眸子黑沉得可怕,酝酿着快要压不住的狂风暴雨。
「好,回宫。」
14
圣上流落在外十多年的三皇子找到了,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事。
谁不知道先皇后善妒阴毒,在位的时候害得皇嗣凋零,除了贵妃那个不成器的二皇子从小就是个病根子也不怎么受皇上喜欢,现如今宫里就只剩几位公主了。
这好端端地突然冒出来个三皇子,可把皇帝和太后都高兴的合不拢嘴。
问起来,这三皇子生母原是个不受宠的妃嫔,竟连封号也没有,当初不知怎么受到圣驾临幸又是如何诞下皇子,内务府竟然查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记载,就连这位妃嫔也只在宫中存活了短短数载便玉殒香消了。
虽然不知一介妇人是如何躲过宫里宫外众多眼线将符徽送了出来,但想必万般艰辛尽在不言中。
符徽是以护驾之功回到宫中的。
那日刺客刺伤了贵妃手臂后正欲再度提剑取皇帝性命,符徽一剑正面相迎,生生将刺客逼退了数十米,后来往数招之后将其漂亮拿下,交由赶到的御林军处置。
他那张脸一摘下斗笠暴露在空气中便引起圣驾随行众人的惊呼,那与皇帝九成九相像的五官,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皇帝大喜,命人将他引至驾前,细细盘问。
符徽当即便抱剑跪下,「儿臣十年来流落在外,未曾有一刻不在思念父皇母妃,今日偶然碰上刺客行刺圣驾,自当救圣驾于危难之中。」
皇帝本就为子嗣稀少这事整日烦闷不已,如今突然冒出个儿子,心里甚是高兴,当即便命他随驾回宫。
后几次面圣符徽都表现得滴水不漏,机敏聪慧。皇帝见他是可教之材,便时时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心里愈发喜欢。而符徽每日下午在御书房陪同皇帝处理完政务,都要前往福安宫给太后请安,陪着用晚膳,将太后也哄得高高兴兴。
过去皇嗣还众多时,皇帝太后身边围绕的都是皇后和宠妃所出的皇子公主,哪儿轮得到符徽这样没有母族支撑的皇子,如今境况却大不同了。
15
是夜。
宫里的夜总是清冷寂静得让人害怕,可这贵妃宫里却烛火长明。
一旁的侍女春桃小心翼翼的端着茶候着,「娘娘别生气了,身子骨是自个儿的,气坏了可怎么好?」
「我怎么能不气!」贵妃恨得猛地拍了下桌子,「本来开春就要立储了,德妃的大皇子前些年被皇后害得废了半条腿,贤妃的四皇子还是个只会玩泥巴的小儿,只有本宫的二皇子有做太子的资格,谁知这凭空冒出来个什么三皇子,岂不是故意与本宫作对!」
这一拍又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咝咝倒吸凉气。
春桃赶紧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娘娘也不要过于着急,咱们二皇子是陛下膝下眼看着长大的,到底比那三皇子亲近,再说了,这离开春还有一两个月呢,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啊?」
贵妃冰凉的护甲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气息才回稳下来,幽幽道,「是啊,咱们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语气甚是恶毒,听到之人几乎如毒蛇攀颈,寒颤不已。
「今儿皇上去了谁宫里?」
春桃连忙回道,「娘娘,是最近受宠的孙嫔宫里。」
贵妃扭头望了眼桌上的铜镜,凝视着自己眼角的细纹叹道,「到底是老了。」
「娘娘可别乱想,皇上每日午膳可都是来咱们宫里用的,这后宫里谁有此等殊荣,如今娘娘有二皇子傍身,可是多少嫔妃都求不来的好福气呢。」
贵妃狠狠的瞪着镜中的自己,「所以,让皇儿登上储君之位,本宫势在必得!」
「本宫交代过你的事,明日便开始动手。」
春桃连忙应下,「奴婢明日就去办,娘娘才伤了手臂,还是快快歇着的好。」
宫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了。
这浓浓的夜色,不知又要掩盖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16
我被囚于这山中数日,始终不能离开此地半步。王长青或许是心中有愧,送来的衣食可以和京城里达官显贵所用相媲美,入我口中却味同嚼蜡。
阿徽流落在外孤身一人,若我在时尚能照拂一二,如今二人走散,且不说他有多着急,我却担心他能否照顾好自己。
我扯了扯衣襟,却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当日分别时他交于我手的骨哨。
之前总想着自救,倒忘了还有这么个不知来历的东西。
骨哨通身晶莹通透,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骨骼所雕刻,却隐隐有一丝阴森感,还有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阿徽这么单纯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莫不是被人给利用了?
我心下顿时警觉,将骨哨攥于手心之中,悄悄看了一眼四周空无一人的院子。
不知京中发生了什么,王长青每每过来脸上的疲惫之色都更重几分,有时竟连刀刃上的鲜血都来不及拭尽,想必腥风血雨已然席卷了整个皇都。
如果是这样的话,离开这里已经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我用力的吹响了骨哨,凌厉刺耳的哨音顿时划破了这一方寂静的天地。
不过瞬息之间,我便看着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傻了眼。
对方蒙着厚重的面纱,但神色里满是疑惑,显然对吹响骨哨的人是我感到不解。
我连忙出声,「这位……大哥,是阿徽给我的骨哨,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阿徽?」那黑衣人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抱拳恭敬的行了一礼后让我爬到他背上,如疾风般穿梭在这山林之间,不一会儿便行至皇城里。
此人轻功如此了得,不知是哪家培养的暗卫。
我正思量着他的身份,却被带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楼宇。
「红香院?」
我脸皮顿时烧了起来,难不成阿徽其实是欠了人银子不还,现如今这人要将我卖到烟花之地?
「姑娘请随在下来。」那黑衣人微微躬身,态度很是恭敬。我随着他一路来到了这红香院的最深处,却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扇木门。
「姑娘推开门便是了,花姑在里面等您。」
17
我应声推开门,就见一处更比外面更奢靡的内室。
衣衫不整的美人侧卧在榻上,染得鲜红的长指甲夹着一支水烟徐徐吐烟,如墨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正好遮住了满室春光。
过于妖媚了。即使我是从开放的现代穿越过来的,一下子也不好意思与她对视,方才那黑衣人说这花姑负责掌管着红香院,难不成当今这世道,连鸨母都这般好看吗?
我尽量使自己平静的看向墙壁上的花纹,却听见她轻笑一声。
「方才我听临渊传音,说他带了个人回来,不知姑娘是有何事相求啊?」
我放软了姿态看着她,「我想求你帮我找个人。」
这女子斜睨我一眼,眉目间满是这烟花之地长期浸淫的风情,「既然如此,想必姑娘是知道我这从不做亏本买卖,」她扫了我浑身上下完全看不出富贵的衣物一眼,语气里便多了几分无可奈何,「姑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啊?」
我虽贫穷窘迫,却毫无退缩之意,「只要你能帮我找到他,要什么你拿去便是了。」
她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调笑道,「沦为烟花女子也愿意?」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依旧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眯着眼注视着我,半晌长叹一气,「罢了。他叫什么名字?」
「符徽……」
还没等我说完,眼前眉眼鲜艳的女子就变了脸色,细长的指甲狠狠扣住我肩膀,抓得我皮肉生疼。
「你是谁?」
我注视着那张凌厉美艳的面孔,竟然出其意料的平静,「我是云鲤,我和他相依为命数十年了,我不能没有他。」
眼前女子的表情再度复杂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看得出正在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原来是你,你是怎么碰见临渊让他把你带来这的?」
我张开了掌心,将那只小巧的骨哨放到她眼前。
花姑 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不可置信道,「他居然连这个都给了你,原来传闻都是真的……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出事吗!」
我简直一头雾水,今天的谜团一个接一个。
花姑愤恨的看了我许久,几乎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撕碎。
「我不会再让你见到他的,你不知道你耽搁了他多少东西,而且差点害死他。」
我沉默着,并不理解这背后的含义,且此时有求于她,也不好为自己辩驳。
我俩之间以一种诡异的气氛僵持着。
18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起身,唤来临渊将我带出去,临渊的表情和我一样不解,却都被结结实实关在了门外。
临渊线条极粗,见花姑如此恼火,竟然问我是不是调戏了她。
我简直一脸黑线,却也没心思解释,满脑子都在回响着她说的那些话。
阿徽,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
我在这红香院住了几日。
衣食住行都十分优渥,红香院作为明面上的青楼,实则却替符徽支撑着这皇城之中独属于他的经济脉络。
临渊想必是受了谁的命令,半点不肯对我透露符徽是皇子的事实,只好言相劝让我现在此处安顿,不要随意走动。
花姑一直闭门谢客,直到半月之后我才重新又见到了她。
依旧华服加身,面容却很是憔悴。
她看我的眼神一向不善,却在看到那只骨哨的时候面色复杂,像是隐忍着什么东西。
「想活命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花姑面上终是划过一丝不忍,「我虽不喜欢你,却没有要杀你的道理。可如今,真正想要动手的那些人来了,如果你被抓到了,那真是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我脑袋有些「嗡嗡」的响,努力的理清她话里的含义,「我想见符徽,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他,不是为了活命的。」
花姑第一次变了脸色,「实话实说吧,我是绝不会让你见他的。」
花姑终于向我坦白了符徽的身世。
符徽的母妃,绝非等闲之辈。
相传上古巫族早已灭绝,二十来年前却被还是当今圣上外出打猎时给碰到了。
巫族盛产水灵美人,终生游荡于山林泉野之间,心性十分稚嫩。见惯了宫里胭脂俗粉的皇帝对她一见钟情,宠幸后便带回了宫中。
皇后几番插手内务府操办各项事宜,贵妃在皇帝面前又哭又闹,几方施压下,皇帝到底忌惮着这两家背后的势力,封妃之事最后不了了之。
天子薄情,皇后善妒,更别提还有贵妃为首的一众嫔妃虎视眈眈,天生聪慧的巫族已然参透了没有母族支撑的自己最后的结局。
也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但当时腹中已经有了符徽。
天下母亲大多爱子女胜过爱自己,拼着最后一点生息也要将孩子送出生天。
夜深人静时,她拿出了巫族特有的骨哨,向族人求救。
她当初为了和天子私奔,不惜和族长闹翻,本是不抱希望的。
族长最终还是派了人来接他们母子,她却摇了摇头,让他们把符徽带走就好。
宫里大内侍卫极多,若是襁褓中的婴儿姑且有希望离开,可若是再加上她,处境便十分艰难。
况且她生产时被皇后动了手脚,气血大亏,恐怕是活不长了。
她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符徽就这么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带出了皇城,来到了百里之外的巫族领地。
巫族族长痛失爱女,老泪纵横,面对着符徽那张和天子酷似的脸实在是膈应的慌。却也处处周到,直到将他抚养到了一定年纪,族里的满婆进言,说符徽身上龙气未断,王侯将相之贵格万万不能隐没在山林之中。
族长思虑再三,多方考量后还是决定将他送回皇城,这下圣上有血脉遗留在外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引来了一党保皇派的官员。
朝中对后宫插手前朝的事早已不满,皇后和贵妃分庭抗礼,难免其母族也日益跋扈起来,外戚势力一日更比一日壮大,朝臣内心担忧的不在少数。
如果能暗中培养一支可以与外戚匹敌的势力,扳倒这两家指日可待。
符徽的出现,给了他们极其正当的理由。
之前族里的满婆已经示下,符徽命中有一贵人相助,须得碰见她出手相救,日后万般种种才水到渠成。
而我,出现了。
19
花姑一口气说完这些,转头不再看我,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二人的呼吸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阿徽身边一直有人护着,不至于陷入险境,即使有不测,想必也能遇难呈祥,那我倒放心不少。
花姑见我过于平静,以为我是被这惊天的秘闻给吓傻了,给我倒了杯茶水。透过这热茶上升腾的氤氲热气看着我,幽幽道,「本来按照计划,他早就应该回宫参与夺权了。要知道朝中开春就要立储,储君之位势在必得。可是,因为你,他拖了又拖,甚至因此几次和长老闹得不欢而散,实在可笑至极,也不怪朝中现在有人要杀你。」
「并不只有你们的人想杀我吧,我没猜错的话,将军府也在四处搜查我,以作为威胁阿徽的筹码,为保贵妃的二皇子登上皇位。」
我低头抿了口茶,茶水极香,是不可多得的上等佳品。
花姑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我,想必是因为我的反应实在与她想象之中大相径庭。
开玩笑,我可是手里有剧本的人。
于是我镇定自若的放下了手里的茶,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所以你奉命将我拖在了这里,除了避免我不被贵妃抓走作为人质以外,其实是为了等人拿了号令来好处决我吧?」
我坦坦荡荡的看着她脸上青红交错,仿佛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可惜晚了。」
「晚了?什么晚了?」花姑心里突然莫名的惊惶。
「我来晚了。」
我和花姑同时回头,就看见破门而入的符徽,一身黑衣面色冷淡,刀刃在月色之下泛着冰冷的光。
我由衷的笑了出来,对他点了点头。
20
符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还是从他微微颤抖的手看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以往总是一身粗布衣服的符徽如今俨然一副贵公子模样,就连束发都是用镶了红玉的金丝冠带,本就清俊的眉目此时更添几分贵气。
他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把我带走,花姑阻拦似的想说点什么,被符徽眼含警告的看了一眼。
「这笔账慢慢跟你算。」他看着神色变得惊慌的花姑,「时间长了,看来你是忘了是为谁效力了。」
花姑低垂着头,不敢出声违逆他,只伏在地上行礼,「恭送三皇子殿下。」
我们从红香院出来,符徽脸上一直蒙着面纱,到了酒楼才摘下来。
「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我出入风月场所,定要在皇帝老儿面前参我一本,」他不住的给我夹菜,「数日不见,姐姐怎么瘦成这副模样。」
我看着碗里堆叠的如小山高的饭菜,心知是他过于夸张了,但还是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开始进食。这段时间整日担惊受怕寝食难安,日子过得确实不是那么舒心。
等吃了七八分饱,我便按住了符徽还想添汤的手,端过一旁的清茶漱了口,「阿徽,你难道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吗?」
符徽沉默了几秒,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我本来是想和你说的,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无妨,今日借此机会说开了也好。」
符徽将这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包括从前布衣行的事和骨哨的由来等等。虽然我早已从原书和花姑口中得知大半,但听他亲自解释一番又是别样的感觉。
21
符徽直说的口干舌燥,惴惴不安的看着我,「姐姐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若是姐姐心里还有气,只管撒出来就好,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我看着他湿漉漉如做错了事的小动物般的眼睛,笑着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嘴唇都起皮了,喝点茶润润嗓子。」
我把茶递给他,「其实一开始得知你身份的时候是有点生气的,怪你有事瞒着我。但后来一想,这种情况下你也是身不由己,我又何必再让你多添烦恼。」
我看着眼前完完整整意气风发的符徽,「人没事就好了。」
符徽眼睛有点红,抱着我胳膊乱蹭。他个子极高,撒起娇来却并不违和,兴许是我已经习惯了。
「你被王长青掳走的时候我看到那封模仿你字迹的信,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呢。」他声音里无不透着委屈,「那日庙会上达官贵人极多,又有各种奢靡的船只花灯,我一气急攻心,当真以为你被迷花了眼,跟着有钱人走了。」
我简直哭笑不得,「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嫌贫爱富的势力眼儿?」
符徽撅了噘嘴,「那我不是太急了嘛。后来反应过来了就开始找你了。正好有部下说前几日有个吹了骨哨的女子在花姑那里,我马不停蹄就从宫里出来了。」
他手有些颤抖的扶住我肩膀,「我都快吓死了,幸好你没事。」
我们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符徽接到一封密信要他即刻回宫,他很是烦躁的揉了揉那张字条,将我引至城中一处宅院住下。
宅子虽小,里面各项器具却十分精美齐全。就连被褥也是皇宫之中才能用的软烟罗镶边。
「姐姐以前受苦了,如今有条件了,自然要好好享受。」
这屋里里外都有大小仆从,宅院外门还有数十个侍卫把守,就连内屋侍候的侍女也是符徽特意从身边拨来的。
想必是宫中争斗日益凶险,又加上前朝中有人对我的动了杀心,他不得不多加防范。
「皇帝老儿要我进宫议事,听说几个皇子都在,今晚应该有大动作,有事就吩咐外面的侍从,千万别乱跑。」
我应了,当下正是紧急关头,我怎么会给他多惹事端。
他替我掖好被子,「如今我的皇子府尚未竣工,皇宫中是非多,姐姐住在这儿倒也清净不少。等府邸建好我再将你接过去。」
我点了点头,让他赶快回宫。
22
符徽来到养心殿的时候,除了年幼的四皇子少不谙事没有参与,其他皇子都已经坐在下首了。
皇帝拿了地方巡抚的折子命大太监念给众皇子听,问他们对那一片的洪灾有何看法。
二皇子符琥是贵妃的儿子,平时里随他母妃骄纵惯了,不学无术,日常里的功课都是师傅再三斟酌修改过才拿去回禀皇上的,此刻没有助力在身边,仿佛哑了一般不会说话了,问起来也是支支吾吾的。
皇帝心里叹息一声,其实自己的孩子天资如何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仍然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大皇子符曲生得一副书生意气的俊朗相貌,从小博览群书,对答如流滔滔不绝。皇帝捋了捋胡须,却在看到他的腿时又移开了目光。
天子不能有残,可惜了。
皇帝有些期许的看着刚认祖归宗不久的三皇子,符徽。
符徽从小在民间长大,自然更能体恤民情,所说的既是民间确实存在的真实问题,又与书中的知识融会贯通。
皇帝赞许的看着他。命人端了备好的膳食上来,特别恩准了符徽坐到圣驾旁边用膳,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符曲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往日里最爱妒忌和耍横的符琥今日却安分了不少,甚至嘴角上扬,看起来心情尤其不错。
符曲见他这般模样,心下甚是疑惑,就见符徽也状若不经意般的冷冷看了符琥一眼。
符曲心里一紧。下意识的看向了符徽手边的小香炉。
香炉烟雾袅袅,无声无息的燃烧着。
宫中膳食不同寻常的精美可口,还有上好的佳酿佐餐。
饭后皇帝提出要去御花园散心,几位皇子随行。
御花园晚上静悄悄的,离嫔妃们所住宫殿还有一段距离,只隐隐听得有各种丝竹之音在夜色中飘荡。
皇帝背着手在最前面走着,大皇子跟在他旁侧,符徽和符琥并肩走在后面。
御花园风景极美,只可惜不是白天,美景都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符琥隔三差五就拿眼角瞟符徽,仿佛心里有鬼一般左顾右盼。符徽冷不丁突然拍了下他肩膀,笑道,「皇兄为何一直东张西望?莫不是吃坏了肚子想要如厕?」
符琥本来就被拍的一激灵,听见符徽爽朗的笑更是心虚不已,走在前面的皇帝已然听到兄弟二人的对话,转过来关切的询问符琥哪里不舒服。符琥见状忙从脸上挤出笑容,「想必是方才晚膳里有味酸笋,儿臣贪嘴多吃了些。」
皇帝摆手道,「若是真不舒服,便去你母妃那歇着吧。」
符琥求之不得,陪着笑躬身退下了。
23
符曲暗暗的观察着符徽,见这家伙脸上云淡风轻,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符曲心下顿时疑惑起来,难道真是自己太过多疑了吗?
皇帝今晚心情不错,命人在御花园中备了些宫里特制的果酒和点心接驾。
这个季节晚间清凉,三人对饮而坐,气氛很是轻快。
正值酒酣处,就听见不远处一片嘈杂。皇帝喜静,向来最烦别人打扰,当下发生了什么事。
掌事太监前去查看以后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长跪不起不敢起身,只一再请皇帝起驾前去。
等圣驾到了跟前一看,皇帝顿时龙颜大怒。
御花园里精心修剪过的花草被人糟蹋的一塌糊涂,罪魁祸首在一旁睡得不省人事,身侧便是哭的梨花带雨的孙嫔。
孙嫔是新晋的皇帝宠妃,这会儿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哭哭啼啼地向皇帝告状,说她被二皇子凌辱了。
旁边的宫女太监可不少,想必明日太阳升起前这事儿就会传遍整个皇宫。
皇帝命人拿了冷水来把醉倒的二皇子泼醒,恶狠狠的瞪着他,「把这两个没脸没皮的东西给我押到养心殿来!」
符徽有些惋惜似的叹了口气,「既然父皇有要事要忙,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正是心烦不已的时候,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符徽路过符曲旁边,轻飘飘的在他耳边说道,「皇兄不走是想留下来看戏么?」
符曲的冷汗滴了下来。
第二天,宫人们口口相传这宫中是要变天了。
皇后病逝过后,六宫之权便悉数归于贵妃手中。可昨晚竟然出了那样的宫闱丑事,二皇子殿下竟然众目睽睽之下玷污了最近风头正盛的宠妃孙嫔,想必是不能善了。
听说闻讯赶来的贵妃求情,还试图嫁祸给孤苦无依的三皇子未果,反倒被皇帝斥责,说二皇子能有今天全拜她这个母妃所赐,不学无术,却精通男盗女娼之事,如今还妄图嫁祸给别人,其心可诛。
一道圣旨下来,符琥被贬为庶人发配边疆,夺了贵妃掌管六宫的权力,降为妃位,随她本姓,是为苏妃。将大皇子生母德妃加封为德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一夜之间,宫中形势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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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徽的三皇子府修建好了,下了朝后便过来替我收拾东西。
「宫中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罢?人心惶惶的。」我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符徽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他们的手段太低劣,还奈何不了我。」
他同我说了二皇子秽乱宫闱那事本是贵妃想要用来算计他的,没想到偷鸡不成倒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一早便知她要对我下手,早在她宫里宫外插了不少眼线,就等着她母子二人作茧自缚呢。
我突然发现,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的小屁孩,如今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储君竞争者了。
可若是阿徽真的当上了储君,日后成为了天子,我又该如何自处呢?我顿时怔怔的望着他,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出合适的答案。我倒忘了,眼下是封建社会,稍有地位的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更别提坐拥六宫的天子了。
这些日子,宫里关于储君之位的争夺明争暗斗无数,符徽无疑是当中的佼佼者。已经有不少朝臣官员开始蠢蠢欲动,意图把自己家里的女眷许配给他。
我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涩,竟是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一想到他日后妻妾成群,左拥右抱的画面,心里便一阵绞痛。
符徽看出我脸色不好,以为我是哪里不舒服,要请御医来诊,我摇了摇头说是舟车劳顿,让他出去,我独自好生歇着。
我不知道这身子的原主是否有过一丝动心,又是作何反应。但如果是我的话……
一夜无眠。
德妃早年被皇后打压陷害不少,常年卧于病榻上,后来贵妃掌控六宫,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身上的病便一直没好过。熬了这数十年,终于熬到贵妃倒台,自己又被加封了德贵妃,人逢喜事精神爽,身子骨顿时便轻松了不少。
她母族因为符曲瘸了条腿,一直对她们母子不冷不热的。本来想着等儿子封了亲王,自己也能跟着去封地享清福。谁知道临了头了,等来了贵妃倒台,刚被认回来的三皇子又是个无依无靠的,自然就会将目光放在原本遥不可及的皇位上。
虽说历代天子不能有残,但只要她的皇儿登上了皇位,天下谁人莫敢不从?
德贵妃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坐上太后之位说是何等的风光潇洒,冷不防被一旁的符曲给泼了盆凉水。
「母妃,老三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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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曲将那日符琥的事细细跟德妃说了,没想到德妃还是不屑一顾。
「走运罢了。贵妃向来跋扈张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符徽母妃连封号都没有,没有母族支撑,单枪匹马如何斗得过本宫。」
她从镜中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你呀,就是性子太温吞了,难成大业。」
「可是母妃,您可曾想过一向无往不利的贵妃为何会失手?还有当年先皇后病逝……」
「别给我提那个女人!若不是因为她,你的腿怎么会瘸?皇儿,你就是想得太多做的太少,才生生将自己逼到了这份田地!」
符曲望着母妃利欲熏心的眼睛,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女人,和记忆中吃斋念佛,与世无争的德妃相去甚远。
德妃年轻时容貌并不是宫里最出挑的那几个,而皇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性子又软弱胆小,自然不得圣心。不过运气好,早年第一次侍寝便有了符曲,符曲年幼时又被皇后陷害瘸了腿,自然多得皇帝几分疼惜和愧疚。
凭着这点天子少有的愧疚,当年还是嫔位的她顺顺利利位列四妃之一,常年抱恙不出,也算避了皇后和贵妃的锋芒,勉强在这后宫之中明哲保身。
虽然算不上受宠,可宫里的吃穿用度却没缺过。年幼的符曲经常趴在案几上看他母妃抄写佛经,檀香袅袅,是为勾心斗角的后宫之中一方净土。
符曲时常庆幸自己有个明事理的母妃,不被名利迷了眼。
哪知时至今日,压制她的人纷纷倒台,德妃一直深深压抑在心中的欲望再也没有掩饰的必要,张牙舞爪的暴露出最贪婪的模样。
这不是符曲一直以来想看到的,他一时之间没法儿说服自己接受。
他沉默了半晌,「儿臣告退。」
德妃宫里的请柬送来时符徽正在陪我用饭,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将那张嵌了玉的请柬打开随意看了一眼,便没再多说什么。
请柬上说了,德妃娘娘久病初愈,又逢春日百花齐放的好时节,皇上心血来潮要举办一场春日宴,便交由德妃全权操办,请了各方王侯将相到场。
我咬着块桂糖糕含糊不清道,「莫不是场鸿门宴?」
符徽只笑道,「既然请了我去,自然是要给德妃面子的。」
我没说话。上次符琥那件事,若不是阿徽事先得到了消息,早被那香炉中的香给暗算了。秽乱宫闱可不是小罪,贵妃一心想要阿徽陷入永无翻身可能的境地,提前放了风声给孙嫔,说是皇帝在御花园,孙嫔正是得宠的时候,生怕哪个不长眼的狐媚子趁无人跑到了皇帝跟前魅惑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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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到了御花园,才进去没多久,就碰见了中了媚毒的符琥,此后种种,便是她百口莫辩,再也说不清楚的事了。
可惜贵妃百般筹谋心狠手辣,最后却将自己孩子的大好前程给葬送了,如今成了德妃之下的苏妃,尚还在禁足之中,不知要怎样的悔恨恼怒。
不过听说这德妃数十年如一日的潜心礼佛,性子最是恭谨谦和,应该不会多生事端才是。
我还是一再叮嘱阿徽千万小心。
符徽只笑,单手撑着桌面歪头看我,「说起来,倒有件比这更加要紧的事。」
他眉目舒展开来,十分愉悦的模样,「前些日子下朝,碰上户部尚书赵大人,夸我是不可多得的才俊,要给我说亲呢。」
他无辜的冲我眨了眨眼。
说不出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一丝不痛快。我强忍住胸中翻腾的涩意,「若是真能和户部尚书结为姻亲,想必对你也是很大的助力。」
户部尚书的嫡女曾经登门拜访过,当时只以为她闲来无事热爱交友,如今想来只怕还有尚书的意思在里面。
我有些微微的沮丧。说起来,走到如今这般境地,我竟没什么能帮得上阿徽的。
符徽听了我说的话,微微有些不高兴的撇嘴。他心里的情愫早已如藤蔓般疯狂生长无法抑制,只苦于无法告知云鲤,忍不住几次三番试探。
虽说是试探,但想要将女儿嫁与他的人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已经有不少朝臣国公向他抛出了枝条。
但他全都视若无睹的婉拒了。
他对三千后宫了无兴趣,甚至若不是为了给冤死深宫的母亲沉冤昭雪,他也不会同人争夺这皇位。
眼下要紧的,是让云鲤明白他的心意。符徽在心里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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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副沉思的样子落到云鲤眼中,便成了他斟酌满朝文武哪家的姑娘更适合自己。
我看着他这样专注的模样,努力将自己心中的那份悸动压抑下去,暗暗做了个决定。
既然阿徽有心去争夺皇位,自己又没有相应的助力,那好歹也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袖中那张桃花笺是前日夜里放在我窗台上的,寥寥数语,我却看了许久,字字诛心。
犹豫了几天,今日终于下定了决心。
符徽见我愣愣的望着他,笑开了眉眼凑过来揽住我肩膀,「我只是说笑呢,姐姐千万别担心。」
我推开他,摇了摇头。
德妃的宴席开的十分盛大,几十年以来终于扬眉吐气,今日张扬尽在眉眼中横行。
在座的 都是皇亲贵眷,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也亲和了不少,不再讨论国事,反倒扯起些闲话家常来。
皇帝巡视一圈,没看见大皇子符曲,随口问了一句,德妃连忙解释符曲腿上旧疾复发不能出席,皇帝便又把目光投向了符徽。
「徽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留心自己的终身大事?」皇帝状若不经意般饮了口酒,探究性的看向符徽。
符徽起身,「父皇说笑了,大皇兄尚未娶亲,我这个做臣弟的又怎能僭越。」
「人各有命,你不必操心他,今日朕在这里,不然就为你指婚了罢?」
众人脸色各异。
能让皇帝亲自指婚的,通常也就是储君和从小到大极为受宠的皇子皇女才有的待遇,而符徽显然不属于后者。
一旁的德妃也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顿时脸色就变得十分不好看了。
储君选正妃,可是一件怠慢不得的大事,想必皇帝心中对各种利害关系自有计较。
这对于别人来说是难得的殊荣,却有些脱离了符徽的掌控。
眼下情形自是不能将云鲤暴露出来,但要他接受皇帝的指婚,也是万万不可的。
他微微蹙起眉,思索着脱身的万全之策。
与此同时,我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府中种满了翠竹,正在竹林深处悠然自得抚琴,琴声悦耳,透过竹林阵阵悠扬。
我远远的看着他墨发披散一袭青衫的背影,有些恍惚。
下人已经进去通传了。
琴声缓缓而息,我随着引路的小厮来到他面前。
想不到天家里竟然能有如此超然的相貌气质,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长子,符曲。
他并不意外的模样,只淡淡道,「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嗓子却干的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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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曲前几日飞鸽传书与我,告诉我德贵妃有意借阿徽流落数年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一事向皇上撮合我们,我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民女,若阿徽真娶了我恐怕无力与当前风头正盛的德贵妃一脉相争,我若占了这正妃之位,哪还有世家愿意以姻亲关系辅佐他登上皇位?
符曲自知不是做皇帝那块料,又有顽疾,便与我商讨能否做戏,成全彼此。
阿徽是要做皇帝的人,皇上自会为他许配能给储君助上一臂之力的世家贵女,我断不可因为自己的私心葬送了他迟了十几年的前程。
他不无同情的看了我一眼,却也没再多说别的,起身让人备好了车马,「即刻起,随我进宫面圣。」
马蹄声哒哒,车内有些颠簸,我偷偷拿眼睛瞄他。符曲闭目养神,等会说不定于是一场鏖战。
阿徽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接受了皇上的指婚?我有些垂头丧气的想。
马车停了,符曲礼节性的扶我下车,看着那扇朱红的宫门。
「进了宫门,可就不能回头了。」
我没说话,一路跟着他到了德妃举办春日宴的地方。
宴席已近尾声,竟然有些莫名的寂静。我又走近了些,正好听见皇帝在询问阿徽关于嫁娶之事。
我心里一紧,就听见了小太监的通传。
「皇上,大皇子殿下有事求见。」
皇帝有些意外,「什么事如此正经,快让他进来罢。」
我就这么被符曲领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符曲跪下冲着皇帝和德妃行礼,「今日父皇母妃在此,儿臣有一事相求。」
符徽看着跪在符曲身边的我,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儿臣前段时间游历民间,与一女子两情相悦,还请父皇成全。」
皇帝本就没有立符曲为太子的意思,对他的婚事也不那么上心,只道,「你自己喜欢便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朕就今日给你们二人指婚吧。」
德妃脸都气青了,忙出声阻止,「皇上,这女子出身低微来路不明,依臣妾看还是……」
自从贵妃倒台后,德妃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哪能瞒得过皇帝。他生平最痛恨的便是别人觊觎他的皇位,早对德妃起了戒心。
「孩子大了,有些事就随他去了。再说朕也挺看好这门亲事,不许再有异议了。」
也就是为了断了德妃那些个不该有的小心思,又是嫁给有腿疾不受宠的大皇子,皇帝才能这么爽快的开恩。若是想要嫁与阿徽,想必是要受到万般责难。
我跪在符曲身后,那道目光有如实形,烫的我抬不起头来。
我不敢看阿徽。
符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被符曲带走。
好样的,他竟不知道这二人有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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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回去符徽的皇子府,符曲给我找了处郊外清净的别院住下,周围的侍卫倒是一个也没少,我竟然还见到了一别数月的王长青。
贵妃倒台,皇帝念在苏氏一族曾为先皇立下汗马功劳,只削了爵位,并未再多加苛责,只不过从前辉煌至极的将军府,如今却门可罗雀了。
王长青已还完了恩情,告别苏将军后便离开了。我莫名其妙从山林中消失,他寻着踪迹找了很久,终于打听到我现在在皇子符曲身边。
「云鲤,你真的很像我早夭的妹妹,不光长得像,这倔脾气也如出一辙,如果不是我亲眼看着她……恐怕真会认错了。」
我笑不出来,「二虎,事已至此,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多说了。」
那天符曲很晚才回来,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似是被打得极狠。一旁的小厮拿着冰袋小心在旁边侍候着。
听说德贵妃今日把符曲叫到宫中训斥,发了很大的火,甚至动手掌掴。符曲全程一言不发,面对德贵妃的各种质问紧咬牙关不作回答,最后也只是挺直腰板退了出去。
「这几日不要出去,我母妃恐怕已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想尽办法也要除掉你。」符曲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看上去有些滑稽,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无。
我有些自嘲道,「这段时间不是被这个人追杀,就是被那个人追杀,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符曲说,快了。
不过半月光景,德贵妃谋反了。
皇帝曾说开春便要立储,偏偏符曲在这时候放弃了和朝廷重臣联姻的好机会,对她想要夺储的各项安排也不甚配合。急的火上浇油的德贵妃煽动母族勾结了一直以来觊觎天朝的努利族,在养心殿对皇帝逼宫。
御林军之前一直归由贵妃的兄长苏将军统领,苏氏被贬,皇帝十分忌惮朝中残留的党羽会调动苏家曾经统领的军队谋反,前几天刚颁布了旨意,不允许御林军进入皇宫。
宫中的大内侍卫也悉数被派去暗中盯梢,防止苏家有谋逆之心。皇帝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在他面前伪装的与世无争的德贵妃,竟有如此大的野心。
刀枪已经逼到近前,逼着皇帝下旨立符曲为皇储,即日登基。
正当皇帝心下叹气,觉得这一劫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时,敌军首领一直逼近的刀被直接挑飞了,直直插进了一边的柱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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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利族首领大惊失色的回头,就看见自己的副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符徽的脸。
符徽也不多话,只吹响了手中的骨哨,屋外暗处候着的手下便一拥而上。都是巫族和前朝悉心培养的暗卫,努利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德贵妃眼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即将被赶尽杀绝,突然就笑了。扑到柱子旁狠劲把刀拔了出来,抵在了皇帝的喉间。
她心知自己失败了,要拉皇帝陪葬。
「三皇子,本宫与你做个交易,只求你登基后放过曲儿,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德贵妃,此时发髻朱钗散乱,眼里满是一个母亲恳求的神色。
符徽冷冷地看着她,终究还是开口道,「德贵妃自可放心,皇兄虽是你所出,却全然没有继承到你这般狼子野心的狠毒。」
德贵妃瞪大了眼睛。
符徽不再理会她。
「什么,苏家谋反了?」
我惊得从榻上直起了身子,两眼直勾勾的看着王长青。
「宫中大变,德贵妃勾结努利族谋逆,还刺杀了皇上,养心殿着了大火,尸骸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三皇子明日登基,现在宫中已然变天了。」
王长青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云鲤,符曲已经不知去向,咱们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门外传来惨叫,我和王长青不约而同都惨白了脸色。
「什么来不及了?」
我看着破门而入的阿徽,一时之间竟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笑得十分温柔,向我伸出手,「阿鲤,跟我回宫。」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我姐姐。
或许是察觉到我在害怕,符徽俯身拥住了我,「阿鲤莫怕,皇兄将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千不该万不该只一条,就是不该没和我商量就自作主张,「他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我真的以为你和皇兄暗生情愫,要离我而去了。」
「阿鲤,其实我,很早就没有把你当做姐姐来看待。」符徽低低地,将脑袋靠在我肩上,闷声道,「我对你的心意,早已不是姐弟之情那般简单了,我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我不能没有你。」
我耳边有刹那的耳鸣,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难以告人的秘密原来却是两情相悦的欢喜。
我再也忍不住,又哭又笑的撞进了久违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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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徽登基了。
如同原书里设定好的剧情那样,成为了新皇,而我便是他亲口册封的皇后。
新皇勤勉于朝政,又极为赏识有才之人,唯独对后宫之事闭口不提。宫中盛传帝后感情极好,新皇专宠皇后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阿徽一直没有选秀,面对各路言官的狂轰滥炸也不为所动,只不过宿在我宫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宫里终于传出皇后有孕的消息。
生孩子时我吃了很大的苦头,好在最终平安诞下孩子。
孩子是个女婴。阿徽喜欢的不得了,视若掌上明珠,「这孩子眼睛像你,阿鲤,前额宽阔倒是随我,甚好甚好。」
新皇得女,大喜,遂大赦天下。
我自生产之后身子便一直不见好,整个太医院翻来覆去也没找出能对症下药的太医。临近隆冬腊月,便更是日日卧榻不起。
旁人只道我是气血亏空得厉害,我却明白留给我陪在阿徽身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已经顺利登基为帝,我这副身子原本早该死于权斗的乱剑下,能苟延残喘到此时已是不太容易的事情,更别提日后那几十年的日子,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阿徽坐在床边替我将熬好的药汤一口一口吹凉了喂我,又同我说起宫里的教养嬷嬷和乳母将公主照料的很好,晚些时候再抱过来给我看。我摇了摇头,「病气太重,怕过给孩子。」
他放下手中的碗,安慰似的将我揽到怀里摩挲我发顶,「阿鲤别怕,病会好的,你好好养身子就行。」
我静静的凝望着他。
明明也不过几年的光景,一切便天翻地覆。曾经山野里恣意畅快的少年,如今已是黄袍加身的九五至尊。
阿徽最近做了很多事情。
追封了他早逝的母妃为皇太后,在皇陵中单独开辟了一处安置他母妃的陵冢,之前横行朝政的外戚势力也被悉数清除。
我最近常做噩梦,醒来后总是抱着身边的符徽不放手。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只避着我默默流泪。
「我去见了淑妃。」那天用晚膳时他漫不经心的说道,「等让位的各项事宜办妥,我们很快就能出宫了。」
身边的宫女太监立刻便跪了一地,我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阿鲤,我总觉得我再不多陪陪你,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他神色如常,动作不停地给我舀碗里的参汤。
参汤熬的浓稠,放了不少国库中珍藏的药材。阿徽虽然面上不显,但太医院日夜更迭的新面孔和一日更比一日频繁送来的汤药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我开始陷入莫名其妙的短时间昏迷,每次醒来都感到更加虚弱几分。
那日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阿徽在和钦天监的官员说话。
「此乃逆天道之事……恕臣无能阻拦逆位时空复原……陛下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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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我终于有了点自己的意识,勉强支起了身子往外瞧去。
屋外纷纷扬扬开始飘雪,钦天监的人早已退下,独留阿徽矗立在门外一动不动,皑皑白雪披了他满身。
我轻轻唤他,他像从梦中猛然惊醒一般回头,进了屋子来坐在我床边。我有些费力的伸手给他掸去了雪花,发间那几点白却怎么也去不掉。
新帝不过登基一年有余,便有白发了。
阿徽将我冰冷的手拢到掌心,哈了几口热气,「如果我没有为了报仇而回宫,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摇了摇头,「结果都一样,只是过程不同而已。」
他不说话攥着我的手紧了紧,抬眼认真的望着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我没等到出宫那一天。
那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下了朝的符徽照常来了凤藻宫。门口的宫女正要通报,被他拦下,说我正在午睡不必接驾,着人到时准备好晚膳送来,屏退了左右自己放慢了脚步往内殿里走。
榻上的人正熟睡着,面容沉静如水。只手里拿着那根多年前那根梅花簪子不肯放。符徽知道她一向爱惜这个物件儿,勾着嘴角轻轻拍了拍她胳膊。
那梅花簪子却砸到了地上,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触及到的肌肤还是温热的,明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高高在上的君王却泪流不止。
她终于,还是离开他了。
在他们相遇的第十个年头,走过了一遍无法改写的人生轨迹后,终于失散在了散乱的时空中。
我回来的那天阳光很好,好的甚至有些晃眼,稍稍不注意便泪流满面。
我照常上下班,在家和公司之间往返,看似若无其事的完成着日复一日该做的事。却时常在夜半三更时醒来,怅然的面对着空落落的身边。
休息日实在没事可做,脑袋一放空就忍不住想他,只好干脆去附近的公园逛逛。
那日公园里人少的出奇,隐隐能听到一丝悠扬的笛声。
走近了些,看见一个紧闭双目的男子坐在长椅上,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笛子,悦耳的音符顺着他唇边溢出。
我走近了些,看清了他的脸,视线突然就模糊了。
「我说过了,我会找到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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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般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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