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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大病初愈的那一天,在医院里和我玩了一次捉迷藏。

我费了很大劲,才在医院门口的柱子后找到了她。

但其实,我找回来的,并不是她。

1

半夜十二点。我准备好明天早餐的食材,安顿好学校的任务,轻轻地爬上床,给一旁熟睡的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点开手机上的音乐软件,躺了下来,插上耳机。

我是一所小学的音乐老师,独自抚养四岁半的女儿。单身母亲的生活虽然不易,但孩子很可爱,日子也算说得过去。我有睡前听一会轻音乐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我都会听几支曲子,放松一下耳朵,再缓缓入睡。

我点开巴达捷芙斯卡的《少女的祈祷》,闭上眼睛。

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却让我睡意全无!

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

耳机里清楚地传来女孩的呼救声。听起来,分明就是我女儿猜猜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猛地睁开双眼,正好对上面前的另一双眼睛!

猜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趴在我的头顶,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直直地在黑暗中凝望着我。不知为什么,这双熟悉的眼睛在此刻看来却透着一丝诡异和陌生。

我仔细再听,耳朵里已全然没有呼喊声。流畅的钢琴曲从耳机中传来。

我心里觉得好笑,自己养大的女儿,怎么就突然害怕起来了呢?我伸手顺顺她的头发,温声道:「猜猜,刚才你叫妈妈了吗?」

猜猜摇摇头:「没有。我听见妈妈叫。」

「哦,妈妈刚才做噩梦了,把你吓醒了吧?」原来孩子是被我的叫声吓醒的。

我让猜猜躺下,右手轻拍她软乎乎的小肚皮,哄着她。左手滑着手机,点进音乐软件查看。刚刚播放的确实是《少女的祈祷》,没有播放别的音频。

兴许是这几天太累了。最近学校事情多,上级领导检查工作,猜猜前不久又生了一场大病,把大人、孩子都折腾得够呛。最近休息不好,刚刚可能是快睡着了,幻听了。

我正想着,猜猜突然问道:「妈妈,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我心里一惊。

我弯下腰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当然啦,妈妈会永远陪着猜猜。不许说话啦,快睡觉。明天我们早起吃水煎包。」

孩子咕哝着睡着了,我也逐渐睡去。

然后,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2

第二天中午,我下了班,去幼儿园接猜猜。

幼儿园老师一见到我,便问道:「猜猜妈,今早猜猜是不是没吃东西就给送来了?」

「没有啊,她今天早上吃了两个水煎包。」猜猜肠胃比较弱,我一般让她在家里吃了饭,再送到幼儿园。

「这就奇怪了,」老师面露不解,「猜猜今天早上来了以后,又吃了四只面包,两个煎蛋和一杯牛奶。」

「啊?」我一下子变了脸色,「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吃这么多呢?我们家猜猜胃口一直不好,平时早上起来一个小面包都吃不了,水煎包是她最爱吃的,这才吃了俩,今天早上本来就比平时吃得多了。老师,你怎么不盯着她点呢?」

老师一脸委屈:「我也拦着她了,可是她不听,一个劲儿喊饿,还抢别的孩子的吃的。我看孩子是真饿,吃了以后也没有异样,就没联系你。」

我有些生气:「不可能,我们家猜猜一向特别乖,怎么会抢别的孩子的东西吃!」一边大声叫起猜猜的名字来。

听到我的呼唤,猜猜从教室里跑了出来。我看她活蹦乱跳的,一点没有积了食的不适感,一下子放下心来,意识到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老师。我自己也是老师,老师一天要管那么多小孩子,记错了也是常有的事。为了缓和刚才的话,我找补道:「兴许是孩子前些天生了一场大病,把肚子都掏空了,这几天胃口大。」

幼儿园老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说呢,一个小姑娘怎么饭量像个男人似的。」

我尴尬地冲老师笑了一笑,领着猜猜往外走去。

「猜猜,你今天真的吃了这么多吗?」我问。

猜猜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松:「那老师怎么说你吃了很多东西呢?」

「那不是我吃的。」

果然是老师记错了。「那是谁吃的呢?」我继续问。

「是叔叔吃的。」

「叔叔?」幼儿园里怎么会有叔叔?我的心再一次揪了起来,「什么叔叔?」

猜猜垂着头不说话。

我蹲下来,一把抓住女儿的双肩:「告诉妈妈,是哪个叔叔?」

「叔叔……叔叔不让我说。」猜猜依然低着头不看我。

「告诉妈吗,妈妈会保护你的。」

「叔叔说……如果我告诉了妈妈……」猜猜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瞳孔放大,眼底一片漆黑。我听到……女儿的声音变了!

「他就会杀了我。」

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住女儿双肩的手,瘫坐在地。

我报了警,说怀疑幼儿园中进入了不该进入的人。警察调取了幼儿园当天的所有监控。然后,我惊讶地看到,监控录像里,我女儿狼吞虎咽地吃下一个又一个面包,速度快得异常。随后,她又从旁边的小女孩碗里抓走了人家的煎蛋。小女孩气得哇哇哭,老师过来哄她,并批评猜猜。猜猜充耳不闻,继续吃自己的。整个上午,她身边并未出现什么男人。

这……真的是我的女儿吗?那种恐怖的陌生感,再次笼罩着我。

我向幼儿园老师和警方道了歉,承认是自己多疑了。幼儿园方委婉地表示,既然我对他们缺乏信任,不如给孩子换一个幼儿园。我感到羞愧,自然答应了下来。

领着孩子从幼儿园走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猜猜一直喊饿,我才想起我和孩子都没来得及吃中午饭。不管怎样,先吃点东西再说吧。此刻,我也是筋疲力尽。幼儿园和家之间刚好有个市场,我决定先买些点心和熟食,给孩子垫着点,晚上再烧些菜,煮个粥。

我正在熟食摊挑选,突然听见旁边摊位老板的尖叫声。

我扭头一看,自己也吓得六神无主。

猜猜抱着一旁肉摊上摆放的生鸡,大口嚼食!鸡血从她的下巴上流下来,滴在她粉红色的小棉布裙子上。

我这才明白过来,女儿身上真的有地方不对。

3

第二天,我把女儿托付给了住在对门的二房东照看。二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儿子移民海外,给父母在老家整租了一层两户,一户老两口住,一户存放老爷子生平的收藏。老爷子生前很有雅好,喜欢收集一些老式油灯、瓶瓶罐罐之类的古董文玩,据说价值不菲,满满当当存了一屋子,就放在我租的这户里。老夫妇一直想着晚年去国外投奔儿子,就是老爷子这些东西一口气运不走,可也丢不下,因此还留在国内。没想到,这一拖,老爷子竟然没挺过去,突然走了。老太太一个人,就想着把对面一户租出去,可以帮忙照看着,也做个伴,等都收拾好了,再去国外投奔儿子。她看我人挺靠谱,不会打她老爷子藏品的歪主意,一个人带孩子也挺可怜,又觉得猜猜可爱,只收我一半的房租,还时不时送些自己做的吃食给猜猜,实在帮我了不少忙。猜猜放在她家,我放心得很。

安顿好了孩子,我把朋友介绍的「神婆」叫到了家里。我一向是不信这些的,可是孩子出了这档子怪事,总归还是请人来看一看的好。那神婆看着比我大不了许多,穿得也和平常人无异。她一进屋,眉头便是一皱。

「大师,您看……」我想要说话,神婆却一摆手示意我住嘴。

我闭了口,看她径直向客厅架子里摆放的几个花瓶走去。

那是邻居老爷子留下的花瓶,都用玻璃罩着,据说是清朝的。

「这屋里……死过人吧?」神婆缓缓地开口问。

我心里一惊,她说得还有点准。

「邻居老爷爷前不久去世了……可不是在屋里去世的,是在医院……」我嗫嚅道。

神婆不语,然后,走向了老爷子存放古董的那间屋。

那个屋子的门我平时都是关着的,里面的东西除了第一次看房,邻居老太太带我看了一眼,没再看过。

「那是邻居的东西……」没等我说完,神婆已经将门拧开了。

一屋子熄灭的煤油灯,墙上还有些书法字画一类的,乱糟糟堆了一屋。

「怎么能让孩子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呢?」神婆立刻把门带上,转过身来,严厉地喝问我。

我紧张得语无伦次:「大师,您是说……这屋子里……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神婆一摆手:「那倒不是。只是这房子里存了太多老物件,经了多少代人的手,总归是沾上了些阴气。大人抵抗力强没事,小孩子就受不住了。劝你赶快搬家吧。」

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只要对孩子好,搬家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师,我搬了家,孩子就能好吗?」我追问道。

「那是自然。」神婆瞥了我一眼,面上似乎有些不悦。我一下子有些将信将疑,心里冒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神婆,不会是讹钱的吧?

果然,神婆接下来就狮子大开口:「给个吉利数,六万六吧。」

这个价格远超过我的预想,可是神婆说数字不吉利对孩子不好,为了孩子,我也只好认了,就当买个口彩。但这样一来,我对神婆的怀疑又加深了。就怕钱也给了,孩子还没好。

虽然不满,我还是恭恭敬敬地把神婆送了出去,帮着叫了一辆出租车,预付了车费。我转身上楼,却发现对门的门开着——老太太正站在楼道里等我。刚才我送神婆出去,她想必是看见了。

「阿姨,」我挤出一个疲惫而尴尬的笑容,「猜猜怎么样?没什么事情吧?」

老太太把我拉到楼梯口,眼神向楼下瞟了一瞟,低声问:「那是请的大神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租的人家的房子,房租又这样低,贸然请了神婆来看,总归是不合适。我本来想瞒着邻居老太太,现在既然被发现了,倒不如实话实说,反正我也是要搬走的。

「阿姨,最近猜猜有点不太好,我想着会不会是冲着什么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接我的话,反问:「给了多少?」

我如实说了。

老太太用无奈而惋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被骗了!那人根本就不会看,就是张口胡说!看这房子老,她想必先是问家里有没有死过人,哪个老房子没住过几代人!没死过,就说房间里物什老,阴气重!根本没那回事!要是这样,全世界的人见到老头老太太,都要躲着走了!你们俩啊,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我又羞又气,连声说:「您说的是。」

老太太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我和你叔这么多年收藏东西,肯定不会什么东西都收,都是有讲究的。那些不吉利的、不好的,我和你叔不可能买到家里的。」

我连声称是。

「我一般不告诉别人,其实我们俩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学会了看一些东西。」

我的眼睛一下子因恐惧和希望而亮了起来:「阿姨,帮帮我吧,看在猜猜的分上。猜猜到底怎么了?」

「姑娘,我看你人好,拿你当亲闺女,跟你直说了,你可别介意。」

我再三保证不会介意后,老太太凑得更近,在我耳边说:「不是房子的问题。」

「不是房子的问题?」我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跟着重复道。

「是孩子的问题。你仔细看看,那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我的血仿佛已经冷了。

4

这时,我突然看到,不知何时,猜猜已经从对门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洋娃娃,面无表情地盯着窃窃私语的我们。

「妈妈,奶奶,你们在聊我吗?」

我和她四目相对。我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朝夕相处的孩子,从未让我感到如此陌生。

我觉得,她好像辨认出了我眼底的恐惧。

还是老太太经验丰富。她冷静地转过身去,微笑道:「我跟你妈妈讲,我们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猜猜快乐地跑了过来,向我展示手里的洋娃娃。

「我们在给娃娃化妆。」她说。

洋娃娃的脸,被水彩笔涂成了黑色和红色,用黄色玻璃珠做成的眼睛泛着荧光。猜猜向来喜欢用笔给洋娃娃「化妆」,但不知是不是出于我的心理作用,今天的「妆容」显得格外诡异。最可怕的是,娃娃的额头上用金色荧光笔画了一个标记,仿佛一把剑刺进了一只眼睛里。

「很好看。」我勉强地说道。

「先进屋吧。」老太太示意我打开家门,让猜猜先进去。然后,她趴在我耳边说道:「别让她看出来。想想这一切开始之前,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她用左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在让我镇定下来,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内。

「妈妈,你和奶奶都好奇怪。」我还望着对门的方向,却听见猜猜冷不丁地在我背后说道。

「妈妈今天太累了,学校有好多事情要忙。」我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妈妈,我饿。」猜猜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我说。

「饿了是吧,妈去给你做饭。」我几乎是跑进了厨房,想要躲避我以前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女儿。

这一切开始之前,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一边切菜,一边回想。

事情最早开始不对劲,是前天晚上,音乐软件里突如其来的呼救声。

妈妈救我。我现在想起那个声音,依然头皮发麻。那是我真正的女儿在求救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猜猜,妈妈一定救你,不会让任何人——任何的,管他什么东西,伤害到你。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前天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仔细一想,果然有一件。

那天,正是猜猜大病痊愈出院的日子。我在医院大厅办手续,猜猜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一直在催促。于是,我提出了一个现在看来十分愚蠢的建议:「猜猜,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你躲起来,妈妈找。不许跑出这个厅,除了妈妈以外,任何人叫你都不要走。」

我当时只是想让猜猜安静下来,而捉迷藏是她最喜欢的游戏。那个医院不是很大,大厅没占多少空间,我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可以在办完事后,很快地找到女儿。现在想来,这个游戏中蕴含着太多不安全的因素。

等我办完手续,却发现自己在哪儿都找不到女儿。我着急起来,大声呼喊女儿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捉迷藏中藏起来的人当然知道,不能回答「鬼」的呼叫。这是这个游戏的基本原则。

在我气喘吁吁、焦急不已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医院大厅门口的花坛里似乎有个小小的人影在动。放宽点来说,门口花坛也算是大厅以内。猜猜是个老实的孩子,不会违背我的指令。我找到了希望,向花坛冲去。

「妈妈。」在我即将跨过医院大门时,我突然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猜猜从大门旁边的门柱后走了出来。

「猜猜,你在这呢!」我连忙跑过去抱住她。

「妈妈,」猜猜在我怀里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想玩了,我饿了。」

「走,我们回家了!」

现在想来,会不会在那时候,我找到的就不是猜猜了?

花坛里躲着的是真正的猜猜,而我找到的是……

「妈妈,还没做好吗?」猜猜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已经饿得不行了。」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一不小心,刀在左手食指上拉了个口子。

猜猜一下子扑过来,用舌头舔舐我的伤口。

以前我被蚊子叮了,猜猜也经常这样做。但我立刻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同——此刻的猜猜,宛如一只惯于吸血的动物,在吸吮我体内的鲜血!

「没关系,妈妈没事。」我缩回了手,走出了厨房,去卧室寻找创可贴,猜猜也追在我的屁股后面。为了岔开话题,我问道:「猜猜刚才在玩什么呢?」

没等猜猜回答,我便自己看到了她的杰作。刚才那个洋娃娃已经被她肢解成六块,不同的身体部位用我们平时编绳的线绑起来,挂在了床头。

猜猜在我背后「吃吃」地笑了起来。

「嘻嘻,我比妈妈切得好。」

5

我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因为恐惧和厌恶叫出声来。冷静!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冷静才能救回我的猜猜!

我一向是个胆小的人,支撑我的是做母亲的勇气和救回孩子的决心。

我挤出一个微笑,指了指卧室里的钢琴:「妈妈做饭还要一会,猜猜先去练十五分钟的琴吧。」

我是音乐老师,自然不会放松对孩子的音乐培养。一个人带孩子经济拮据,我只给孩子买了一架电子琴,这台钢琴是二房东留下的,据说老爷子生前是弹钢琴的好手。

「不要,我不练。」猜猜噘起嘴来。

「不行,你都好几天没练了。」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我必须保持自己平日里威严的母亲做派,不让冒充者察觉,「《生日快乐》咱们已经练熟了,你去弹几遍《小星星》吧!」

我贴上创可贴,看着猜猜不情不愿地爬上钢琴凳,这才回到厨房,紧紧闭上厨房的门。我听见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才暂时松了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此刻给邻居老太太打电话恐怕不安全,那东西怪得很,保不齐会被它听到。我决定发短信。

阿 姨, 她 可 能 不 是 我 女 儿 我 该 怎 么 办?别 打 电 话 打 字 吧。

老太太恐怕眼神不好,我刻意放大了字与字的间距。

发完信息,我心乱如麻,一边继续做饭,一边等待老太太的回信。

来信时「叮」的一声,简直是我的救赎。

稳 住 它。 收 集 信 息。 明 天 来 找 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消息向领导请明天一天的假,并请同事代课。令我惊恐的是,领导并没有老太太那样配合。他看到短信,一个电话就拨了回来。

「小吴,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老请假?你知道最近上级视察,怎么不能克服一下困难?」

面对领导的三连问,我只好赔笑,推说孩子有事,心里一团焦急。

孩子确实有事。我挂掉电话,心里烦躁不安。

因为一直心不在焉,锅里的菜稍稍有些煳了。我把好的部分盛出来放到盘子里,锅底的煳痂用铲子剔掉,端着菜拉开厨房的门。

只见猜猜站在厨房门口,面无生气地望着我。

我太紧张了,竟没注意琴声什么时候停掉了!

「妈妈,你在给谁打电话?」猜猜盯住我,冷冷地说。

「没什么。」我搪塞道,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其实应该编个更好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说我有事?」猜猜依然死死地盯住我,「我有什么事?」

我逼迫自己冷静:「猜猜没事,是妈妈有事。妈妈的领导叫妈妈现在过去加班。妈妈现在不想去,想在家陪猜猜,所以扯了个谎。」

猜猜没有说话。

「小孩子可不能说谎!」我故作自然,「你怎么过来了?琴练得怎么样?」

「我闻见厨房里有奇怪的味道。所以过来。」猜猜说。

「没关系,煳得不厉害,还可以吃。走,我们开饭。」

我毫无胃口地见证着猜猜吞下了饭桌上的所有食物。「饭量像个男人似的」,我脑海中回想起幼儿园老师说的话。

男人。叔叔。

我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猜猜,」吃完饭后,我问道,「你那天说,你在幼儿园里遇到一个叔叔,对吗?」

猜猜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顿了一顿,她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好叔叔,还是坏叔叔?」我继续问。

猜猜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叔叔不让你说,对吗?」我从小书桌里拿出猜猜的油画棒和画纸,「那你把第一次见到叔叔时的样子画出来好吗?画出来给妈妈看看,不是用嘴说。」

如果我能多了解一点敌人是什么样子,我就能更好地向外求助。

猜猜接过了画笔。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先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画上眼睛、鼻子、嘴巴。

我心里略有些失望。我高估了女儿的绘画水平。小孩子不管画什么人,都长那个样子,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更何况容貌特征呢?

在这颗头下面,猜猜画上了几根直线,作为躯干和四肢。

四肢的末端,她画上了五根尖尖的指头。

不对,猜猜以前画画的时候,不会专门在四肢上画出手指,都是直接画几根棍儿就玩了。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我明白了,那是爪子。

猜猜放下了这支笔。我以为她画完了,想再开口询问一下,却看见她又拿起了另一支笔。

是血红色的油画棒。

她把画中人的脸,涂成了红色。

四只爪子,涂成了红色。

我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猜猜依然没有画完。

她又拿起黑色的油画棒。

脸的一部分被涂成了黑色。

我望着纸上那张红黑相间的脸,感到十分恶心。

猜猜又拿起金色的油画棒,在画中男人的额头上画了几笔。

那个符号。

犹如一柄剑刺入了一只眼睛。

我想起了那只四分五裂的洋娃娃。

最后,猜猜在男人脚下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框,方框上冒出几根绿色的草,还有几朵黄色的、粉色的小花。

「画完了。」她说。

我立刻明白了那方框是什么东西。

那是医院门口的花坛。

猜猜是在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的。

「这个叔叔……现在在哪儿?」我声音颤抖。

「就在妈妈后面。」猜猜头也不抬地说。

我猛地转过身去。

身后什么也没有。

「不许开这样的玩笑!」我大吼起来,用愤怒遮掩我的害怕。

猜猜没有笑。

我突然意识到,她刚刚可能并没有在开玩笑。

我努力镇定下来,吩咐猜猜去睡觉,然后将这幅画小心地对折,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听音乐,一夜无眠。旁边的猜猜是否真的睡着了,我不知道。

6

第二天,我把猜猜自己留在家里。此前我从未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家,但此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告诉猜猜,妈妈现在必须去上班,因为之前的事情,幼儿园已经不能去了,又专门领着她去对面老太太家敲门,和老太太说好不要回应,营造出她有事出门了的假象。我给猜猜留好食物和玩具,告诉她妈妈中午一下班就回来。猜猜哭闹了一番,最后不情愿地看着我出了门。

我出了家门后,先走下楼,向学校的方向走了一段,停了一会后又悄悄折返,发短信给对门的二房东老太太,让她帮我开门,溜进了她家。

一锁上门,我就开始大哭。恐惧、紧张、厌恶、憎恨、无助和压力让我濒临崩溃。老太太静静地递过来白开水和纸巾,等我平静下来。我把自己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她,又向她展示了这幅画。

「这……」看到画上的人脸,老太太也大吃一惊,「昨天那个洋娃娃……」

我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

「昨天看到猜猜那样涂那个洋娃娃,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只是小孩子恶作剧罢了。现在想想,我好像见过这个形象。」老太太沉思了一会说道,「你叔活着的时候,收集了一些民间怪谈、奇人异术之类的旧书,我们去找找,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老太太将我引到书房,从一堆用废报纸包着、打着捆的书里翻出来几包。

「你叔走了,这些东西没人看,我本来想卖掉的。」她扯一扯嘴角,解释道。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我们就在这些纸灰乱飞的书中细细寻找。终于,我翻开了一本民国时期出版的志怪杂谈,一眼瞥到了那幅工笔画。

由于年久,书籍已经脱落,变色的纸张夹在封皮中。但我依然一眼认出,那黑红相间的脸庞、锋利无比的四爪、有力的躯干,和额头上的金色符号。

我把书递给老太太。

「这是恶鬼,」她看了一眼便说道,「来索命的。」

我一下子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老太太翻到画背面的文字,看了看,又交还给我:「恶鬼没有办法独自行动,得附在人身上才行。猜猜恐怕是让恶鬼附身了。」

我哭了起来:「我的猜猜年纪那么小,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怎么会让恶鬼盯上了呢?」

老太太道:「年纪越小越纯洁,越容易被恶鬼盯上。不过,按你所说,这恶鬼上身也没过几天,应该侵蚀不深,猜猜自己的心智,不至于全部消散。我们只要赶紧把这鬼驱散,猜猜马上就能回来。」

我一下子抓住了希望的稻草,连声说:「对,对,就是从医院回来那一天。医院里人杂、怨气重,应该是那天撞上了这东西。」

我甚至不愿意亲口说出「鬼」字,以「这东西」代指。

老太太接上我的话:「对,医院。我想,那恶鬼必然是从它原先附着的什么东西上离开,再跑到我们猜猜身上的。或许,我们该去医院找找。」

我和老太太在医院门口的花坛里找了半个小时。突然,老太太沉声道:「看!」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草丛里有个石刻的小像。不仔细看的话,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无异。我正想用手拿起来,老太太一把将我推开了。

「别直接用手碰!」

我去医院里,找护士要了一张干净的纱布和一双塑料手套,将那小像轻轻拿起,裹在纱布里。那块石头整体呈长方形,四角磨圆,正面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伸出无数只手,背面则是那个熟悉的符号——一把剑刺穿一只眼睛。

「这是圣母。」老太太幽幽地说,「这应该是封印恶鬼的牌子,猜猜不知怎的把封印撞破了,就把恶鬼放出来了。」

听到这话,我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如果不是我,让孩子在医院里玩什么捉迷藏,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事已至此,只能想想该怎么补救了。」老太太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要想驱散恶鬼,只能通过仪式。」

「阿姨,您有什么办法,请务必告诉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我拉住老太太的袖子。

我和老太太商量了许久。

我知道猜猜有救了,心中振奋,又对老太太的付出感到抱歉:「阿姨,您真的救了我,救了猜猜,教我怎么报答您。」

老太太说道:「姑娘,我跟你一见如故,拿你当亲闺女看,猜猜自然也就是我的孙女。孙女有难,做姥姥的不能不帮。」

我握住老太太的手:「阿姨,如果这仪式成了,叔叔生前的藏品恐怕要顷刻毁于一旦。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虽没存下什么钱,但愿意以毕生积蓄赔偿……」

老太太笑了,反过来握住我的手道:「姑娘,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钱永远不比人重要。我只有一事相求——」

我心里颤了一下,但还是说:「请讲。」

「我年纪大了,说不好哪天就突然走了。只希望这事过去以后,你能多来照顾照顾我,帮我打点几下家里,直到我儿子把我接走。」

我松了一口气,应道:「这事您不提,我也自然会做到。我父母走得早,您如此帮我助我,我早就拿您当自己的母亲一样看待了。」

老太太喜道:「好孩子。不过,姑娘,不是我不相信你,实话跟你说,我和你叔这些年积累,财产并不少。口说无凭,我需要立个字据……」

我明白,这场仪式会让老太太损失惨重。她也是为了给自己晚年一个保障,当前救孩子才是头等大事,不管她要什么,我都得答应她。

于是,老太太找来了纸笔,在上面写下「我愿一生照顾她」等内容。这个「一生」看起来有些刺眼,不过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老太太却说不够,又从一旁的文具店买来了印泥。

她用左手食指在印泥上蘸了蘸,在纸上按了个手印,笑了一笑:「在我们老家有个人人都知道的规矩,只有用左手食指按的手印才有效,用别的指头按,别人就能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是被迫按的。」

我伸出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是昨天切菜切到手后贴上的。

我干笑着向老太太解释了一下:「昨天不小心切手了。没事,都一天了,应该早长好了。」说着便把创可贴撕了下来。

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愈合。

血像漏水的水龙头上溢出的水珠一般流了出来。

「嚯,这倒好,连印泥都省了。」老太太见状,不以为奇,反而把印泥收进了兜里,开玩笑道,「血指印最真诚,你可是赖不掉了。」

我心一横,将带血的手指按了上去。

老太太满意地将这张字据收了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向家走去,去进行驱鬼的仪式。

7

我和老太太走上楼,谁都没有说话。

我已经在心里将接下来的行动操演了无数次。然而,能不能成功,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救回我女儿,我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们走到门口。我正准备伸手掏钥匙,却又顿住了。

我看见猫眼内侧黑洞洞的,似是被什么东西从屋内堵住了。

我意识到,它站在门后看着我们。

那么,它知道我假装上班之后,又折回了老太太家吗?

又或者,万一它看见我和老太太一起从对门出来,往医院的方向走,该怎么办?

我心里一下子就乱了,还是老太太沉稳,伸手敲了敲门:「猜猜,你妈妈回来了。」

我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响动,然后,门开了。猜猜从门后伸出头来,静静地望着我们。

「妈妈,你晚了。」它说。

我从敞开的门那里望到了客厅墙上的表。快下午一点了。

「对不起,猜猜,妈妈太忙了,回来晚了。我这不是带了奶奶一块回来吗,两个人一块做饭快,饭马上就能烧好。」我说着,跟老太太一起走进了家门。

门口果然放着一只小凳子,想必是它踩着向外看的道具。我假装没注意到,径直去了厨房做饭。老太太本想跟着进厨房,却被猜猜拉住:「奶奶,你来陪我玩。」

老太太向我看来,我点了点头。

我小心地带上厨房的门。今天中午我要做炒饭。

我在碗内打好蛋液,随后剪下一缕头发,打开抽油烟机,在灶火上烧成灰,细细搅拌到了蛋液里。我将蛋液浇在冰箱里取出的米饭上,仔细将米粒和蛋液混合。我特意在炒饭里加入了洋葱丁、青椒丁,放调味料时又故意多加了两勺。

米饭炒出来金黄金黄的,我自己尝了一口,完全感觉不出任何异样。我将一把尖利的水果刀揣进了怀里,定了定神,盛出三碗饭,走了出去。

「猜猜,阿姨,吃饭啦!」

碗递到猜猜面前。我看到她的鼻子皱了一皱,心里紧张起来。

「妈妈,饭里有怪味。」

怎么会?我完全没有感觉出任何异味。难道是……它的鼻子……比人灵敏?

我挤出一个笑容,掩饰道:「不可能呀,怎么会有怪味……」

「妈妈,」它盯着我说,「我要吃你那碗。」

我把自己的碗递给了它。它看了看,随即大口吃了起来,如同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狼。

我稍稍松了口气。我曾想着只把头发烧成的粉末加在猜猜的碗里,是老太太预先提醒我,不如搅在饭里,以防万一。如果不是她有经验,我们开局就会失败。

饭后,我带猜猜上床,哄她睡午觉。老太太拉上了所有房间的窗帘,整个房内都变得黑黑的。黑暗中,我看到她按照计划,悄悄溜进了存放老爷子收藏品的那件屋。

猜猜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慢慢将手向裤子口袋伸去,正要掏出——

「妈妈,你下午不用上班吗?」猜猜的双眼像机关一样突然睁开,凝视着我。

「不用,」我的额头渗出一丝细密的汗珠,「妈妈下午没课。」说着,用手将她搂了搂,「妈妈哪都不去,就陪着我们猜猜。」

猜猜满意地再次合上了眼睛。我不敢大意,又等了一会,确定听到了猜猜沉沉的呼吸声,才猛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只石刻小像,放在了猜猜的心口!

瞬间,那小像仿佛吸血的虫子一般,深深嵌入了它的肉里!

它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像是动物被噬咬时的声音。

「妈妈,你做了什么?它在咬我!它在咬我!快拿开,快把它拿开啊!」它哭喊着,声嘶力竭,但四肢却仿佛被定住了,不能动弹。

看到女儿如此痛苦,哪怕知道这并不是我真正的女儿,我也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此时,老太太猛地冲进来,大喊道:「就是现在!」

我抱起尖叫的猜猜,老太太帮我撑开门,一路护送到收藏间。收藏间的窗帘也是拉上的,里面阴森森的,各种藏品显得张牙舞爪。我看到,刚才我哄睡的那阵工夫,老太太已经用煤油灯围成了某种阵法,中间是一个圆圈,两侧则伸出两个翅膀一样的三角形。灯都是灭着的。

我无暇细看,跑进了圆圈,将猜猜平放在地。老太太划着两支火柴,递给我一支,我们分头将煤油灯一一点上。趁我不备,猜猜突然一跃而起,将我扑倒在地,一口咬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猝不及防,被它压倒在地,疼得大叫起来!

「阿姨,阿姨,快来帮我!」

「不行,」老太太叫道,「我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进不了阵!除非——」

「除非什么?」此时的猜猜,凶猛得就像一头小兽!我感到自己快要顶不住了……

「除非你邀请我进去!」老太太大叫。

「我邀请你!」我吼道。

「说你的名字!」

「我,吴芷,邀请你进来!」

我话音未落,老太太便闪身进阵,一把将猜猜从我身上揪了下来,按在地上,吼道:「快拿刀!」

我顾不上脖子上的伤口,拔出刀来,准准地扎向了它的腹中!

它身子一颤,惨叫一声,张口骂出无数污言秽语。我听到自己女儿的声音如此骂我,心里无比难过。它的肚皮却厚得像犀牛一般,既不出血,也很难扎透。我确信它不是我的女儿,狠下心来继续捅刀。

「说你的心愿!」老太太叫道。

不是她提醒,我都快忘记这一步了。我大声祈祷:「求求圣母,祛除邪魅,让猜猜回来吧!」

我不断祈祷,手上发力,刀越扎越深。

猜猜恶毒的咒骂变成了哀求。

「妈妈,我好疼啊,你为什么要扎我?

「妈妈,快停下,我是猜猜呀!

「妈妈,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永远陪着我吗?」

听到这句,我突然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恍然觉得,我扎的就是自己的女儿猜猜!我都做了些什么,让自己的女儿如此痛苦!

「猜猜,猜猜,妈妈错了……」我慌乱地伸手,想把孩子抱起来。

「不要停!继续!它在骗你!」老太太一把将我推开,伸手将刀又扎深了几寸!猜猜痛苦地哭叫。我惊愕地发现,它的脸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的脸,几秒后立刻切换成另一张脸……所有的脸都在声嘶力竭地嚎叫。

恶鬼还没有走!我回过神来,扑了上去,和老太太合力将刀向下按去。

猜猜的面孔不断变换着。千百张脸过去了,最后一个男人的脸晃过后,它的脸变成了那只黑红相间的恶鬼的脸!它的面孔像人又像兽,一双黄澄澄的眼睛闪着邪恶的荧光。

就是这个东西,抢走了我女儿的身体!

我用力一扎,水果刀一下子到了底。那东西一声惨叫,声音震天,就直挺挺地倒地不动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短暂性地失鸣了。刹那间,地上所有亮着的煤油灯全部爆开,化为齑粉!

我筋疲力尽地坐倒在地。老太太站起身来,拉开了窗帘。

温和的天光照射进来。

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在城市的居民楼里,一名小学音乐老师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完成了如此恐怖的仪式。

我突然发现,猜猜身上的水果刀消失了。

我俯下身去查看,猜猜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纯真无暇,我一瞬间就认出,那正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回来了!

「妈妈……」猜猜仿佛刚从甜甜的午觉中睡醒,奶声奶气地喊道。

我一把抱住了她,大哭起来。

猜猜不知所措地动了动,然后也跟着哭了起来。

老太太走过来,蹲下身,和我们抱在了一起。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8

接下来的日子回到了正轨。我去医院处理了脖子上的咬伤,大夫说问题不大,按时涂药就不会留疤。我给猜猜做了全身检查,检测结果并无异常。我重新为她找了一家幼儿园,猜猜很爱去。家里再没有奇怪的事情发声,猜猜也不再总是喊饿。

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我们家和老太太的关系越发亲近。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吃午饭和晚饭,老太太甚至为我配了一把她家的钥匙,让我随意出入。

「这不好吧……」我看着钥匙,有些为难。

「这有什么不好的!那样的困难,我们都一起经历过了。」老太太笑呵呵地将钥匙拍到我手里,「拿着。说句不好听的,我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已经在土里了。万一我倒在家里,你也能进来救我,是不是这个理儿?」

见老太太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不好再推托,连声保证自己不会觊觎老太太家里的任何钱财。

老太太笑着摆手,叫我不必说了。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带着猜猜逛超市。猜猜正在一旁的冰柜处挑冰淇淋,我则在拣选蔬菜。忽然,我远远地看见了那个骗钱的神婆,推着手推车往这边走。

我本想躲开,没想到神婆一下子就发现了我,向我走了过来。

「孩子怎么样?」她问,脸上似有忧色。

「好了,完全没事了。」我冷冷地说道。

「太好啦,我说搬完家就没事了!」神婆大喜,「刚刚看你脸上有黑气,我还以为……」

哼,什么黑气,这女人,又想骗我一次吗?六万六可不是小数目,快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我的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打断道:「不,我们没搬家。」

神婆露出诧异的神色:「什么,你们没搬家?」

「那房子根本没问题。」我说。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神婆信誓旦旦地说,「那房子绝对有问题,要不然我不敢收你那么高的价钱。看多了这样的房子,我可是要折寿的!」

这女人,还在嘴硬!我越发生气,讽刺道:「您收了六万六,也没给我们看好;我们邻居一个老太太,一分钱没收,就把我们娘儿俩给救了。」

神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存心气气她,就简单提了几句那天下午的仪式。我话还没说完,神婆突然疯了似的冲上来,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

「你……」我又急又气,正想还手,却发现神婆脸色煞白,仿佛大难临头。

「你这蠢货!」她吼道,「你女儿完了!我们全都完了!」

我愣住了。超市里的人纷纷停步,投来异样的目光。

神婆还想说什么,却好像突然在我身后看到了什么,表情因惊恐而扭曲,双眼大睁,仿佛就要爆出。

「鬼!鬼!」她喃喃道。

我一转身,发现是猜猜听到了争吵声,举着冰淇淋向我跑了过来。

神婆拔腿就跑,向超市门口直冲过去,连手推车里的东西也没带。

「妈妈,那是谁呀?」猜猜不解地问。

「一个疯子。」我搪塞道,对神婆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这女人,是不是又想讹我一次?

可是,刚才她脸上的恐惧,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胡乱想着,眼光一转,突然发现老太太站在人流里,正盯着我看。

「阿姨,」我一手牵起猜猜,另一手拎着提篮,向老太太走过去,「您也来买东西啦?」

「家里没鸡蛋了,我出来逛逛。」老太太笑着摸了摸猜猜的头。

「咦,我昨天不是刚买了两兜,给您送过去一兜,这么快就吃完了?」昨晚下班后,我去了菜市场。

老太太这才想起,拍了拍自己的头:「瞧我这记性,真是老啦,不中用啦!」

我忙解围:「哪有的事,走,咱再去转转,再买点啥,一起回去。」

9

第二天,我正上课,猜猜新幼儿园的老师突然来电。

「大家先自己练一下,把这几句唱熟了。」我吩咐学生道,心知我一离开,这窝孩子立马就得炸了锅了。但我不可能不接电话。自从那件事后,我仿佛患了疑心病,生怕孩子再出点什么事。

「老师,怎么了?」我走出音乐教室,接通了电话,「猜猜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猜猜妈吗,您别急。」听到老师这么说,我放下心来。

「是一件小事,但我和园长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让您知道比较好。」

「您讲。」我再次屏住了呼吸。

「今天我们中班的活动是画画。主题是画一画自己。猜猜画了别的东西。我告诉她:『我们今天是让画自己,你画错了。』猜猜非说她没画错,她画得就是自己。我想着是孩子没搞清楚,画错了主题,又怕我批评她,所以咬死不承认自己错了。小孩有时候就是这样嘛。我就说了她几句,也没说什么,孩子就开始哭,非说自己没画错。后来园长过来了,看了看画,觉得我应该跟您联系一下。如果是画错了,倒是小事;要是画的真是自己,恐怕孩子有点什么心理问题。」

我有些恼火。我可怜的女儿被他们误解,在幼儿园里哭,他们却反咬一口,说我女儿有心理问题!我说:「小孩子想象力丰富,画出各种各样的形象也是常有的事,你作为老师,不会引导只会批评,现在又来泼我们孩子的脏水!」

电话那头的老师明显慌了:「猜猜妈吗,不是的,猜猜的画真的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

「哎呀,我说不清,我把画拍下来发给您吧,稍等。」说着,电话就断了。

我怒气冲冲,正想把手机放回兜里,返回教室,就听到手机「叮」的一声。

我收到一张图片。

我点开,怒气顷刻间跑得一干二净。

画面上,一个红黑相间、黄色眼睛、额头上有金色符号的男人,正咧着嘴对我笑。

怎么回事?这东西,不是已经被我和老太太合力驱走了吗?

我心神不宁地回到教室。后半节课,我压根没有心思上,让学生们合唱了几遍了事。思来想去,我的结论是,猜猜可能在上次的事情中被吓到了,留下了心理阴影。时间长了,或许就慢慢忘了。

我推开家门,被映入眼帘的血腥场面吓呆了。那个红黑相间的男人,正蹲在我家的客厅里,用兽爪一样的双手捧着我的猜猜,埋头啃食!

「不!」我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击打他,「放开!放开我的孩子!」

受到我的冲击,孩子的头从男人怀里掉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

男人伸出一只爪子,在我肩头推了一把,我立刻飞了出去,倒在了地上。

「啊!」我撕心裂肺地大喊,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

听到一旁的哭声,我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应该是白天听幼儿园老师说了自画像的事,心里害怕了。我搂住被我的叫声吓醒的女儿,柔声安慰道:「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妈妈做梦了,吓着你了。」

我突然感到肩膀刺痛,伸手一摸,湿漉漉黏糊糊的。

我放下孩子,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是血。

我肩头的睡衣已被划烂,皮肤上有个血淋淋的抓痕。

我扭头一看,雪白的床单上,有一只沾血的爪印。

10

深夜,我疯狂地敲打老太太家的门:「阿姨,醒醒啊,不好了!」

门开了。老太太穿着睡衣,惊愕不已地望着狼狈不堪的我。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顾不上肩头的伤口,把老太太拉进了我家的卧室。猜猜在一旁放声大哭。

床单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我冲过去把床单一把掀起来,反复检查。

爪印消失了。

难不成……是我看花了眼?

「阿姨,刚才明明……」我急迫地说。

「先不急。」老太太示意我冷静下来,指了指我肩上的伤,「先去急诊处理一下。我看着猜猜。回来我们再慢慢想。」

我点了点头。

伤口不深,也没有毒,护士给上了点药,包扎了一下,就让我走了。我走到医院门口,有些介意地往花坛处瞅了一眼。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想起前天超市里神婆的话,心里七上八下。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凌晨一点十五。明知道时间不合适,我依然拨通了神婆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对面终于接了。

「我给你一千块,」没等对面张口,我就抢先说道,「你告诉我,你前天在我女儿身上,看到了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一只红黑两色的恶鬼,」她说,「在她身体里。我从没接触过这样邪的鬼。」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帮帮我。」我恳求道。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是你不听。」神婆冷漠地说,「是你自己蠢!是你亲手献出了你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我吓得浑身发颤。

「求求你,」我泣不成声地哀求道,「大师,请帮帮我。您要我什么都可以。」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

「我要三十万。」

「啊?」我叫了出来,还带着哭腔,「大师,我没有那么多钱啊!这么多年,我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根本没存下来那么多!」

「那就算了。」神婆冷冷地说,「不过,看你实在可怜,我给你一句忠告——」

「不管告诉你这个仪式的人是谁,她绝对没安好心。」

到家之前,我平复了心情,擦干了眼泪。我已经确定,邪恶的东西目前依然没有离开我家。我不敢完全相信神婆,她圈钱的企图太明显了。但是,听了她的话,我对老太太也起了疑心。

我决定一边不露声色,稳住老太太和猜猜,一边暗暗和神婆交易。这一次,我不会中她的炸,一次性地把钱转给她。她帮我一点,我付一点。

老太太为我开了门。她好像一直在等我。她指了指卧室,示意猜猜已经睡下了,随后问:「伤口怎么样?」那一脸关切,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没什么大事,」我说,「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有头怪兽骑在我肩上吸血,硬生生把自己抓成这副样子。」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最近也是累了,又担惊又受怕的。」

我让老太太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聊。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我掏出手机,给神婆发了一条信息:「大师,我再给您一千,您帮我看看我们做仪式的那间房的照片,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可以吗?」

信息发过去,我心中忐忑,想着神婆或许又接着睡了。没想到,没过多久,手机便「叮」地一响。

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我走到那件房,推开门,打开房间的灯。那天仪式过后,我和老太太打扫了这间屋,把地上的煤油灯碎末全部清扫干净了。房内还存有一些收藏品和当时没用上的灯,不过已经空了许多。

我端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发送给神婆。

「你看墙上!」神婆立刻回复。

我紧张地朝墙望去。墙上只挂着老爷子留下的字画,没有异常。

「墙上怎么了?」我飞快地回复。

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墙上挂的那些字!那是符文!!!」

这条消息弹出时,我毛骨悚然。

这时,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从我背后响起!

「姑娘,你在做什么?」

我立刻转过身来,将手机背在身后:「没什么……阿姨,您怎么又回来了?」

作为二房东和我的朋友,她有我家的钥匙。诡异的是,在我完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进入了我家。

老太太说:「我看你受惊了,给你送碗鸡蛋水。」

我一看,她手里确实端着一碗鸡蛋水。

我稍稍宽心。事情还没有定论,也不必因为神婆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人。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直到现在,这位老人都是我最大的帮手。再说了,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也没有理由害我呀。

我接过碗,抿了一口,说:「谢谢阿姨。」

当日白天,我又在单位给神婆打了电话。我说我目前没有那么多钱,但愿意分次支付咨询的费用。只要她愿意点拨我几句,我一定会按时把钱打到她账上。

神婆听起来有些不悦,但还是同意了。

「你要明白,我现在是希望你好的。因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大师,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希望您明明白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婆叹了口气,说道:「说实话,我也不能完全看穿。你遇到的鬼很厉害,非常厉害,我一时不能断定那是什么。但其中有些基本的门道,我还是可以确定的。」

「您讲。」我浑身发抖。

「首先,阴阳有别,鬼不能随便附在人的身上,必然需要某种条件。所以我推断,它一开始只是作祟,吓唬你的孩子,并操纵她做出某些离奇的行为。

「按照你讲的来看,你的孩子那时候只是无端变得贪吃、暴躁,并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行为。她甚至知道东西是叔叔吃的,能把叔叔的脸画下来。她能分出那不是她自己。

「如果你那时候搬家,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因为鬼长期找不到宿主,力量会越来越弱。」神婆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但是你没有。」

「更可怕的是,你听信奸人,自己设了一个祭坛,把孩子的肉体献了出去。

「这是一种什么阵法,我现在还不知道。墙上的符文,一看就是大凶,但我一时间也破解不了。那天在超市里,我一下子知道这仪式是邪术,其实是因为头发。

「没有正教会在仪式中用头发。头发是可以缚灵的。你们三个都吃了你的头发,你们的灵魂会被紧紧地绑在一起。

「那天你在花坛里捡到的石刻小像,后来去了哪里?」

我哭道:「不知道,那天仪式过后,小像好像就消失了,我当时也没注意。」

「我推测,那恶鬼的真身应该就藏在这小像里。你下刀时,那小像便吸进了孩子的血肉里。」

我越听越相信,颤声道:「大师,我女儿现在还有救吗?她的灵魂去了哪里?」

神婆道:「我估计她的灵体应该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只是让鬼夺走了身体的主动权。所有鬼都是有弱点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知道,需要去请教我的师父。」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泣不成声。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查出你的邻居,到底是什么。一种可能,她是人,和鬼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或者在养鬼,或者是鬼的信奉者。无论是什么关系,只要她是人,就和我们一样都是血肉之躯,就好对付得多。另一种更加麻烦的可能是,她也是鬼。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鬼和我们不同,它们不喜欢合作。低等的小鬼确实喜欢乌泱泱地倾巢出动,但这次的鬼太高级了,不可能结伴,更不可能给对方打掩护。」

「我怎么才能知道她是人是鬼?」我急切地问道,「对了,您能看出来!我把她约出来,您来帮我看看好吗?」

「吴,你这是叫我去送死啊。」神婆冷冷地说道,「做我们这一行有很大的风险,我们感觉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不干净的东西也一定能感觉到我们。我是在用性命帮你啊。」

「好大师,」我放软了语气,「那您说,我该怎么做?」

对方沉默了一下,才说:「马上不就到端午节了吗?你去买一把艾草,挂在门上。」

11

我买了一把艾草,挂在我家门上,又接了电源,在对着我家房门的地方安了一只小小的无线监控摄像头。无线监控对网络的依赖性太高,但我不敢请人来布线,那样太张扬了。我再三确认,如果不仔细看,这只摄像头很容易被忽略。

在单位,我打开手机上的视频监控软件,用学校的电话拨打了老太太的电话:「阿姨,我今天上班忘带了一份资料,不知道是落车上了还是落家里了。您可以去我家帮我找找吗,蓝皮的。」

老太太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挂了电话,我死死地盯住手机上的监控视频。

没过多久,老太太就出来了。

她走到我家门口,看到了房门上挂的艾草。

她向左走了走,想去开门。

但她的手伸了一半就停了。

她转身,又向右走去。

在门右侧停了一会,她又向左走。

再次停下。

我明白了。

她进不去。

这时,老太太突然背冲着监控录像,向后仰起了头,脑袋像是折了一般弯到了脖子后侧,直直地看向了监控录像所在的方向!

明知隔着监控,我还是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老太太看了几秒,脑袋「嗖」的一下立了起来,走到了监控范围之外。

我魂不守舍,大口呼吸。

这老太太,是鬼。

我立马给神婆打电话,汇报最新的情况。

神婆听了,也很是诧异:「这真是最最棘手的一种状况了,超出了我的预料范围内。我需要立刻请教我的师父。」

「麻烦您赶紧联系尊师吧!」我着急地说。

「但是,我不能空着手找她。我们师门有规矩,问师父问题,必须上贡。给我转二十万。」

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姐,我叫您一声姐姐,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了。」

「要钱还是要孩子?」神婆逼问。

「您相信我,我真的拿不出来。」

「那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

「十万。」我如实说了。

「那你先转十万过来。」神婆说完便挂断了。

我急得团团转,狠了狠心,便把钱转过去了。

只要猜猜能渡过难关,钱我可以再挣。谋财的人,总比害命的鬼要好!

钱转走了,我正想再给神婆拨过去,一个电话却抢进来了。

「吴女士吗?」男人的声音。

「是……」

「快回家一趟。你家着火了。」

我一到家门口,便知这火烧得邪门。警方说,是我在门口私接电源出的事,所幸没有烧毁财物,只烧坏了摄像头、一部分墙面、我家的门,以及——门上挂的艾草。

老太太双手揣在怀里,幽幽地看着我。

我怯怯地对她说,我会赔偿她房子的损失。

老太太走过来,抱了抱我,说:「人没事就好。」

她抱住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我希望她没有发现。

所幸,我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我现在知道了,她怕艾草。

这时,手机响了。我知道是神婆打来的,顾不上老太太的眼神,说了声「我还有事,麻烦阿姨帮我照看一下」,便飞快地跑开了。确定到了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偷听,我才接起了电话:「喂,尊师怎么说?」

「她问,你有没有和老太太立过契约?」

我立过。之前跟神婆描述时,我太专注于仪式和猜猜的各种表现,忽略了这一点。

「那就是了。没有你自己立的约,她奈何不了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契约偷偷找出来,点火烧掉。毁了这份约,她就失去了害你的关键条件。」

「我能怎么找,我根本不知道她会放在哪里——」

「那只能靠你自己了。你自己种的因,只能自己解决。」神婆斩钉截铁地说。

「好,尊师还说了些什么吗?」

「师父金口玉言,不能随便开口,否则会打乱她老人家的修行。不过你放心,师父收了你的贡品,一定会帮你的。你只需照做,切勿多言。」

挂了电话,我思索了一阵,心生一计。

我回到家,警察和火警都已经走了。我问老太太:「阿姨,今天的火虽不大,但也得清理清理,散散味儿,我和猜猜能不能在您家住一晚?」

和我预想的一样,老太太立刻同意了。

那天晚上,我从幼儿园接回了猜猜,住进了老太太家。这房子是两室一厅,我家那边是一间卧室一间存放收藏品,老太太家这边是一间卧室一间客房。这一晚,我和猜猜睡在客房的小床上。猜猜九点睡觉,我坐在床边假装看书,实则关注着客厅里老太太的动向。老太太看了会电视,十点就进屋休息了。

听见老太太关上了卧室的门,我检查了一下猜猜是否睡熟。仪式过后,猜猜一直很乖,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无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真的被换掉了。不过,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我确定猜猜已经进入了梦乡,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客房里搜寻。并未找到那张字据,不过依照我的料想,老太太也不会把重要的文件存放在客房里。

结束了对客房的搜寻,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溜进了客厅。经过这些天的历练,我感到自己越来越坚强,胆子也越来越大。

我心里清楚,客厅里也不会有,但还是找了一找。深吸了几大口气,我拧开了老太太卧室的房门。

黑暗中,我依稀能辨认出床上老太太的身影。我轻轻地靠近,弯下腰,想看看老太太是否睡熟——

我的手腕被老太太枯木一般的手狠狠地钳住了!

老太太像僵尸一般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厉声问:「你要干什么?」

我吓得不轻,但还是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阿姨,我来给您盖盖被子。」

老太太的语气明显舒缓下来:「好姑娘,你管好猜猜就行,不用管我。」

「老年人最容易受凉。」我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移动。

那天晚上,我不敢再有别的举动。

只能再找别的机会了。

没想到,就在第二天,机会就来了。

早饭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她上午要去一趟保险公司,聊聊保险的事,恐怕中午来不及给猜猜和我做饭了。

我嘴上说着「没事,我会早点回来做饭」,心中暗喜。

真是天赐的良机。

吃过早饭,我把猜猜送到了幼儿园,然后径直返回了家。我今天上午本就没课,于是故意没向领导请示,只告诉同事我家昨天失火了走不开,如果领导问起,让同事帮我应付着点。我先在老太太的门上敲了几回,无人应答。我这才用老太太给我的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她果然不在。即使她在,我也有借口。我出门前故意将身份证丢在了客房,如果碰上人,我就说回来找证件。

我走进老太太的卧室,搜寻起来。

老太太生活朴素,家具不多。柜子里没有,书桌里没有。眼见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我心里开始着急起来。

我打开床头柜,发现里面存着很多皮夹和纸夹。我打开一个皮夹,里面有存折和几张银行卡。我又打开一个纸夹,是本相册,里面是老太太的照片,以及她和她丈夫的合影。

我感觉老爷子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不管了,找字据才是最重要的。

我又找了几个皮夹,终于,在一个黑色皮夹的内胆中,找到了那张带着我鲜血的字据。

我激动地站起来,却突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12

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一个激灵,合上了床头柜,将字据揣进兜里,几步冲到了客厅!

现在躲或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撒谎应付过去!

门开了。我欣慰地看到,老太太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你怎么在这?没去上班?」老太太狐疑地问。

「我……我好像把身份证落在这啦,回来取一下。」我解释了两句,立马转移话题,指指年轻男子,「这位是……?」

「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我跟他一说,人家小伙子就说不用我跑一趟,他过来就成。我就去小区门口把他接来了。」

年轻男子憨厚地笑笑:「应该的。」

太险了!我心想。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把字据烧掉。

业务员和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了起来,我则进入昨天休息过的客房,假装寻找了一会,然后叫道:「找到啦!」

我举着身份证走出客房,向老太太示意了一下,说:「阿姨,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我希望自己的表演不会太做作。

「等一下,」听到这句话,我心如死灰,「姑娘,我记得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没有课啊?要不坐一会,帮我参谋参谋吧!」

我推托不掉,只好坐下,听业务员滔滔不绝地推销着方案:「阿姨,您购买寿险意义不大,这边建议您购买医疗险和意外险。」老太太时不时地提出几个问题,似乎还是对寿险情有独钟。这场谈话快到中午才结束。

业务员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走啦,阿姨,您想好了再联系我。」

老太太道:「小伙子,我送送你……」

我瞅准机会,连忙说:「阿姨,您歇着,我去送就行。」

「那我们一起送……」眼见着老太太还要坚持,我忙说:「不用,我正好顺道去幼儿园接猜猜,您在家给我们俩做饭吧。」

老太太这才作罢。我一路跟着业务员下楼,陪他向小区门口走去。业务员客气道:「姐,就到这吧,不用送了。」我坚持要送,让小伙子受宠若惊。我自然不是为了他,我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到了小区门口,我冷不丁地问:「小伙子,你抽烟吗?」

「啊?」年轻的保险业务员措手不及。

「能不能借个火?」

我眼看着字据在火中化为灰烬,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字据没有了,老太太的仪式,总归是少了一环。

去幼儿园接猜猜的路上,我路过了之前老太太买过印泥的那家文具店。想起学校最近改革,要给表现好的学生盖小红花作为奖励,我决定顺道买一盒印泥。

「老板,来一盒印泥。」我走进文具店。

「没有。」老板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电视,看都不看我一眼。

「卖光了?」我问。

「我们店里从没卖过印泥。」老板终于看了我一眼,吐出了一只烟圈。

从文具店里走出来,我脑海中的线索逐渐清晰。

老太太告诉我她会驱邪。

猜猜从她家回来,带着画得莫名其妙的洋娃娃。

猜猜吸了我的手指,伤口无法凝结。

老太太带我去翻书。那书页面脱落,好像专门要让我发现那一页似的。或许是刻意夹进去的。

老太太带我去医院门口的花坛,并引导我找到了那只石刻小像。

谁知道那是不是她自己放在花坛里的呢?

老太太诱导我立字据,并且早就准备好了印泥。

老太太让我把头发粉末放进所有人的饭里。

老太太逼迫我邀请她进入那个灯阵。

仪式过程中,我心软了,老太太不让我停下来。

老太太,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帮我联系神婆的朋友。

「喂?」我接了起来。

「听同事说你家着火了,没事吧?」朋友问道。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学中文,现在和我在同一所小学教书,已经当上了语文组的组长。

「没事。」我说。

他坚持今晚要来看看我。我推托不过,只好答应。

朋友晚上来的时候,带了几种水果、一箱牛奶,还有给猜猜买的积木玩具。我看了看那些水果,都是我爱吃的。

读大学的时候,他曾经追求过我,但他父母看不上我。毕业以后,我们各自结了婚,并没什么联络。我丈夫去世后,他来吊唁,此后时不时会帮衬我一下。我心里明白,他做这些,他太太并不知情,因此总是推托。之前找他介绍神婆,是走投无路了。我并不是说他现在还对我有意思,只是觉得和他牵扯过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猜猜在一旁玩积木。我带朋友参观了一圈房间,特意让他看了看那个存放收藏品的房间。他没说什么。

走进卧室,他一眼看到了钢琴。

「我记得,我们大二的时候有场文艺汇演,你穿一条白裙子,弹《少女的祈祷》。」他说。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闺女现在跟着你学琴吗?」他又问。

「对。」我说。

「猜猜,」朋友兴致勃勃地叫起来,「过来,给叔叔表演一段,让叔叔看看,你和妈妈谁弹得好。」

「她不爱练,弹得不好。」我说。但朋友既然提了出来,我还是把猜猜叫了过来。

「给叔叔弹一段吧。」

我预想猜猜会弹《小星星》,或者《生日快乐》。

我怎么也想不到,《少女的祈祷》从这架老式钢琴中流畅地传了出来。

朋友望着猜猜纤细而灵活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又惊又喜地大叫了起来:「真不愧是你的女儿!真是个音乐神童!我已经看到你当年的影子了!」

我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女儿的水平我知道。

她不可能会弹《少女的祈祷》。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了,我在哪里见过老太太的丈夫。

那是仪式上,我将刀扎穿猜猜的身体、看到那个红黑脸的男人之前,出现的最后一张男人的脸。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老太太的丈夫,死在医院里。

老太太的丈夫,留下了这架钢琴。

老太太把她丈夫的灵魂,从死去的肉体里换到了我女儿身上!

我打算把朋友支走,然后马上给神婆打电话。

「不早了,你太太恐怕在等你吧,」我对朋友说,「我送送你。」

「好。」朋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答应道。

我和朋友一起走在小区里,两人都没有说话。突然,朋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惊慌失措,想要避开,朋友却不由分说地将一个信封递到了我手里。

是钱。

「拿着吧,没多少,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严词拒绝。

「是我对不起你。」他垂下头。我以为他要提过去的事,刚想截住话头,他却说:「我不知道那个神婆是个骗子。」

「什么?」我大惊。

「你还不知道她是骗子?」朋友也有点吃惊,「我以为都传开了……」

「怎么回事?」我厉声问。

「我班上有个学生的父亲是警察,今天上午学生跟我闲聊的时候学舌说,那个神婆失踪了,应该是卷钱跑了,好多人报案……」

我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小芷。你当时问我,我也是周围到处打听,才问到这么一个人……我真没想到她是骗子。她骗了你多少钱?」

我弯下腰来,大口呼吸,朋友连忙走过来轻拍我的背。

「什么时候。」我终于能让自己说出话了,「她什么时候跑的?」

「大概是……三天前,就有人报案了。」

三天前。是我在超市遇到她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她在超市见到我后,就已经跑了。

她已经跑路了,我还在给她汇钱?

我几乎要晕过去了。

朋友安慰了我一阵,又把钱塞到我手上。这一次,我没有再推让。

我让朋友有了消息再告诉我,目送他离开,然后不死心地再次拨通了神婆的电话。

居然通了。

「你是不是骗子?」我知道这样问很蠢,但此刻的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

「你又听到了些什么?」神婆没好气地问。

「有人说你卷钱跑路了。」我冷冷地说。

「哈哈哈!」神婆居然大笑起来,「我确实跑了。」

「你!」我被她的无耻气得说不出话。

「不过不是跑路,不然我也不会接你的电话。」这话居然有几分道理。

「听着,那天在超市里和那恶鬼对上眼以后,我就知道它盯上我了。我不跑,难道还等着它上门来找我吗?」

我觉得有些道理,默不作声。

「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找你要钱了。我也会帮你帮到底的,早点除掉这东西,我也能早点回家。何况,你现在也没有别人可信任吧?」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我的软肋。我决定再相信她一回。

我告诉了她自己今天的进展和发现:「我猜测,这老太太是将自己死去丈夫的亡魂换到了我女儿身上。她的下一步计划,恐怕是在自己死前,将自己的灵魂换到我身上。这样,他们两人就可以换一个身体,继续活下去了。」

「不是亡魂,」神婆否定道,「普通人的灵魂是非常微弱的,脱离了肉体,根本不可能存在那么长时间,也不可能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而且,老爷子的亡魂必然和他生前长得一样,不会突变成那种黑红色的怪物。那怪物必然是鬼,我敢以性命担保。」

「你说过,鬼需要宿主,那会不会是一对鬼夫妻,想在目前的宿主肉体死亡后,找到新的宿主?」我继续推断。

「这倒是有可能。」神婆犹犹豫豫地说,「但是,鬼和人不一样——他们不会有爱情、亲情。鬼只会以大欺小,而不会团结。如果一只鬼能为了延续另一只鬼的生命做到这种地步,它们就不是鬼了。」

我在心底轻轻地哼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判断有错误。

「总之,你要当心,不要让老太太有可乘之机,占据你的肉体。你先敷衍他们,我来调查这只鬼的来历和仪式的破解方法,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我再三提醒她要快,才由她挂断了电话。

我正要往家那边走,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接了起来。

「小芷,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朋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在听到了我肯定的回答后,他继续说:「你先坐下,听我跟你说。」

「没事,你说吧。」

我听见他吞了一声口水:「我又给那个学生的警察父亲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那个神婆的情况。他说,人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我惊呼出来。

「对。他们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死了?」

「对。小芷,你别害怕。他说,人是在山上发现的,护林员巡视的时候,看见草丛里有具尸体,已经……已经被野兽撕烂了。警方初步判断,她应该是逃到山上被野兽袭击了。」

我顿时觉得呼吸不畅。

「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颤抖着问。

「三天前的夜里,十二点左右。也就是说,她跑路的当天,就遇难了。」

我一下子昏了过去。

13

我一睁开眼睛,便对上了老太太的目光。

「醒了!」她喜道。

我才发现,我躺在老太太家客房的床上。

听到老太太的叫声,朋友从客厅里冲了进来。

「小芷,你怎么样了?」他关心地问,「我听到电话里突然没声了,赶紧返回来找你,还好你没事。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发烧了,昏睡了一晚上,多亏有这位小伙子把你送回来,」老太太告诉我,「我昨晚把猜猜哄睡了,今早送去了幼儿园,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她。面容慈祥、语气温和、眼神良善。这样慈眉善目的老人,谁遇到都会亲近的吧?

可她是鬼。

「小芷,你最近太辛苦了。」朋友同情地说,「那你歇着吧,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老太太冲他点头,嘴里说着「多谢」,眼见着就要送客。我仿佛溺水的人正要被抽掉能抓到的最后一片浮木,大声喊道:「不要走!」

我看见朋友露出了惊讶而含羞的表情。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含沙射影地说道:「你俩倒真有交情。」

朋友一下子被点醒,慌慌张张地解释道:「阿姨,我俩就是朋友,好多年的朋友,同事、大学同学……」

「时候不早啦,你这么晚不回去,」老太太笑了一下,「你家里人不着急吗?」

朋友结结巴巴地对我说:「我先走了,有事……有事再联系我。」便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老太太。

「他待你倒挺好。」老太太意味深长地说,向床上的我走来,伸出一只枯树般的手。

我心如死灰,甚至没有躲闪。

让她杀了我吧。杀了我,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手却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烧退了。」

我偏了偏头,将她的手避开了,然后撑着站起身来,没有看她,冷冷地说:「阿姨,我先回去了。」

「好,你照顾好自己。」

我走出了老太太家,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向楼顶走去。

我会从那里跳下去。

我害了猜猜。

神婆也死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帮我了。

老太太,我斗不过你。

可是,我不会让你得到我的身体。

我站在楼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迈步——

手机响了。

恐怕是领导打电话来问我为什么没去上班吧?

我的心寒到了极点。

即使你人快死了,领导也会催你干活。

我掏出手机,正想从楼上抛下去,却看见上面显示的并不是领导的名字。

来电显示「快递送餐」。

我最近并没有买过什么东西啊?

好奇心让我接起了电话。

「吴女士,您在家吗?有您的快递。」

我沉默了几秒。

「在。我现在下去取。」

我签收了快递。包裹不大,呈柱状,寄件人信息被隐藏了。我带着它回到了家,一层一层地拆开缠绕的包装纸。

那东西掉出来时,我吓了一跳。

是一把刀。刀柄和刀鞘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曲状的花纹,像一条条游走的蛇。

我把刀抽出来。明晃晃的,一看便十分锋利。

怎么,这人知道我要寻死,连凶器都为我准备好了吗?

忽然,我发现有一张包装纸颜色十分艳丽。好像是一幅画。

我放下刀,展开那张纸,怔住了。

这是一张印刷画,像是那种贴在家里墙上供奉的神仙像。但画上的并不是关公、财神。

那男人四爪朝地,头和皮毛呈黑红两色,额头上是金色的符号,嘴巴张开露出满嘴尖牙,黄色的眼睛透过纸面直勾勾地盯着我。它的背上,盘腿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她的胸部和肚子大得不成比例,仿佛有什么就要爆出。女人的面部全被涂黑,只用白色线条简单勾勒出五官,画风似乎与画面其他部分不同。

画的正上方印着五个金字:《千手圣母像》。

我反应过来了。

这画上画的,正是那石刻小像上的女人!

不同的是,画上的圣母一只手也没有。

我把画举起来,仔细查看,光穿透纸面,我发现画的背后,竟然写着字!

「吴。」

看到这个抬头,我无法淡定了。

是神婆写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到这封信,或者,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那天我在超市里撞见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是,如果我能发出这封信,你和孩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和孩子还有一线生机!希望的火苗在我心中再次燃起。我接着往下读。

「我的第一反应是,它是鬼。但对于鬼来说,它的存在显得太猛烈了。

「我逃出超市后,咨询了同行,才发现,它原来不是鬼。」

「它是神。」

神!

「它叫人面饕餮,是一种神兽,是千手圣母的坐骑。虎齿人爪,声如幼女,生性残暴,贪婪好吃,却没有什么心计。它只听令于它的主人——千手圣母。」

也就是说,算计我的,正是千手圣母!

我恨得一拍大腿,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千手圣母本身是神,但日渐式微,时至今日,已没有什么人知晓。她长期得不到供奉和牺牲,只能自己出来骗。她会挑选老幼妇孺等势单力薄的弱势群体,先让自己的坐骑前去骚扰,再一步步骗取信任,引诱对方上钩。神可以随便杀人,但能吃的,只有别人献上来的贡品。

「得手之后,她会钻进你的身体里,代替你活着,同时由内而外,一天天地将你吃空。

「现在,你的女儿就是这种情况。你把她献给了饕餮。如果不马上赶走它,你女儿就会被掏空。」

我心如刀绞,这才明白过来,仪式那天,我在女儿身上看到的一张张脸,都是人面饕餮的受害者。

那邻居老爷子……恐怕也是这样被吃死的吧?

「饕餮既在你女儿身上,圣母必然在你附近。我猜,她的目标就是你。」

我感到窒息。

圣母一定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快要被她吃空了,所以她要寻找新的祭品。

「所幸,圣母要的只是贡品,而不一定是你和你的女儿。

「首先,你要把自己和圣母立的契约烧掉。」

这一步我已经完成了。

「我有一把祖传的刀,可以刺破无论什么神魔的身体。但是,硬拼是没用的,哪怕你能用这把刀刺伤圣母,凭人的力气,也根本杀不了她。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给你和你女儿找个两个替死鬼。」

这……这怎么行?

「把他们和圣母叫到一起,要么骗要么逼,让他们完成同样的仪式。立血字据、喂头发、关灯、点油灯或蜡烛,然后祈祷,说你把他们献给圣母,邀请圣母加入。圣母会发现你的意图,但她一定会配合你。因为她只要祭品,根本不在意是谁。

「这样做的话,你就成了圣母的信徒。这两个人吃干净了,圣母会不断地要你送新的人来。

「第二,不找人来替你,买一头猪、一只羊,当作你和你的女儿。这个方法更加冒险,因为圣母对这样的祭品不会太满意。所以,你必须逼她同意。

「你要先用这把刀扎『死』你的女儿。放心,真正的她不会死。一旦圣母死去,她就会活过来。把圣母骗过来,用艾草围住她,让她出不去。你念她的真名,她就会定住,只能听你祈祷。你说你是圣母的信众,要向她供奉猪和羊,请她保佑你和你女儿平安。准备一张新的字据,然后用这把刀划破她的手指,让她按上手印。她一定不会轻易同意,可是如果她不同意,你就一直祈祷,不放她走,直到她答应你的条件。

「她按上手印后,你假装移开艾草,马上用这把刀,一刀扎进她的肚子里!要快、要稳、要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消灭她!否则,她暂时答应了你的条件,过后就会翻脸,再来加害你和你女儿!

「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恐怕也不多了。妹子,祝你好运。」

我呆呆地盯着这张纸。

第二个方法太难了,每一步都有可能出事。

可第一个方法,是在害人。

良久,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喂,是的,我好多了。」我对着电话说,「你明天晚上有空来我家吃顿饭吗?我想当面感谢一下你。请务必带上你太太。」

14

迷药、绳子、刀、写着愿意一生照顾邻居老太太的纸。写着符文的字画挂进了客厅。他们进屋后,我会接过他们脱下的外套,在上面寻找毛发。他们有可能不脱外套,有可能外套很干净,上面什么也找不到。那么,就只能在端上来的茶或者饮料里下药。

等他们倒下,我就把他们绑起来,直接拔掉两个人的头发,烧成粉末搅入熬好的鸡汤里。这药能管一个小时。这段时间内,我会把客厅里的顶灯关掉,摆好煤油灯、点燃,收藏间里剩下的那些就够用了。等他们醒来,我会用他们两个的性命威胁他们,让他们签字按手印,如果不行,就用他们儿子的性命来诈他们。

其实,更保险的方式是让他们把孩子一起带来,孩子在现场,更好做筹码。可是,我还是不忍心。把孩子带过来,即使我无意伤害他,圣母也不会让煮熟的鸭子飞走。

等他们按了手印,我就去把圣母叫过来,完成仪式最后的部分。

朋友,对不起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同为父母,你也会理解吧?

我不会伤害你的儿子的。

除非必要。

我一边在心里反复敲定着细节,一边处理着刚买的老母鸡,准备提前熬鸡汤。

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朋友。

我心里一紧:「他不会说有事不能来吧?」

「小芷,有个好消息,」朋友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振奋,「学校的教师公寓有名额了,之前你没申请上,这次我托了关系,成功率很大。」

我手上拔毛的动作停了下来。

朋友看我没接话,继续说道:「你先准备着,如果能申上,你和猜猜就不用再到出租房了!」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愿意帮我的人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我对他下手,我将众叛亲离、举目无亲。

神婆不是说了吗,即使躲过了这一次,圣母之后也会找我来要新的人。

那个时候,我又能找谁呢?

恐怕到了最后,我找不到新的祭品,遇害的依然会是我和猜猜。

所以,我不能这样做。

「谢谢你。」我轻轻地说道,「我其实也正想跟你打电话的。」

「哦,怎么了?」朋友问。

「我明天晚上突然有事,吃饭的事可不可以先取消,以后再说吧。」

挂掉电话后,我的心里反倒更加笃定了。

我只能选择,第二种方法了。

我用之前朋友给我的那笔钱,买了一头猪和一只羊。

第二种方法只能一次成功,不允许任何失误。

我在心里谋划了无数次,反复演练动作,却依然觉得希望渺茫。

我目前只有一分胜算,就是我已经烧掉了之前和老太太立下的字据。

或许,有个帮手在,会更好。

我再次拨通了朋友的号码。

「其实……我明天晚上想请你帮个忙。」

有个男人在一旁帮忙,总比我一个人强。

「小芷,你讲。」朋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要知道,你什么时候有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我喉头哽咽,正想向他和盘托出我最近经历的这一切,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了叫骂声。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朋友的太太抢过了电话,嘶吼道,「我说他那天怎么一晚上没回家,是不是就在你那里!你从他这里要走多少钱,都给我换回来!」

「你这个疯女人,你干什么!」朋友的声音明显慌了,两个人似乎抢夺了起来,「小芷,对不起!小芷,我回头再跟你说!」

通话断了。

我知道,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给朋友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事无巨细地写下了最近发生过的一切,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明天晚上我成功了,就取消发送,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果我死了,我需要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15

第二天晚上,我牵着猜猜回家。她在楼梯上看见家门口堆了一堆废品,「咦」了一声。

「妈妈把家里不要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扔到了门口,还没来得及叫收废品的爷爷过来。」我解释道,「来,妈妈抱你进家门吧。」

这些破烂得赶上猜猜一半高了,她自己是迈不过去的。

我把猜猜抱起来,拧开门,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将门带上!

它立刻注意到了。

我在进门处围了一圈艾草,门内侧也挂满了。

「妈妈,这是在干什么?」它声音有点抖,却还在装。

「猜猜,这是妈妈专门为你布置的,」我温柔地说,一把从兜里抽出神婆的刀,扎进了它的身体!

「喜欢吗?」

这把刀并不大,威力却不小,竟然一下子将它开膛破肚!内脏和肠子从它腹中流泻下来,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的汤包。

它连哼都没哼一声,登时就死了。

我本无意伤害女儿的身体,但实在没料到这刀竟如此厉害。

我心中的胜算又多了一分,将女儿的尸体摆在客厅前正对着门的地方,擦干了刀上和地上的血迹,然后从厨房里搬出猪和羊,和猜猜并排放在地上。

我怕老太太进门前会察觉艾草的气息,必须设下这个诱饵,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又将煤油灯取出,摆在地上。

上次是怎么摆的来着?一个圆,旁边两个三角?

做完了这一切,我关掉了房间里的所有灯,站在门的一侧,给老太太打电话。

「阿姨,您在家吗?」我装作着急的样子,「我现在在外面,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您能进去帮我看看吗,看猜猜在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太太答应了。

没过一会儿,我就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她进来了!

我一伸手,猛地把门关上。

成了!

在黑暗中,我开始用打火机点燃地上摆放的煤油灯。

借着煤油灯的光,老太太一眼看到客厅里鲜血淋漓的猜猜。

「这……这是……」

她想冲过去,却突然停下了。

她这才注意到地上围成一圈的艾草。

她转身想要通过门出去,又发现门的内侧也满是艾草。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盯着我,质问道。

「这是为了欢迎您,」我勇敢地盯了回去,「千手圣母。」

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身体立刻定住,动弹不得!

我满意地看到,她脸上露出了惊恐和害怕的表情。这是我第一次在老太太的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我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千手圣母,我是您忠实的信徒。今天把您请到家里,是为了给您献上祭品。」我说道,指了指地上的猪和羊,手里快速地点着灯。

最后一支灯点完,我在猜猜的尸体旁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我真诚地供奉您,希望您能接受我的礼物,带走这头猪和这只羊。」

我口中话不停,老太太便一动不动。

「那么,您答应了?」我掏出自己准备好的新字据,上面写着千手圣母愿意接受我的猪和羊,放过我和我女儿。我已经提前在上面用血按好了自己的手印,另一只手暗暗握住了口袋里的刀。

见我祈祷声停了,老太太突然开口说话。

「你算计我!」她暴怒道,五官狰狞,脖子上青筋暴出,在煤油灯的映照下看起来更为恐怖。

「您不同意,就休想离开这里!」说罢,我继续开始祈祷。

老太太的动作再次停止,脸上还带着刚刚恼怒的表情。

我走到她的身边,举起她的一只手,拔出刀来,正要划破她的指尖——

突然,这只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脖子!

怎么……怎么可能?我明明站在艾草圈外,她怎么能冲破?

老太太一步步向前,走出了艾草围成的圈子,脸上浮现出冷笑。

「你以为能困住我,是不是?」

她伸出脚,往艾草上踢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加紧了。

我无法呼吸,根本说不出话。

「你这个蠢女人!」她的脸向我凑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你是什么东西,竟妄图向我挑战!」

她的嘴角不断向上弯曲,竟将两边的脸皮撑破,满是皱纹的脸像老化的皮子一样从中裂开!

那皮下的脸,正是画像上千手圣母漆黑的脸!

这张脸宛如石刻面具,五官都像用刀雕刻出来的一般,极其简易!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在膨胀,胸和肚子越胀越大,以至于胀起来的肚皮已经顶到了我身上!

那蓬松柔软的肚皮中,似乎有一堆活物在动!

就是现在!我用尽力气,挥刀向那肥滚滚的肚皮刺去!

刀穿破肚皮,肠子倾泻而出——向我扑来!

不,那不是肠子!

那是一条条肆意伸缩的、白花花的胳膊!

千手圣母的手,藏在她的肚子里!

每只手的手心里,都有一张脸!有的放声哭泣、有的面色痛苦、有的惊声尖叫……

每只手触到我肌肤的时候,手心中的脸都会张开大嘴,咬在我的身上!

我顿时感到浑身刺痛,似乎有无数只老鼠在噬咬我的身体。

圣母松开掐住我脖子的、老太太的手,让这一千只长着脸的手咬住我,将我高高举在空中。她扭动了一下身体,老太太的皮就像衣服一样从她身体上脱落下来,甩在地上,那只插在她肚子里的刀也滑落在地。

「你以为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定住?」她笑了起来,石刻的脸上表情却纹丝不动,「那只不过是配合你演戏罢了!」

什么?

难道艾草、叫名字都不管用?

难道电话里的神婆是……

圣母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腾出了一只咬住我大腿的手,从地上老太太的外壳里掏出了一只手机,冲着空中的我晃了晃。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超市相遇的那天,她就派人面饕餮追到山上,将逃亡中的神婆杀死了。

然后,带走了神婆的手机。

可是,电话里的那个「神婆」,确实透露给我很多有用的信息啊……

「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圣母继续用老太太的声音说道,「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

「假话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藏在真话里的时候。

「虽然我喜欢别人叫我圣母,但我真正的名字——

「叫千手鬼母。

「每吃光一个人,我就会多一只手。」

鬼母说着,一面往地上看去,检视着一盏盏煤油灯:「真好,你都给我准备好了,省了我不少事情。可惜你没有选择第一种方法,不然我就能多吃两个人了。」

第一种方法?她在说什么?我瞳孔放大。

「没错!」鬼母抬起头来,用石刻的脸望着空中的我,「快递也是我寄的。」

那只空着的手像蛇一样伸到地上,捡起那把刀,举到我的眼前。

「你没看出来吗?这就是你家那把水果刀,第一次献祭时从你家捎走的,我只是稍稍更改了一下外观。

「超出标准的刀具不能邮寄,我可是花了好久才选出这把合适的刀呢!

「说起来,都得感谢你啊。

「不过,灯的位置摆得不太对,」鬼母又腾出几只手,迅速改变着灯的位置,「应该是这样……」

我终于看出,灯阵的形状不是一个圆圈,两侧两只三角。

那是一只眼睛。

摆好了灯阵,鬼母将我猛地按到了煤油灯围着的圆圈中央!

那只持刀的手高高举起,马上就要向我刺下来!

我惊慌大叫,心里却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的那张字据,被我烧掉了!

鬼母的仪式,缺少了一个最重要的前提条件!

果然,鬼母的刀刺到一半,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的契约呢?契约呢?」她喃喃道,「契约去了哪里?」

她爆发出一声怒吼。

随着这声怒吼,她脸上的石刻面具顷刻间四分五裂!

我看到的是一张异形的、雪白的脸。

上面只长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

眼球是白色,眼白却是黑色的。

「是你!你毁了我的契约!」鬼母恶狠狠地吼道。

我的心里生出一丝决绝的快意。

哪怕我今天必然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得逞,得到我的身体!

然而,鬼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是不是?

「你父母去世得早,」鬼母脸上那只巨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给他们烧过纸钱没?」

我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冷掉了。

「我既在阴间,你不烧给我,我又怎么收得到呢?」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动弹不得,任由眼泪流下。

一只手闻到我眼泪的气息,手中的脸伸出舌头,在我眼球上舔了一下。

那张脸,正是满面悲苦的老太太。

「算上你在内,我已经进行了一千零一次这样的事情了。」鬼母似乎在自言自语,「虽然有意思,但也挺麻烦的……以后,应该一次性多攒几个人。」

她望向地板上猜猜的尸体:「你这女儿太小了,估计过不了几个月,就会被饕餮吃空。」

什么?饕餮……不是已经被我杀了吗?

「你这东西,还躺在地上做什么,快点起来。」鬼母踢了一脚猜猜的尸体。

闻言,猜猜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肠子还挂在肚子上。

「妈妈,你刚才为什么要杀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我。

「你……你……」我说不出话,被心中翻涌着的情绪所吞噬。

「去弹琴吧。」闻言,猜猜转身走进了卧室。

流畅的钢琴曲传了出来。

《少女的祈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杀了我啊!」此时,我已经完全崩溃,神志不清。

「因为,我需要达成最后一个条件。」鬼母说着,再次举起了刀。

「你的痛苦、悔恨、恐惧和绝望。

「我要吃的,就是这个。」

16

几名社区管理人员站在老太太家里,望着床上老太太的尸体。老太太昨晚去世了,自然死亡,我今早送早餐时发现,报备了社区。

「老人没有在世的亲属,丈夫前不久也去世了。」一名工作人员道。

「是的,」我说,「老太太生前对我和女儿很照顾,我愿意代行女儿之职,为她送终。」

「吴女士,您真是一位义人啊!怪不得老太太在遗嘱里要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您。」

这时,我看到旁边的猜猜虽然面无表情,眼角却静静地滑下一滴泪。

我弯腰擦去那滴泪,把孩子抱了起来:「这样,我先把女儿送到幼儿园。」

幼儿园里,我笑着和老师寒暄了几句。

「您原来是音乐老师啊,怪不得气质这么出众!」幼儿园老师恭维道。

「哪里哪里,」我谦虚了一句,眼睛望着教室门口新进来的小朋友们,「这么多新鲜的血液啊!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真有意思。」

「是啊,孩子们都很可爱,是祖国的花朵。」幼儿园老师说,「诶,猜猜妈妈,我们过一阵有家长开放日,您愿意来义务教孩子们一次钢琴吗?」

「当然,」我露出一个微笑,「我非常愿意。」

离开幼儿园,我先后收到了保险公司和朋友的电话。

「喂,吴女士吗?」保险业务员说,「老太太生前买过寿险,因为没有子女,受益人是您。」

「小芷,那天真的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朋友说,「房子的事情确定了,你还是需要付一笔钱,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

课堂上,我看着台下孩子们可爱的脸。他们的小脑瓜都是圆圆的,如果捏一捏,是不是会像奶茶里的珍珠一样爆浆呢?

「同学们,今天我们上一节音乐鉴赏课。」我笑着说,「为了营造良好的欣赏氛围,我会关上教室里的灯,拉上窗帘,点上蜡烛。大家需要用心感受旋律哦。

「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

「《少女的祈祷》。」备案号:YX01oL9w4XBXmMNb9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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