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

太岁

外边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凄叫,把年嘉禾猛地惊醒,还没等他起身,那惨叫声就迅速萎弱了下去。

他撑起身,爬下茅草床,杵着木棍,拖着浮肿的腿,摸到门边扒开条缝,朝外瞄了一眼,巷里没人。

不是路倒。

但不远处四妹家的院子里正传来有规律的劈砍声,过了一阵,袅袅白烟从那里升起,竟有一阵肉香味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年嘉禾肚里猛一颤,肠胃咕噜蠕动着,呕出了一小口酸水。他只觉得本来薄似纸、透似纱,风一吹就能飘起来的身体,竟被那香味勾得稍稍有了些重量。他推开门,一颠一瘸地走到四妹家,敲了敲门以后,便忙不迭地推开。

灶房里趴了个皮包骨头的人,那是四妹,她正趴在灶边,朝里塞枯叶、吹风,灶上的破锅里煮着一锅沸肉汤。

「四、四妹……」

四妹转过头,一脸恐惧地朝他拼命摆手。

「莫喊,姨哥,莫喊,我分你,我分你一条腿。」

年嘉禾咽了口酸水。

「……你这煮的什么肉?老鼠都没了,你煮的什么肉?」

四妹用黢黑的手抹了把脸,喜不自禁地说:「猪崽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一只猪崽子,饿得走不动了,我把它抱住了,一把就抱住了!」

年嘉禾凑近那锅沸腾着的汤,睁大眼仔细看了看,哆嗦着腿往后退一步。

「这不是猪崽子。」

「不、不是猪崽子?怎么会呢?」

四妹呆滞地喃道。

「我抱住它了的啊,我真的抱住了,好大一只,不是猪崽子,还能是啥?」

「这是家兴。」年嘉禾说。

「家兴?」

四妹的脸上露出茫然而迟钝的表情。

「家兴是谁?」

「是你的娃。」

「……」

过了好几秒,都没有回应,年嘉禾不得不抬头看向四妹。

她仿佛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那份茫然迟钝的表情硬邦邦地凝固在她脸上。

枯叶在灶里噼啪作响,沸腾的开水溢出锅子,淌在血淋淋的灶台上,四妹依然毫无反应,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

年嘉禾转过身,慢慢走出四妹家。

过了几秒,他听见背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凄嚎。

第二天,腐臭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年嘉禾拄起棍走过去,推开灶房门,四妹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早已没了挖坑的气力,只得用茅草与破布给她草草盖上。

当晚,对面还是响起了凌乱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年嘉禾知道那些人是在干什么。

他没有余力去制止。

大旱已经持续了两年多。

第一年,就几乎颗粒无收,连土豆都闷死在了地里,没能抢出来一块。县里倒是早早发了赈灾粮,可层层克扣下来,发到手上就只剩下一小袋掺了糠和沙的麦子,还不够煮一锅粥。

靠着存粮,年家村熬过了那个严酷的冬天,只走了几个老人。

第二年开春,倒是下了几场好雨,雾凇挂满枝桠,颇具丰年瑞兆。可惜二月之后焦旱再至,麦苗还没抽穗就死了十之八九。火上浇油的是蝗也来了,铺天盖地刮过去,将残存的苗也吃得一干二净。

赈灾粮没了,粥厂也没人开了——别说是县里,就连直隶都已经没粮了。从那时开始,大饥荒便真正降临了。

年嘉禾依然清楚地记得去年冬天的每个日夜——因为每天晚上,都至少会有一家传出哭声。

那就代表又死了一个。

到后来,连哭声都变得低微而压抑——怕人循着哭声,翻进屋里抢尸体。

饿啊。

饿得人根本挪不动窝,说不出话,只能平地躺着,像数数一样地进气、出气,像是给自己的命作倒数。

有力气逃难的基本都逃光了,壮实的、年轻的、有点家底的。

年嘉禾没跟着逃难,他天生跛足,知道自己逃不远。

喜穗也没逃。

无论他怎么劝、怎么骂、怎么赶,她都没逃。

她熬过了冬天,是在开春后咽气的。

她咽气的那天,正好是最后一波蝗飞走,年嘉禾从寸草不生的田里回到寂静无声的家,才发现家里的喜穗也没了。

她弥留那几天,一直在半清醒半迷糊地呢喃。

「嘉禾……去找蛇。」

「找蛇?找蛇干什么?」

「去找蛇……蛇多的地方有泉眼……」

有泉眼兴许就能打出井,打出井来就能灌田了。

喜穗至死都在惦记这个。

可她哪知道,别说蛇,就连老鼠、蚯蚓、蟑螂,都已经被吃光了。

她是闹粤匪时从南方逃难过来的,这些年跟着他,基本没过上几天饱日子。

年嘉禾一声也没敢哭。

他用草席把她包好,埋在了院前的大榆树下面。榆树的树皮早已被扒光,但枝桠上还在倔强地发着芽,本来再熬个把月,她就能吃到她最喜欢的榆钱儿。

熬吧。

年嘉禾呆坐在门口,望着眼前的漫漫黄土。

等熬过这段旱,看老天爷能不能赏脸,下两场雨,补种点芋头、土豆下去,好歹能收点粮。

好歹能活下去。

活下去干啥呢?

年嘉禾茫然地望着荒村。

往年他是根本没时间去思考这种问题的,他要忙着打秆、松土、施肥、除虫、引水、割麦、打谷……一年到头都忙得像个陀螺,根本停不下来。哪怕到了冬天,能歇息一下了,心里想着的也是来年啥时播种、存粮够不够吃。

光是活下来就已经足够艰苦了,根本没时间想其他的。

可到了如今,在这数着数儿进气出气的关头,年嘉禾反倒有闲暇思考了。

活着到底图个啥呢?

传宗接代?

光耀门楣?

一阵睡意袭来。

年嘉禾使劲摇摇头,用力揭开快粘住的上下眼皮,他知道要是在这会儿阖眼,很可能就永远也睁不开了。

他不知道活着到底图啥,但他本能地想活着。

远处的干涸河床里,有个缓缓蠕动的黑影,像是条快晒干的蚯蚓,年嘉禾睁大眼仔细瞅了瞅。

是丰登,他弟弟。

这种时候还能有力气在外走动的也不剩几个了,丰登便是其中之一。

丰登匍匐在地上,像蚯蚓般一寸一寸地挪着,他正在龟裂的土块里翻找虫子与树根。他也已经瘦得跟骷髅一样了,颧骨如两座山一样暴突高耸,眼窝与面颊却如深潭般凹陷,枯皱黯淡的脸上,唯有两只眼珠子亮得吓人,泛出红光。

年嘉禾打个寒颤,他想起了昨晚的事。

偷尸抢尸早已不是新鲜事了,有更恐怖的传言说,附近山中的粤匪残党正在拦路劫杀活人。

丰登从小就是个顽劣的孩子,不干农活,也不读书。他们原本一起住,但他手脚不干净,偷家里的东西,年嘉禾一怒之下便将他赶出了屋。

那之后他便游手好闲,东家讨一顿饭、西家讨一顿打地混世度日。这场奇荒降临后,年嘉禾本以为他会是最先熬不住的那批人,但没曾想,丰登的身体里迸发出了一股奇异的生命力,在这干裂的大地上比谁都更努力地挣扎求生。

就像条蚯蚓一样。

——他这么努力地活着,又是图些啥?

这时,一道白光忽地从天空划过,年嘉禾抬头看时,那光已经烈烈灼目如第二个太阳。再眨眼时,光又不见了,只在天上留下一道辣眼的白痕子,紧接着远处的山坳传来一声炸雷般巨响,把年嘉禾从门槛上猛掀倒在地。

他哆嗦着爬起身,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只见那边山坳深处正缓缓袅出黑烟。

「这……这咋回事?」

天上咋掉了个太阳下来?

他正欲仔细看,只见下面的丰登爬起了身,顺着河床朝黑烟飘出的山坳走去,年嘉禾瞬间激出了一背心冷汗,朝弟弟的背影用力喊:「丰登……别去!你个寡货,别过去!」

可丰登压根听不见,丢了魂似的兀自走着,他只得竭力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追上丰登的背影。

天上的太阳光照下来,他只觉自己纸一样的身躯被照了个透亮,脚步竟有些轻盈起来了,仿佛稍一踮脚,就能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他就这样跟着丰登,两人一前一后,一脚深一脚浅地摸进了那山坳,踩着碎石,小心翼翼、连滚带爬地滑下斜坡,往那黑烟袅起的地方望去。

焦金流石的河床中央,凹下去一个两三米宽的大坑,坑的中央是一个石磨大小的土丘,土丘外围是向四周翻开的泥土,里面混合着被烧黑的杂草和枯根,散发出难闻的糊味。

丰登从泥土里拨出一截没有彻底烧焦的树根,草草擦了下以后,就塞进嘴里,混合着唾沫咀嚼吞咽了下去。

「别吃!你个挨刀货!有毒怎么办!」

年嘉禾有气无力地骂了两句,试探着朝焦坑中央的土丘走去,坑里的土还很灼热,阵阵散发着热浪与白烟,年嘉禾只走了一步,便觉得自己鼻孔都快冒火了,没敢再靠近。

他总觉得那堆土在缓缓地颤动。

不知道是不是热浪导致的错觉。

他捡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戳了戳,土丘猛地一个震颤,从顶端抖落了不少焦土。

这次绝对不是错觉。

他抹了抹虚汗,用力再捅过去。

大量焦土随着抖颤从「土丘」身上抖落,年嘉禾扔掉树枝,倒退着坐倒在地——他从土丘的内部,看到了一只紧盯着他的眼睛。

丰登走到他身边捡起树枝,把「土丘」上剩下的土层扫掉,随后和年嘉禾一起坐倒在地。

土丘里面是一团磨盘大小,灰白底色,遍布赫色纹理的块状物体。

「……肉?」

丰登颤声道。

那的确像是一块肉。

而他看到的眼睛,就是那坨肉上唯一的器官。

2

「造孽——造孽啊!」

背后传来拉长的凄嚎。

二人转头看去,见到一名穿着褴褛长衫的黑瘦老头。

那人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孟秀才。

孟秀才其实不算真秀才,他没中过功名,一辈子都只是个老童生。但他好歹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办过几年塾,逢年过节帮人写对联、家书之类,因此村里人都愿尊称他一声秀才。

只不过他终年无法进学,落了心疾,又沉迷起黄老、命理之类偏门学问,便常有些疯癫的举止,常在口里念叨着些「天地玄黄」之类的话四处游荡,村里人都不怎么敢接近他。

他也是大荒来临后,还有力气在外走动的人之一,他仍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长衫,因消瘦而暴突的双眼像金鱼一样鼓瞪着,用鸡爪手颤巍巍地指向坑中的肉块。

「造孽啊,你们俩!你俩闯大祸啦!你们俩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啦!」

年嘉禾闻言猛一激灵,回头看向肉块。

「秀才,你……你说这是什么?」

「太岁!是太岁爷啊!是神仙!那天上的太岁星君,在黄道太虚上遨游,每至一星次,就在对应的地面上降下一尊太岁爷来。你们两个挨刀货,刚才干了什么?你们竟然用棍子在太岁爷头上扫土!你们冒犯了神仙,整个村子都要跟你们一起遭灾啦!」

年嘉禾不禁心中悚然,转头看了看丰登,也面色发白。太岁爷降灾的说法,他以前确实听长辈们说过,说有人挖出了太岁,又惧而填埋,导致兄弟妻儿数日内悉数暴毙,他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眼巴巴地望向孟秀才。

「秀、秀才,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孟秀才转着鼓突的金鱼眼,低头思忖了片刻。

「不管怎的,咱先得把太岁爷好好供奉起来,兴许能让它不降灾祸!我想想……这星君五行属木,按相生之理,得把它供奉在属水之处!」

这话说出,兄弟二人几乎哭笑不得——这旱地千里,连河床都冒烟了,那还有属水的地方。

年嘉禾望向缩着头的弟弟,心中挣扎了半晌,艰难地说:「我……我家缸里还有些水。」

「好,好!放在水缸中最好!」孟秀才连连点头。

说干就干,三人把太岁旁边的土刨开,把它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太岁外面的土灼热烫手,它本身却如玉一般冰凉润滑,触感也不坚硬,有如湿滑的菌蕈。且凑近之后,年嘉禾才发现,那只「眼睛」,其实只是它身上那些褐色纹理汇集而成的一个图案。

这让他大松一口气。

腹中空空的三人前簇后拥、气喘吁吁,废了老大劲,才将这太岁爷抬回年嘉禾家中,小心翼翼置入水缸。

孟秀才对着水缸拜了三拜,口中叽里呱啦地念念有词,不知诵的哪家经文,又拜了三拜后,转身说要回去仔细观星卜卦,求个化凶为吉的方法,便匆匆走了。

年嘉禾回头看了看,丰登没走,正呆望着缸里的太岁。

「丰登,咋了?」

丰登响亮地咽了口口水。

「哥,这怎么看,也……也像是坨肉啊……」

「你又想犯浑是不是?滚蛋!」

丰登恨恨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两人的关系自从拆家过以后始终未改善——丰登一直不承认有偷东西。

年嘉禾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只觉得心里的石头完全没落地,身上愈发地不熨帖。那水缸像是没来由般在他视野中不停扫过,怎么躲也躲不掉,即使背过身,也仿佛就在余光处隐现。

忐忑了半天,他头晕眼花,胃一阵阵地紧缩。

上次吃东西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前了。

他从床底摸出米瓮,伸手往底里抖抖索索地摸索,只抠出几粒麦壳。但幸运的是,在床脚旁找到了半截霉烂的白薯。他也顾不上霉,狼吞虎咽,把那半截红薯吞下肚,眯着眼躺在床上,这才慢慢缓过气来。

——今天也挺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水声清晰地传入耳朵。

年嘉禾从床上蹦起,抱住米瓮死死盯向水缸。

他绝对没听错。

是水被搅动的声音。

有东西刚才在那缸里动了。

水缸静静屹立在阴影里,看不出异样,从他所在的位置,也看不到缸内状况。

他却能清晰感觉到从缸中隐约释放出的阵阵凉意。

他甚至能听到轻微的摩擦声——仿佛有水蛇一般的物体,正用鳞片贴着缸的内壁缓缓游动。

他不敢再闭眼,就那样抱着米瓮,死盯着水缸警戒。一直熬到后半夜,才终于抵不过困意,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也没睡多久,就被哐哐的敲门声吵醒,他往屋外看了眼,天才蒙蒙亮。

打开门一看,是抱着野菜的丰登。

「哥,来……嘿,我挖到了些荠菜。」

丰登脸上的笑在尚未消退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年嘉禾看向弟弟怀里绿油油的菜,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两人就地起火,用瓢里剩下的一点水和着野菜下锅,煎熟后揉成丸子,囫囵吞枣地分食光了。

剩下的那点菜汤也一人一口喝得精光,那绿不拉几的菜汤又苦又涩,喝下去后肚子里翻江倒海,嘴巴像鱼吐泡一样不停地吐酸水,但无论如何,这感觉总比挨饿要好得多。

丰登一边打嗝,一边用眼珠子不停地往水缸那边晃。

「哥,那肉……」

「那不是肉。」

年嘉禾强硬地打断。

他知道丰登在想什么。

他何尝不是。

没过多久,又传来敲门声,他把门扒开条缝一看,是孟秀才。

孟秀才像条猫一样从门缝间哧溜挤了进来,进来以后就满院子来回走,目光没个焦点地左右瞅,活像真的丢了老鼠。

「秀才,咋的?」年嘉禾提心吊胆地问。

「不对,不对呀……」

「啥不对?」

「对不上,年份对不上啊……」

「啥年份?你说清楚点!别转了!」

孟秀才停下脚步,怔了一会儿,嚅嗫着说:「这、这今年是丁丑牛年,天上的星君,应该在强圉位,而这地上的太岁爷则在丑位,也就是东北方向,不该在咱这儿……不该出现在咱这儿啊!」

旁边的丰登闻言,倏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你说的这嘛意思?是说,这东西不是太岁爷?」

「这、这也不应该啊……《本草纲目》中就说,这太岁的样子是「状如肉,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那山海经里也有写——」

「谁他妈管你书上怎么写!」丰登一溜烟冲进屋。

「我就说,那不就是坨肉嘛!恁娘的,咱三个饿汉,被一坨肉给吓到了!」

他边骂边在屋里左找右找,孟秀才见了,大概是意识到他想干嘛,也连忙往屋里走,年嘉禾愣了两秒,心里忽地念头一通,冲上去拽住孟秀才。

「你、你们……使、使不得啊嘉禾!兴许是我没算对,又兴许是星君降错了位置呢?你、你们要敢吃了神仙,是要遭大灾的,天大的灾难啊!」

「遭灾、遭灾!」

年嘉禾气不打一处来地骂。

「还有什么灾,能比得上咱遭的这场灾、受的这份难?!」

「这、这……」

是啊。

还有什么灾能比得上这场大旱奇荒,千里焦土?

横竖是死,做个饱肚鬼不比瘪着肚子饿死好?

他想起昨晚缸里那仿佛挑衅似的爬动声,又不知怎的想起喜穗死前的样子,胸中涌起一股杂糅了悲恨与羞愤的怒意,甩开孟秀才,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又推开丰登,从灶上的盆里抽出他找了半天的东西——许久没用的生锈菜刀。

他走到水缸边,推开虚掩的缸盖,深吸一口气,凑到缸口往里看。

「太岁」躺在缸中,用赫纹组成的巨大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年嘉禾咬着牙,鼓足勇气,挥刀割下去。

等他捧着割下来的肉从缸中探出身时,额头已被冷汗浸透了。丰登忙不迭地凑了过来,望着他手中那块拳头大小的肉。

他从「太岁」身上割肉时,那东西既没流血也没动弹,割下来的肉捧在手心,剔透晶莹,润如凝脂,让他想起了猪肉摊上油花花的大肥肉。他不禁口舌生津,看向丰登,也在不停吞口水,就连远处的孟秀才也在偷瞄。

年嘉禾把肉细细地切下一片,凑到刚才煮野菜的余火上去炙,肉遇热并没有像猪牛羊肉一般变色焦糊、滴落油脂,反倒是赫纹褪尽,变得愈发的白皙光洁,捧在手心宛如一块美玉,也没有任何气味散发出来。

丰登迫不及待地拿起肉片,塞进口里,咀嚼了一番后,眯起眼,露出一副奇异的沉静表情。

「丰登,什么味儿?」

「……没味儿。」

「没味儿?」

「嗯,什么味儿都没有。」

「那——」

「好吃。」

丰登近乎沉醉地答道,一脸满足。

没味儿怎么会好吃呢?

年嘉禾带着疑问再割下一片肉来,凑到火炭上炙了炙之后,小心翼翼放进嘴中,咀嚼了几口。

他立即明白为何丰登会露出那种近乎沉醉的表情了。

这肉虽然没有任何味道,口感却异乎寻常的丰腴肥美,小小一片肉充盈了整个口腔,如同在嚼满满一大口白米饭——不对,简直比吃白米白面的感觉还要足实。

他小心翼翼吞咽下去,几乎能清晰感觉到那肉顺着喉咙,畅通无阻地落进了肚里。吃了大半年野菜、糠皮、树根、虫子的胃激动地收缩着,把幸福的颤悸一阵阵传遍全身。

年嘉禾摸摸肚子,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片肉就躺在肚子里,正不断地向身体倾注热量。他看向丰登,丰登脸上也充盈着幸福的满足感,原本因饥饿而干瘪的脸颊似乎都红润了一些。

仅仅是一片肉而已。

两人又割下几片肉,放在火炭上草草炙熟后,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几片肉下肚,二人只觉浑身燥热,这倒春寒的阴冷天气,竟热得汗流浃背。

年嘉禾脱下袄子,又割了一片肉,正欲去烤,眼角余光瞥见缩在一旁的孟秀才,孟秀才嘴里一边叨咕着造孽、遭灾之类的词,一边用金鱼眼朝他手里的肉闪闪烁烁地瞅。

「来,秀才,你也吃一点。」

孟秀才如遭电击般抖了抖,起身就往外走:「我、我不吃!」

年嘉禾朝丰登点点头,丰登会意地站起身,拦住孟秀才。

「不吃你就别走。」

两人都清楚,孟秀才就这样跑掉的话,指不定会把这太岁肉的消息传到哪里去,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把秘密和着肉一起吞下肚。

他举着肉,凑到孟秀才面前,孟秀才被丰登挟持着,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左右躲闪,喉结却在蠕动着响亮地吞咽,嘴角也渗出了亮晶晶的口水,年嘉禾不禁哂笑,把那片肉硬抵着他牙齿,塞进了他嘴里。

孟秀才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咀嚼了两下,把肉咽下肚。很快,他也两眼放光,脸上露出充盈着满足感的幸福表情。

「这、这真乃玉馔仙馐也!」

「放什么酸屁!说好吃就行了。」

拳头大小的肉,不到 5 分钟即被分食完毕,年嘉禾在心里数了数,他吃了 3 片,丰登吃了 5 片,而孟秀才足足吃了 8 片。

常理来说,这么小一块肉,三个饿了大半年的人分食,怎么着也不可能吃饱才对,但三人都捂着肚子,只觉得撑肠拄腹,连一粒米都再也吃不下。他们席地而坐,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谁也没有言语。

年嘉禾凝望着天上的太阳,他发现那太阳没有一丝温度,也不刺眼,看着黄澄澄、病恹恹的,同时肿胀得吓人,几乎盘踞了半个天空。身上也没多少干净处,布满了菌丝一样的黑魆云气,在身体里搅拌扭动着,像是被什么祟物寄生了一样。

他看着看着,愈发觉得,那太阳马上就要被身上的菌丝给撕开了,里面的那些邪祟物即将混着漫天黄汤,无穷无尽地从天空倾泼下来。

他猛一抽搐,从幻觉中惊醒。抬头看了看太阳,炎热又刺眼。

孟秀才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作势要走,年嘉禾见状连忙喊道:「秀才,你可别——」

「不说、不说……」

孟秀才连连摇头。

「这等亵渎神灵的事,我哪有脸说!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说完他低着头走出了院门,丰登也站起身。

「哥,你可要把那东西看好啊,够咱吃老久了。」

「不用你说。」

丰登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年嘉禾呆坐在院内望了一会儿天空后,走回房,盯着角落的水缸想了想,把双手放在缸沿,用力往里推。

几十斤的缸竟让他一点点推动,被慢慢推进了阴影深处。

年嘉禾近乎有些悚栗地看着自己双手。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个被太阳一晒就仿佛能化掉的半死饿汉。

他捡起缸盖,盖上之前朝缸里瞅了一眼。

被割掉一角的「太岁」依然静静躺在水中,一动不动。

那只眼睛也依然气定神闲地凝视着他。

当晚,他睡得并不踏实,那眼睛在光怪陆离的梦境反复出现,一会儿揉在泥浆般的烂肉里,四处漫流,一会儿又嵌在血红肉瘤子中,不断颤动。无数呆板愚痴的糜烂人脸攀附在墙壁上、房梁上。他惊恐尖叫、失措地奔逃,出了满身的汗,再次在天蒙蒙亮时就惊醒了。

他抓起放在床头的水瓢,咕咚咕咚地灌,快喝完时,才模模糊糊感觉不对。

堂屋那边传来声音。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走动。

「……丰登!」

他鼓足勇气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慢慢起身,抓起一根破草叉,冲进堂屋。

堂屋里的人转过身看向他,年嘉禾手猛地一抖,草叉掉落在地。

「……喜穗?」

3

喜穗是 10 年前逃难时经过年家村的。

年嘉禾对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还记忆犹新。那时她混在长长的逃难队伍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难民们被官差们领着,准备去县城统一安置。年嘉禾趁其中一个官差不注意,用力把喜穗从队伍里拉出来,藏进了屋里。

事后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县里的难民营不久就瘟疫横行,死掉的人堆得比城墙还高。

喜穗就这样在他家住了下来。

她家为躲避粤匪(即太平天国),举家北上逃难,家人早已在途中四散分离,举目无亲,两人就这样搭伙过起了日子。

她是个沉默寡言、勤劳能干的女人,喜穗并不是她真名,那是年嘉禾的父母准备留给他妹妹用的,但两老早早离世,这名他就挪给了她用。

两人没成过亲,也没要孩子。

年嘉禾一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每日同床共枕的女人,不知道她为何爱盯着榆树发笑,也不知道她每晚为谁偷偷抹泪。

这份隔阂感一直持续到她死掉。

没错。

喜穗已经死了。

他亲手埋的。

年嘉禾看着眼前的喜穗,下意识倒退两步,喜穗见状,向前迈了一步。

「嘉禾,你怎么了?」

「你、你……」

「我怎么了?」

「你是谁!你咋会在这?」

「喜穗」偏着头笑了,脸上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两个酒窝。

「我是喜穗,是你媳妇啊,我不在自己家,还能在哪?」

「你……你少跟我撇逼,你已经死了,我亲手埋的你!」

「你看我像死了吗,嘉禾?」

喜穗平静地说,微笑着凝视他。

「来,你仔细瞧瞧,仔细看,我是不是鬼,是不是妖怪。」

「……」

年嘉禾看着眼前活灵活现的女人,有些懵了。

他确实记得喜穗已经死了——是因为没东西吃活活饿死的,这刻骨铭心的事怎么可能记错?可眼前的喜穗又真实得让他难以否定,她身上穿的花袄子,手掌上的老茧、眉头的细微伤疤,全都一模一样。

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这大半月,他活得仿佛无魂的活尸,倒确实有可能把什么重要的事给记错。

年嘉禾止住后退的脚步,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死盯着喜穗的笑脸。

「你……你饿不饿?」

要真是饿死鬼,这距离,估摸着就要扑上来咬他了。

但眼前的喜穗并没有动弹,依旧只是微笑着凝视他:「我不饿,不吃东西。」

「不行、不行!得吃点,得吃!别又饿出病来了!」

年嘉禾大声道。

异样的喜悦迅速充盈他身心,喜穗真的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真没死,还是死而复生,这大半个月她又藏在了哪。这些问题年嘉禾根本没法去思考,脑袋已全然被纯粹的喜悦给塞满。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角落的水缸。

「你等下啊,喜穗!我给你……给你煮肉吃!没错,咱现在有肉吃了!」

他拿起缸盖上的刀,揭开缸盖,正欲探下身割肉,忽地整个人怔住。

太岁依旧静静躺在缸中,仿佛全然没有变化。

只不过——昨天还平静凝视着他的那只眼睛,此时已经从它身上消失了。

「咋了,嘉禾?」

背后的喜穗唤道。

年嘉禾抬起身,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

喜穗用黑黝黝的明眸平静凝视着他。

他回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之所以冒死把她扯进屋,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那时她瘦骨嶙峋、面如枯槁,佝偻得像个老妪,唯独那双眸子,却亮得仿佛能照进他的心窝,他就是在那一瞬间,打定主意要护住这点亮。

年嘉禾慢慢盖上缸盖,艰难地挤出一丝苦笑。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偏开头,不再去看那双眼睛。

「……你走吧,你别呆在这。」

「走?你要我走去哪儿?」

「马上就要来人了,他俩要看见你,就——」

「没事。」

喜穗低声说。

「他俩看不见我的。」

没过多久,外边传来敲门声,年嘉禾过去窥看,是丰登和孟秀才。

两人站在门边,向四周警戒地观望。年嘉禾打开门,两人立即挤了进来,进门后就直奔水缸而去。

「哥,快点快点,我饿了!」

「你就知道饿!谁不饿?」

年嘉禾骂了一句,紧张地向屋内看,喜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躲起来还是消失了。

丰登找到了刀,揭开缸盖便探下身去割肉,过了一会儿,缸里瓮声瓮气传来一句:「呀,怪了!」

「咋、咋了?」

年嘉禾以为丰登也发现那只眼睛不见了,但丰登接下来的话让他不由得愣住。

「这肉咋长回去了?」

「啥?」

他疑惑地走到缸边,一旁的孟秀才也探过头,三人一齐望向水中的太岁。

丰登拍了拍太岁的一角。

「哥,你昨天割的不就是这里吗?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割了拳头那么大一块下来,可你看,现在竟然没痕迹了!」

「这——」

年嘉禾心里一惊。

的确,眼前的太岁依然是个浑圆无缺的磨盘状,昨天割肉时的那个口子完全不见了。

「是了、是了!」

这时孟秀才忽然大喊,把二人吓了一跳。

他把头从缸里收回,一屁股坐在地上,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

「啊啊啊,是了啊!」

「秀才,什么是了?」

「我昨日就想说的呀!你俩却硬生生打断了我!这割取又复生的神奇,便正是太岁爷的象征,山海经里就有记载!说它『食之无尽,寻复更生如故』,又说它『奇在不尽,食人薄味』,啊啊,这就是太岁、就是太岁呀!你们俩害死我也、害死我也!」

他说罢,就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丰登看得烦躁,一脚蹬在他身上。

「是太岁又咋样!我倒看它能给我降个什么天灾下来!你要不敢吃,自己回去啃树皮去,别在这哭丧!」

孟秀才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身,擦了擦长衫后,倒也不哭了。

「我吃、我吃!我为甚不吃?反正已经被你两给拖下水,横竖是要死了,好歹做个饱死的!」

年嘉禾抬起手,拦住正欲割肉的弟弟与孟秀才。他偏身踟蹰许久,看向面露疑惑的二人,问道:

「你俩昨天吃了这肉后,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怪事?」

「就是……有啥变化没?」

丰登和孟秀才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真没变化?啥都没?」

丰登想了想,说道:「就是……有劲儿了,走路不打飘了。」

「那是因为吃饱了,我不是问这个变化,秀才,你呢?」

「我……我眼力变好了。」

「眼力?」

孟秀才点点头。

「本来我这双老眼都快要瞎了的,是卦盘也看不清了,星象也看不准了。可昨儿个吃了太岁爷的肉之后……挺邪门,眼睛看得越来越清晰,到了后半夜去看星象,这二十八宿是看得一清二楚,年轻时都没这么清楚过。我现在啊,往远处看,少说能看个五七里路。」

「……」

年嘉禾看了看孟秀才,他那两只鼓凸的鱼泡眼,确实比昨天看起来明亮不少。

「你……看到什么多余的东西没?」

「啥意思?」

「就是……不该看到的东西。」

孟秀才连连摇头,反问道:「怎的,你见到啥东西了?」

「没、没有,没啥东西。」

他这才放下手,让孟秀才和丰登探进缸里割肉。

二人割下碗那么一大块肉,你争我抢地捧到院里,开始生火炙熟,年嘉禾站在一旁怔愣地看着,没有走过去。

丰登割下一片炙熟的肉,转身看向他。

「哥,你不来吃?」

「……我不吃,」他摇摇头,「你们吃。」

丰登也懒得多说,转身把肉塞进嘴里。

「行呗,反正肉放在你这,你想啥时吃就能啥时吃。」

碗大的一块肉很快被分食干净,丰登与孟秀才的脸上再次露出那份幸福的满足感,躺在院里,迷离恍惚地仰望天空。

「这肉吃了又长,长了又能吃,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一直吃、一直长,永远都吃不完啊?」丰登声音飘忽地说。

「若……若古书中所说属实,那的确就……就能一直吃。本草经中还说了,这太岁肉益精气、增智慧,久服能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丰登鲤鱼打挺坐起,「那岂不是美极了!我就想长生不老啊!我说你这假秀才,你既然知道这东西这么好,却假迷三道地唬我们说什么遭灾遭灾,那是打的什么算盘?你想独吞?」

孟秀才闷哼一声,翻了个身。

「你这辈子,见到过长生不老的人没?」

「啥?」

「没见过是吧?就连武当的张真人,也不过活了百二十岁。这太岁肉真要有说那么好,按理说,世上应该充满了长生不老的人才对,对不对?」

「这……」

孟秀才又翻了个身。

「这灾啊,迟早是会降下来的,咱谁都逃不掉!我清楚得很,我妈跟我说过,我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天上的星宿们,都……都在天上和我说话呢,等我回去再看一遍星象,再看一遍……」

后面的嘟囔变得模糊不清了。

丰登嗤笑一声。

「还文曲星呢,一辈子没中秀才的老童生!」

他重新躺下,也开始迷迷糊糊地嘟囔起来。

「长生不老多好啊,那么多皇帝都求不到的美事。」

「我呀,我就想要长生不老……永远都不死……」

二人就那样一横一竖地躺着,浑浑噩噩地胡言乱语,年嘉禾也懒得搭理他们,蹲在一旁冷眼观望。他知道这两人的样子也绝对不正常,他们虽不像他那样看见了死人,却同样在发生着某种不知名的变化。

那「肉」肯定不对劲。

不能再吃了。

可怎么才能说服他俩不要吃呢?

他正苦恼间,忽然感觉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急转头去看时,正好看见院墙顶上一个飞快缩回墙后的头,他怔了一瞬,心中警铃大作。

「有、有人!」

他一边大声喊,一边使劲去摇睡得晕乎乎的丰登和孟秀才。

「别睡了!两头蠢猪,别睡了!咱们被人看见了!」

二人用四只迷离的眼睛呆呆看向他。

「被、被人看见了?」

「你们两个来的时候,是不是被人跟梢了?!东乡那伙偷抢的,还有南村那几个,肯定是被他们之一跟梢了!两个挨刀货,你们就一点都没察觉?!都被看到了,你俩吃肉的样子肯定也被看到了!」

丰登与孟秀才这才终于回神,迅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冒着冷汗爬起身。

「那、那咋办,哥?咱、咱们的肉……」

三人都知道,要是被人知道他家藏着那么大一块肉,即将降临的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了。年嘉禾跑到院门口,推开门缝朝外瞄了瞄,那个缩回头的人早已不见踪影,他关上门,思索了几秒,当机立断地说:「埋起来!赶紧挖个坑,把它先埋起来!」

「诶!」「好!」

说干就干,三人操起锄头、铲子与草叉,将太岁从缸中抱出来放在院里,就地挖起坑来。但还没挖几铲子,外头就传来一声扯得老长的呼喊。

「嘉禾家里藏了吃的——嘉禾家里藏了吃的——」

这声喊把三人几乎吓掉了魂,赶忙加快速度挖坑,可惜已然迟了。

没过一刻钟,墙顶上就伸出了好几个面黄肌瘦的脑袋,年嘉禾瞟了眼,都是村里几个没有逃难的半大小子。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稀疏的脚步,且迅速地变得密集,年嘉禾跑到院门口,趴在门缝边提心吊胆地往外瞄了眼——整村的活人似乎都聚过来了,密密麻麻的,就像闻到蜜味的蚂蚁一样,站满了整条巷道。

他扫了眼人群,心中反而稍放下了心——都是村里剩下的老弱妇孺,不是那群阎王。

为首的是他远房大舅,也是年村的村长。大舅驼着腰,颤颤巍巍地过来拍门。

「嘉禾啊,嘉禾!你家还有粮?」

「没、没有!大舅,你别听小孩瞎喊!」

「他家里有肉!磨盘大的一坨!」趴在墙顶上的一个脑袋大喊。

丰登连忙用双手护住了地上的太岁,对着墙上大骂:「小逼崽子少他妈乱说,这不是肉!」

门外的拍门声变重了。

「嘉禾啊,你这就不实诚了,你家又没养牛养猪,你从哪弄来的肉?我不是说你偷的抢的,你家那弟弟手脚不干净,是不是他偷的?咱们也不和你多撇这些,没办法,饿啊,都断了粮。你既然搞到吃的,给大伙分一口吧,好吗?怎么的也得大伙分一口啊,你不能独占这活命的吃食吧?」

「……」

「嘉禾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媳妇前几年打摆子(闹疟疾),眼见着就不中了,还是我给抓的药,一碗汤把她治好的!你不能忘恩负义啊!」

「大舅……实在不是我不想分你们。这肉啊,它……它不中!它不是猪牛羊肉,吃不得,吃了怕是要坏事!」

「你们倒是吃得挺欢!」墙上的另一个脑袋大喊道。

「哥,你起开,我来撞门!」门外传来喊声。

紧接着就是砰一声,门闩被撞得猛烈地跳动,大量灰尘抖落了下来。

身后也传来两声喊,年嘉禾转头望去,原来是有两个毛头小子翻过院墙跳了下来,剩下的几个也在墙顶上跃跃欲试。丰登正抓着草叉骂骂咧咧地朝那两个小娃乱挥,至于孟秀才,早已不见踪影。

他脑中乱成一团,六神无主地两边扫,知道事态已经无法控制了。彷徨间,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进屋子,赫然发现,喜穗正站在屋内阴影处。

她依旧保持着那份平静的面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向他微微点头。

他只觉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猛一松,无力地长叹一口气,自暴自弃地扔掉铲子。

「行了、行了!我分、我分还不成吗!」

「这肉,给大伙每个人都分一份!」

4

分肉之后,村子复归平静,就这样过了七八日,一切仿佛又恢复以往。

只有一个微小区别,那就是——这几天里,整个村子连一次哭声都没有响起来过。

换言之,这段时间村里没有饿死一个人。

原因自不用说。

这一天,年嘉禾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推开院门透气。

他惊讶地发现,之前一片死寂的路上,竟然有人了。

不是倒在路边的饿殍,而是往来行走着的活人。

人们在古老村落的巷道与胡同里行走、交谈,互相打招呼,对着太阳伸懒腰。仿佛现在是丰年稔岁的一个普通晌午。

年嘉禾怔愣看了半晌,关上院门。

他到现在也不敢确定自己把肉分给全村人的决定是否正确。

那日分肉时的情景依然深刻烙印在他脑海里——几十个半死不活、瘦骨嶙峋的乡亲,裹着各式各样的破袄,在倒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排着长龙,等着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肉。上百只饿得泛红光的眼睛寂静注视着他面前的那块珍宝。

年嘉禾一边割肉,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不要一次把肉吃光,只要放一晚它就会重新长回来,大部分人都连连点头,但他还是看到有几人还没走出院子就把分到的肉狼吞虎咽地吃光了。

丰登原本也与他一起分肉,但还没分多久,便一个不小心切到自己手指,瞬间血流如注,整个大拇指几乎被切开,只剩了半截皮肉连着。好在当过郎中的大舅帮忙包扎了一下,没落得手指不保。

至于孟秀才——年嘉禾本以为他早已溜走了,直到在分肉过程中见到一只熟悉的鸡爪手,抬头一看,才发现这老头正排在队伍里等着领肉。

分肉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等他把最后一个村民送走,筋疲力尽地扔掉破菜刀,眼前已经只剩下了巴掌大的一块肉。

丰登捂着草草包扎的手走了过来。

「哥,咱也分一下吧。」

「我不要,你都拿走……都拿走!」

丰登笑了笑,拎起菜刀把肉切成两半,自己拿起其中一块,摇头晃脑,自言自语地走了。

「要真能长生不老就好了,长生不老……」

剩下那一块,年嘉禾依旧像之前一样放在水缸里,这七八天来,他一片都没吃过。

他依旧像之前一样,只寻些野菜、草根之类的东西充饥,但奇怪的是,却也感觉不到有多饿。到后面他甚至连野菜都懒得挖了,似辟谷般断了食。却感觉精神饱满,整个人气力十足。

十天前吃下去的那几片肉,仿佛依然存在于肚中,正源源不断地给身体供给养分。

这违背常伦的状况没有让他感觉丝毫喜悦,反倒愈发不安。

年嘉禾关好门,插上闩,转回头,便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喜穗。

喜穗用依旧平静无澜的目光凝视他。

「嘉禾,你饿吗?」

年嘉禾摇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年嘉禾再摇摇头。

喜穗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垂下眸。

「怎么会呢,」她轻声说,「既然不饿了,那应该就会想要别的东西啊。」

年嘉禾一时间没搞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想了想,反问道:「那你呢,你饿吗?」

喜穗笑着摇头。

「你不饿?你也十天没吃东西吧?」

「我不用吃。」

「……」

年嘉禾看向院里的老榆树,榆树的皮早已被扒光了,但枝桠上依旧在簇生出嫩绿的榆钱来。

「我给你摘榆钱吃……你想吃吗?」

喜穗再次笑着摇头:「我不饿,不用吃。」

年嘉禾收回视线,只觉得心中最后的一丝希冀也消失了。

是啊。

她当然不是真正的喜穗。

喜穗最喜爱的就是榆钱子,真正的她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呢。

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她?

其他吃过肉的人,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懒得再想太多。

第二天,他出门打算去丰登家看看。丰登这十来天都没露脸,他有点担心弟弟手指的伤势。

出门之后,还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呆站在不远处的孟秀才。

孟秀才背对着他,正望着天空发愣。

年嘉禾走过去喊了声:「秀才,干嘛呢?」

孟秀才没转身,亦没搭理他,只是在嘴里小声叨咕着:「不对,不对啊……」

年嘉禾轻哼一声,转脚就准备走开。他本就对这神经质的老头没什么好感,分肉那晚的表现更让他觉得其就是个油奸水滑的小人。他绕过孟秀才往前走,擦身而过时有意无意扫了眼孟秀才的脸,瞬间悚然顿住脚步。

孟秀才的那对外凸眼畸形得更厉害了,此时眼珠子竟有差不多一半已凸出了眼眶,鼓胀得如同青蛙。

不仅如此,他的眼里还密布着大量的血丝,几乎把整个白眼珠儿给挤满了。

「秀才,你、你的眼睛……」

孟秀才这才终于有点反应,血丝牵扯着眼白,缓缓转过了鼓胀的双目。

「噢,是嘉禾啊……嘉禾,不对啊……」

「什、什么不对?」

孟秀才慢慢抬起手指向天。

「星、星星的位置,不对啊,和我在书里读到的对不上。你看,这文曲星的位置——」

「……你发什么癫!」

年嘉禾忍不住大声吼道。

正午的天,日头正辣得厉害,阳光能刺得人睁不开眼,哪有可能看到什么星星?

「你……你看不到?怪了啊。」

孟秀才说着往天空四处望。

「我明明能看到的啊,你们都看不见吗?这漫天的星星……哎呀,虽然位置不对,但真是漂亮啊。真是氤氲仙河夤夜转,寥落星汉缱绻游啊……你看那文曲、看那廉贞、看那破军!真漂亮、真漂亮啊……」

他仿佛完全不惧怕阳光似的,在天空四处乱望,眼珠子被当头的烈日照得透亮,亮得彷如两颗玻璃珠,剔透含光。在这种清晰度下,年嘉禾愈发惊恐地发现,他眼里的那些血丝,竟如流苏般缓缓曳动起来。

「秀才,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孟秀才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呢喃。

「哎,要是能再看清一点就好了,再看清一点……」

「……」

年嘉禾后退两步,离开孟秀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孟秀才这副样子已然不太正常了。

他甚至很清楚造成这种变化的元凶是什么。

除了尽力不去思考之外,他没有别的应对办法。

丰登的家在西北边,他加快脚步向那边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听见旁边山坡上的一间老屋里传出哭叫和打骂声,年嘉禾停下脚步,望向那家。

他记得那是二舅公的家,二舅公已经死了许久,现只剩二舅奶一个人住在里面。十天前分肉时,二舅奶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几乎是匍匐在地上,仿佛濒死的老兽一般挣扎着爬过来的。年嘉禾初见到她时也是大吃一惊——他还以为这严酷的年景,她早就饿死了。

但她并没有死,还领到最后一份肉,又慢慢爬了回去。

年嘉禾想了想,转身正欲往上走时,老屋的破门被一脚踢开,一个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跑下坡,撞开他,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他定睛看了看背影,那是二舅——就是分肉那天意欲撞门抢的家伙。而他怀里抱的……似乎是一块太岁肉。

年嘉禾跑进老屋,看见了正匍匐在地上哭的二舅奶,他连忙过去扶起来,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所以他很轻松地就把她抱到了床上。

二舅奶嚅着牙齿掉光的瘪嘴,一边哭,一边骂:

「姆(我)……姆的欧(肉)被那挨刀的畜生抢走了,那个畜生……把自己的吃完了,不敢抢别人的,就来抢他亲妈的!姆想袄(咬)他,可是没牙齿了,袄不住,让他跑了。呜……挨刀的畜生,把姆的肉抢走了……」

「舅奶奶,你别哭,你躺着,我去给你要回来。」

年嘉禾跑出老屋,朝二舅刚才逃走的方向追,没追几步,便看见二舅已经被一群人围了起来,正和中间的什么人激烈理论。他跑过去一看,是大舅。

「穰川,我不管你这抢的谁家的肉,你现在赶紧还回去,我今天就不和你多计较。」

「谁抢了,这是我自己的那份!哥,你可别随便诬赖人!」

「哼,你小子的德性,你以为我不清楚是吧?你之前和东乡那伙人混在一起,你是不是以为我也不知道?」

「他抢了舅奶奶的肉!」年嘉禾挤进人群,大声喊道:「他抢了舅奶奶的肉!」

大舅闻言暴怒,甩手给了二舅一个耳光,然后伸手就去抢肉。争夺间二舅从怀里抽出一柄刀,猛刺进他哥的怀里,趁众人惊诧间,撞开人群跑了。

年嘉禾忙跑过去扶住大舅,揭开衣服一看,腹部有个几乎被刺穿的伤口,血正从伤口汨汨流出来。

「大舅!这……我赶紧给你包扎!」

「没事、没事。」

大舅若无其事地推开他。

「这点伤没事,多吃几片肉就好了。」

「你……你说啥?」年嘉禾呆住。

什么叫多吃几片肉就好了?

「我得赶紧领人去抓穰川,要让这畜生跑了,他一准会去投靠那伙偷尸贼,搞不好甚至去找山里的粤匪——要是他把咱这有肉的事告诉了那群阎王,可就出大事了!嘉禾啊,你……你先去帮我安抚下叔妈,就说我会把我家那份分她一些。」

说完,大舅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年嘉禾呆在原地,怔怔看着大舅洒落了一地的血渍,阳光照在上面,他只觉得那些血异乎寻常的浓稠与灰涩。

他摇了摇头,回身扫一眼,围观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在人群中赫然发现了丰登的身影,急忙快步走过去。

「丰登,你又在这凑什么热闹?你手指的伤呢?给我看看。」

丰登大喇喇笑了笑。

「那点小伤算什么事,哥,你看!」

年嘉禾抓住丰登递过来的手,仔细一看,那天被切得几乎肉断皮连的拇指,竟真的已经恢复了。只在创口边缘有一小圈灰白色的、摸起来软绵绵的肉。

「你、你这是……你找谁接的?」

「没找郎中!」

丰登摆摆手,又神秘兮兮凑过来。

「大舅都发现了,难道你还没发现吗,哥?」

「发现什么?」

「这肉啊,不得了,吃了不得了!搞不好真是仙肉,吃了真能长生不老!」

「……」

丰登笑眯眯地走远了,年嘉禾又在原地怔愣了半天才回神。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回二舅奶屋,向躺在床上的二舅奶转告了大舅的话,二舅奶一边抽泣,一边抿着干瘪的嘴点头。

「好,好,还是侄子好,比亲的好!姆啊,姆不想别的,姆就想再长出一副好牙来,等那畜生再来了,袄死他!袄死这造孽的畜生!」

年嘉禾沉默许久,低声道:「舅奶奶,那肉……你最好别吃。」

「咋、咋个不吃?」

「那肉他……不好,吃了对身体不好。」

二舅奶用浑浊的双目盯着他,问了一个他久久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吃欧……那还有什么能吃的?」

回到家,喜穗依然静静站在院中。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嘉禾?」

她用平静无澜的声音问道。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啥都不要。」

「……怎么会呢」

喜穗再次失望地垂眸。

「人肯定都会有想要的东西啊,这里的其他人都有。」

这话年嘉禾警觉地回头。

「……你说什么?这里的其他人?」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嘉禾?」

「我说了,我啥都不要!」

「你再仔细想想,肯定会有的。」

「……」

年嘉禾站在原地,沉默半晌,低头道:「那我想去找蛇。」

「找什么?」

「找蛇,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我去找蛇吗?找到了蛇,兴许就能找到水,找到水就能挖井,就能种粮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喜穗。

喜穗脸上缀着比之前还要浓郁的失望。

「我没法帮你找蛇,对不起,嘉禾。」

「我没法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5

距离分肉已半月有余。

这一天,年嘉禾推开院门,他惊讶地发现,外头竟像是已经恢复到了饥荒之前的模样。

来往的村民面色红润、笑容盈然,互相朗声打着招呼,有些手里还提着烟袋、棋子之类消遣物件,半大小子们在胡同与屋子间追逐打闹,几个妇人聚在一起闲聊打趣。

他扛起锄头走出门,来到村口的开阔地,见到一群人正聚在一起掷骰子——赌注是一片片的肉。更多人在悠闲地抽烟袋,连好几年没见过的剃头摊都重新摆了出来,理发匠正给人仔细地修剪辫子。

他看着眼前近乎吊诡的光景,不由得有些失神。

就算是在这场旱灾之前,此种光景也只有在大丰收的年份才能见到。

要不是路旁边的干涸河床与更远处的龟裂田地转头就能望到,他肯定以为自己已经陷入了更大规模的幻觉。

年嘉禾摇摇头,扛着锄头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穗几天前的追问,在辗转反侧一宿之后,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想做的事。

他要去找蛇。

去找到能让村子真正度过这场旱灾的东西。

——而不是那些肉。

他知道眼前这副光景是不正常的。

是那块不吉祥的肉带来的假象。

半个月过去,他依旧没有产生多少饥饿感。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心中萦绕着不安的愈加浓郁。

年嘉禾走到村口,田埂那边突然传来喊声。

「嘉禾叔,你等一下!」

他转过头,见一个少年跨过干裂的田地,快速跑到了他面前。

他认出了那个少年,是丰登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廪实。喜穗还在的时候,一直很照顾这个小侄子,这娃自然也很亲近喜穗。

少年跑到他身边,却又支吾着不开口,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咋的,廪实?有什么话你就说。」

「嘉禾叔,我说了你别打我。」

「我没事打你干啥,你只管说。」

「我……我好像看见婶婶了。」

年嘉禾的笑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就是分肉的那天。」

「那天?你、你怎么会……」

「我那天出门找野菜挖,挖着挖着,远远的,就看见婶婶站在你家屋子旁边朝我笑。我心想,婶婶已经死了,怎么会站在那?我又怕,又好想她,就不由自主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她不见了,只听见你们的说话声,爬上墙,就看见你们在吃肉……」

年嘉禾眼皮猛一抖,原来那天看到的脑袋,就是廪实。

「我……我回家以后,没敢把看见婶婶的事说出口,就只说看见你们在吃肉。嘉禾叔,我……你打我没事,但是我真的看见婶婶了,绝对没骗你!」

年嘉禾怔了几秒,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家。关紧院门,气喘吁吁地回头,看向站在院里的喜穗。

「是你把他们引过来的?」

「是,」喜穗微微点头,「廪实那娃挂记我,我就用他把村里的人都引了过来。」

「你、你把村里的人引来干嘛?!」

「分肉。」

喜穗平静地说。

「只有你、丰登和秀才是不太够的,你们又不打算主动把肉分给别人,我只好自己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接触到肉。」

「你、你——」

年嘉禾用颤抖的手握紧锄头。

在他心头积压了大半个月的不安感,正飞速地凝结成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骗我们吃那些肉到底想干啥?!」

喜穗用漆黑的双眸沉静地凝视着他。

「我想帮你们 jinhua。」

她幽声说道。

她的声音仿佛九天之外吹来的凄风,她的周身萦绕着一圈绝不属于山村农妇的幽邃辉光。

年嘉禾却傻住了。

——禁话?

什么是禁话?

他倒是知道禁书——譬如粤匪贼首写的那本《太平诏书》便是禁书,私藏、印发的人都要杀头。

啥时候连说话也要禁了?

他刚想继续追问喜穗,喜穗已经慢慢后退着,隐入了阴影深处。

这天就在难捱的寂静中结束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的嚎哭划破黎明,将年嘉禾从床上惊醒。

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起初外面的哭嚎声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异样,毕竟过去两年来,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一家传出这样的哭声。

但过了一会儿,等头脑慢慢清醒,他才逐渐意识到不对。

不对,不是已经有肉了吗?

他急忙跳下床,走出门,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哭声是从大舅的屋里传出来的,屋外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年嘉禾扒开围观的人走进屋,循着哭声寻进灶房。大舅妈正匍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撕心裂肺地哭。灶房内并不见大舅,却有一个大得无法视而不见的异物。

那是一团几乎有一个人那么大的蛹状物。

它贴服在熏得发黑的土胚墙上,微不可见地缓缓颤动着,宛如即将破蛹的巨大蛾子。蛹的外面包着层白茧,茧的色泽与质感都与太岁十分相近,其底部已经有一小截被切开了,蛹里面的内容物从切口流了一部分出来,褐黄发黑的,如同淤泥般层层积压在墙根。

年嘉禾靠近「淤泥」仔细看了一眼,随即惊恐万分地倒吸凉气。

那是一堆内脏。

他拉起嚎哭的舅妈,大声问:「舅妈、舅妈!咋回事、咋回事?!大舅呢?大舅在哪!」

大舅妈几近神魂不清地呜咽着。

「你、你舅那天被刺伤以后,就一直念叨着要多吃点肉、多吃肉才能快点长好。就天天吃、天天吃,每天都蹲在灶房里,等着那肉重新长好,就割下来吃,我也劝不动。昨晚……呜……昨晚我又听到他爬起身去割肉吃,第二天起床来灶房里找他,却没找着,只看见那个大肉茧子黏在墙上。」

她用颤抖的手指向巨蛹。

「我也是睡糊涂了,只以为那是长出来的太岁肉,便拿刀……呜……拿刀去割,只听见一声『哎呀,不中!』然后就、就……呜啊啊啊啊……」

大舅妈凄厉哭嚎着,眼白开始激烈地上翻,眼见着已经不省人事。他只得把她扶到一边,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大茧子,茧的颤动已经十分微弱了,年嘉禾呆望着茧子,只觉得意识昏聩。

他感觉大舅被困在里面。

他捡起掉在那堆淤积内脏旁的菜刀,踩着地上的血水与黏稠物,靠近大茧。

「大、大舅?」

茧颤动了一下以示回应,这让他脑内的弦猛地绷紧,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舅被那可恶的太岁困在里面了。

他得把他救出来。

他把刀按在茧的破口处,用力往上一划拉。

茧的表皮如同鱼肚皮一般被漂亮地划开,大量鲜艳的内脏如同一团扭动的蛇,滑溜溜地滚落在地,茧更剧烈地搐动起来,可年嘉禾已无心去关注那搐动的意思。

他着魔似地用尽全力往上划,将整个茧彻底剖开。

血淋漓地爆了他一脸。

茧里的东西似洪水决堤般冲了出来。

那是烂泥似的肉。

失去了骨骼与筋腱的支撑,皮囊与躯壳的包裹,血肉展现出最原生、最不羁的可怖姿态。

就像裹挟着漂浮物的洪水一般,无拘无束地漫流在他脚边,蒸腾起带着恐怖腥臭的热气。

年嘉禾颤抖着慢慢低头,他在那堆恶臭的肉泥中,发现了一张黏糊不清的皮膜,上面还嵌着两颗尚且完好的眼珠。

是大舅糜烂的脸。

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尖叫着、滚爬着,歇斯底里地逃出了屋子。

「别吃了——别吃了啊啊啊——」

「灾祸啊——灾祸降临了啊啊啊!!」

6

但根本没人理睬他的哀嚎。

他将外面围观的人使劲拉进屋,让他们亲眼去看屋里血肉横流的惨状,可得到的只是几张冷漠迟钝的脸。

「谁叫他吃那么多的。」

「大伯他自己贪口腹之欲,吃肉没有节制,怨不得别人。」

「对呀,只要不胡吃海喝,不就没事嘛。你看我不就没事。」

「……你、你们在说什么?!你们瞎了还是咋的?不能再吃了!再吃也要变成这样了!」

村民们站在弥漫的血肉之中,将呆板的面容转向他。

「不吃肉,那我们吃啥?」

年嘉禾彻底怔住。

他的头脑仿佛也被这句诘问给剖开了。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何人们的反应如此迟滞。

他跑出屋,沿着路发疯似地一家家敲门、撞门。闯进每户家中,试图抢走他们的肉。

「不能吃了、不能吃了啊——」

「会死人的,会遭灾祸的!」

毫无意外地,他被揍得鼻青脸肿,一次又一次地被撵出了门。

「发什么疯!」

「不吃这太岁宝肉,难道吃你的?!」

年嘉禾坐在路中央,呆望着周围人群迟钝、呆滞的面容,他突然发觉,他们的皮肤质地变得好奇怪。

那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该有的粗粝与干枯,而是玉一样光滑、油一样滑润,就像——就像太岁的肉一样。

年嘉禾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变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完成。

现在试图阻止已经太迟了——他们都已经吃了太久的肉。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村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哪。

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这场噩梦而已。

走到村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远处。

远处有一支数十人组成的队伍,正慢慢朝村里走来。

年嘉禾的神智稍微恢复了一些,他眯眼仔细看过去,发现队伍里的人虽然也衣衫褴褛,身上穿的却不像难民,而是皮革做的甲胄与各式盔帽。

他们面黄肌瘦,一看也是饿了许久,但又不似寻常难民那般东倒西歪,精神萎靡,队形十分齐整。为首是个人高马大、扎着红头巾的壮汉,高耸的眉骨下面眼眸深陷、目光慑人。

最重要的是,队伍里的人手中都握着各式长短兵刃。

那是……兵?

年嘉禾疑虑地瞭望。

那支队伍如一条沉默的蛇,慢慢滑到了村口,往村里走去,除了为首的壮汉瞥了他一眼以外,没人理睬他。但队伍里的一个人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二舅。

二舅也看到了他,咧开嘴,得意地大笑。

「你们后悔吧!太平军来啦!哈哈哈!」

附近山林有粤匪残党啸聚的事,年嘉禾倒是一直都知道。

早些年,他人还年轻、腿脚尚利索时,喜穗便常叮嘱他不要往村外的山里跑,不要独自一人来往山路。喜穗正是逃粤匪逃到这边来的,深知那些贼匪的可怕,常念叨着怎么逃了大半个大清,还是逃不脱这群阎王。

这些年,村里常有各种流言尘嚣,说贼匪如何拦道劫财、抢村劫舍,如何如何残暴凶恶。这场饥荒降临后,更有传言说他们已经从劫财转为了直接劫人,开始行起杀人取肉的勾当,前几日,大舅便担忧过二舅逃跑后会去找他们。

他的担忧成真了。

蛇一般的队伍寂静无声地滑入了村中,先是盘踞在村口的开阔地,围在领头的壮汉周围。由那壮汉低声交待了几句后,几十名匪贼便缄默不语地四散分开,往村子各处的房屋走去。只剩壮汉、二舅与两名副手留在了原地。

年嘉禾躲在远处,小心翼翼地观望,他不知道这群匪贼想干什么,但肯定绝非善事。

看了没多久,二舅突然指着他,朝壮汉小声低语了几句,壮汉点点头,朝那两个副手示意,二人立即朝他走来。年嘉禾顿时大骇,转身就想逃,可他腿瘸,没三两步便被二人追上,一人挟着一臂,给夹到了壮汉面前。

「兵、兵爷……我、我……饶、饶……」

壮汉抬起手,示意年嘉禾别说话。

「你且休惧。」他和颜悦色地说。

「……」

「我名叫李浩存,如你所见,是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的国民。我曾为翼王旧部,在他手下任亲卫卒长,翼王就义后,我们残余的兄弟一路往北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你们这儿,无奈盘踞山林,做了盗贼——翼王石达开,你可认识?」

年嘉禾点头如捣蒜,心中稍松了口气——这人态度温和,说话儒雅,倒不似传闻中那么穷凶极恶。

「我听说你就是发现太岁肉的人,是吗?」

年嘉禾心中一惊,瞄向二舅,犹豫两秒,只得继续点头。

「好,很好,」李浩存点点头,「我们此次过来,不瞒你说,便是为了那太岁肉而来。」

「兵、兵爷,那太岁肉吃不得!不能吃!吃了会有大灾祸!」

李浩存、二舅与两个副手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年嘉禾见状更为急切了。

「你们不信,且跟我来看!我们村有一户人家,刚因为吃了那肉,被降灾了!被、被咒成了肉泥啊!你们、你们跟我来看!跟我来看!」

李浩存与二舅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点点头,示意年嘉禾带路。

年嘉禾连忙站起身,带着四人朝大舅家走去,一路上,他看见李浩存的手下持着刀兵将各家的人从屋中赶出来,统一朝村口押去,他心中惊惧惶恐,只盼着大舅家的惨状能打消这伙阎王的念头——无论是什么念头。

他带着四人来到大舅家,快步走进灶房。

「你们看、你们过来看!二舅、你也来看看!大舅他、大舅他——咦?」

年嘉禾站在灶房门口,张大嘴愣神。

灶房里的血河、肉糜、脏器、皮膜,以及那个大茧子的残骸全都不见了,就连晕厥在地的舅妈都不知所踪。地面只残存下一些碎末,泛着油腻的光。

李浩存拨开年嘉禾,用手指在地面抹一抹,伸到鼻下闻了闻。

「倒确实像发生过命案,只不过,你怎么确定是甚么『灾祸』所致?」

「我、我确实有见到……」

年嘉禾茫然地捂着脑袋。

他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刚才看到的那副窒息地狱,难道又是幻觉之类的东西?

「即便真有什么灾祸,亦无所谓。」

李浩存站起身,淡然道。

「我等天国天民,皆拜上帝天父、耶稣天兄,他们两位老人家神通广大、福泽广布,会保佑我们不受魑魅魍魉与邪魔外道侵扰的。」

说罢,他挥挥手,让两名副手挟着年嘉禾,五人走出空荡荡的大舅家,重新走回村口。

村里的人已经全部被赶到了开阔处,畏缩地挤在一起。

李浩存挥了挥手,让他的手下散开。

他站到村里的人面前,再次露出和颜悦色的表情。

「乡亲们,父老们,不用害怕,我们天国国民不害忠良,不会伤你们性命,也不抢你们钱财!」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最近分到的那种肉啊——也就是这位年嘉禾兄弟前段时间发现的天降之物,实属我天国所有!」

「乃是我们天上的天父,见我们国民流离失散,无衣无食,心中悲悯,才命天兄耶稣以五饼二鱼之大神通,降下了这块肉,分予我国民食用。简单来说啊,这肉是给我们天国国民的!只是误降至了你们村而已!」

他话说完,人群中便一阵骚动,惊疑与不解的目光四处传递。

「不瞒你们说,这场天灾奇旱,也是由我们天父降下来,来惩罚清妖的!所以啊,就劳烦各位,都把家中的肉交出来,统一交予我们!」

骚动更甚了。

有人鼓足勇气喊:「这、这不就是想抢走我们的肉嘛!」

李浩存保持着和善的笑。

「乡亲们放心,这不是想抢走你们的肉!呃——这神肉嘛,既然是降至你们村,那想必也是上意,是天父愿给你们村赐福。所以以后,你们也都是天国国民了!按我天朝制度,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也就是说,这肉纳入圣库,以后统一给你们每日按额分发,包管人人有份,人人吃饱!」

「我不同意!」

人群中再次传出大喊。

是刚才抗议的那人,他走出了人群。

年嘉禾越过李浩存的肩,悄悄看过去,那人是村里的一名外姓人,也是当年逃粤匪逃过来的。

「乡亲们,你们别受这粤匪诓骗了!他们那个鬼国,抽筋扒皮,敲骨吸髓,比官府还狠!说是什么人人均等,等拿了你们财物,男的赶去苦力,女的被玷污!我们万万别信这群阎罗的话,有气有力,就跟他们拼!」

李浩存脸上的笑像面具般褪下了。

他微微点头,几名手下持着枪快步走向那男子,不等他抬手抵挡,便沉默不语地一齐刺过去。

人群轰然惊叫,向后散开,被扎倒在地的男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雨点般的戳刺淹没了。

粘稠晶亮、带着灰褐质地的浓血飞溅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死寂。

李浩存脸上的笑容再次回归。

「污蔑天国者,便作此等处理。乡亲们——回家取太岁吧。」

太岁以无比迅速的效率被缴了上去。

没人敢抵抗、也不敢私藏,亲眼目睹男子的死状后,村民们那麻木不仁的神智似乎被飞溅的鲜血重新激活了。

不知为何,年嘉禾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的也被缴了上去。

起初,他以为这会导致喜穗的幻象从家中消失,但第二日,她仍出现在了家中。

她似乎是独立于肉存在的,年嘉禾由此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只是一份轻薄的幻象而已。

李浩存带着他的手下驻扎在村东头的观音庙内,他倒是实现承诺,每日都会按人头分发两片薄薄的肉。村里的人虽多有不满,但也没胆反抗。

丰登是其中最不满的那个。

某天早晨,年嘉禾起床后走出门,发现丰登坐在院子里,正低头摆弄着地上的什么。

「丰登?咋一声不响跑过来了。」

他边问边走过去,发现丰登摆弄的东西是一条蚯蚓。

那蚯蚓本就已经被炙热的太阳晒得不行了,又被丰登用树枝捣来捣去,只能卷起了身体,任他摆布。

「不够啊,哥。」

丰登近乎自言自语地说。

「一天就给那么薄薄的两片,怎么够吃?」

「……你还想要多少!这肉本就不该吃,再吃,再吃你也会变成你大舅那样!」

丰登面目呆滞地低着头,也不问大舅咋样了,只是拿树枝捣鼓那蚯蚓。

「不公平。」

他低声说。

「他们把全村的都抢走,自己大吃大喝,就分给我们那么点。哥,这本来是我和你发现的,凭什么让他们给占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你要啥公平,你要那么多肉干嘛?」

「我要长生不老!」

丰登簌地转过头,脸上的阴鸷表情吓了年嘉禾一跳。

「他们把我长生不老的机会给抢走了!他们要长生不老了!他们每天只给我两片,不够啊!我没法长生不老了!」

「丰、丰登……」

丰登把头又转回去,捻着树枝,按住挣扎的蚯蚓,在地上用力一搓,把它给截成了两段。

他盯着地上痛苦翻滚的两段蚯蚓。

「哥,你知道吗?听说蚯蚓就是长生不老的。」

「……说什么怪话!」

「谁说怪话了,蚯蚓被切成两截都能活——那不就是长生不老吗?」

丰登说着站起身,自顾自地走向院门。

「他们抢不走我的仙肉的,哥。」

「我绝对要把我的抢回来,我绝对要长生不老。」

年嘉禾哑口无言地目送弟弟走出门,许久,才低头看向地面。

那两段蚯蚓并没能活成。

兴许是因为被烈日炙烤了太久的原因吧,它们直挺挺趴在地上,已然变成了两条蚯蚓干。

7

日子在年家村一天天流逝着。

每日两片的份额虽然让人有诸多不满,「但终归还是有的吃」——人们都如此自我安慰。

而在这座小山村之外,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严酷的奇旱已来到第三年,饥荒快要把大地拖到了崩溃的边缘。

常有腹大如鼓、瘦如饿鬼的难民饥不择路地闯到村子里,跪满一地、祈求一口饭食,都被李浩存的兵给挡住了,轻则驱赶、重则直接戳死。村里的人站在村口面无表情地观看,脸上偶尔还会闪过轻蔑与得意。

他们的皮肤愈发油亮与滑腻了,面目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口鼻眼耳都在怪异地扁平化,油腻腻地揉在一起,仿佛即将糊成一团难以辨别的东西。有时年嘉禾走在路上,甚至会觉得周围那些走动、交谈、大笑、争吵着的不是人,而是拟态成人的其他东西。

他隐约地觉察到了某种剧变即将发生的征兆。

他恐惧到不敢仔细去想。

这日傍晚,年嘉禾正在床上发呆,外面传来紧迫的拍门声。他起身过去打开门,是李浩存的手下之一。

「大哥要问你些事。」

他不敢违逆,只能跟着那手下来到观音庙。

观音庙早就废弃许久了,李浩存的人进去以后也并未清扫翻修,只是分散驻扎在各处,手下带着他走进天王殿。李浩存就盘腿坐在残缺崩裂的弥勒像旁,佛前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团石磨大小的灰白色物体。

那是太岁。

它又融回了一体。

李浩存转回头,开门见山地说:「还有两人没有上缴。」

「咦?」

「还有两户人没有把肉缴上来,」李浩存重复道,「你们村现存 22 户,36 口……不对,35 口人,是吧?」

「是、是……」

「那就是了,我只收上来 20 份肉。」

「……」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口瘪无牙的老妪,一个是穿长衫的神叨书生,他们两人没交上来。」

年嘉禾心中一惊,很快反应过来李浩存说的二人是谁。

「将、将军准备把他们俩如……如何处置?」

「我又不知他俩在哪,叫你来便是想让你带几个兄弟去把那二人寻回来。」

年嘉禾愣住了。

「不、不知他俩在哪?」

「嗯,那日集合你全村人议事时,并未见到这两人,许是见我们搜村,藏起来了。」

年嘉禾愣神许久,小心翼翼问:「将军既然没见到过他们俩,怎、怎么会知道他俩模样的?」

李浩存听到这问题,转回头,视线诡异地在太岁身上停留了片刻。

「有人告诉我的。」

「有……有人?」年嘉禾心惊胆战地追问。

「你不用多问!」李浩存摆摆手,「我给你几名兄弟,你去帮我将那二人寻回来便是!你那废物二舅,便是那老妪的儿子是吧?你让他也跟着去。」

年嘉禾只好跟着身旁的手下走出了天王殿,那手下找来另一名士卒,又把蔫头耷脑的二舅从一顶帐篷中扯出来,四人出了观音庙。

「二舅奶腿脚不便,应该没法藏才对,准是因为你家老屋在山坡上,又破旧,那天搜村时被当成了废屋。二舅,你带一位兵爷去找她吧。」

「老婆娘八成是饿死了,有什么找头……」二舅不耐烦地嘟囔,但还是带着一名士卒往老屋所在的位置走去。

年嘉禾则领着另一名士兵往山顶走,对于孟秀才藏在哪,他大致有个底。

年家村是围着一座小山丘建立的,山顶上有一片少树的开阔地,那里地势高而平坦,是个观星的好地方。

通往山顶的路崎岖蜿蜒,二人一言不发地沉默攀登着。快走到顶上时,年嘉禾忽然脚下一打滑,差点摔倒。

他扶着枯树站稳,借着昏黄的暮光往脚下看,发现地面湿漉漉的。

年嘉禾不禁心中惊疑,连树都早已枯死得差不多了,地面怎么还会这么湿滑的?他试着抬脚,竟发现草鞋与地面扯出了长长的黏液。

这并不是水。

身后士卒出声催促,他只好继续往前走。

随着行进,周围的环境开始逐渐异化,半透明的黏液挂在枯枝与秃桠上,将暮晖反射成了诡异的血红色。没走多久,年嘉禾又觉得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挪开脚一看,地面嵌着一颗湿滑的眼球。

「啊!」

他惊叫抬脚,眼球迅速钻进了土里,身后的士卒却没看到,只是拿枪抵着他催促往前。

他们走到了丘顶。

孟秀才就坐在开阔地中央的一棵木桩上,背对二人,仰望着天空。

姿态奇异的光秃枯树将他团团包围,树林上方是流光溢彩的璀璨虹霞,霞光缠绕着扭曲的枝桠,枯林像毛细血管般阵阵律动。

「秀……秀才?」

年嘉禾胆战心惊地喊了声。

孟秀才听到了喊声,但没有转头。

「啊,是嘉禾啊……有什么事吗?我在看星星呢。」

「你、你……」

「嘉禾啊,我跟你说,我都看清了,全都看清了……」

他惆怅地长叹着,仰望初升的巨硕红月。

「我跟你说,月亮上面啊,没有广寒宫,也没有捣药的兔子。只有坑,密密麻麻的坑,就跟那麻子病人的脸似的!坑上面还有疤,就跟烧伤了一样,黑一块白一块的疤,黑色的凹进去,白色的凸起来,坑坑洼洼,没有一块平整的地!哎,丑啊……太丑了!月亮竟然是这么丑的东西,什么玉盘、银镜……全是假的,竟是胡说,只是一颗又丑又黑的土疙瘩!」

「你、你说些什么,秀才?你怎么看清的?洋人拿放大镜都看不清,你怎么可能看得清?」

「我真的看清了,不止月亮,这银河、这宇宙,我都看清了。那岁星所在的位置,根本就没有什么星君,只有一颗五彩斑斓的大球,那球上还有一颗好大、好大的眼睛,盯得我快要发疯!」

「更没有啥紫微、文曲,都只不过是亮一点的星星而已,除此之外,就只有黑咕隆咚、啥都没有的空虚。啊啊……竟然是这副模样的,这天上竟然是这幅模样的!太绝望了……啊啊……太冷酷了!」

孟秀才说着,慢慢转回头。

他的脸让年嘉禾的全身被恐惧彻底扼住。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其他五官了。

如同剥开的石榴一般,整个头部密密麻麻地拥挤着上百颗眼珠,每一颗眼珠或者说「果粒」,都饱满润泽得惊人,在那颗肿胀的头上杂乱无序地蠕动、眨动着。

眼珠甚至已经蔓延至他的身体,连污秽破烂的长衫上都攀附满了难以计数的簇生眼球。

他已经彻底被眼球给夺舍了。

身后士卒的尖叫终于拉回了年嘉禾的心神,也激活他的双腿,他转过身,与那名士卒一起魂飞魄散地朝山下跑去,在湿滑阴幽的山路上不停跌倒、翻滚,几乎是以滚的方式逃下了山。

士卒脚不沾地的朝观音庙的方向逃去了,而年嘉禾刚欲继续逃,又一阵凄厉的惨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回头看去,是跟着二舅的另一名士兵。

那士兵同样屁滚尿流地仓皇逃窜着,逃到年嘉禾身边后,语不成句、支离破碎地大喊:

「那、那老妪!她儿子!怪、怪物——!牙、牙齿!噫呀啊啊啊!!」

「什、什么?二舅奶怎么了?!」

士兵没有再回答他,没命地朝观音庙方向逃去了。

年嘉禾支起几乎已经不受控制的双腿,往士兵逃来的方向踉跄走去。

转过一个弯后,他抬头向上望。

二舅奶家的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坡高地,屋门洞开,门内是彻底的漆黑与寂静,没有丝毫光亮与声音。

「二、二舅奶!」

「二舅?!」

他站在坡下,鼓足勇气大喊。

片刻后,门内的漆黑翻搅着,涟漪般荡开,二舅的脸从黑暗中一点点剥离,慢慢往门口挪来。

他满脸鲜血,仿佛刚进行了一场屠杀。眼睑半垂着,面色死灰无神。

「二舅!你、你干了什么?!你、你把二舅奶怎样了?!」

二舅的脸没有回答,只是寂静无声地朝门口匀速移动,年嘉禾也逐渐发现那张脸的更多异样,连忙后退两步。

——他的脸为什么离地面那么近?

那脸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的。

他是爬着走出来的吗?

就算如此,那张脸的角度也十分奇怪,而且他的脖子往下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随着离光亮越来越近,脸后面的黑暗蠕动着,逐渐描出了一个畸怪的轮廓。

那是一只四足着地的枯瘦野兽。

年嘉禾再往后倒退几步。

二舅的脸……准确说,他被咬断的头颅,终于完全探出了门外。叼着他头颅的野兽也终于在月光下展露峥嵘全貌。

那是二舅奶。

至少曾经是。

她的双臂与双腿变成了颀长多毛、鲜血淋漓的四足,脚趾与手指变成刀锋状的利爪,呼吸变成野兽的饥饿咕噜。

她的身形涨大了近一倍,让本就枯瘦的身体变得更加瘦骨嶙峋,在肋骨几乎戳出身体的崎岖脊背上,她还披了条褴褛怪异的「披风」,年嘉禾定睛看了一眼,才恐惧万分地发现,那不是披风——而是身体变异时被撑破的皮肤。

她变成了一只血肉模糊的无皮野兽。

最恐怖的地方是嘴巴。

她畸变的嘴中塞满了尖牙。

千百颗森寒锋利、交错丛生的血腥利齿,将豁开至脑后的恐怖口器都撑得满满当当。

年嘉禾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听到的话。

「我就想再长出一副好牙来,等那畜生再来了,咬死他!」

她终于有了牙齿。

终于得偿所愿了。

二舅奶化作的野兽吐掉二舅的头,一边从腹中发出可怖的咕噜声,一边慢条斯理朝他踱了过来。

年嘉禾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跑,野兽立即咆哮着追了过来。他的腿已经沉重得有如灌铅——而且就算体力正常,天生残疾的双腿怎可能跑过四条腿的野兽?很快,他就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嘶吼声,以及舔至后颈的腥热气息。

野兽将年嘉禾扑倒在地,把畸变到极致的恐怖口器在他面前一层层豁开。

他看到了交错、嵌套、翻滚着的,仿佛绞肉机一般的无数血齿。

他绝望地闭眼等死,但头顶突然掠过一记破空声,然后是野兽的哀声嚎叫。

年嘉禾睁开眼,爬起身,发现前方道路亮着无数火把,为首的壮汉正弯弓搭箭。

是李浩存和他的部队。

野兽凄厉咆哮着,咬断扎进肩头的箭,高高跃起,跳上旁边的山坡,再攀上一棵枯树,躲开了李浩存的箭。

它在枯枝与枯枝间灵巧地翻腾,利用树与地形躲开如雨的箭矢,快速逼近李浩存的部队,然后从一棵朽木凌空跳下,扑倒了其中一名士兵,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士兵的脸像年糕一样被整个扯了下来。

惨叫声回荡在山崖。

那血肉模糊的士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箭矢送入野兽胸膛。

「杀!杀——」

李浩存颤声大吼,无数长枪长剑从四面八方刺向野兽,将它连同身下的士兵刺成了马蜂窝。

野兽嘶嚎咆哮着,在地上拼命蹬踹四肢,刨起漫天泥土。各种刀刃如雨般不停落下,终于将它最后的一丝挣扎给按进了血泊里。

年嘉禾支撑着颤抖的双腿走过去,看向那堆模糊不清、人兽不分的血肉。

它死了。

二舅奶她——

「还有一个呢?」

李浩存转过血红的双目。

「还有一个在哪?」

年嘉禾用颤抖的手指向山顶。

「带路。」

他被李浩存的刀抵着,一瘸一拐地重新朝山上走去。

山中已经遍布蔓生的眼珠。

它们攀附在枯枝上,簇生在树根与岩石下,流淌在四溢的黏液里,甚至漂浮在半空中,拖着面条般的视神经四处游曳。

李浩存的脸上依旧看不到多少表情,仿佛对眼前的畸异景象毫无恐惧,但年嘉禾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皮正剧烈颤抖。

他正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的抖动。

他的部下就更不用说。

他们走到血霞缠绕的山顶,孟秀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被枯木簇拥的木桩上,只有一颗遍布着大小眼珠的肉球状物体。

「那书生呢?」

李浩存问。

年嘉禾看着颤动的肉球,低声答道:「就、就在那了。」

李浩存点点头,回头向手下挥了挥手。

「烧。」

那一晚,滔天的火光绵延至整座山。

漫山遍野的眼球在烈焰中融化、爆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喷出漫天的黏液,然后被烧成一堆彼此不分的焦炭。

年嘉禾站在曙光中,呆望着遍地青烟的焦秃山丘。

孟秀才……也死了。

8

他如游魂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回家中。

推开门,喜穗依然如常地站在院中等待。

「嘉禾,你有什么想要的——」

「别说了!!」

年嘉禾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到底是个啥东西、到底想要干嘛?!这么个又穷又贫瘠的小村子,你到底是看上了哪一点,非要把咱们一点点、一个个的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求求你了,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就是死,也让我死得清楚明白一点吧!!」

喜穗用一如既往平静无澜的脸面对着大吼的他。片晌,才缓缓开口。

「我们,是从这个星系的第五颗行星来的。」

「什、什么?」

年嘉禾张大嘴愣住。

星系?行星?

从她口中又冒出了两个他闻所未闻的词。

「你不必了解那么清楚,嘉禾。你只需知道,我们是从天外边的星星来的,就行了。那颗星星在你们这儿也叫木星、岁星。」

「星、星星那么丁点大的东西,也能住人?你说『你们』,又是什么意思?」

喜穗没有理睬他的追问,只是自顾自地继续。

「我们的家乡是一颗完全由气组成的、五彩斑斓的气态行星,没有一寸可以落脚的土地存在。我们就诞生在它富含甲烷与水蒸气的平流层里,以微生物的形态存在。」

「……」

「那里的环境恶劣到什么程度,你根本想象不来,嘉禾。几万里的大风暴说刮就刮,一刮就是几千、几万年,里面布满了雷与烈焰,只要被卷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只能挤在风暴的缝隙间艰难求生。所以我们一出生,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逃出去。我们聚合在一起,进化出化学能引擎,通过燃烧掉一部分自己以达到逃逸速度,挣脱家乡的引力束缚,来到无垠的太空。」

喜穗悠长地叹了口气。

「之后,便是漫漫流浪路。」

「……」

喜穗的话跟天书一般,让年嘉禾如坠云雾,根本理解不了一个字。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她没在撒谎。

「嘉禾,你刚说你们这儿又穷又贫瘠?」

「不是吗?」

喜穗俯身抓起一把干裂的泥土,放在手心,细细捻着,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你们这儿啊,是我见过的最富裕、最肥沃的地方。」

「……少他妈扯淡!」

「我没骗你。是,你们现在正遭着旱,饿死了很多人,可其实从整个生态圈的角度看,这点灾根本没关系。你们还有土壤在啊,还有这层蕴含了无穷可能的矿物质与有机质在。只需一场雨、一场洪,就什么都能长出来了——什么样的生命都能重新长出来。」

「……」

「嘉禾,你知道我们有多羡慕这种东西吗?如果家乡也有这种东西……」

喜穗捻着手中的泥土,脸上流露出真切的羡慕表情。

「我告诉你,哪里才是真正又穷又贫瘠的地方吧。」

「哪……哪里?」

喜穗用手往上一指。

「天上?」

「天的外边。」

「天的……外边?」

「那才是真的绝望与冷酷啊,嘉禾。什么都没有,连光都看不见几丝。只有无穷无尽的黑,与无边无垠的空,几百年、几千年都遇不到一点东西!你遭的这点灾,和我们所受的磨难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你们就跑来咱们这,想占了咱们的地是吧!」

喜穗摇摇头。

「不,我们没有占地为王的意思。这里其实不适宜我们,我们需要更加厌氧的环境。这里只是个落脚地而已,亿万年的旅途,总得有个暂歇处吧?」

「我们落下来,在这儿吸收一些水、有机物之类的养料,休息几十年后,再继续出发寻找适合我们的星星。可是,不知怎么的……大概是因为我们聚合而成的形态,和你们这儿的一种高营养物质很相像吧。」

「……肉?」

喜穗点点头。

「因此我们总会被你们吃下肚,可我们与你们的遗传物质螺旋式不同,你们吃下我们,既没法消化,也没法分解成对你们有用的物质,只是让我们一点点占据你们的身体而已。」

「占据……」

年嘉禾冷汗涔涔地重复这个词。

喜穗沉静地盯着他。

「这种情况下,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将计就计,把你们改造成适宜的形态。」

「适宜?适宜做什么?!」

喜穗没有回答。

「我们是在帮你们进化啊,嘉禾。」她用空灵的声音说道。

「jinhua……到底啥是 jinhua?」

「进化。」

喜穗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变成想要变成的样子。」

「……」

「老虎和狼想吃肉,就进化出了尖牙,公孔雀想吸引母孔雀,就进化出花枝招展的尾巴。」

「那、那你是说……」

年嘉禾的眼皮猛跳着,他想起了二舅奶的血盆大口与崎岖尖牙,以及孟秀才那覆盖满脸的眼球。

喜穗点点头。

「对,我帮他们进化了。」

「二舅奶想要长牙,我就帮她长出了牙,秀才想要更清晰地看星星,我就帮他进化出了足够多的眼睛。」

「本来,以你们的演化模式,需要几百万、几千万年的时间代代遗传,才能进化成那样。但我们是诞生在那风暴云海中的生物,我们的进化瞬息万变——不快到这种程度就根本没办法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因此我们能帮你们快速进化。」

「……然、然后呢?」

年嘉禾颤声问。

「然后你准备咋办?准备拿我们怎样?」

喜穗听到这话,怔了怔,没有回答。

「你把我们都弄成『适宜』的样子后,又准备做什么?还有,丰登呢?!你说你帮我们进化,那丰登呢?你帮他……进化了吗?你帮他长生不老了?」

喜穗沉默了半晌,露出苦笑。

「嘉禾,没有任何生物能长生不死的。」

「你睡会儿吧,嘉禾,」她边说边慢慢滑入黑暗,「至于丰登他……你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年嘉禾度过了一个几乎无眠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年嘉禾打开门,依旧是李浩存的手下。

「奉大哥令,召集所有人去村口集合。」

「有……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他只得跟着兵卒走到村口。李浩存与他的手下早已在开阔地等待,村里的人集合完毕后,李浩存咳了咳嗓子,以剑杖地,大声道:

「我天朝制度,律条众多,但一言以蔽之,无非均、等二字而已!有饭同食、有田同耕、有衣同穿、有难同当,有罪者……亦一视同仁!无论男、女、老、少;官、民、亲、疏,凡犯律者,无有例外,皆依法惩处!带上来!」

李浩存的手下拖上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似乎是他手下的兵卒,身上还穿着衣甲,女子则是村里的一名寡妇。

「此二人是私相授受,败坏伦理,按律当斩,动手!」

两名副手高举起刀,刷刷落下,两颗人头干净利落地滚落在地。

村民们发出小声惊呼,而年嘉禾的小指突然微微抽搐起来。

某种极度寒冷的不祥预感正从脚底慢慢升起,如毒蛇般缠紧他的身体。

尸体被拖走后,又有二人被带了上来,这次是两名兵卒。

「此二人……」

李浩存盯着他曾经的手下。

「克扣下属口粮,且将克扣之圣肉合谋偷藏,意欲私占。我太平天朝,如何容得下这等目无天规之人——按律,斩!」

又是刷刷两刀落下。

尸体亦被迅速拖走。

紧接着,第五个人被拖了上来。

年嘉禾猛地剧颤,被恐惧化作的毒舌扼住了喉咙。

是丰登。

丰登被两名士卒按在地上,用雏鸟般的惊恐眼神盯着他。

「丰、丰登!」

他嘶声大喊,意欲冲出人群,却被身旁的士卒牢牢按住了肩膀。李浩存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转开视线。

「此人,于前夜潜入军营,意欲盗走整尊圣肉,幸得被我等发现,才没得逞。其贪婪猖獗,何其甚也!按律当——」

「我、我没有偷!我没有偷!!」

丰登挣扎着大喊。

他被两名士卒反绞着手,按进了泥里,双腿乱蹬着,歇斯底里地嘶嚎。

「我没有偷!没有偷!哥、哥啊!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肉!是他们抢走的啊,哥,是他们抢走的!我没有偷!!」

「按律,当腰斩。」

李浩存平静的宣判冻住了年嘉禾最后一丝意志。

几名士卒推上来一台简易铡刀,将绝望挣扎的丰登搭上去,随着一声令响,刀锋沉重地落下,将丰登的身体一分为二。

惨叫声并没有立即响起。

丰登的前半截身子普通掉落在地,肚里的内容物如同纠缠在一起的蚯蚓,哧溜哧溜地窜出来,流了一满地。

他用双手支撑起上半身,脸上带着甚至有些疑惑的表情,转头朝后望。看到自己倒在铡刀另一边,还在轻微抽搐的下半身以后——

惨叫声才响彻天空。

「我没偷!我没偷!!」

丰登哀嚎着、爬行着,内脏与肠子拖在身后,仿佛毛笔毫子一样,在地上描出了一幅狂乱的草书。

「我没偷、我没偷……」

他不停地挣扎,不停喊、不停爬,一点没有断气的意思,像一截起舞的蚯蚓。围观人群连同李浩存在内,都看得呆若木鸡、面色惨白,谁也没注意到——丰登的下半截身子抽搐了一会儿后,竟颤巍巍站了起来。

丰登的上半身第一个发现了这件事,他调转方向,在人群混乱的尖叫声中,欣喜若狂地朝那边爬去。

「我没偷、我没偷!我死不了、死不了!哈哈哈哈!」

李浩存拿起刀,截过去,手起刀落,将他的头整个剁下。

他的头骨碌碌滚到一旁,身体颤了几颤以后,也不动了。

可是,还没结束。

丰登的三边身体突然同时痉挛起来,从断口处猛地喷溅出大量灰白色的丝状物体,那些细如毛发的菌丝飞快地绞合成形,开始用以恐怖的速度增生出大量肌肉、肢体与器官。

从他下半截身子的断口,开始抽生出脊椎——可并非一条,而是好几条,在狭窄的骨盆腔里如同蜈蚣般纠缠与挤斗着,血肉顺着那几条脊椎歪扭无序、臃肿堆叠地乱长。

他没了头的上截半身子,则开始从腹部断口长出狂舞乱蹬的各式下肢,男人的、女人的、猪狗的、牛羊的,以及各种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畸异腿肢,可那些肢体都稚嫩短小得如同初生的婴儿或幼崽,且互相倾轧踩绊,根本无法站起来,只能像鱼一般在地面拍打撅动。

他的颈部断口也开始长出头部——同样亦是婴儿与幼崽的稚嫩头部,只不过更加混沌失序,所有的器官与组织都彻底失去了界线,你我不分地绞在一起,形成一团不断胀大着的、千口万目的恐怖头瘤。发出此起彼伏、混乱恐怖至极的尖啸。

至于他的头——从他头部的脖颈断口也长出了细小密集的腿肢,就像运送食物的蚁群一样,托着他的头,穿过尖叫逃窜的观众,朝着被恐惧钉在原地的年嘉禾拼命爬去。

「我没偷,没偷。」

丰登的头停在年嘉禾脚下。

「本来就是我们的、长生不老、我没偷……」

他的头翻来覆去地喃道。

「放火烧、放火烧!!」

身后的李浩存在大喊。

年嘉禾抬起头,看见士兵们正朝挣扎着的下半身与上半身泼油,然后引火点燃,那两截身子在烈焰中扑腾、翻滚,幼稚的肢体向天空竭力招展。

他低下头,看向丰登的头。

丰登的头悲哀地望着他,嘴角勾起绝望的笑。

「我没偷,哥,我没偷。」

年嘉禾闭上眼,泪珠止不住地顺着脸滑落。

「你没偷……你没偷。」

李浩存快步走过来,一刀戳穿了丰登的头,后面的士兵紧跟着浇上油,点火。

良久,年嘉禾睁开眼,只看见地上一颗焦黑的头。

丰登死了。

9

他撞回家中,倒在床上,天昏地暗地哭,歇斯底里地笑。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喜穗就坐在床旁边。

「对不起,嘉禾,我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我也无法预料这些,我——」

「我会怎么死?」

年嘉禾打断她的话,有气无力地问。

「这村子,最后会怎样?」

喜穗沉默了半晌,慢慢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吧,嘉禾,别多想了。」

「别担心,一切就快完事了。」

「我已经和他商量好了。」

——他是指谁?

他本欲如此问,但困意复又袭来,再次昏昏睡去。

时间继续无声地流逝。

外边的样子变得一天比一天恢诡、怪奇。

天空漂泊着金色的虹霞,淡薄血雾氤氲在巷道与田埂之间。

村里依然能看见摇晃着的村民,在血雾间蹒跚跛行,发出意味不明的浊声。他们的面目早已浑浊不清,脸上不停流着蜡泪般的油脂。时不时,就会有人噗滋一声当街爆开,彻底融成一滩灰白色的肉泥,在地面流淌、凝结。其他人亦无多少反应,只是无神地跛行着。

肉泥与肉瘤已经占据了整个村子,它们淤在路边,黏在墙壁上、攀在枯树枝头,漫流、孳生、淤积、滴落,里面混合着各种尚未完全溶解的面目与肢体,在金色霞光的映照下不断蠕动。

与他在许久前的那个噩梦中所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有一天,他甚至在某面墙上看到了大舅和大舅妈半溶解的脸——他们是躲在了哪,又何时挪到了这儿?年嘉禾已无心去追究。

他依然杵着棍,背着锄头出门,避开那些跛行的活尸与淤积的肉泥。

找蛇、找水。

他知道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

但他依然日复一日地出门。

只是想逃避这不断腐烂与溶解的村庄而已。

差不多半个月后的一天,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是李浩存的手下。

那手下脸上的「蜡泪」现象也已经很严重了,五官糊成一团,他用模糊不清的浊声说:「大哥……找你去……」

年嘉禾默默点头,跟着那手下穿过红雾弥漫的村子,来到观音庙。

他跨过山门,走了几步,却发现身旁的手下没跟上,便疑惑地转头。

「兵爷——」

身后并无那手下的踪影。

只剩一堆掉在地上的衣甲,与一滩冒着热气,缓缓漫流的肉泥。

「……」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庙内走去。

左右帐篷里已不见任何人影,只看见淤积的肉泥与肉瘤,其中有一些肉瘤已经在慢慢转化成那种熟悉的蛹状物,越往天王殿走,路边的蛹与茧就愈见增多。

年嘉禾大步走进殿内。

李浩存依旧坐在崩塌的佛像前,呆望着前方供桌。

供桌上的那块肉也已经融解掉了,化作一大滩泥状的凝结物。

李浩存听到脚步声,转回头。

他的脸依然清晰明朗,五官没有丝毫异状。

「嘉禾兄弟,来、坐。」

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年嘉禾走过去,与他隔着一个身位坐下。李浩存递过来一碗清澈见底的液体,年嘉禾端着碗,犹豫了一下,一口闷干——什么味都没有。

只是水,不是酒。

「没粮酿酒,」李浩存笑了笑,「只能以水代酒了。」

「……」

「嘉禾兄弟,你是本地人吗?」

「……回将军,小的家里世代在此务农。」

「嗯。」

李浩存点了点头。

「我家里也曾是农民,在海南种甘蔗。」

「……」

「苦啊——」

李浩存叹道。

「一年到头,白米都吃不到几回,妈得疟疾死的,哥是被征地的官兵打死的。后来实在交不上租啦,官府强收我们的田,爸也拦不住了,只能带着我,来大陆讨生活。我们去渡口的时候,路过一个大糖寮,那寮外面堆满了甘蔗,熬出来的红糖,亮晶晶的,一锅一锅地摆在那,我见都没见过。我问爸,那不是我们的甘蔗吗,我们怎么吃不到呢。我爸至死都没回答我。」

「……」

「嘉禾兄弟,你有想过吗?为什么我们种地的农民只能吃糠喝稀,那些从来不下地的地主却能吃香喝辣?为什么一闹旱灾,我们农民就要饿殍千里,易子而食,他们当官的、进爵的,却依旧能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反正我是想过,想了很久很久。」

「后来啊,我就找到了和我一样想法的兄弟们,跟着他们的领头人走了,就是那个……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个匪首,天王洪秀全。」

「天王跟我说,天上有一个至高、至善的天父,派他下来给我们建立一个地上的天国,天国里人人平等,物物均分,大家都是没有高低贵贱的兄弟姐妹。我想那不就是我毕生所求吗?我就跟着天王起义了,打了大概有两三年的仗吧,我们攻入天京,建了太平天国,呵!」

李浩存说到这,突然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无比讥讽的表情。

「进入天京后,大概也就三个月吧,我跟着翼王去天王殿觐见他。你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什么?」

「我看见他在他那玉楼金阙里啊,摆了绵延几百米的飨宴。满桌的珍馐、遍地是玉器,还有数不尽的美人轻歌曼舞。他和东王、北王、这个王、那个王……各抱了一个妃子,就坐在那高堂大殿上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

「那一刻我便知道啦,那狗屁天国,终究只是一场幻梦。三年后,我跟着翼王出走,六年后,翼王就义,我们这些人最终沦落成贼匪、残军,四散天涯,再不得相见。」

李浩存绵长地叹一口气。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嘉禾兄弟?」

「什、什么?」

「我们农民只是想饱饱地吃一口自己种的米,美美地喝一碗自己酿的酒,你说这种事怎么就这么难呢,嗯?」

「……」

李浩存再次悠长地叹气,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苦笑。

「我不想再建什么地上的天国了,嘉禾兄弟,这么多年了,梦也该醒了。」

「将、将军……」

「我打算啊……我打算到那去。」

李浩存抬起手,指向大殿顶上的一个破洞。

「天、天上?」

「天外边。」

李浩存指着破洞外面云霞缠绕的浩瀚星穹。

「他跟我说,天外边还有一个世界,我打算跟着他去那里,我的兄弟们也打算跟我一起去。」

「他、他是……?」

「哦,翼王。」

李浩存转过头,看向年嘉禾。

「我看到的是翼王,你看到的……应该不是吧?」

年嘉禾摇摇头,咽了咽口水:「我看到的是亡妻。」

「噢。」

「可是,将军,喜穗——亡妻曾说,天、天外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窟窿,走几千年、几万年都遇不到一颗石子。你、你真的要……」

李浩存听到这话,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破洞外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真的,连种地的土都没有。」

李浩存凝视着天空,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突然用力点点头:「好!」

「咦?」

「好啊!」

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没有就好,什么都没有最好!」

「什么都没有,也就没了贫富贵贱,没了剥削压迫,没了农民与皇帝!」

「在那天外边,大家都会变成平等一致的东西,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有任何区别!」

李浩存站起身。

殿堂内回荡着发自肺腑的畅快大笑。

「好!好啊——」

「将、将军……」

「太平天国灭亡了!今时今日,我要在此建立真正的天国!就叫它……「太岁天国」!」

以这声呐喊为令,供桌上的凝结物突然重新蠕动起来。

它缓缓从桌面剥离,化作泥浆般的一个球,浮至空中,盘旋攀升着,朝殿顶的那个缺口升去。

李浩存转过头,看向年嘉禾。

「嘉禾兄弟,你打算跟着我去吗?」

「我、我……」

李浩存点点头。

「我明白了,此事不可强求。」

他深深呼吸,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那,再见了,嘉禾兄弟。」

他的脸流了下来。

那具肉身终于也无法再维持形态,化作骨肉不分的烂泥,从衣甲各处流淌在地。并且——很快在某种无名吸力的作用下,漂浮起来,朝着殿顶的泥球汇过去。

它们汇成了一体,穿过殿顶破洞,升上天空。

咵啦一声,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轰隆的雷声响起,暴风刮得大殿的梁榫哄哄作响。

年嘉禾连忙跑出摇摇欲坠的大殿,他发现外边的肉泥与蛹茧也在从地面、树枝、墙壁缓缓剥离,如百川纳海般陆续汇向天王殿上空的那颗混沌泥球。

年嘉禾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喜、喜穗!」

他拔腿朝庙门外跑去。

一路上,无数肉泥从村子各处浮起,涡旋着向他身后的巨球汇去,有几名尚未化成泥的村民也遭那引力牵扯,惨叫着划过他的头顶。

他望向天,漆黑浓云中游走着巨龙般的金色狂雷,血霞恣肆涂抹着天空,划出无数道诡异阴郁的赤色长痕。泥浆巨球顶上的天空似乎被捅开了一个大窟窿,光怪陆离的斑斓星光透过层云,照射在翻滚的泥球上。

他顶着狂风与雷鸣,拼命跑啊跑,跑进自家院子,大喊呼喊道:「喜穗——喜穗!!」

缥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在呢,嘉禾。」

年嘉禾转头望去,喜穗平静地站在他背后,狂躁的风暴甚至没能吹动她一缕发丝。

「全都完成了,嘉禾。」

「多亏李浩存和他带来的兵,他们有着坚定的愿望,想要跟我去那天外边。让我能加速进化他们。」

「现在所需要的物质已经够了,所有人都已经改造成了适宜星际旅行的形态,我们准备出发了。」

「喜穗!那我、我——」

喜穗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不能带你一起走,嘉禾,你一直没有想要的东西。」

「你不想变强壮、不想变聪明、也不想长生,没有任何愿望,我自始至终,都没能改造你,所以……我没办法带你一起走。」

年嘉禾突然感觉肚子猛地一收缩,随机胃剧烈翻搅起来,他跪倒在地,翻江倒海地呕吐,吐出了三坨混合着黏液的灰白色片状物。

那是他最初吃下的三片肉。

「喜穗,我想的啊!我想要你——」

「我知道。」

喜穗平静地点头。

「直到不久前,我才猛然反应过来,你想要的东西就是我啊——是喜穗。我就是你的愿望,你想让我活过来。」

她揉了揉眼眶,脸上露出凄凉的笑。

「可我没办法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嘉禾。你看到的,只是从你记忆中提取出来的一个幻想而已,真正的喜穗已经死了,我没办法让她起死回生,这超出了我的能力。」

「我,呜呜……喜穗,我……」

喜穗悠长地叹息,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庞滑落。

「你一定要活下去啊,嘉禾。」

「你要好好活着,再找一个媳妇,你要和她生一个健健康康的胖娃娃,你们的娃娃要生下更多的娃娃。你们一定要一代一代地活下去啊,嘉禾。」

「再见了,嘉禾,再见了——」

一阵腥风刮过,风里的沙粒迷进年嘉禾的眼睛,他痛叫着揉眼,再睁开时,喜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喜穗!」

「喜穗!!」

在远处的观音庙上空,那泥球突然停止了转动,风与雷也骤然间暂歇。

所有的肉泥都已经汇至它体内。

村里的所有村民、李浩存与的所有部队,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已经聚合在一起。

一声震彻苍穹的爆响。

泥球从中间炸开了。

巨大缥缈的掠影急剧膨胀,覆盖了整个村子。

年嘉禾站在地面,呆望着头顶的巨物。

他说不清它像什么。

它的状貌,根本无法以文字来言述。

金色的云彩缠绕在它周身,犹如霞光的披风,满天的星辰萦绕在它脑后,仿佛宇宙的冠冕。

它的千百条黑暗触须末端,生长着千万只洁白颀长,温柔抚恤的手,它的头部——或者说,类似头部的三角状部位,没有可以称作口鼻耳的任何器官,只有一道向内凹陷的空洞。

一如许久以前,沉静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年嘉禾遥望着披被云霞的群星子嗣,恍惚间,他总觉得,它那婀娜缥缈的身姿,与记忆中的喜穗一模一样。

它以庞然巨物特有的优雅与缓慢动作,徐徐张开四道垂天的云翼,夺目的长虹从中摇荡曳出,斑驳绚烂的光映亮穹宇。

炙热的气浪席卷了山村。

年嘉禾死死抓住房子的门页,在汹涌的热风中最后一次望向那个振翅翱翔的背影。

它喷薄着五彩光华,向着璀璨的星空飞去,片刻后,便消失在天幕,化作了一颗闪烁的星星。

他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10

再次醒来时,他只看到炙热的太阳与干裂的大地。

除此之外,一切都消失了,这座村庄所有的一切。

年嘉禾爬起身。

他坐在地上,朝蔚蓝的天与光秃秃的大地凝望了片刻,便站起身。

他找到自己的木拐,又从已化作废墟的家中摸出锄头,担在肩头,一瘸一拐地走出围墙早已消失的院子。

他要去找蛇,然后找到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那三片肉吐出来后,饥饿再次开始噬咬身子,或许再过不久,自己就会倒地不起,化作尘埃吧。

不过,没关系的。

没关系,就算他死了也没关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太阳还在东升西落。

只要河流还在朝大海流淌。

只要这片大地还在,土壤还在——就什么都能重新长出来。

这时,他突然觉得鼻尖一湿。

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落在了上面。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云层席卷着,将冷风灌进他的衣服,天上落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东西。

——下雨了。

作者:玄鵺 

 备案号:YX01OXrkqaaKpaolb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wechat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