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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王

我老家在云南山区,村里有个单身的鳏夫,常年吃蛇抓蛇,人称蛇王。

他常常不穿衣服,赤脚在山里漫山遍野捉蛇。

他捉了蛇也不杀,都是虐死,要么用铁丝缠在木棍上活活烧死,要么把水烧开,直接把蛇闷里面活活煮死。

因为这事儿,村里小孩可怕他了。

听村里老辈子讲,他年轻时候老婆怀孕了,结果被毒蛇咬死了一尸两命,导致脑子不正常。

但是他对小孩特别好,有时候常常捉了菜花蛇乌梢蛇卖给餐厅换成钱,一部分买点酒,另一部分都拿来买糖给小孩吃。

我对他的印象是有一回我回家,我们村有人养了只很凶的大公鸡,那时候我个子又矮又瘦,走过那家人门口的时候,那只大公鸡可能是吃了蜈蚣(我们那据说公鸡吃了蜈蚣会啄人),咯咯咯的就冲着我来了,上来对我一阵啄,把我裤子都啄烂了,疼的我哇哇叫。

就在这时,蛇王跑出来了,一把抓住那只大公鸡给扔了老远,然后俯下身安慰我,问我有没有事。

我那时候也吓哭了,一边哭一边哇哇往回跑,后来我家人还以为蛇王欺负我,险些误会了他。

但是我真正意识到蛇王是个奇人,是另外一件事。

大概是我小学六年级那年,我们村有个同学到山上捡菌子迷路了,怎么也找不着。

村里人都说被鬼打墙迷住了。

于是村长就发动男女老少一起去找。

我们从中午找到晚上,举着亮杆,打着手电筒,在村里一遍遍找,最后找到一个地方叫蛇盘沟。

那地方村里老辈子有传闻,说沟里那个大溶洞里有条大蛇,足有十几米长,白天天气好的时候,会盘踞在洞口大石头上吞云吐雾,让蛇盘沟云雾缭绕。

传闻最夸张离奇的是,每逢初一十五,站在蛇盘沟下面,可以看到那条大蛇对着月亮吞吐内丹,光芒四射,吸收日月精华。

小孩子小啊,我们那时候都是很害怕的。

老辈子也都比较迷信,说晚上不能进去,除了大蛇之外,这个地方清末的时候有很多人在这里挖翡翠挖玉石,沟里埋了很多尸体,都是那时候死在这的苦命人,晚上进去容易被迷着,那捡菌子失踪的小娃儿有可能就是遭迷了。

但是人命关天,周围都找遍了,都找到这里了不进去不行呀。

于是我们村长就带着几个青壮年,打着手电筒,背着气枪进去了。

那个蛇盘沟是很奇怪,你在外面看里面只能看到山清水秀,月光下林木森森,就是一个大山沟。

但是你一进去,里边儿的树木就特别高大,站在沟里看不到两边,五米左右压根看不清东西,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黑乎乎的雾气。

那种大山里的瘴气雾气很古怪的,肉眼看不清楚,树枝什么的在里面也显得狰狞恐怖。

然后村长就带着那些人在里面走呀走呀,往山沟沟里面走。

可是他们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死活走不进去,这时候村长慌了,然后连忙想带着几个青壮年退出来,但是却找不到出路。

蛇盘沟外面的人也慌,因为这条沟不过二三百米,进去就算走得慢,一个小时也走到头了,村长带着人进去都两个小时了,还没见人影。

有老辈子已经杀了鸡头敬酒烧香了。

这时候蛇王跑来了,他指着蛇盘沟说里面有根大蛇,村长和那个娃儿都遭大蛇迷住了。

村里人有的信有的不信。

蛇王让大家都离远点,说人多会吓到大蛇,那根大蛇要成仙了,要化龙,人多它生气,要吃人。

有些比较年轻的就说蛇王封建迷信,这时候怎么可能离远点,当即拉着火把举着手电筒就要进去先救人。

但是也有老辈子阻拦,因为都知道这条蛇盘沟邪性,这里面有根大蛇的传说有上百年了,很多老辈子都知道,再加上沟里当年死了不少挖玉人,都有点害怕。

后来还是村支书一掌定音,让蛇王一个人进去先把村长他们救出来,其他人一部分去别处找,另外一部分在远处守着。

这个折中的办法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于是蛇王一个人进去了。

说来也巧,那天刚好十五。

我们那边初一十五,都有许多说头和讲究,农村应该都这样吧,村长虽然不信牛鬼蛇神,但是也比较尊重风俗,他知道可能被鬼打墙迷住了,就安排几个人原地休息别乱跑,打起火把,然后用手电筒往外面探照打信号。

按道理来说,在这种小山沟里用手电筒往外面照,隔老远都能看到。

但在大山深处,很多东西很多事情不能按常理来看。

村里人和蛇王都回忆,说压根看不到蛇盘沟里有动静,只看到黑乎乎一片,瘴气特别浓。

而且很渗人的是,这沟里蛇特别多。

什么乌梢蛇,菜花蛇,竹叶青,到处都是。

在草篓子里下脚打一个幌子,都能惹出来几根蛇。

难怪这地方叫蛇盘沟呢。

村长他们在沟里等了一阵子,又大声呼喊,声音在沟里回荡。

但我们外面的人压根就听不着。

他们等的有点崩溃的时候,蛇王出现了。

村长说蛇王光着身子,打着赤脚,手里拎着一根大棒子,也没打灯,像个鬼一样窜出来,脸色铁青也不说话,指着外面让他们走。

村长问:「你做啥子哦,话也不谈」

蛇王只是一个劲的指着山谷外,不说话,用眼神示意村长他们快走。

村长他们也知道蛇王这人脑子有点不好使,就跟着他往外出,奇怪的是蛇王不打手电筒也不打火把,却看的清清楚楚。

他领着村长他们在沟里走了十几分钟,就走出去了。

村长他们一出来,所有人都围上来,村长就说遇到鬼打墙了,狗日的里面的瘴气浓的很压根看不到路,他们又喊又用手电筒打信号,问我们怎么看不到。

我们外边的人都说什么都没听到。

村长说奇了怪了,龟儿子真有楞个邪?

正说间蛇王才开口,他指着村长他们说:「还好你们没开枪,这里面那根大蛇要吃人,那个娃儿就在蛇洞头,我去救人。」

说着他就要进去。

村长带人拦着他,问他怎么知道那娃儿在沟里。

蛇王却闭着嘴不说话了,用手比划,让大家千万别进来。

然后他一个人,也不打手电筒,赤脚就那么走进蛇盘沟了。

这一进去,就是一整晚,村里人有了之前的教训,不敢轻易进去,丢了的小孩父亲忍不住也进去找,走了没多久差点又被迷住,只好也出来等天亮。

到了天亮,村里人终于能进沟里去了。

说来也奇怪,到了白天那地方的瘴气就散了,山清水秀的。

村里人到了沟里那个大溶洞,一进去一看,有些人就气炸了。

因为那蛇王赤裸上半身,正抱着失踪那个小女娃睡觉呢。

当即就有人上去把蛇王抓住打了一顿,说小孩子就是被他关起来了,还猥亵了,这是个畜生。

难怪之前谁都不知道小孩在哪里,蛇王却知道丢了的孩子在蛇盘沟溶洞里头。

因为这孩子就是被蛇王拐过去的。

这种事情一旦被煽动起来,老百姓的情绪爆发的特别快,蛇王起来想解释都来不及,就被那些人一顿好揍。

因为从始至终,蛇王口里说那条大蛇压根没人见过,但是他搂着失踪的小女孩睡觉却被人逮着了。

众人群情激愤啊,就把他抓起来一顿好揍,然后捆起来,顺便送到乡里去坐牢关起来,好多人骂他畜生。

还有人说那蛇盘沟压根没有大蛇,瘴气鬼打墙什么的都是这个蛇王在搞鬼。

那时候蛇王是有理说不清。

他被打了一顿,捆起来关在了大队部。

蛇王是有口难辩,就在中午村里人准备把他送到乡里的时候,突然开始下雨了,狂风暴雨,然后雷电轰鸣,蛇王被打的满嘴血,含糊不清的说:「大蛇要升天咯,大蛇要升天咯……」

众人都觉得他是胡说八道。

但是出去一看,真看到蛇盘沟有条大蛇,盘在一颗老柏树上,身子在狂风中摇晃,像是要飞升一样。

大家都惊呆了,你传我我传你,叫人来看。

村里起码几百口子都看到了这一幕。

狂风暴雨,雷电交加。轰隆一声,在众人目瞪口呆中,那根大蛇被一道雷电劈中,当场给劈死了。

众人看的眼都直了。

更邪性的是,那条大蛇被雷劈死之后,狂风暴雨也停歇了。

这时候丢失的小女孩父母带着小女孩找来大队部,说小女孩身体没有问题,她还说蛇王没对她做什么,一直在保护她,那个蛇盘沟里好多蛇,都被蛇王赶跑了。

虽然有的人还将信将疑,但是我那个同学已经十二岁,懂事理的年级,不会说谎,再说也没必要说谎。

再加上之前那条大蛇飞升被雷劈死实在太震撼,众人看向村长,村长和村支书一合计,还是把蛇王给放了。

这事儿在我们乡传的沸沸扬扬。

后来去蛇盘沟看,那根大蛇长足有五米多,是一条过山风(眼镜王蛇),村里老辈子说那蛇起码有十几二十年才能长这么大,而且这种蛇专门吃毒蛇,凶得很。

我们那边毒蛇不少,但过山风不多见,这么大的过山风更是闻所未闻。

更奇怪的是,这条过山风被雷劈死之后,那个蛇盘沟之后就很少有瘴气,也再也没有那么多蛇了。

有人就去问蛇王,蛇王说,那些蛇都是给那根大蛇护法的,是保护大蛇飞升的。

那根大蛇飞升前想吃个人,没成功,所以遭雷劈死了。

要是它真的吃了那个小女娃儿,就能飞升。

不过那根大蛇没成功,后面肯定要来报复,那蛇坏得很……

村里人大部分都当蛇王说疯话的,但是也有一部分人相信,没办法,农村有时候很迷信的,他们就问蛇王怎么办。

蛇王说,这也简单,在那边建个庙子,初一十五给这跟蛇上点香火,它就翻不得身。

后来,村里人一合计就照做了。

他们在蛇盘沟找了个地方,让道士先生算了一下地方,就是蛇王和小女孩藏身的那个洞,在门口堆了几块大石头,盖了个神龛,挂了块儿红布,就算是一个庙子了,村里人叫这地方蛇庙子。

据说后来有老辈子去上香,时常能看到一根小蛇盘在庙子里,十分神奇。

那时候我就隐隐约约知道蛇王这个人是个好人,但是心里总有点隔阂。

这样过了十年,我大专毕业了回家乡创业,我们那地方创业有几种来的比较快,一种是捡菌子,我们那山林里到了季节有黑松露,菌子里的爱马仕,还有很多草药,黄精,血参(丹参),葛根,金银花,三七,最出名的是天麻,村里大部分人都种天麻。

但是我考虑我们那地方蛇多,再加上我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有同学在做医疗销售,所以我同学怂恿我回去建个厂养蛇,主要养毒蛇。

其实毒蛇浑身都是宝,蛇毒,蛇胆,蛇皮,蛇肉,蛇油,都可以入药或者做蛇油膏,我们那边一直有专业的人来收购这东西,因为我们村子比较偏,没赶上好时候,反倒是蛇不多的隔壁邻镇先做起来了,有几家养蛇厂搞得风声水起。

于是我和家里人一合计,贷款贷了几十万,在离村子有点远的蛇庙子旁边租了一座山,用来养蛇养鸡,等办了证之后,厂也很快修好了,找工人的时候,我又想到了蛇王。

这个时候我再看蛇王这人,是真有点本事,因为我们这边蛇特别多,无毒的菜花蛇那些不说,剧毒的五步蛇,银环蛇,竹叶青,还有过山风都很多,蛇王似乎从来没怕过。

于是我拎了两瓶酒,在村头割了二斤卤猪头肉,又搞了点小豆腐,就到蛇王家里登门拜访去了。

这个时候蛇王的脑子清醒许多了,人也变的比较利索,言谈和正常人差不多。

他真名姓杨的,酒过三巡,我就对他说:「杨师傅,你看方便的话你去我的养蛇厂帮哈忙嘛。」

蛇王笑眯眯的,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脸色有些酣红,说:「六娃子(我排行老六)长大咯,都自己当老板了噶。」

我嘿嘿笑,没成想到他话头一变。

「你那个养蛇厂想法是不错,但是地盘没选撑头,那个地方噶,蛇养不活。」

我愣住,问他:「杨师傅,为啥子也?」

蛇王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的说:「那根大蛇死了之后搞了个蛇庙子,结果大蛇跑咯,耗子精来咯,你蛇厂那边有根成了精的大耗子,龟儿子凶得很,你养蛇怕是养不活。」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声,心说这蛇王的脑子还是没好撑头,还有些糊涂啊。

看见我支支吾吾的,蛇王可能是看出来我有点疑惑,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请他到养蛇厂帮忙这事儿没成,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我这边的进度,大概过了五个月,我的养蛇厂就有点规模了,我们那边国家扶持力度很大,养猪,养鸡,还有养牛蛙的都有不少,养蛇的毕竟还是少数,很快我厂子的销路就打开了。

蛇厂的蛇长得也很好,好多人都说是因为我蛇厂建在蛇庙子,有长虫保佑,当然这事儿我只是当个笑话。

结果到了第六个月,刚到第一批小蛇孵化的时候,蛇厂就出了怪事。

厂子里的蛇总是莫名其妙失踪,要么就被什么东西吃了,而且很多蛇是被开膛破肚,死状很惨,看起来压根不是正常死法。

我们蛇厂装了有监控,去看监控,发现有一些蛇是被天上的老鹰和猫头鹰这类的东西吃的,但吃蛇最多的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是的,黑乎乎的影子,只在晚上出现,那玩意儿每次监控只能看到一团黑影,看起来像是獾子或者黄貂鼬一类的东西。

蛇厂的工人都是本地农民,云南号称动物王国,各种野生动物司空见惯,但是这玩意儿着实没见过,用夹子这类的还搞不到,这玩意儿不仅吃我家的蛇,还吃其他养殖场的鸡,有一家养鸡场一晚上被咬死了几十只鸡,很快我们那地方就开始流传有只野生动物狗日的凶得很,专门咬养殖场养的东西。

有半个月我天天就住在蛇厂,搞得心力交瘁想尽了办法都没抓住这东西,只是影影绰绰看到模样,瞧着是一只毛色灰黑的小兽,尾巴很长,像是小狗那么大,速度极快很是凶猛,有天一个工人差点抓住,险些被这东西咬了。

四邻八乡平时也没什么新闻,这事儿还满轰动的,我们几个养殖场用尽了办法,也没逮到那玩意儿,最后我猛地想起蛇王给我说,当年那条大蛇死了之后,我们这边有根成了精的大耗子,难不成,那团黑影是大耗子?

我那段时间刚建厂,千头万绪,一时间没把蛇王的话想起来,这会儿仔细一想,觉得那团黑影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于是我火速让厂里的工人好好打老鼠,结果除了在养蛇厂抓住一些田鼠一无所获,因为蛇本身吃老鼠,我们蛇厂压根不可能有耗子。

索性我又拎着几瓶酒去找了蛇王。

这次蛇王没卖关子,告诉我说,这阵子到处咬养殖场牲畜的就是那根耗子精。

当年那根大蛇有个死对头,就是这根大耗子,那根大蛇遭雷劈死之后,这根大耗子就么得了竞争,所以这阵子很是猖獗。

蛇吃耗子,而耗子成了精就吃蛇,这根耗子精一般人根本逮不到。

我连忙问蛇王是不是有办法解决这根大耗子,毕竟一个月咬死我几百条蛇,这谁遭得住啊,我可是贷款贷了几十万砸进去。

蛇王说,办法是有,但是他解决不了,得去镇上粮站,找一个姓字的老头,那个老头在粮站养猫儿,粮站的人都晓得,那边人喊他猫王,你要是请得动猫王来帮你忙,这根耗子精就逃不脱。

我愣住了,猫王?

蛇王点点头,喊我先干饭(我们那边吃饭叫干饭),干两碗饭之后他带我去。

吃过饭,我开着车拉上了蛇王,蛇王喊我买了几瓶酒,买了两条烟,然后我们一路去镇上。

我们那个小镇在河边,以前还是个铁路枢纽,挺繁华的,这几年渐渐没落了,街上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

而猫王所在的粮站,就在我们镇的正中间,那时候这里可繁华了,我记得小时候每年我们都要交粮食,大人们会用扁担担着粮食到这里来称,然后交公粮。

那时候能进粮站工作的人可让别人羡慕了,铁饭碗饿不着。

不过,这几年粮站来的人越来越少,以前高大威严的建筑,现在感觉又矮又旧,我们到了地方之后一打听,才知道现在国家储备粮都统一放县里,镇上的仓库被租给别人卖电动车的当仓库了,至于猫王,这会儿在粮站投资的一家国营大米厂上班。

于是我们又开着车找了一阵,找到了那家米厂。

刚到地方,蛇王就指着前面说,看,猫王。

我看了一眼,发现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人,一只手拎着一个箩筐,箩筐里有一些鱼,他在前面走,后面缀着二三十只猫,看起来有家猫也有流浪猫,那些猫一个个温顺无比,在他屁股后面撒娇,这个中年人喊一声,就丢一条小鱼出去,那些猫也不抢,一个个乖乖吃鱼。

米厂的人也都见怪不怪。

我看的稀奇,问蛇王:「这个猫王还真有点稀奇。」

蛇王抽着旱烟笑,说:「这有啥子稀奇,我告诉你噶,耗儿精见到他都怕,他逮耗子不用猫儿,你不信你看。」

我说真的假的,我还不信,不用猫儿,他用手逮?

蛇王又笑,说你娃就不晓得咯撒,这个猫王逮耗子,他只要把猫儿放出去,那些耗子会自己跑到他跟前趴到露出肚皮让他逮,你信不信?

我虽然心里不太相信,但见蛇王说的信誓旦旦的,也忍不住心里有点嘀咕,于是我摇头,说没看到之前不敢打包票。

蛇王就喊我自己看。

于是我和他偷偷跟在那猫王后边,看看这猫王到底在做啥。

他带着二三十只猫,似乎是在巡厂,米厂这种地方耗子老鼠特别多,尤其是米耗子,这东西贼精,不好抓,而且通人性,人多的时候它就躲着,还会躲黏鼠板和老鼠药,很难抓,但是猫王带着那些猫溜达了一圈,简直像是捅了老鼠窝。

我就看到那边一只只耗子上蹿下跳,从米厂的墙角和仓库里窜出来乱跳,但是那么多猫在,那些耗子怎么也跑不掉。

其中有一只耗子极其显眼,这只大耗子有小猫那么大,毛发黑黝黝的发亮。

它左边跑了几步,被几只猫拦住,右边跑了几步,又被几只猫拦住,在我目瞪口呆中,这只大耗子居然嗖地一声跳了起来有,朝着围墙上面蹿去。

这只大耗子自然也没逃出猫王的眼睛,他学着猫叫了几声,咪咪咪,然后指了指那只大耗子。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二三十只猫里面分出来了七八只大猫,像是捕猎队似的,分工协作,有的围堵,有的驱赶,很快,那只大耗子被赶到了猫王面前。

那只大耗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左看右看,似乎觉得逃不出去了,索性四脚朝天直接倒在了地上,肚皮朝上,几条腿不动,在那儿装死。

有大猫用爪子挠,这只大耗子也不动。

蛇王抽着烟,说道:「看到了吧,这根大耗子就是这群耗子的王,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快看!」

他说着,我连忙看去,不由眼睛一愣……

那只大耗子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趁着那只猫扭头的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跳起来老高,嗖地一声就向着远处窜去。

随后,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好多耗子,前仆后继的往那些大猫身上蹿,就像是在帮这只耗子王逃跑似的。

「厉害吧?」

蛇王问我。

我点点头,我都看呆了。

不过,更让人惊奇的在后头,那只大耗子左突又跑,眼看就要跑走了,忽然窜出来一只狸花猫,这只狸花猫也不大,身形比那只大耗子还稍微小一点,但是气势非凡,一口就死死咬住了那只大耗子。

任凭那只大耗子在它嘴里吱吱叫唤,它只是踱步往前,走到了猫王跟前,用身子蹭猫王的腿。

猫王取下那只大耗子,把它脖子上捏了一下那只大耗子就不吱声了,随后他对我们招招手,还对我们笑。

蛇王拉了拉我:「走吧,去吃酒,你娃儿有口福哟。」

到了门卫室,我们简单说明来意,猫王本名姓「字」,是个少数名族,叫做字朝火,这名字在其他地方很少见,在云南倒是不稀奇,我就叫他字叔,他让我和蛇王稍坐,他找了一把谷草,然后把那只大耗子烧了皮毛,用白酒腌过,用辣椒给我们炒了个耗儿肉。

看着一大盆耗子肉,我有些心虚,我还没吃过这东西,蛇王看出我的担心,拍了我脑门一掌:「你个瓜娃子,这种吃粮食的耗子肉香得很,你搞一哈嘛。」

我将信将疑,尝了一口,果然打开了新天地。

字叔也笑着说,也是我们两个口福好,这只耗子少说十年了,这么大的吃粮食的米耗子不多见,说着他又说起我们蛇庙子那个地方,长吁短叹。

他说,我们云南这个地方,十里不同天,百里不同音,隔着一批山,天气风水都不同,蛇庙子那个地方要放在以前,那真是个风水宝地,要山有山要水有水,植物茂密,药材多,加上瘴气重人迹罕至,是山里那些成了气候的动物喜欢呆的地方,可惜这几年修水库,把你们蛇庙子那边的风水挖断了养不出大蛇了,不然你们那边不会出根耗子精。

至于说所谓的耗子精,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动物年岁多了,在山里吃了药材吃了天精地宝,是要比一般的动物精灵些,寻常方法是逮不到那些东西。

我连忙请教他,有没有办法能对付那只耗子精,毕竟这只大耗子着实可恶,把我们蛇厂祸祸了几百根蛇不说,周围的养鸡场养猪场都遭殃。

字叔说这个好办,不过他现在在米厂上班,上五天休息两天,等他休息的时候,专门抽空来我们蛇厂两天对付那只耗子精,但是他这段时间要上班,要过去得下个周了。

我一听要下个周,脸色都不好了,这段时间刚好是我们蛇厂孵化小蛇的关键时期,被那根耗子精祸祸了好多小蛇,损失太大了,再过一个周,遭不住啊。

字叔显然想到了这一出,他拍拍我的肩膀,指着蛇王说:「你娃儿是身在宝山不知宝,老杨(蛇王姓杨)本事也不差,以前我和他在贵州汪家教学过武,我们两个还是师兄弟,我会的他也会。」

我诧异地看向蛇王。

蛇王则是一脸唏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他不愿意多提,挥挥手说他的本事差远咯差远咯。

字叔见他不愿意说,又教了我一招,让我去找我们村的杀猪匠,把杀猪匠的铤杖和杀猪刀借过去,杀猪刀用红布包了,埋在厅堂,铤杖每天晚上巡夜敲几下,保证那耗子精不敢去了。

我问,养几只猫不行吗?

字叔摇头,说寻常的猫儿根本不是那耗子精对手,那根耗子精估计吃了有年份的草草药,精灵的很,跟人一样,骗不到它,也黑不到它,它只怕山头的野猫儿(豹猫),野猫儿现在不好找,不过他这儿有其他的办法。

说着字叔又拿白酒喂他那几只大猫,他养的几只大猫看起来慵懒又凶悍,我这才放下心来。

想到那只耗子精能解决了,我心里很是高兴,就着干煸耗儿肉和他们两个喝白酒,渐渐的听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说当年那根大蛇,字叔和杨叔(蛇王的本姓)都说,那根大蛇可能是别个养在蛇庙子的。

我啊了一声,说不得吧。

杨叔点点头,说你娃就不晓得咯,那么大根过山风,别处都很少见,我们那地方虽然人不多,但是也不少,一般大蛇成了精不喜欢挨人太近,都躲在深山头,那根蛇多半是有人养的。

然后他们又谈天说地,聊他们年轻时候去贵州汪家教学武学手艺,聊他们师傅。

听他们的言谈,他们的师傅似乎是贵州一个很厉害的道士先生(民间术士),什么都会,最擅长鲁班术,还会蛊术。

我听的云里雾里的,这也太神了吧,不过听杨叔和字叔说,云贵川自古多山多巫蛊,这些民间传统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很多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乱力怪神,就算不信,也应该心存敬畏。

就说云南吧,云南十八怪,鸡蛋串起卖,草帽当锅盖,云南苗彝等少数民族杂居,以前医疗手段不行,村里的赤脚医生半是巫师半是医生,都用土方治病,喝符水跳大神这些我都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几千年的传统积淀,不是一两句话说的清楚,你们年轻人不懂不怕,但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是都信的。

其实我不相信这些,和我自己是医学生有关,我大一就接触解刨和尸体,刚开始心里很害怕,后来尸体看多了已经司空见惯,心里总觉得世间事再大不过生死,再小也不过生死。

在我看来,这些传说中的鲁班术,巫术蛊术一类,更多像是民间传统手艺,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诀。

杨叔还说到他们在贵州汪家教那个师傅,能点符,他出去做法事,唱道士,随手抓起一只公鸡,念咒之后一点,那只公鸡就动弹不得被下了定身咒,这不算啥子稀奇,他们师傅是学木匠出身,屋头有一本鲁班书,这种书农村商店都有卖,但是一般一年只进一本,书里后半部分都写的有符咒,轻易不能乱学。

这个鲁班书我听说过,就说木匠的墨斗可以治僵尸,以前还有个故事,好像说的是有个主人家得罪了修房子的木匠,木匠就在他们家的煞位钉了一根木楔子,结果这家就人生病,畜生也养不活,没多久差点死绝,后来请别个一看,是房子房梁遭木匠整了。

我小时候还听说过一些故事,说的是木匠在主人家做活路,做的太晚了,晚上打着亮杆回家,走在野坟地遇到山鬼(僵尸一类的),山鬼要吃人,扒棺材出来要吃人。

这个木匠有点机智,他就假意说自己刚走的满身汗,让山鬼先坐一会儿,等自己身上的人气消了一点再吃,山鬼一想,人心肝儿里的热血就是要凉一下才好吃,于是他抓着木匠让木匠在棺材边上,防止木匠跑了。

结果木匠有急智,一把把山鬼撞进棺材,然后把棺材盖住,用墨斗线把棺材缠住,山鬼动弹不得,最后被困死,木匠就逃脱了。

这一类故事我听过不少,都是说木匠的,但是杨叔他们说,这个故事多半是真的,那个木匠是学了鲁班术的,不然区区墨斗线怎么可能困得住山鬼?

他们师傅就是学了鲁班书面的符咒,这门手艺很厉害,杨叔还讲了一个他亲身经历的事,他们在贵州时候跟着师傅去给别个做木匠活,有一次有个老辈子请他们打寿材(棺材),师傅前脚跨进门,一看木头是横着放,头朝尾,尾朝西,而且木头是二寸,脸色就有点变,等主人家小辈得空的时候就给他们说,他们那个老辈子活不过七天,喊他们抓紧准备后事,现搞棺材来不赢,最好去买一口。

那主人家小辈很生气,他们家老辈子身体一向硬朗,中气十足,怎么可能活不过七天,就把他们师傅给赶走了,结果果真不过七天,那老辈子就走了,诸如这类的事情,他们经历了很多。

闲聊之中,字叔养的几只猫过来蹭我们,这些猫很黏人也通人性,但是很猛,把白酒当水喝,我看着一只花猫舔了小半碗白酒,然后倒在地上,慵懒的伸着四肢,呼噜呼噜发出响声,然后就开始呼呼大睡,字叔养的那几只比较凶的猫都喝白酒,这着实让人觉得稀奇。

我也喝了不少,就着酒劲问字叔,他说有其他方法对付那只耗子精,是什么放法?

字叔撇嘴笑,说:「我这儿养了一只鼬子。」

我愣住,问他鼬子是什么,黄鼠狼?

字叔又摇头,说不是,黄鼠狼是黄鼠狼,他养的是香鼬,是黄鼠狼的近亲,专门吃耗子,吃耗子凶得很,不过这种野生动物都有灵性,需要想个办法,把它「请」过去。

我忙问:「怎么请?」

字叔又笑呵呵地举起了手中的酒。

原来这个动物和人一样,但凡是有点灵性的动物,也喜欢喝酒,比较出名的比如说猴子,云南多山,猴子很多,以前有种酒就叫猴儿酒,据说是山上的野猴子捡了山果储存起来结果发酵了变成了酒,猴子喝了酒打醉拳,解放前山里的老猎人抓猴子也喜欢用酒下窝子(陷阱),但喜欢喝酒的可不只是猴子,有灵性的鼬子也喜欢酒。

据说远古时期,酒是巫师用来沟通天神的祭品,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字叔说完,就让我们先回去休息,等三天之后刚好是十五,月亮比较圆,到时候穿厚点,晚上来这儿找他,他去「请」那只鼬子帮我逮耗子。

到时候,还能看到鼬子拜月亮,这个一般人可看不到。

而这几天,杨叔也没闲着,他每天都在我的养蛇场帮我照看,我也渐渐见识到杨叔的手段。

村里人叫他蛇王,还真不是吹的。

我养蛇场里那些蛇,见到他温顺的跟孙子似的,随他抓来抓去,他还喜欢拿着小蛇玩耍,那些小蛇就在他手里游走,吐舌头,看着特别乖。

我问杨叔,村里那些人为什么叫你蛇王?

杨叔表情变了变,他掏了根烟点起来,开始给我讲起了一些往事。

杨叔说,我们这个村子,还有稍远的十几个村子,基本上都不是这里本地人。

这一片山区,大概是在民国时期的时候,那时候因为战火,很可能是因为日本人入侵,有很多人都跑了,解放之后,国家在这里搞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我们这些人大部分是从重庆綦江,万县那边招募过来的,还有一些是贵州遵义,习水一代招过来的,所以我们这些人说话和云南本地人不同,还有一些四川方言。

我心说难怪杨叔以前在贵州汪家教学武术,原来还有这一出。

杨叔说,后来生产建设兵团转民,我们这些人就在这片地区定居了下来,至于他老婆,是个贵州知青,当年是公社的会计,上过夜校,有文化,那时候杨叔也是公社武装部的,家庭还是很幸福。

说道这里,杨叔沉默了下来。

我见他表情很难受,没有开口,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缓缓开口继续说了起来。

那时候邓小平已经开始出来主事,国家渐渐把建设中心放在了搞经济建设上,我们这一片山区有很多翡翠,还有很多野生动物,药材,所以引来了偷猎者,那时刚刚经过对越自卫反击战,有很多武器流落到民间,就有一些人偷偷在我们这边盗猎走私,搞非法勾当。

当时他们武装部的就负责打击这些犯罪分子,那时候他们这工作真是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因为那时候缅甸,暹粒,柬埔寨这些地方还有很多某党残兵败将,经常过来搞骚扰,他们那些地方小集市,卖短狗跟卖白菜一样,拿个箩筐,上面放几片芭蕉叶,要想买就谈手(两只手打手势),谈拢了可以用「烟土」或者黄金换,还有很多吸「烟土」的,就在国境线边上吸,我们这边的边防人员干看着没法管。

当时公社有不少人负伤牺牲,那时候离得不远的县城专门有驻扎的缉毒武警大队,时常和武装部的民兵一起行动,杨叔说,那几年是那些犯罪分子最猖獗的时候,当时平远(感兴趣的可以百度一下云南平远)那边很多人开着车架着长杆和短狗明目张胆搞走私,他们经常要去抓那些人,时常有冲突。

结果就因为这个,杨叔当时得罪了一伙犯罪分子,杨叔说那伙人里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是个广西钦州学莫家拳的高手,功夫很厉害,一个人打十几个人没问题,被他们抓住了,关在公社里。

当时是杨叔带人去抓的这个人,于是就被这个人记住了。

这些人心狠手辣,都没人性,伤天害理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他偷偷用钱买通了看守,跑出去搞了很多毒蛇丢在杨叔家里,杨叔老婆怀着孕被毒蛇咬了,一尸两命,所以后来他看到蛇都是虐死,一方面是恨自己没能保护好老婆娃儿,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没抓住那个人报仇。

杨叔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声气。

我等他缓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问:「那后来那个人抓住没?」

杨叔点点头,说:「92 年在平远街遭抓到,当场枪毙了。」

他又说:「这些年我渐渐能放下了,哎……」

我看他表情,他居然两眼泪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接着抽烟转过头擦了下鼻子,我连忙打岔把话题扯到其他地方去,说起那条大耗子精。

我问道:「杨叔,我们这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大根耗子?」

杨叔端起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又夹了一筷子薄荷拌折耳根,接机摸了摸眼睛,才说:「这没得啥子稀奇,我们这儿不远有桐梓树铜矿,那根耗子可能是那边矿头的工人以前养的,年深日久,就成气候了。」

我奇道:「矿洞头为啥子养耗子也?」

杨叔说,自古煤矿,铜矿,金矿这些挖矿的工人,都会在矿洞头养耗子,因为耗子老鼠这些在洞子以头,说明这跟前比较安全么得危险,如果有瓦斯泄漏,透水,地震这些,那些耗子就先跑了,会叫唤,所以也不足为奇,他以前也见过专门养耗子的奇人,有一些是江湖卖艺的,会养些东西,比如他就见过养猴子的,那猴子精灵的很,听得懂人话,晚上那些手艺人会偷偷让猴子去偷东西,还有训练猴子运烟土的,不过那种手艺要学很长时间,现在基本上没人会了。

我又问杨叔,这个世界上有没得轻功这种武术?

杨叔点了点头。

他说:「所谓的轻功,我们汪家教也有,我当年抓到的那个广西莫家拳那个人也有几手,以前学武术是师傅带徒弟,带一辈的徒弟,几十个人,真传可能两三个,而且两三个只真传一两手绝技,所以现在会武术的人越来越少,我们当年有师兄弟学轻功,真正的轻功也没有多稀奇。」

他讲了一下这轻功怎么练,他们当年在贵州的山咔咔头学武,一边要帮师傅种地挖土,一边也去山头采药,做药,学着做木匠活路,所谓的轻功,他只见过师兄弟练,刚开始先练马步,马步蹲了有一两年,能举着石锁过三关六洞(一种练武的木桩)的时候,就在地上挖个三尺的坑,在里面练纵跃,然后慢慢增加,等到一丈的土洞都能跃起来了,这时候腿上功夫基本功就扎实了,然后搞个大陶缸子,在里面抹上油,脱得光溜溜的在缸里面练脚步,脚步能出缸了,再练箩筐,箩筐要编有七尺宽长,在上面打拳腾挪,脚不离框,框不乱动,不乱翻,这时候就可以去练崖功。

杨叔说轻功里面最难练的就是崖功,要在悬崖峭壁上面攀爬,然后从上面纵跃下来,练脚步卸力卸劲,要想学会这个,没得七八年功夫入不了门,而且轻功功夫,门槛在门槛里面,除了练功,还要用药材摩擦身体,吃各种药材打熬身子骨,现在很难练成。

其他的比如说什么缩骨功这些,都差不多,但是也有好练的,比如说练个拳脚出去不被人欺负,学两三年就有所成,中国传统功夫最重要的是扎马步,马步扎的稳当,桥是桥,路是路,腰杆子当家,手是两扇门,脚打八面人。

而且,以前的功夫学得好的,都会医术,就他自己也是个半吊子赤脚医生,寻常的抓点中药治点感冒这些,不在话下。

他还叮嘱我,要对这些传统保持敬畏,就比如说我养蛇,有没有注意到我蛇场周围很多蛇泡儿,而且长了一些药材出来,老人有句话,说毒蛇出没出,七步必有药,这个药说的是毒蛇出没的地方,七步之内就有解药,这话不假,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人生在世,保持敬畏总是好的。

就说这跟耗子,其实这跟耗子精本身在大山头不愁吃喝,但是现在社会发展太快,养殖场又很多,那根耗子以前找吃的很困难,现在到处养殖场随便吃,所以它就和人越来越近了,就算把那根耗子逮住,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其他东西。

我点了点头。

和他酒足饭饱,杨叔就去休息了,他嘱咐我也好好休息下,因为明天字叔就要来了,还要带我们见识见识他怎么去请「鼬」子来帮我捉耗子精。

这一夜我睡得也十分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着车前去接字叔。

我本以为字叔叫猫王,应该会带很多猫跟我一起去。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字叔拎着一个小背篓,背着一直看起来蔫兮兮的狸花猫,这只狸花猫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大,无精打采的,窝在背篼里面睡觉。

我问字叔:「字叔,这根猫儿是最厉害的?」

字叔笑,说不是,但是这根猫儿是最敢抓耗子的。

他说,现在大部分猫儿胆子小,不敢到山上逮耗子,这根猫儿从小是在野外生下来长大的,很小就会逮耗子,胆子大。

然后,他安排我去搞点鸡蛋,再弄点香油,最后是割点嘎嘎(肉),专门要里脊肉,再弄点猪油,就差不多了。

我把这些东西准备好,顺便割了几斤卤肉,一只鸭子,又买了一些我们当地的粮食酒,正好杨叔也来了,我们三个就在养蛇场搞了个锅儿炖着青菜,豆腐,搞着蘸碟,顺便等夜深。

字叔说,今天是十五,月亮会比较圆。

这种时候,深山老林里头,那些成了气候的动物会出来拜月亮。

我听得一惊一乍的,心里琢磨这是真是假,说实话,虽然从小在这边长大,但是自从学医之后,我对于山精水怪这类的压根不信,我们大一的时候就开始上解刨课,刚开始也害怕,后面能一边上解刨课一边吃东西,再后来就感觉人最大不过一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但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越来越在打破我固有的价值观和三观。

也许是人年级越大,越相信命运?

晚上,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时间倒也过得快,杨叔告诉我,我们这片地方以前风水很不错的,可惜就是那些年开山挖路,尤其是挖水库,把我们这里的风水给断了,很简单的例子就是,这些年山上的药材越来越少。

不用杨叔说,我自己也深有体会,我记得我小时候,山里很多小溪,那些小溪里有很多山螃蟹,还有黄鳝,泥鳅,和小鱼,不忙的时候提个小桶儿到河里去搬石头,一抓就能抓到大螃蟹,那时候农田里到处都是青蛙,蛇也很多。

这几年,螃蟹越来越少见,黄鳝很难抓到,农田里的青蛙更是少之又少。

我还记得小时候油菜田里有很多癞疙宝(癞蛤蟆),那些癞疙宝大的有洗脸盆大小,不小心踩到了脚板痛,农田耕田的时候,常能挖出来蚌壳,也有脸盆那么大,而现在,这些都很难见到了。

当时山上漫山遍野的野葱,还有折耳根,野果子,现在野生折耳根很少,要挖得去比较偏的地方。

字叔说:「晚上我们上山,不能打手电筒,那些东西怕光,手电筒光太亮,会把它们黑跑。」

我忙问:「那怎么做?」

字叔从他背篼里掏出三盏煤油灯,递给了我还要杨叔一人一盏。

随后,他又拿出一把草。

我认得这种草,叫做灯芯草。

这种草以前到处都有,现在也不常见了。

字叔说,山里的畜生很林敏,闻到生人气息就会跑,我们最好打蜡油灯,用灯芯草做灯芯,蜡油和灯芯草的气息可以遮盖我们身上的人气。

说着他就把那些灯芯草递给我们,喊我们帮忙扯灯芯。

灯芯草是圆形的,中间的纤维灯芯抽出来,放在蜡油里面,用打火机一点就能照明,这东西七八十年代都有人用,我很小的时候,也就是九十年代,还见过老辈子用来点灯,没想到现在还能用。

搞完这些,他让我把鸡蛋,香油,嘎嘎,猪油拿出来,字叔说,不管是耗子精,还是那根鼬子,都喜欢吃香的,这些畜生年岁大了和人一样,嘴巴挑,喜欢香的甜的有味道的,鸡蛋用野葱炒香,然后把里脊肉用猪油炒出来,两个用香油扮好,这就是请那个鼬子和耗子精的东西。

我问道:「不弄点药?」

字叔摇头:「这些东西比人还精,你下了药,它根本都不出来,还有,等会出了这个门,千万不要说要逮耗子精这些的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地过三尺鬼不同,那些东西又灵性,你说出口了,它们就听得到。」

我点点头,心说没这么玄乎吧,但既然请了字叔来,就入乡随俗。

等到我们把鸡蛋,香油,和嘎嘎猪油混合着野葱炒好,那股香味儿直窜鼻子,离的老远都闻得到。

这时,他带来的那只蔫兮兮的狸花猫像是换了个猫,眼睛闪光,绕着他蹭来蹭去,字叔给了这只狸花猫一些肉,说不能把它喂太饱,那狸花吃了之后,字叔就抱着狸花嘴里嘀咕了几声,那只狸花猫在院子里转了转,朝着山上跑去了。

「走,跟起。」

字叔颠着蜡油灯,让我们跟上。

以前没注意,十五的月亮是比平时圆很多,今天晚上一轮巨大的月亮挂在天上,山峦都看的很清楚,这些年我们这片山上的树木都少了很多,大部分森林都被砍了种枇杷,芒果这些水果了,其实不用打蜡油灯都能看的清楚。

那只狸花猫在我们前面跑来跑去,不时会回过头看我们几眼,居然慢慢跑到了当年的蛇盘沟。

现在这个蛇盘沟已经没有瘴气了,杨叔看到这里也感慨万千。

我问杨叔:「杨叔,以前这地方那么多蛇,还有瘴气,现在怎么么得了?」

杨叔叹口气,说:「以前瘴气重,是因为有地气,所谓的地气,和风水息息相关,现在这边的风水被破了,地气聚不起,也就没了瘴气,不过这个蛇庙子还是这边的地眼,稍微懂风水的都晓得为啥子要在这儿建个庙子。」

正说话间,字叔突然对我们打了打手,让我们都别说话。

我们三个俯下身,朝着蛇庙子那边看去。

不知道是谁,在那边点了香烛纸钱,蛇庙子还有点点火光,在火光下,我们居然看到有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在蛇庙子旁边弓起身嗡嗡叫。

我瞬间感觉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蹲在地上不敢出声,杨叔拉着我,喊我别说话。

我小声问:「这是啥子?」

字叔扫了一眼,说可能是鹿子或者野牛。

我心说鹿子也太大了吧,看那个黑影起码有小半个牛那么大。

那东西在蛇庙子跟前走来走去,把祭品里面的苹果和香蕉吃了,然后慢慢的走了。

等那团黑影走了之后,字叔才带着我们两个走到了蛇庙子。

「今晚上那根耗子精肯定要来这儿,我养的那根鼬子也要来,不过它不一定逮耗子,所以这根猫儿很重要。」

字叔一边说,一边吩咐我们把之前炒好的猪油野葱鸡蛋放出来,然后让我们躲在蛇庙子后面,不能出声不能抽烟,再点上香烛,就等那根耗子精。

然后字叔拿出他自己准备的香烛。

他告诉我,他的香烛和普通的香烛不一样,他这个香烛用的山里面的草药做的,里面有股奇香,一般的动物闻到不敢来,但是那根耗子精和他养的鼬子肯定会来。

至于为什么,到时候就晓得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这种事还挺有意思的,期间,那只狸花猫嘻嘻索索的跑到周围抓了几只耗子,都摆在了我们跟前,它也不吃。

我已经很久没在这种野外长待,能听到虫鸣和猫头鹰的叫声,大概到了夜里两点的时候,月亮更亮了,这时候的月光简直像清水一样倾泻在大地上,月光之下一切都能看的清楚,我和杨树,字叔都没抽烟,也没说话,他们都抱着膝盖蹲在蛇庙子后面,闷不做声养神。

突然,我听到一阵索索的响声。

这响声像是有小动物踩在草上的声音。

周围很安静,这种声音特别的引人注目,我很快就看到前面草丛中,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这团影子有一双淡绿色的眼睛,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它缓缓挪动,伸着鼻子对我们放在前面的野葱鸡蛋嗅了嗅,我还能看到它有很长的胡须。

我的天呐……

这根耗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耗子。

它完全像只狗那么大,肚皮也圆滚滚的,毛发有些炸,毛色灰黑中带着白色,这根耗子精的胡须都变白了。

它眼珠子很有灵性,滴溜溜转,盯着我们放在祭品台子上的吃食,那些吃食浇了香油,香味很浓,隔得老远都能闻到。

但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白碗,碗里有一大碗白酒,字叔还在里面烧了一张符。

那只大耗子精这会儿像个人似的,慢慢的蹒跚着走到了我们放的祭品跟前,用鼻子嗅了嗅,就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我看的特别稀奇,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耗子吃东西。

它像是人似的,用手抓着那些肉和鸡蛋往嘴里放,吃了一会儿,它似乎是觉得嘴巴边上有油,还用两只爪子洗脸,用爪子把自己胡须和脸颊上的油擦了擦。

之后,这只耗子精小跑着,慢慢地跑到了那碗白酒跟前,用爪子端着白酒碗,开始喝起了酒。

是的,这只耗子精做出了一个「端」的动作。

我看的目瞪口呆,也不敢说话。

字叔和杨叔都见怪不怪的表情,盯着那大黑耗子喝酒。

等那只大黑耗子喝了一会儿,它露出一个很满意的表情,又用爪子擦了擦脸,然后它小跑着跑到了字叔点起来的香烛跟前,像是人似的,闭着眼开始用鼻子嗅那香烛烧出来的香。

它的表情,很像是人在闻好闻的美食似的,越吸越过瘾那种表情。

感觉就像是以前的地主老财吸烟土那模样。

我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字叔,字叔对我们使了个眼色,让我们千万别出声。

等这只大黑耗子吃饱喝足之后,它就慢慢爬到了蛇庙子前面,站在石头上,仰起头对着天空上那轮月亮,举起两只爪子,很是虔诚地在那里拜月亮。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那只大黑耗子的眼神很古怪,像是人一样,还有点神圣。

我看的张开嘴半天没敢喘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围也开始传来各种古怪的声音,依稀能听到是动物的叫声,稀奇古怪的,听不出来具体有什么动物,字叔小声说,子时了。

等那只大黑耗子精拜了一会儿之后,我猛地感觉身边优动静,我回过头看了看,发现一只皮毛黑中带黄的动物,有点像是黄鼠狼,慢慢地对着月亮拜了拜,然后开始吃那些祭品,这有点像黄鼠狼的动物吃东西很优雅,也很挑,它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眼睛黑黝黝的很有神。

字叔对我们点了点头。

我心中一动,知道这应该就是字叔所说的那只香鼬了。

这只香鼬吃了祭品之后,又跑到了那碗白酒跟前,咕嘟咕嘟的喝了好几大口,喝的胡子都打湿了,然后滑稽的一幕出现了,它像是喝多了一样,左摆右摆,像是打醉拳一样,左边跑几下,右边跑几下,然后开始叫唤。

而这时候,那只大黑耗子也看到了它。

「注意看……」

字叔说道。

「二王不相见,这只鼬子差不多有六七年了,那根耗子也有十年左右,它们两个肯定要打起来,不过鼬子不吃耗子,最后还要看我带来的那根猫儿。」

字叔小声说。

我们说话的功夫,那只大黑耗子已经和香鼬打起来了。

那只香鼬直立起身子,用爪子扒拉大黑耗子,大黑耗子则是龇牙咧嘴吱吱狂叫,他们忽然猛地一下抱在一起咬了几下,爪子乱蹬,咬的毛发乱吠,又猛地跑开,就在原地窜来窜去,速度极快。

说实话,我们能看到的都是一团团黑影,晃来晃去,它们的速度肉眼捕捉到的只有黑影,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这时杨叔对字叔点了点头,字叔从兜里掏出一块儿东西,他学着猫咪咪咪叫了几声,那只狸花猫就踱着步子小跑过来了,用脑袋温顺的蹭他。

字叔给这只狸花猫喂了点东西,然后拍了拍它。

我看到那只狸花猫抖了抖身子,然后耳朵竖起来,身子一弓一弓的,踱着步子,像是老虎捕猎一样,匍匐着盯着那团黑影缓缓向前,它窝在石墩子上看了一会儿,在那两团黑影分开的一瞬间,猛地上去用爪子勾了一下。

随后,我就看到那只有小狗般大小的耗子精,被这只狸花猫叼住了脖颈,说起来有些搞笑,这只狸花猫只有那只耗子精一半大,那只耗子精的身体被它叼着,大半个身子拖在地上,但是这只狸花猫一点也不害怕,而那只香鼬则是瞪着黑黝黝的眼睛盯着狸花猫。

我见这两个可能还要打起来,有些担心。

但是那只狸花猫居然全身毛发炸起来,发出嗤嗤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发毛。

这时,字叔也站了起来,他又拿出一炷香,点燃了放在祭坛上,那只香鼬很灵活,闪了几下,跑到了一边去抱着那柱香嗅啊嗅,也不怕人。

这时,字叔又用手逮住那根耗子精的脖子,拿出小刀在它后脑上扎了一下,拍了拍狸花猫让它放开,狸花猫放开之后,字叔又用刀子划开了那根耗子精的肚皮,顿时一股黑血流出来,还有股丑香。

字叔把耗子精的心刮了出来,丢给了那只狸花猫,狸花猫就用爪子抓着刨着吃。

然后,字叔小心翼翼的把这根耗子精的皮给刮了下来,顺带着,从它肚皮里挖出来一坨琥珀色的,闪烁着幽幽光泽的东西,这东西有点像是结石,但是又不完全是石头,有一些晶莹的质感,杨叔说:「这根耗子差点就成精了,这是内丹。」

我诧异地看着那块儿石头,问道:「内丹?」

字叔和杨叔都点了点头。

杨叔说:「狗有狗宝,猪有猪宝,牛有牛黄,山上的精怪,成了气候都有这东西,不足为奇,不过这根耗子看这个内丹是黑黄色的,多半这狗日的耗子精吃过烟土,这东西不能把用,要烧了。」

字叔也点点头,他从背篼里拿出一个陶罐子,然后把那只耗子精的肉和内脏全部装了进去,倒了很多蜡油和酒,又烧了一张符咒,看了看天光,找了个背阴的山坡,把那个陶罐点燃了。

说起来奇怪,之前那个耗子精的肉臭香臭香的,这会儿点燃之后奇臭无比,臭的闻到发呕,我被臭的眼泪鼻涕横流,一直狂吐,后面吐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要不是杨叔给我找了一些草药,让我煎了之后喝了,我估计后面更恼火。

字叔处理了这件事,将那根耗子精的皮带走了,他告诉我说,那根耗子精的皮可以拿来做法器,至于怎么做,倒是没详说。

这天夜里之后,我们养蛇场和周围的养殖场,就再也没有东西能搞事了。

而随着养蛇场的规模渐渐扩大,我发现以前那些民间习俗,离我们的生活并不遥远,尤其是在我的生活渐渐富足之后,难怪以前有人说,越有钱的人越迷信。

于是,我决定好好跟杨叔和字叔学一学。

而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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