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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探花

他黄榜登科高中了探花,她柳眉杏目京城一枝花。

我:「买三斤排骨送二两五花!」

1

龙生龙,凤生凤,屠户的女儿卖猪肉。

「娟子,给我来半斤肥瘦,剁了包饺子!」

「好嘞!」我抽出两把宽刃菜刀,随手轻划下一条肉扔到菜板上。

只听得铛铛片刻后,用荷叶包好的半斤臊子用草绳一捆就到了买家手中。

「婶子,今个是啥好日子?」我伸手接过几枚铜钱,扔进板凳上的木匣里。

「你瞧瞧你这记性!」李婶朝着不远处的地方努努嘴。

我恍然大悟,想必是放黄榜的来了,我赶紧脱下围裙从匣子里数了十个铜板就往外跑:「爹,我出去一趟!」

「又干嘛去!」我爹扛着半条猪腿探出身子来看。

「放黄榜了!」我笑着高声回道。

我的青梅竹马宁致远曾经是县里最年轻的秀才,他此生的愿望就是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实现他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好像他的运气不是很好,成为秀才后又考了多年都没有得到过太好的名次。

人人都劝他不要钻牛角尖了,比他小上许多的生员都当了县丞,他却连个乡试的资格都未取得。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学政巡回举行的科考成绩每次都很不错,但一到了秋闱却屡屡名落孙山。

黄榜前人山人海,我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往里挤:「让一让,看完就走,别在这堵着!」

「娟子,又来给你家男人看榜?」

我正往前挤着,却被人一把搭住肩膀,我定睛一看是县里讨人嫌的碎嘴子。

「少在这胡说八道,今天没工夫搭理你。」我瞪了一眼她,然后装作不小心狠狠踩上她的脚背。

她吃痛地咒骂了我一句,然后尖着嗓子嘲讽:「这么多年宁秀才都不来这自讨没趣了,你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倒是上心。」

我好不容易挤到最前排,没空理这碎嘴子,最要紧的事是赶紧看榜单。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缝着眼在一排排小字中搜寻着。

我看见了宁致远三个字赫然在列,我把满是汗和油的手往裤子上抹了抹,揉了揉眼睛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中了!中了……」我轻声呢喃着,然后转身就往出挤。

我一边跑一边喊着:「中了!中了!他中了!」

因为跑得太快路上还摔了一跤,等我赶到宁家门口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宁致远从房中出来看我摔得一身黄土,慌张地扶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要去给我倒水喝。

我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中了!」

「这也没发烧啊?」宁致远摸了摸的额头。

我挥开他的手:「哥,你中了!以后就是举人了!」

宁致远不敢置信,甚至头脑一下子血气上头,往后退了两句,我赶忙起身扶住他。

然后宁致远赶紧朝外走,但还没等出门就被得知喜讯的乡里乡亲们围住,他们纷纷说着「恭喜」。

宁致远此刻终于信了,他真的中举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一下子晕了过去。

「举人老爷中暑了,快给抬屋里去!」人们七嘴八舌地搀扶着宁致远往屋里去。

2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之间竟也不敢相信,慢慢朝着家中走去。

我的神识被我爹剁棒大骨的声响突然唤回,我站在摊子前同我爹讲:「爹,他中了。」

我爹没听清,放下刀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啥?猪又重了?」

「我说,致远哥中举了!」我又重复了一遍给我爹听。

我爹也愣了片刻,然后开始收摊:「愣着干嘛?快跟着一起收拾,一会去宁家啊!」

我突然懂了我爹的意思,忙跟着收拾起来。

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别人家的姑娘十五岁就开始相看人家,而我和宁致远的事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才定下来,但婚事一直拖着。

以宁致远的话讲,他说现在娶我便是拖累我跟他过苦日子,等他高中那日一定八抬大轿风光迎我过门。

我进屋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将脸擦得干干净净,将发丝全部梳起,还偷偷用了一点从隔壁姐姐那里拿的口脂。

我望着同一条巷子里的小姐妹纷纷嫁人,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一个个大红花轿从我家的门前过,如今坐在花轿里的人终于可以是我了。

我爹用草绳提着半扇排骨站在门口一脸喜气地喊我:「闺女,走喽!」

我和我爹赶到宁家的时候,宁致远她娘坐在椅子上,周围的人奉承不断,她笑得合不拢嘴。

「宁家婶子,恭喜恭喜!」我爹的大嗓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有人说:「丁屠户好眼光,慧眼相得此良婿。」

我爹不太适应别人的恭维,只是笑着把排骨拿去厨房挂起来。

见我们两家有事要商量,各位邻里也识趣地散去了。

隔壁同我玩的好的吴氏走前轻轻拉了我的衣角,看看宁致远又看看我,然后掩着嘴偷笑。

被她这么一打趣,我的脸霎时间烧起来,低着头看着地上裂缝的青石砖。

宁婶招呼我和我爹坐下,她笑着拉着我的手:「娟子是个好姑娘,对我们家致远的心那是没得说。」

「都是好孩子,致远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隔壁那几个小子还玩泥巴的时候,致远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天生就是读书的材料。」我爹把缺茬的白瓷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宁婶说着说着开始用手背抹眼泪:「这么多年得亏大哥你家帮衬,我一寡妇带着半大小子日子不好过,饭都吃不起了还读的哪门子书。」

我忙把手绢递过去:「您这话说的不是见外了,都熬过去了,以后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

「对对对,你看挺好的日子,我哭什么哭?」宁婶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

宁致远神色淡然,看样子是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件事,我偷偷用眼神去瞄他,他感觉到后也看过来。

我爹是一个直肠子,开门见山地就提起了我们俩的婚事。

如果是旁的姑娘一定会故作娇羞,但我心里比我爹还有数,都二十二岁的我已经等不起了。

我知道宁婶一直都很喜欢我,她连忙说:「这本就该是我们这边提,依我看就在入冬前就把酒席办了吧!」

但宁致远却满眼歉意地看着我:「现在只是过了乡试,马上就要接着准备会试了。」

3

我爹沉默地坐在那里不说话,我只能尴尬地笑了两声缓解气氛:「那肯定还是考试要紧,这事不急的。」

宁婶很是不赞同地反驳宁致远的说辞:「娟子迟早都要进门的,这哪里影响你读书了?」

我爹这暴脾气直接就起身要走:「如今您是举人老爷了,我一杀猪家的姑娘自然是攀不上了。」

我连忙拉着我爹,让他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这是要做什么?

宁婶一听我爹的话脸色顿时变了,阴着脸问宁致远:「致远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宁致远连忙摆手解释:「丁叔,娘,你们想哪去了?」

最后宁致远说了好大一通话,两个人的气才慢慢消下去,他说如果过了会试便能得了一官半职,那时候我进门就是官夫人了,这样排面看起来更气派。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因为我不争气白白拖累她,如今有了能给她更好生活的机会,我想拼一次。」宁致远认真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澄澈明亮,好像阳光照射下的清泉。

最后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便拉着我爹赶紧告辞,一路上我爹都在叹着气。

我笑着打趣我爹:「怎么?担心你女儿我嫁不出去了?」

还没等我爹接话,一个人突然搭上我爹的肩膀插话:「哎,你看看你这个凶巴巴的样子,咱爹能不愁吗?」

「一边去!」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笑起来,他手里拎着只烧鸡,还有一小坛酒。

「阿年咋回来了,看这样子又壮实了!」我爹拍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阿年是我爹捡来的弃婴,捡来的时候我娘还没过世,她说既然是赶着年关来的孩子,那就叫丁逢年吧,小名阿年。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个与我相差四岁的弟弟,我问我娘为什么弟弟的名字那么好听,凭着哪门子我要叫娟子。

我娘说我在她肚子里就是个不安生的性子,整整折腾了她一整夜,好不容易才将我生下来。

她让我爹给我起名字,我爹说外头的月亮又大又圆好像一个刚出锅的黄金烧饼,所以孩子不如叫……丁烧饼。

说到这里我娘笑得岔气:「我开始寻思女孩子叫丁月也很好听,没成想能叫烧饼。」

最后还是邻居的说书先生挽救了我这个没读过书的爹起的破名字,先生说:「婵娟也有月亮的意思。」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姐,听说致远哥成了举人,这回我回来就能喝上你的喜酒了吧!」阿年笑着打趣我道。

我眼看着我爹的脸色不好,连忙岔开话题:「回去我炒两个小菜,你陪着爹好好喝一壶。」

阿年是木匠学徒,只在家里待了一天,说师傅那还有活得赶紧回去才行。

然后我的日子便又恢复了往日那样,宁致远继续读他的圣贤书,我接着卖我的猪肉。

后来宁致远收拾好行囊准备进京去赶考,临走前我爹掏出几贯铜钱不由分说塞进了他的手里:「路途远,用钱的地方多。」

4

他再三推拒,但拗不过我爹只得感激地收下,他同我讲:「等我回来。」

我说:「好。」

又过来几个月,我等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宁致远高中探花,坏消息是他即将迎娶光禄寺少卿的千金。

我问:「爹,那我呢?」

我爹说:「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我成了县里的头等大笑话。

说我傻的,说我贪的,说我执迷不醒的,说我毫无自知之明的。

我只觉得奇怪,明明倡导让女子忠贞不二的也是这些人,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要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因为宁致远高中了探花,身份上与我天差地别,如此所有的错就都在我身上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能理解他的做法,但我很难原谅。

所有人都以为宁致远不会再回来了,毕竟留在京城里的日子可是和这小县城比不了的。

可宁致远他偏偏回来了,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光禄寺少卿及其女。

「这小子还有脸回来!」我爹气的就要去宁家上门讨个说法。

我拽住我爹不让他去。

我爹不顾我的劝阻:「娟子你松手,我倒是要去问问他还知道廉耻吗?」

我怒喝一声:「够了,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你闹过去除了让人看笑话什么都解决不了。」

我们二人正在屋内争执不下时,有人站在大门外喊了一句我的名字:「婵娟,我回来了。」

宁致远就站在我的不远处,他身上的衣服已然不是洗的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了,而是上等的月白色绸缎上绣着青竹暗纹。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你还知道回来?」

他向我一步步走过来,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发顶:「我们约好的。」

一个个脑袋从大门后偷偷探出来,句句都说着探花郎的有情有义,刚才还暴怒的我爹也笑呵呵地让宁致远进来坐下来喝水。

如果不提那位京城的大人和他的女儿,那我的确是多年的深情等来了最好的结果。

宁致远刚坐下来,宁婶就带着我们县城最有名的媒婆上了门。

媒婆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地高声道贺:「丁老弟,今儿个我张老太先给您道个喜,咱们娟姑娘好事将近了!」

我爹看见张媒婆笑着迎上去,他很是满意宁家的态度:「快,快进来坐。」

张媒婆喝了口水后便说:「咱们探花郎近日就要走马上任,官至正五品,娟子可是要享福喽!」

但后来这些事我越听越不对劲儿,张媒婆一直话里话外提的都是京城来的大人的嫡长女品行如何淑良,脾气如何宽和,这些与我何关呢?

「袁大人说了探花郎是至情之人,如今虽跃上龙门但绝不能忘本,同意抬娟子做平妻。」张媒婆终于把今天来的目的挑明了。

我冷冷地开口:「让我去做小老婆,是这个意思不?」

张媒婆连忙拿话来找补:「小老婆那是妾,娟子你可是平妻,这妻妾怎么能一样呢?」

宁婶坐在一旁窘迫地一直搓着手:「我一开始就不同意,这算怎么一回事,但京城的老爷……」

我爹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5

我算是看明白了,宁致远既想要巴结上京城的大人物,又不想落人口舌,最后不如一起娶进门,可是两全其美了。

「送客,以后也不必来了。」我起身下了逐客令,但除了我以外所有人依旧坐着。

好,你们不走,我走可以了吧!

我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与宁致远四目相对,他站起身来跟上我。

我们二人一言不发沿着堤坝慢慢走着。

最后宁致远先开口道了歉:「抱歉,但如果你我想结成连理只能如此。」

我面无表情地问他:「你知道你耽误了我多久吗?」

他想了想回答:「从十八岁定下婚约至今已有五年。」

可笑!整整已经十年了,如今我虚岁已经是二十四了,从他给予十四岁的我希冀开始,我傻傻地信了十年。

我本来还想质问他为什么心思变得如此之快,曾经共同经历的那些都不作数了吗?

但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想问了,显而易见的答案摆在面前,何必自欺欺人。

我也不愿意见到,当年我所喜欢的如同翠竹般的少年,在我面前谎话连篇。

我转过身说:「恐怕这次不能如你意了,宁大人,祝您以后步步高升!」

只听宁致远在我身后说道:「我总能如意的,你必嫁我。」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同我熟识的人一改之前的冷嘲热讽,都陪着笑脸同我打招呼。

在这些人眼里我算是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姐!」阿年穿着一件土色的短卦离这老远就笑着朝着我挥手。

我也抬起手来招他过来,他应该是得知了宁致远回来的消息所以回家来看看。

阿年扬起一张笑脸说:「姐,我就知道致远哥不是那种人,之前肯定是有事耽搁了,你看这不回来找你了吗!」

是了,宁致远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所以只会有误会,他怎么会错呢?

我说:「如果姐姐要去给人做妾你怎么想?」

阿年抿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我不许,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凭我大龄还未婚嫁?凭我同宁致远的事人尽皆知?凭我爹只是个杀猪的平民老百姓?

我同阿年讲宁致远是一定要娶官家小姐为正妻的,人家念我对宁致远一往情深,同意我过去做平妻。

「姐,你容我想一想,我不太明白这些事。」阿年陪我一同蹲在地垄上,手里拿着一根枯草杆扯来扯去。

我说那就先回家去吧!

我们二人到家的时候,客人都散去了,只剩下我爹一个人坐在桌前沉默不语。

我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爹,阿年回来了!」

我爹抬起头也重新挂上一张笑脸:「臭小子,过年都没回来!」

「这不是接了个急活,跟着师傅去外县给人家打橱柜去了。」阿年从缸里舀了水洗了把脸。

吃完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各自心里都有着解不开的结,索性便干脆都闭嘴安静吃饭。

阿年突然把碗撂到桌子上:「爹,我不同意姐去给宁致远做妾。」

「和你爹你还敢摔摔打打了?」我爹本就一肚子火,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八度。

我连忙劝着:「这是干嘛啊?吃完饭再好好说。」

6

我爹把筷子一摔:「你倒是在这像个局外人,我俩这是为了谁?我当初就说宁致远这小子非池中之物,你十七的时候听我的话找人说媒嫁了,还有这么多事吗?」

阿年忙为我辩解,说后来两家不是订婚了吗,谁也没想到宁致远最后会扯这么一出。

「男人间传着一句浑话,升官发财死老婆。」我爹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叹了一口气。

话糙理不糙,这世间向来都有着相似的事情发生,男子发达后逼迫糟糠之妻下堂。

我爹说我年岁大了,官媒都上门说过好多次亲了,与我匹配的男子不是家中一贫如洗就是身有残疾,再不就是骡夫续弦。

宁致远如今是我最好的选择,能嫁到四品大员后院中做平妻,看在我二人之间多年感情他也不会苛待我。

好像如今错的都在我了,听我爹的意思,我要是不嫁便是不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原来都是假的,在这世间保有深情本就是愚蠢的。

我起身收拾碗筷:「容我想一想吧!」

我爹叹着气回屋休息了,阿年跟着我去厨房一同收拾家务。

阿年一边刷着碗一边侧过头看着坐在板凳上发呆的我:「姐,我觉得就是不对。」

阿年今年十九岁,本来也应该说亲,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我家收养的孤儿,猜测我爹的买卖和钱应当都是留给我做嫁妆的,没有人家同意把女儿嫁过来。

后来,在我跟着帮衬家里的铺子,阿年跟着李木匠拜师学艺后,外界对这种认识更加根深蒂固。

「你可别跟着操心我的事了,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和我说说看。」我扭过头笑着打趣阿年,我本是一句玩笑话,但阿年从脖子到耳朵都红了。

「有,但是人家看不上我。」阿年垂头丧气小声说着。

在我再三追问下,阿年喜欢的人是位灯船女,这位风尘女名为莺儿。

「阿年,你这是糊涂!你怎么能流连于那种地方?」我顺手将一旁扫炉灰的短苕帚扔过去打他。

阿年一边躲一边解释,这个莺儿姑娘上门来找李木匠打首饰匣子。因为带的钱不够,于是李木匠说如果是学徒做的话就只要一半价格。

后来这个莺儿姑娘因为阿年手艺好价格低便总来委托,还介绍了其他小姐妹来,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识了。

「姐,我也知道不对。」阿年垂头丧气地说。

我说喜欢上一个人从来都没有错,就如同我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说错的从来都是人,而不是深情本身。

从京城来的袁菁菁上门来找我,我本应当不给这个人好脸色瞧,毕竟她明知道宁致远有了未婚妻,却还是插足了我们的感情。

但袁菁菁长得太漂亮了,她的美毫无攻击力,像晨曦露珠般清澈干净,没有人真的会憎恨这样的人。

在她面前的我自惭形秽,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宁致远会要娶这位袁小姐了。

不止为他的仕途,可能也是有着瞬间的心动吧!

7

「可以进去说话吗?」袁菁菁浅浅一笑。

我慌忙点点头,然后将她请进来:「那个,家里只有白水,没有茶叶您喝的惯吗?」

袁菁菁说:「不必麻烦了,我浅谈几句就走。」

袁菁菁让自己的丫鬟出去等着,自己要私下里和我说几句话。

「开门见山地说,我不会依照我爹的意思嫁给宁致远。」袁菁菁坐在我跟前声音柔柔的。

袁菁菁说宁致远既然能如此待我,那未来有一天是不是也会如此待她?

宁致远并非她的良人,虽然无论是相貌还是学识都是一等一的,但她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人品。

我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能由你做主?」

「此事并非你应该关心的,我只是来提醒你万事小心,宁致远心悦于你此事不假,但男子永远更爱他们自己。」袁菁菁只是说了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便带着丫鬟走了。

她说的其他事我都没听懂,我只明白宁致远如今心里还是有我的,哪怕他遇见了袁菁菁这种一等一的大美人后也没变心。

如今的一切如果都是因为仕途他不得已,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同他好好谈谈,如果同袁姑娘所说,是不是我们之间的事还有变数。

于是我匆匆往宁家赶去,外院的门是开着的,但里屋的门是虚掩着,我本不想偷听但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并未放低。

「娟子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吧!是咱们家对不起人家姑娘,白白耽误人家这些年来。」这句话是宁婶说的,语气中带有一些哽咽。

宁致远很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娶她。」

「此事并非无回旋,那女子年岁已大,不如先哄着说娶她当正妻,在这小地方办了婚事直接带到京城,此时木已成舟。」一个男人轻飘飘地如此说着。

站在门口的我在这料峭的春寒中只觉得从内而外地发冷。

如果这时候宁致远但凡说一句否认的话,我都不会如此悲痛,可他一言不发像是默许了。

原来袁菁菁让我万事小心的意思在此。

明明我才是宁致远二十余年的青梅竹马,但我怎么现在一点都不了解他了,都没有袁小姐更了解这个人。

我被冻得僵冷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我扭过头去看见了袁菁菁示意我安静地和她先走,她带我去了一个她所住的驿站。

她让丫鬟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暖暖身子,然后嗤笑道:「这种事我见的多了,我爹的门生多是寒门子弟,这个手段百试百灵。」

我的身子逐渐暖和起来,但心还是如坠冰窖般:「他好像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袁菁菁说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会变样,或许说只有直面欲望时人才是最真实的,平日只是披着伦理道德的虚假的面孔。

袁菁菁笑着同我讲:「我今年十七岁,如果不议亲就要选秀进宫去了。」

我忙道了一声恭喜。

「何喜之有,只不过是从木笼子换成了金笼子。」袁菁菁年岁比我小很多但看着却比我老成。

同袁菁菁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后,我的状态好多了,于是我便起身告辞慢慢朝家里走去。

如今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却没有任何法子去改变既成的事实。

8

我进了家门时我爹刚收了摊子回家:「今天生意不错,卖了整整两头猪呢!」

「那可太好了!」我强颜欢笑道。

但我爹下一句话让我连笑都笑不出,他问:「你同宁致远的婚事考虑得如何了?」

「还在想。」

「有什么可想的了,除了他你还能嫁谁呢?」我爹一边说一边去灶台上拿花生米垫垫肚子。

我说:「我出家。」

这一句话给我爹吓得不轻,手中的碗没端住一下子掉落在地,花生米咕噜噜撒了一地。

阿年这时候也刚回来,看着一地狼藉吓了一跳。

我爹忙说:「快给你姐锁屋里去,她要去当尼姑!」

阿年手忙脚乱把我往里屋拽:「姐,这可使不得!」

因为我无心的一句话,我被彻底关了禁闭。

总说哪个贵人看上了哪个穷姑娘,愿意娶回家中做贵妾,但从来没人问女子愿不愿意。

听说我要出家的消息,宁致远一大早就来我家找我,同我爹说月底就办酒席,八抬大轿迎我进门。

「娟子,听见没有?咱不用当侧室了,听爹的话安生嫁了吧!」我爹端着一碗蒸好的梅菜扣肉进到我房里。

我爹说当尼姑得吃素,我这种馋嘴子当不来,为了彻底打消我出家的心思顿顿都给我做肉吃。

「爹,你先出去,我和致远哥说两句话。」我坐在床上听见我爹的话只觉得心寒。

看着我爹出去后,宁致远想把门关上,但被我制止了。

我看着宁致远的眼睛开口:「为什么非我不可呢?喜欢你的姑娘比比皆是,宁大人您就放过我吧!」

我让他同外面讲是我不愿意,是我一个屠户女不知好歹,和他没有关系。

宁致远握住我的手:「因为只有你见过我最落魄的样子,别的姑娘都是奔着我锦绣前程来的,只有你明知我可能一辈子籍籍无名却还是陪在我身边。」

如果他这番话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说,那我真的会感动到为他死心塌地,但如今我却只是把手抽出来说:「宁致远,你真的很自私。」

宁致远盯着我的眼神逐渐从温柔变得狠戾,我不自觉地退了两步然后被床绊倒,一下子跌坐在塌上。

他说:「我们两情相悦,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与你青梅竹马二十三年,如今你让我欢天喜地嫁你为妾,我如何愿意!」

今个是袁菁菁,那以后会不会还有张菁菁、赵菁菁、李菁菁?

我认为的感情从来只有两个人,我不是大度的人,容不下其他人。

宁致远按住我的肩膀,他死死盯着我,我心中顿时有了些许危机感:「宁致远,你弄疼我了,你松手,别让我恨你!」

宁致远一瞬间泄了气,无措地将手垂在身侧,他想再说些什么,但突然宁婶同一群人涌进屋中。

这群人看着我和宁致远好端端坐在那里,他们大眼瞪小眼,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一句说不出。

我爹与阿年听见声响连忙也跟进来,我爹不明所以地问:「这是咋的了?」

9

我冷笑着站起来:「如果不是我长了心眼留了门,是不是此时此刻就如你们所愿,生米煮成熟饭了?」

倘若关了门,到时候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名声彻底就毁了。

阿年没听懂我话中有话:「米刚淘完,现在就开火吗?」

我爹一个过来人突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就揪住了宁致远的前襟:「你个畜生,你想要毁了娟子吗?」

宁婶等人见状赶紧去劝架,一个婆子说:「这是朝廷命官,丁屠户你可动不得!」

「我娘去世后,你便把我当成半个女儿看待。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推我进火坑,把我往绝路上逼呢?」我同宁婶如此说道。

但我也明白宁致远才是她的亲儿子,即使她再喜欢我这个准儿媳,我也始终都是外人。

见我往出走,阿年连忙跟上,见我一把拿起院内剔骨的尖刀后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姐,你别想不开!」

所有人被我一心求死的眼神吓住了,不想生惹是非的,三三两两都脚底抹上油走了。

阿年离我最近,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姐,你说不嫁就不嫁,大不了就在家待一辈子。」

「对对对,咱们不嫁人了。」我爹也跟着附和着。

我用尖刀抵住脖子厉声道:「宁致远,我不想嫁你,你明白了吗?」

宁致远看着我连说了三个「好」字,搀扶着吓坏了的宁婶离开了。

直到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刀扔在地上,阿年跑过来赶紧把刀拿走放的远远的。

我爹站在那里连声叹气,然后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我爹因为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大夫说我爹顿顿喝酒吃肉,平日里脾气又暴,得了这种病太正常不过了。

外头都说是我这个不孝女给我爹气病的,可怜我娘去世的早没好好教我妇道。

「别听外头那帮三姑六婆瞎说,要气也是叫那宁小子给我气的。」我爹如今的状态好多了,都能下地随便溜达了。

宁致远自那天之后并未再来找我,而是收拾收拾家里的东西,带着他娘上京赴任去了。

袁氏父女自然也没了留下的道理,也跟着一起返京了。

如果说之前官媒还会来劝我去给人做续弦、当继母,听说了我生猛的性子后连来都不敢来,我也图了一个清净。

既然如今我也很难说了人家,我爹经过这么一通事,也想开了。

我爹现在不止让我在摊子前卖肉,开始教我一些屠宰的本事,至少让我以后有个手艺养活自己。

在有了新的八卦后,关于我的闲言碎语慢慢也就平静了下来,毕竟这县里只有我这一家卖猪肉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还是要相处的。

阿年的手艺愈发精湛了,那日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鸟,谁看了都夸可爱。

「姐,你说我送给莺儿,她会开心么?」阿年手掌里拖着可爱的小玩意坐在一边看我剁猪脚。

我让他要思春就上那头去,我这忙的头打后脑勺的,没工夫听他讲故事。

阿年喜欢的姑娘我也打听过,天生一副好嗓子,所以起名为莺儿。说起来也是一个可怜人,自小就被卖来做这行,现在年纪也不过十六岁。

10

阿年给我算过一笔账,大概他出师后还得打两年的柜子才能把莺儿赎出来:「姐,你给我分析分析,你说莺儿还能等的起吗?」

等你个大头鬼,要是有哪个有钱的老爷看上莺儿,就算莺儿愿意等这穷小子慢慢打柜,人家老鸨可等不起。

「你说咱家怎么净出反骨,这事你少和爹提,别再让他生气加重病情了。」我再三嘱咐阿年。

「我知道了!」阿年满口答应道。

我眼瞅着我爹鬼鬼祟祟进了里屋,估摸着又在偷摸喝酒了,于是站起来进屋去:「爹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爹听见我的脚步声在里面开始鼓捣着藏酒:「我没有!」

我爹的病自从犯过后就一直没好过,连带着腿脚都不利索,更别提拿刀卸肉了,这个摊子如今都是我在照料。

又是一年金秋时节,近来猪肉卖得格外的好。

因为凡是自家儿郎金榜题名,总会有人来我这里买上些许荤腥。

曾经的我总是拼了命地挤进人群中去看那张黄榜,那张黄榜总是那样大,字却小的令人看不清。

如今我远远站着却发现那不过是很普通的小小一张告示,可它却如同照妖镜一样映射出人生百态来,是人是鬼都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但真的是所有人都适合走这条路吗,入朝为官真的才是人生圆满的唯一途径吗?

像我爹一样做一个好屠户不好吗?像阿年一样想成为一名好木匠就不是正道吗?如果大街上都是想当官的人,那才是不正常的事吧!

但估计只有我一人如此想,毕竟我是女子中的异类,普通人大概没人会在杀猪时来想这种奇怪的事情。

我的日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了下去,直到入了冬我爹出门喝酒摔了一跤人就没了。

阿年赶回来同我一起料理我爹的后世,我的心空落落的,同我娘去世的时候一样。

当亲人去世的时候,人其实很难悲痛欲绝,更多的是没有实感,直到在某一个你习以为常的瞬间发现,少了这个人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巨大的悲痛才会突然涌上心头。

「阿年,姐姐现在只有你了。」我跪在灵堂前轻轻说着。

但我也明白,阿年最后也将娶妻生子,组建新的家庭,我终究是孤身一人。

阿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拥住了我的肩膀。

按道理来讲,我和阿年应当为爹守孝三年,期间不得行嫁娶之事,但出了些意外。

莺儿姑娘知道阿年有心为她赎身,但凭着阿年一个人来凑钱怕是要很久,于是自己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去求老鸨放人。

本来这事是行的通的,但有个员外看上了莺儿的这副嗓子,横插一脚要娶莺儿回去当小妾,老鸨于是坐地起价。

于是莺儿不知从哪找了偏方,一碗药下去整个人就哑了。

上好的买卖黄了,老鸨气得要送莺儿去做最低等的游女,被阿年知道后再三求情,最后老鸨说只要凑出五十两纹银莺儿便能恢复自由身。

11

阿年和莺儿两个人全部家当加一起才有十两银子,阿年于是便来求我。

我问他真的想好了吗?家里的摊子一年到头才能攒下五两银子,如今张口就是四十两,接回来的还是个哑了的船女。

「姐,我给你打欠条,这钱我不白拿。」阿年直接就给我跪下来。

「好,男子汉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希望以后你都记得你今日给我这一跪。」

因为之前爹生病花了不少钱,办丧事也是不小的开销,说实话家中并没有四十两现钱。

于是我同阿年商量把宅子卖了后,我俩连同莺儿一起离开这,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此后,在遥远的一个县里,一个姓丁的木匠带着自己的媳妇,和丧夫的姐姐定居在一处小院里。

丁木匠做的一手好活,丁寡妇杀的一手好猪,漂亮的小媳妇总是坐在门前害羞地笑着不发一声。

我和阿年还有莺儿赶着年关来到这个偏远的地方,四处打听才找到一处小院落脚。

我说等过完年我再去找活,如今手头还算宽裕,先筹备东西过年吧!

莺儿如今完全失去了声音,我和阿年平时只能看着她的口型和手势来猜测她的意思。

我让阿年去集市上去采买年货,我和莺儿留在家中打扫卫生。

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就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袁小姐,莺儿比她自然是比不得,但也算是一个小美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很是可爱。

我打扫累了于是便坐下来休息,也让莺儿别忙了:「你觉得真的值吗?哑了嗓子只为能嫁给一个木匠。」

莺儿给我端过来一碗水,听见我问她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我同她说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有一个能够为之义无反顾的人,我当时以为我这辈子非他不可。

但是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变了,我也变了。

莺儿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然后用手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多」字。

「你是说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事吗?」

莺儿点了点头,用手点了点胸口的位置,应当是说好多人都因此心碎。

「也是,你应当是见过很多,可你最后还是选择跟阿年走了。」我笑着捏了捏莺儿柔软细腻的小脸蛋。

莺儿想了想然后小跑着进屋里去,然后拿出一只木头小鸟来,看来这只小鸟成功送了出去。

我说我见过这只木鸟,阿年说过要将它送给你。

莺儿轻轻转动木鸟尖尖的鸟喙,木鸟竟然变成连接的两半,展开的木鸟里竟然又有一番样子。

木鸟的腹部里面是一个刻满了荷叶的水池,莺儿把水碗中的水慢慢倒进木鸟的腹部竟然触发了机关,一只涂了白色颜料的木质莲花慢慢升起。

如此精妙绝伦的玩具让我惊讶得张大了嘴,我说别的学徒都得学个五六年才能自立门户,阿年去了两年回来就说什么都学会了不想再去了。

我有点后悔了,后悔让阿年打欠条的时候没再要三分利了,就这手艺还上四十两也就一年功夫。

莺儿拉了拉我的袖子,指了指莲花,又指了指自己。

12

然后又让我仔细看了看池塘的底部,一条遇水才能显现的红鲤围绕着莲花。

好小子,有这手艺先不孝敬他老姐,全用来哄小姑娘了。

莺儿的意思大概是她是那朵白莲花,阿年是那尾红鲤,然后莺儿又指着白莲花疯狂摇头。

我突然明白了,莺儿意思是说自己怎么配得上纯白无暇的白莲。

我拥抱住莺儿的肩膀:「你怎么配不上呢?阿年看见的也许是你的内心吧!」

莺儿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发出轻轻的啜泣,我慢慢安抚着她,却被买了东西刚进门的阿年看见。

他赶紧过来护住莺儿:「姐,你怎么能欺负莺儿?」

看没看见,这白眼狼有了媳妇就忘了姐。

莺儿连忙拉着阿年的袖子摇着头意思是和我无关,但我向来喜欢捣乱,板起脸来学起恶婆婆的嘴脸:「就让她多干点活怎么了,嫁进我们家来就要听我的规矩。」

阿年也知道我是在这戏弄他,也跟着我演起来:「按理来说我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要立规矩哪里轮到你来立?」

我和阿年两个人闹做一团,最开始的确是开玩笑,结果到最后闹急眼了,真的扭打起来,给一旁的莺儿急得不行。

因为闹的动静有些大了,隔壁的大哥过来劝架结果也被迫加入了群架之中,最后我打累了主动退出这才结束。

我以毫发无伤以一敌二的战绩迅速在这个新地方站稳了脚跟,可能的确有这位只是路过好心大哥宣传的夸张成分在,但现在大家都知道城北有一个彪悍的小寡妇。

这个知名度给我后续杀猪卖肉的买卖做了很好的宣传以及震慑作用,既没人敢来砸我的场子,大家以觉得我杀猪肯定是把好手。

但阿年说我应当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我未曾想到有生之年还会见到宁致远,他已经不再是身如青松的少年模样,他挺着圆圆的肚子,粗粗的手指上戴着白玉扳指,胖的早已没了下巴,头发看似也是稀疏了许多。

但不得不说,他现在更像一个官老爷了,越来越贴合人们心中位高权重的高官形象。

县里的百姓们挤在我的摊子前,他们是来看新上任的巡抚大人,宁致远目不斜视地骑着一匹瘦马从我面前经过,他满是油光的额头沁着汗珠。

我自嘲地笑笑,低下头接着磨我的刀。

县令跟着他的马一路小跑,颜色谄媚地迎着他前往我们这最好的酒楼去。

莺儿挤过人群来,她附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同我说了几句。

如今莺儿的嗓子逐渐恢复了一些,但声带伤了根本,所以说话的音量特别低,如果不靠近仔细听根本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把摊子用草帘一盖,嘱咐莺儿在这看摊,如果有人来买肉就记下来,等我回来后亲自送上门。

原来是一个推销木料的可怕商人来了家里,这批木料比普通的价格贵了三成,阿年出去做工了不在家,莺儿拿不了主意,便出门寻我回去处理。

我赶回家的时候,只见一个面露凶相皮肤黝黑的男人坐在一堆木料上,我走近后看清他的右脸上有一道伤疤。

他见我走过来从车上跳下来:「你就是丁木匠的夫人?」

「那个快被你吓哭的才是。」我笑了笑,长成这副样子难怪莺儿那小胆子怕到不行。

「都一样,能管事就行。」他从车上拿下一块木头,拿出别在腰上的小斧头把木头劈开。

13

我仔细看了看木头纹理,又上手摸了摸木头的触感,确认了一下木头的湿度,这批的确是上等货。

我拍掉手上的木屑:「价格还能谈吗?」

「这价格我已经是低卖了,如果不是听说新上任的巡抚大人来了这,还能便宜了你们。」男人如此说道。

我想了想说:「成,你这车我都收了。」

我让男人把木头卸在后院,我去屋里给他拿钱。

男人干完活后坐在院子里用大碗喝水,我问他:「来告状?」

「你怎么知道?」

我说最近来的外乡人都是拿着诉状来的,寄希望于新来的巡抚是位青天大老爷。

男人说他的妹妹被当地的恶霸强占,他去官府报案但这人被抓进去不过三天就又被放了出来,反而是他因为以报假案被抓进去关了数月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得知妹妹一个月前竟然得了急症死了。

他说找了很多熟悉的人了解情况,但每个人都说是得了病,最后还是一个打棺材的老主顾偷偷告诉他,他看见过尸体,应当是被活活打死的。

他隐忍的怒气使得这张脸看起来更加可怖:「这世道还有公道可言吗?」

「钱货两讫。」我并未接话,而是客客气气地送客,男人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我回到摊子的时候阿年正同莺儿一起站在那里,看见我后阿年脸色大变:「姐,我看见宁致远了!」

我说我知道,我也看见了。

阿年问我怎么办,我笑着说什么叫怎么办,如今他一个从二品的巡抚早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阿年神色紧张:「可是我去县令家送货的时候遇到他了,他向我问及你了。」

我问阿年是如何回答的。

阿年说:「丈夫暴毙而亡守了寡,如今自立门户支了摊子。」

我说这便是最后的结果了,他不会再找我了。

最近我们这个小地方挤满了外地人,每个人都满怀心事,或是愤怒,或是悲戚。

衙门的鸣冤鼓都被敲破了面,连夜赶工换上了新鼓,可出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垂头丧气。

莺儿说来的都是一些可怜人,但恐怕都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后来衙门重新变得冷清,这些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别看衙门冷清,酒楼倒是热闹非凡。几位官老爷每日推杯换盏,歌舞升平,谈笑间就又决定了几件大事。

莺儿叹息着这世上真的没有青天了吗?

脚下踩着钱权二字才能够到青天白日,然而上去后左右也寻不到公理,见的是更大的钱权。

后来又过了半月,得了个消息说城门口正在低价出售木材,据说这批货出手的原因是这位商人杀了人,这是一批无主的货。

我和阿年赶到的时候正在行刑,把道路挤的水泄不通,我远远地就认出了那个人是不久前来卖木头的刀疤脸。

人们在底下嘀嘀咕咕:「这人长得就像杀人犯,据说捅了王员外的儿子十七刀呢!」

又有人说:「巡抚大人才来数日就斩凶犯,是位好官。」

几位婆娘说这巡抚夫人长得奇丑无比,哪怕穿着绫罗绸缎也惹人发笑。但因为人家命好,有个一品大员的爹,所以嫁给了当年的探花郎。

我听后只当是个笑话,如若真的论起来,命好的不是平步青云的探花郎吗,只是娶了妻便改了命。

只是不曾想这位探花郎从一位白鹤少年,到如今自堕污泥将刀斩向自己年轻时的理想。

宁致远无意间与人群中的我四目相对,忽梦少时惊鸿。

他马上收回了视线,我也迅速撇开了眼睛。

拖着日渐衰老沉重的身躯,我们早已不敢去再寻曾经,相见只剩狼狈与难堪。

手起刀落,银光乍现,在惊呼中这一切成了定局。

缘起,怨终。

 

番外:莺儿

1

我十二岁被卖上了船,十四岁开始唱小曲,十五岁接了客。

船上的姐姐说我们这一生都会在船上飘飘荡荡,无根无情。

我和别的姑娘相比不算多漂亮,唯得了一副好嗓子像是夜莺一般。

虽说是上不了台面的行当,但也有自己的规矩在的。

长得漂亮只是门槛,要听话,要嘴甜,更要留得住男人的心。

倚水阁是傍水而建的青楼,分为主楼、主船、伴船以及夜船。

姑娘们都住在主楼,但只有花魁和大概十位花吟、花芙在这里服侍,二十位花颜、花女们在主船中,伴船的是一些姿色和才艺都平平的姑娘,夜船则都是犯了错或上了年纪的。

我凭着一副好嗓子从伴船提到了主船,王妈妈说只要我听话即使坐不到主楼中,这里能收到的礼物也是数都数不清的。

我温顺地点着头,从十五岁我忍着恶心接客开始,我就已经对我这一生绝望了,上不上主楼有什么关系。

王妈妈说的没错,主船的客人都很大方,虽然因为王妈妈的规定并不能直接赠送银两,但送的首饰礼物却都可以尽数接受。

我的小姐妹告诉我说可以去找李木匠打一个首饰匣,李木匠打量了我两眼便看透了我的身份,直接推荐给我在船女中很流行的款式,上好的木材和精致的雕花,价格也很是昂贵。

我因为带着的钱不够又被那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又气又急。

这时一个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的少年走出来说,如果让他这个学徒来做就可以只要一半价格。

我连忙答应下来,他细细问了我的一些喜好,于是约定三天后来取货。

我本以为收到的会是一个很朴素的首饰匣,但是那个匣子的精美程度足以称之为工艺品,栩栩如生的藤蔓与花朵仿佛从木头中生长出来。

「你不喜欢吗?」

见我一直不说话,少年紧张地搓着手,仿佛做错了事情。

「只要这些钱就可以了吗?」我看着他我也开始紧张,心想不会被人讹了吧!

他连忙点头:「当然,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只有一些工艺费。」

我给过钱拿起首饰匣向他道谢,但是他又叫住我问我的名字。

「莺儿,倚水楼的莺儿。」我看着他红起的耳朵如此说道。

我心里自嘲地想我果然还是有一些姿色的,出门采买些东西都能勾来个男人。

罢了,只要有钱来无论是谁我都接待,我也就出卖身体这点本事了。

我漂亮的首饰盒让楼里的大家都很羡慕,于是都问我在哪里做,我便如实告知。

但我给那个小木匠推了这么多单买卖,他倒是一次都没来找过我,看样子是正经人家,估计不愿意与我有什么牵扯吧!

要不怎么说是愣头青的傻小子,哪有男人白天来这种地方?

和我关系甚好的杜鹃在我睡得正香的时辰敲我的门,说是有人来找我,她让人进来那人死都不进来。

我穿好衣服一肚子气,只得下楼去门口看看是哪个。

我走出门看见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木匠,他蹲在路边,日头正烤在他后背,也不觉得热。

「听说你找我?要来得晚上来。」我打着哈气说着。

2

他连忙摆摆手,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不,不是那种事,特意来谢谢你照顾我生意。」

然后他看了我几眼,放进我手里一支木头簪子,转身就跑。

干嘛啊这是?我又不吃人?

我摊开手看了看手里的簪子,一只快乐的小鸟站在盛开着的桃枝上歌唱,我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这人看起来呆头呆脑,手倒是挺巧。

经过这事,我有事无事便寻个理由去找他做工,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阿年。

我的小姐妹劝我不要做傻事,男人都是撒谎精,更别提穷男人了。

我去过那么多次,如果他图露水姻缘那我也给过他很多机会,可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怎么的,愣头愣脑在那边给我展示他新做的木头玩具。

我说:「除了身子我也不知道他还图我别的什么,我除了这早就一无所有了。」

我和阿年逐渐熟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我这个风尘女。

他问我最喜欢什么花,我随口说着莲花,只因为我住的房间推开窗户就是湖。

「你喜欢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看着随着注水,他送给我的木鸟玩具腹部中逐渐升起的白色莲花,我眼睛酸酸的:「我怎么配的上白莲呢?」

阿年不知所措:「不是你说喜欢莲花的吗?啊,是不喜欢白色,那我重新刷成粉的?」

我说没有,我很喜欢,我很喜欢这个玩具。

阿年用他的袖子胡乱给我抹眼泪:「你怎么哭了?真不喜欢咱就不要了!扔了,我现在就扔了!」

「你敢!」我连忙夺下玩具,这个男的是不是脑子也是木头做的?

后来阿年问我如果想带我下船需要多少钱。

我想了想说:「唱曲是按曲目收费,过夜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要永远带你走需要多少钱?」阿年连忙去捂我的嘴。

「你要娶我回去当小妾了吗?」我有些期待地问,毕竟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能给人当妾算是这辈子最好的结果了。

阿年却连连摇头:「不能当妾,当妾的最没出息,我姐为了不给官老爷做妾都以死相逼了。」

那是因为你姐姐是正经人家的黄花大闺女,我一个都不知道清白为何物的妓女当个妾绰绰有余。

「所以呢?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有些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不会要荒唐地娶我为妻吧!

我要是明媒正娶进了他家的门,他爹不得打断我的腿,他姐不得挠花我的脸?

但是阿年就是很认真地说着旁人听了笑掉大牙的承诺:「就是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你是不愿意吗?」

他惴惴不安地看着我,我可能也被他的木头脑子传染得有毛病了,我说我愿意。

王妈妈很爽快地就同意放人了,我们两个努力凑凑钱就能够将我赎出来,但可能老天看不惯如此贪心的我吧,有人横插一脚要高价买我走。

我自知我姿色一般,唯有一副金嗓子值点钱,我想我如果失去了声音是不是就自由了?

但是我如果没有这副歌喉,阿年是不是也不会喜欢我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还作数吗?

3

我还是将那碗味道奇怪的药一饮而尽,如果我赌错了,那等待着我的只有一死。

假如真的走到了绝路,希望我可以被埋葬在我窗外的莲花之下,连同我的红妆梦和绝望的爱。

王妈妈知道我失声后连着扇了我十几个大耳光,我被打得头昏眼花瘫在地上,她说:「最好你那个穷小子能拿的出五十两,否则你就去夜船上接客吧,不过那里可都是你喜欢的穷鬼。」

王妈妈如此讥讽着我,叫来和我关系很好的杜鹃,让她去给阿年传话,给他七天时间凑钱,否则以后就去夜船见面吧!

第一日,他没来。

第二日,他没来。

等到第五日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希望,是我不相信过来人的忠告,一意孤行为了所谓的爱情。

「莺儿,走!咱们回家!」门突然被打开,阿年向我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阿年的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年长的女子,她身上粗布麻衣,姿色平平,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让人过目不忘。

「莺儿姑娘,我们回家。」那名女子看着我们微微一笑。

我想对他们说无数声谢谢,但出不了任何声音的我只能跪下来给他们一拜。

我的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我这种人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的阿年?

我被阿年领着走出倚水阁,慢慢回过头我看见无数双羡慕的眼睛。

王妈妈大吼着:「看什么看,一群没脑子的货,以后没米下锅有她哭的!」

哪怕以后阿年嫌弃我了,喜欢上了别的姑娘,我都能够接受。

我的人生中哪怕之后都是苦楚,只要有过今日,那我便知足了。

因为阿年的父亲去世,按规矩守孝三年不能嫁娶。

但阿年的姐姐说:「有什么的?那老头子要是知道阿年娶了你说不定能气活了。」

最后在一个简陋的小院里,在窗户上贴了红双喜,给我俩简单置办了两件红衣服,阿年的姐姐在一旁充当司仪,一套流程走过后就算礼成。

「家里有些困难,委屈你了。」在我敬茶的时候,姐姐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只金手镯给我戴上。

阿年见状让我还给姐姐:「姐,这是你的嫁妆,我们不能收。」

「你姐这辈子还嫁的出去?」姐姐翻了一个白眼,让我好好收着,说这是她父母亲结婚时候的金镯。

都是因着我的缘故,他们一家才离开当地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新地方,我欠了这家人太多了。

「你别瞎想,那帮婆娘们天天说我闲话,我也受不了那破地方了。」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刀,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看来真的是受了不少气。

姐姐是个很厉害的女子,杀得一手好猪,又是一个牙尖嘴利的主,即使是一个女人,出摊也很少有人找她麻烦。

阿年则成为了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木匠,甚至后来要找他做工都要提前三个月开始预约。

我则帮着家里做家事,虽然一开始确实经常出乱子,但后来也能够得心应手地独立操持家务了。

「阿年你少吃两块肉,你看看你小媳妇一口都没敢吃!」姐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

阿年从饭碗中抬起头迷茫地看看我:「你吃啊?干嘛不吃?家里是杀猪的有的是肉!」

4

「家里还有的是木头呢!那你板凳能做八条腿吗?」姐姐又给我夹了块排骨,翻了阿年一个白眼。

我笑着赶紧说我吃的本来就少,为了保持身材习惯吃素。

「都那么瘦了还保持身材,你看看我这体格,贴上护心毛就能上梁山了!」姐姐不赞同地说着,她总觉得我太瘦了,风一刮就被吹跑了。

我想姐姐年轻的时候应当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子,但如果想自立门户那便一定要同男子一样。

世人都以为美貌才是上天对女人的馈赠,但我深知没有力量的美丽只会带来无尽的诱惑与灾难,让你轻而易举地沉沦到依附他人而活的道路。

我靠着一场豪赌赢得了如今的好命,但我只是侥幸的例外,我看见更多的是红颜命薄。

所以哪怕世人都说姐姐膀大腰圆命里就是个屠户,但在我眼里却只能看见那个手起刀落自强不息的灵魂。

后来我们这里上任了一个新的巡抚大人,姐姐望着这位大人露出浅浅的微笑,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开心的事情。

但晚上我把这件事同阿年讲过,他却气愤地说就是这个狗官害的姐姐如此。

姐姐陪着一个穷命书生直到他高中探花,一场海誓山盟等到最后却是笑话一场。

姐姐却还能够笑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他做什么?」

我问姐姐有没有后悔过,多年深情都错付掉。

她说:「如果我后悔了,那岂不是也辜负了那年的春光?」

有些人最后拥有了春天,有些人却终究是春天的过客,他们最后总要乘着风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季节。

「你又哭!怎么老掉金豆豆!阿年回来又该说我欺负你了。」姐姐想给我拿手帕擦眼泪,但她却经常不带这东西,最后拿了一块抹布在我脸上瞎抹。

「姐,你拿一块抹布就想杀人灭口?」刚进门的阿年大喊着。

阿年有时候呆头呆脑好像一只呆头鹅,但有的时候脑子里又充满着各种奇思妙想。

姐姐和我说阿年对我已经耗费尽了这辈子在感情上能想到的小妙招,以后这榆木脑袋肯定不会再有心思喜欢别人了。

但他总是做一些会让其他姑娘误会的举动,他不自知的这种情况更让我生气。

「你有想过我为什么生气吗?」我背过身不去理阿年。

他痛心疾首地说:「我已经在反省了。」

「那你就说说你昨天那事错在哪了吧!」我转过身抱着臂等听他的解释后就给台阶下来。

他突然眼神变得迷茫:「什么事?」

不知道什么事就在这反省?我更生气了,气得一拳踹在他的肩膀上。

我打他,他和没事人一样,我倒是差点从凳子上仰过去。

他赶紧接住我,开始委屈巴巴地哄我:「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好莺儿。」

「不好!」我想要推开他,但他却是比我力气大很多,就是紧紧抱着我把头埋进我的脖颈。

行啊,丁逢年,就欺负我瘦小是吧!你等我去姐姐那里告状,让她一脚给你头都踹到城西头去!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想去我姐那里告状!」阿年像是看出我赌气不说话的真正含义。

5

我说怎么会呢?我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就想看一场蹴鞠。

最后我这状还是没告到丁大人那里去,阿年秉着家事清官难辨的思路,给我买了对耳环把这事了了。

说实话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特别害怕男人,尤其是阿年这种体格较大的男人,因为留下的都是些不好的回忆,这些客人们经常会不知轻重,最后遭罪的总是姑娘们。

后来和阿年的洞房花烛夜之时,我也是硬着头皮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也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再矫情可真的没必要。

但阿年好像什么都不懂,拉着我躺下沾枕头就着了,我却一直睡不着,只能听取蛙声一片。

不是外头的青蛙,是躺在我身边打呼噜的大黑蛤蟆。

后来因为邻居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问得烦了我便主动提出圆房的事。

「我看你很害怕,要不还是算了。」阿年在灯下雕刻着什么,说的毫不在意。

「我以为是你不懂。」我有些惊讶,我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他说我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即便面上是笑靥如花。

原来不是我装的天衣无缝,是我从来都没被人在乎过,没人在乎我害不害怕,也没人在乎我浑身青紫的第二天怎么熬过去。

「你怎么哭了?我真的没嫌弃你,我就是看你不愿意,没这档子事不也过的挺好的吗?」阿年赶紧放下手中的木雕过来安慰我。

我说是他总说些不该说的惹我哭,我也不想哭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明明说没有也过的挺好,现在也不知道每天吃完晚饭就把我往房里拽的人是谁,甚至都主动去收拾碗筷。

姐姐笑嘻嘻地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着我俩撕扯来撕扯去:「看来家里要新添人丁了。」

次年的春天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姐姐说既然是春天的孩子,不如就叫知春吧!

我笑着和姐姐说:「我同阿年商量过了,孩子叫春月。」

姐姐突然恍然大悟,说是不是因为那晚是满月,后来她自己先否定了,她说她记得是弦月。

我说:「丁春月,取了姐姐名字的含义。我们希望这个孩子能如同姐姐一样,无论以后境遇如何都有着无尽的勇气。」

姐姐接过我怀中的襁褓,笑中带泪嗫嚅着许久,却最终只是说了句:「好。」

后来家中又有了夏月,秋月,冬月三个孩子,对自己名字最不满意的当属秋月,因为他是一个男孩子。

「娘,我的名字太女气了!」秋月在一边和我抱怨。

我却说:「怎么,想叫丁招妹?你爹可是满怀欣喜以为又喜得一女呢,结果是个小子。」

秋月在一旁不吱声了,然后气鼓鼓地说去找姑姑:「我去找姑姑说,姑姑最好了,不像娘不讲理!」

找去吧!你们姑姑虽然宠你们,但也是明事理的。

不,她不明,姐姐带着我的儿子去官府改名去了,但改完之后孩子哭的更大声了。

「我不要叫丁烧饼!」我的儿子满地打滚。

6

「多好的名字,这是你过世外祖父起的名字,月亮又大又圆好像金黄的烧饼。」姐姐在一旁往嚎啕大哭的孩子嘴里塞了块糖。

后来阿年回来得知后说:「姐,你不能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不让别人打伞。」

姐姐说:「没有啊,我这不是在晴天里往他头上扣盆水吗?」

但过了几日后,我的儿子回来开心极了,他说小伙伴们都很喜欢他的新名字,因为听起来就又香又脆!

家里的四个孩子春月的相貌最像我,但脾气秉性随了姐姐,像是朵带刺儿的蔷薇,到了定亲的年龄却没有人来说媒,让我很是头疼。

夏月有着一副好嗓子,但女子唱戏最是下等,我是无论如何不同意她唱戏的。

冬月年纪还小,天天只会调皮捣蛋,但受着她父亲的影响,一个女孩子竟然沉迷于木工。

至于烧饼,竟然年纪轻轻十六岁就高中了探花,但好像因为和阿年一副性子,看不懂人情世故只回到家这边做了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因为皮肤黝黑,又名字叫烧饼,百姓私底下都叫他黑烧饼老爷。

每天到家吃饭冬月都戏谑着说他哥哥:「黑老爷回来喽!」

姐姐也跟着捂嘴笑:「没事没事,脸黑心不黑就是好官。」

后来烧饼因为为官清廉,断案神武,被当今圣上看中,一路高升至宰相。我们一家人都以为在做白日梦,直到举家搬到了京城中。

春月那个臭脾气却没想到颇受京城公子们追捧,最后竟然嫁给了吏部尚书的小儿子。夏月按照各官家有年纪相当的女子必须送去选秀的规矩,最后入宫当了娘娘。

按别人来看烧饼应该是炙手可热的京城良婿,但他却娶了我们一个县与他青梅竹马的田阿花。人人都说当朝宰相娶一个村姑成何体统,烧饼却说:「阿花说过就是我被砍头她都给我守寡。」

姐姐说这姑娘一听就不一般,两情相悦又有什么不行呢?

后来这个叫做阿花的姑娘,经过她的打理,将家中的财富翻了三倍。

烧饼得意洋洋地说还是他有眼光,当时那么多人都不明白阿花的好,娶了阿花即使以后被罢官都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有这样一天,你小子给我看着点天子的脸色。

我一个青楼女子只因为一场豪赌,却赢得了如此的一生,我很感谢老天的赏赐。也很感激哪怕被伤害过无数次,却依旧有勇气付以深情的自己。

(全文完)备案号:YXX1DM9yk9oF0D1wX6liZaZm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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