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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战争中为什么国民政府敢于用区区十万人攻击三大军阀八十多万人?

这就是不了解历史细节所以产生了奇妙错觉。

而且我寻思,最喜欢这个调调的……貌似是台湾那边?

实际上所谓的「三大军阀」他们彼此之间矛盾重重,吴佩孚 1924 年刚跟张作霖打完了第二次直奉战争,丢掉了北京政权,俩人的关系是水深火热;1925 年奉系南下,孙传芳拿着苏联军援率领五省联军一起反奉来的,还曾经找吴佩孚一起搞什么十三省联军来的。

就这个关系,我说他们仨能联合起来跟你北伐军打,你信么?

实际上北伐开始之前,中国的局势更接近这个样子:

大家彼此之间呢,是一个勾心斗角的状态——军阀跟军阀斗,军阀跟国民党斗,国民党跟国民党斗,国民党跟共产党斗,大伙斗累了偶尔还会停下来讲讲数……

所以说你想搞清楚整个北伐的过程,,咱们得从孙中山的突然离世说起。

1925 年 3 月 12 日,孙中山先生与世长辞,这位自晚清以来始终在寻找中国革命方向的伟人,永远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国民党迅速地陷入了混乱之中。

国民党内部的左右之争,在孙中山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非常之激烈了。

孙中山接受了苏联援助之后提出了「联俄联共」的口号,又效仿苏联模式对国民党进行了改组,建设列宁式政党。

彼时还很幼小的我党则在共产国际的指导下以个人身份加入到了国民党中。

很自然地,这个新的组织内部,产生了两大冲突:

一个,是理念的冲突——要知道,英特纳雄耐尔,在当时属于最新潮的玩法之一,你孙中山接受了这个理念,不代表党内其他人都能接受。

而另一个,则是更加激烈的权力冲突——共产党人进来不是充门面的,那是要开展实际工作的啊!

跟国民党比起来,当时的中国共产党在人数上居于明显的弱势地位。

然而在工作效率和革命热情上,共产党人却远超同同侪。

因此在 1924 年国民党一大召开的时候,共产党人竟然在中央执行委员会里占到了 1/4 的名额!

要知道,此时把所有加入国民党的共产党人和共青团人都划拉到一起,其人数也不到国民党登记在册人数的 1/50。

1924 年 1 月,中国国民党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在国民党一大上,孙中山以国民党总理身份担任大会主席并主持开幕式

朝气蓬勃的中国共产党人很快出任了国民党内部的一些重要职务。

许多国民党元老一下子就破防了。

——啥玩意啊?你谁啊?凭啥啊?

要知道,到了 1924 年还肯跟着孙中山一起闹革命的老国民党,那真的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许多人在晚清的时候参加过辛亥革命,跟黄兴一起扛过枪,跟宋教仁一起开过会,跟袁大头一起对过线。

结果这次一大召开,自己反而没落着什么实权!一群共产党的小年轻都后来居上——

比如说那个叫毛泽东的湖南小子,才 30 出头,竟然位列中央执行委员候补委员之列?

后来竟然还到组织部里做了秘书,给胡汉民打下手?

要知道,国民党一大之后成立了六个部,每部的秘书其实相当于副部长——这不算完,那胡汉民是什么人?那是孙中山彻头彻尾的心腹,党内的二把手!孙中山眼下的头衔是「大元帅」,外出的时候胡汉民是「代理大元帅」,这摆明了就是潜在的接班人啊!

你毛泽东一个共产党的小年青,竟然能跟胡汉民搭班子?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这让很多国民党元老心态完全炸裂。

从国民党一大以后,党内左右两派之间的争执就愈演愈烈,几乎没有一刻停止过。

而最倒霉的是,我党虽然对发展国民党事业这事也算是尽心竭力,然而当时的我党还很萌新,理论上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在很多问题上必须遵循共产国际的指导开展工作。

问题在于,苏联人跟国民党人,不完全是一条心。

这事说起来是笔烂账,苏联人虽然给了孙中山大笔援助,让他在广东站稳了脚跟,然而彼时中国的合法政府依然是北京的北洋政府。

所以苏联人难免就得一边跟国民党人讨论革命事宜,一边跟北京政府眉来眼去。

1924 年 5 月 31 日,苏联跟北京政府签订了《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及声明书》,互相承认对方为合法政府。

那北京政府合法了,我们广州这些人咋算?反贼吗?

不过直接怼苏联人那是万万不行的,眼下国民党弱小而无助,还得等着苏联人得生活费过日子呢。

可我怼不了共产国际,我还怼不了你中国共产党了?

要知道,中共作为共产国际的支部,在中苏谈判过程中自然没少摇旗呐喊,站脚助威。

比如说李大钊先生,他身为中共元老、共产国际秘密党员,在国民党一大的时候被孙中山先生钦点,成为与胡汉民、汪精卫等人并列的大会主席团五位成员之一,长期主持国民党在北方的革命工作。

然而在苏联与北洋政府谈判的过程中,他也曾经要求北京政府尽快承认苏联,甚至对外蒙问题发表过一些言论。

这理所当然地让国民党内原本就反对跟共产党合作的右派人士激动了起来。

他们表示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些共产党人干的是人事吗?一边给咱们广州政府掏钱拿枪,一边跟北洋政府眉来眼去,到底是哪头的?

不行!我们要弹劾共产党,让苏联人拿个态度出来!

你说拿个态度出来就拿个态度出来啊?你谁啊?

哈哈,右派们诡异一笑:我们?我们是国民党监察委员会!

这事麻烦了。

原来孙中山一大改组国民党的时候虽然把左派给扶上了位,可他也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彻底让右派靠边,而是在监察委员会里给他们留出了位置。

所以国民党一大监察委员会里有委员 5 人、候补委员 5 人。而这 10 个人,几乎都是右派。

所以 1924 年年中,这群监察委员提出了「弹劾共产党案」,把枪口指向了跨党活动的共产党人。

这就是著名的「弹劾共党案」。

当然,党内除了这些右派,也有主张坚定跟共产党人合作的左派——比如说廖仲恺,此公在辛亥革命时期出任广东军政府财政部副部长,一直追随中山先生左右,力主联共联俄,在国民党一大时出任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委(当时一共就仨常委,分别是廖仲恺、戴季陶和中共党员谭平山),曾出任过数部部长,并任黄埔军校党代表,所以他在弹劾共党案爆发后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共产党一边。

廖仲恺半身照,摄于 1920 年以前

于是国民党党内很快闹到不可开交。

中共老大的反应比他们还激烈:老子早就说国民党人靠不住吧?苏联大哥,咱们赶紧放弃跟国民党吧?

苏联人表示:???

当时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长乃是陈独秀,字仲甫,号实庵,安徽人。

他在国共合作之初就曾旗帜鲜明地反对过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这个操作:这两党宗旨性质都不一样,想合作搞党与党的合作不行吗?干啥非得跑别人党里掺和他们的破事啊?

然而中共彼时乃是共产国际下属的支部,上级有了指示,下级你有意见可以保留,但该执行还是要执行的。

于是在共产国际的强力「说服」之下,共产党人还是以个人身份加入了国民党。

可陈独秀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因此弹劾共党案爆发后他一下子就精神了,表示正好,你不高兴我还不愿意呢!不能过赶紧离,赶紧的!

苏联人表示别别别,不至于,不至于啊!大家虽然有点分歧,但还是好同志,好兄弟,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咱们整个「两党联络委员会」,以后共产党的活动提前跟国民党这边通个气,咋样?

咋样?

不咋样。

国民党右派想要的结果根本就不是这个,然而孙中山很快就拍了桌子,表示你们有完没完?不同意,不同意就滚!你们要不滚老子滚!要是还想跟我干革命,就给老子换思想,不换思想就换人!

然后一咬牙,把一直反对国共合作的国民党元老冯自由给开除党籍了。

这下,大伙都老实了。

冯自由那是什么人?那是 14 岁就加入兴中会跟着孙中山干革命的国民党超级元老。

论资历,是最早一批革命团体兴中会的成员;

论功劳,当年他参与筹划十次起义,在《中国日报》和《大汉日报》上鼓吹革命,与康有为的保皇党对着骂街,又在北美为革命筹款奔走呼号;

论关系,他舞象之年即追随孙中山左右,多年来对孙忠心耿耿,国民党一大召开的时候还被任命为大会宣言审查委员会委员。

就这么一位超级元老,愣是被孙中山给献祭了。

如果所有的国民党员都这样, 那我将抛弃整个国民党, 自己去加入共产党

可为啥孙中山对联共的态度如此坚决呢……答案很简单。

dollar,到了。

共产国际援助的到来不仅让孙中山迅速坚定了自己与共产党合作的信心,也让国民党内反对的声音迅速地小了下去。

这其中当然有老毛子的援助比较给力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苏联人的这次援助乃是不折不扣地雪中送炭,解了国民党的燃眉之急。

这事咱们得从 1923 年说起,1923 年孙中山击退了陈炯明占领了广州城,然而你说这广州城拿下来了吧,又没完全拿下来。

一方面当时孙中山手下的队伍实力还不太行,始终没能对广东境内的各路残军进行有效清剿,就连广州城里,也不是就你孙中山说了算的。

为什么呢?因为广州城里还有一支实力非常强劲的武装队伍:广州商团武装。

从清末开始,广州商人就是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重要力量。他们手握海量资金,更是利用民初的乱局组织了自己的武装力量。

有了钱,拿了枪,这些人理所当然地对自己的地位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之前各届政府为了搞钱,多少都要对这些人礼让三分,这让他们更是骄横跋扈。

偏偏孙中山的军政府成立之后穷到底掉,为了划拉钱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么说吧,军政府为了搞钱,甚至连陈炯明在位时废掉的赌税都给恢复了。

一个想要权,一个想钱想疯了。

于是从 1924 年年初开始,商团跟孙中山之间的冲突就愈演愈烈,而国民党内部的共产党人坚决支持孙中山镇压商团。

就在双方对峙的关键时刻,苏联人,他带着援助走来了。

1924 年 10 月 7 日,八千支步枪被苏联军舰运抵广州,黄埔军校学生与苏联水兵展开大联欢,广州城里的形势迅速为之一变。

10 月 10 日,广州城内进步群众进行示威游行,高呼「打倒商团」之口号,结果恰逢商团加强军队建设,刚刚购买的一批军火到货了,在河边卸货。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于是示威游行的群众一拥而上,场面很快失控,混乱中商团开了枪,一下子事情就不可收拾了——行了别等了,直接动手吧。

10 月 14 日,孙中山下令平叛。

商团之前在历届政府那都非常有面子,经常是商团的代表一谈,政府这边就做出让步——实在不让步,商团组织一下商人罢市,对面也就软了。

这让商团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错误的估计:老子这次又罢市了,你能把我怎么样?你还敢真的派兵来打我吗?要知道,这广州城可是我们这些商人撑起来的,更何况各国领事也跟我们通过气了,说对我们的行动持「同情」之态度,你动我一下试试?你试试?

孙中山表示那就试试呗,老子连清政府都敢碰,连袁世凯都敢打,怕你们一个商团?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1924 年 10 月 15 日,军政府发动攻击,然后不到一天,上万人的广州商团被搞定了!

这下子国民党兴奋起来了:这苏联的道道,可以啊!要枪人家给枪,缺组织缺方法人家给你指导,共产党人又能干又能打,太靠谱了这个!

于是党内左派的嗓门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在中共的努力和苏联的支援下,孙中山的广州政府是蒸蒸日上,大家厉兵秣马,就准备统一南方,然后北伐。

就在大伙摩拳擦掌的时候,第二次直奉战争打完了!跟苏联关系密切的冯玉祥背刺了吴佩孚,直系大败而归,奉军入关,邀孙中山北上共商大计——结果这一北上不要紧,竟然在北京诊断出了癌症,没几天,人没了!

这下子大伙都懵了。

这咋办啊?

没关系啊!云南军阀唐继尧表示大家不要慌,你们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啊!我过去给你们做老大,这不就完事了么?而且我跟你们讲,我这可不是乱搞的——当初孙中山活着的时候他自己做大元帅,想任命我做副元帅来的,老子犹豫再三,这两天想通了!老子答应了!

大伙:???

左:唐继尧;右:顾品珍,引自 1917 年云南图书馆发行《云南首义拥护共和始末记》

我之前在《极简军阀混战史》中提到过,唐继尧在 1920 年前后一心想做「西南王」,驱使手下军队在四川乱战多时,最后他麾下的第一军军长顾品珍不厌其烦,倒戈相向,在 1921 年 2 月 8 日把唐继尧给赶到香港做了寓公。

然而唐继尧这人生性喜欢折腾,完全不是能安心做寓公的主——这么说吧,他在去香港的途中经过广东,落脚之后曾私下撺掇熟悉的议员要求他们选自己为总统来的。

一个失势的军阀能折腾成这个样子,在当时来说也是不多见的。

所以唐继尧在香港待了一阵子之后又重新返回内地,打着「先救云南、再救大局」的旗号笼络了一批人马,杀回了云南,而当初把他赶跑的顾品珍胸无大志,这两年在云南是只管花天酒地,倒行逆施,搞得民怨沸腾。

结果双方一交手,唐继尧竟然大胜了!

最后顾品珍战败身亡,残部跑到广东,后来投奔了孙中山。重新大权的唐继尧整军备武,准备二次开张再去争一争「西南王」的位子。

1924 年孙中山回到广东出任大元帅,决定摒弃前嫌,统一南方军事力量,于是请唐继尧出任副元帅,果断被唐给拒绝了——

开玩笑,你要老子打着你的旗号出去唬人、统一西南军事力量没问题,可眼下你摆明了是要发动北伐,我才不给你卖命去呢!

然而孙中山这一死,事情就不一样了。

唐继尧于致电广州军政府,表示之前那个任命我答应了!这样,我不日赴粤,出任副元帅——另外,广西的几位兄弟,你们行个方便,给我闪开一条路来,条件咱们好谈!

那么广西的这几位兄弟是谁呢?

一位姓李,名宗仁,字德邻,广西桂林临桂人,广西陆军速成学堂毕业;

一位姓白,名崇禧,字健生,广西桂林临桂人,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

一位姓黄,名绍竑,字季宽,广西容县人,也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

新桂系「三巨头」,左起黄绍竑、李宗仁、白崇禧

三个人号称「新桂系」,在 1924 年把原来的西南王陆荣廷给干趴了,目前据有广西,思想进步。

思想进步,意味着不好说话——最起码的,你不能拿山大王那一套跟他们打交道。

所以唐继尧在他们这吃了瘪。

然而广州军政府此时高度紧张——唐继尧那是什么人?那是辛亥革命时期的老军头!以前跟蔡锷搭班子的主!护国战争的发起者之一!在西南经营十余年,这次东山再起,来势汹汹。

而新桂系去年刚跟老桂系大战了一番,损失惨重,还在休养生息,可用之兵不多。

就这几个人,挡得住唐继尧?

而且最要命的是当年唐继尧重返云南灭了顾品珍,顾品珍手下残部跑到了广东,这些人连同一部分在新旧桂系大战中失势的桂军都投到了广东军政府麾下,而且之前在镇压商团叛乱的战斗中表现的还出色。

但认真说起来,这些滇军那以前跟唐继尧的关系都不一般,这次唐继尧说自己不日入粤,其实暗中早就派人跟这些人取得了联系。

咋办?到底咋办?

当时的情况是,广东省内的陈炯明死而不僵,尚有一战之力;

以前在几次战争中被大家所倚重的驻粤滇军和桂军眼下都有反水的风险;

唐继尧带着几万人马,摩拳擦掌,不日南下;

而且最糟的是听说他给新桂系开出了价码,许诺他们可以跟自己一起入粤——最不济,也可以让开道路,拿上几百万大洋的买路钱。

这时,有一个人的意见,忽然变得重要了起来。

此人姓蒋,名中正,字介石,浙江宁波奉化人。

好嫖妓,好炒股,好反省,曾被誉为国民党内「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

在孙中山先生北上之前,他是黄埔军校的校长,此后数十年,他一直以此为豪。

蒋介石手中捏着黄埔军校的教导团加上学生兵,这支部队乃是孙中山精心打造的「党军」,意志顽强,政治可靠,然而人数并不是很多。

所以原本来说,蒋介石的意见并没有那么重要。

然而蒋介石有一个异父异母的结拜兄弟,这位兄弟姓许,名崇智,乃是同盟会元老。

当年辛亥革命的时候在福州起事,曾参与孙中山所组织的「六路北伐」,二次革命失败后随孙中山逃往日本,出任过「中华革命党」的军事部长,。

孙中山搞护法运动的时候他是大元帅府陆军总长,1924 年的时候任中央军事部长,建国粤军总司令——在当时来讲,他就是实打实地国民党军事一把手。

许崇智麾下的建国粤军本来是广州军政府手里最靠谱的军事力量——这支队伍的前身是 1917 年孙中山发动护法运动时省吃俭用变卖家产(真的变卖了家产)收编的 20 营卫队,后来孙中山被老桂系领袖、湘粤桂三省巡阅使陆荣廷排挤离粤,这支队伍由陈炯明——对,没错,就是后来跟孙中山互有龃龉的那个陈炯明——和许崇智带到了福建,休养生息。

虽然后来陈炯明跟孙中山决裂了,然而粤军里很多人还是愿意跟着孙中山继续革命的,于是这些人跟着许崇智成为了广州军政府的台柱子。

许崇智对蒋介石是看顾有加,一直努力提携自己这个结拜兄弟来的。

而蒋介石呢,也确实争气——孙中山北上之后,陈炯明自以为时机到来,三路进犯广州,而广州军政府则针锋相对,三路「东征」。

其中右路队伍由许崇智的建国粤军跟蒋介石的黄埔校军组成,中路由驻粤桂军组成,左路由驻粤滇军组成,本来大家对驻粤桂军和滇军报了很大希望,结果这两支队伍全程酱油,反而是右路军以少胜多,大破陈炯明的部队!

因此,大家一下子就对蒋介石和许崇智刮目相看了:这兄弟,行啊!

因此在得到唐继尧准备入粤、驻粤桂军滇军人心不稳的消息之后,廖仲恺迅速找到了许崇智和蒋介石:你俩怎么看这事?

他俩表示这还有啥说的啊!这不明摆着唐继尧必胜无疑,咱们肯定完蛋么?所以那必须转进,马上转进!

然而他们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当时来指导国民党军事建设的苏联顾问,名叫加伦,全名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柳赫尔,俄罗斯族,后来我们一般管这个民族叫「战斗民族」。

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柳赫,首批苏联元帅,苏联第一位红旗勋章获得者,死于大清洗

而加伦同志,后来是苏联「五大元帅」之一,是战斗民族中的战士。

加伦表示不要怂!跟他干!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唐继尧么?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不能答应!

大家表示您冷静一点啊,这驻粤桂军滇军眼下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到时候要是里应外合,咱们咋整?

加伦表示这事太简单了!你们不就是担心这两支队伍到时候反水么?来,咱们先下手为强,灭了他们!

蒋介石抓住了送上门的大机缘。

许崇智跟着孙中山折腾了很多年,斗志难免受挫,在加伦提出先下手为强的战略后态度迟疑,还是主张要先避其锋芒。

然而蒋介石则在加伦表态之后甩掉了自己大哥,攀上了苏联顾问的这条线,主持了讨伐驻粤桂军和滇军的战役。

而更妙的是这次战役简直顺利到令人发指,在苏联顾问的指导下,广州军政府实施了「广东是广东人的广东」策略,号召大伙集体抵制外省客军,结果驻粤桂军和滇军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广州这边用了不到十天,就将两军彻底击败了!

我军攻到广州,市郊人民争先恐后为我军带路,农民拿锄头扁担,黄包车夫用石块砖头,均向敌人追打,真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拍填(滇)鸡』之语曾盛行一时,足见怨恨之深

就在这个时候,汪精卫,回到了广州。

在孙中山去世前,其身边最亲信的「左右三杰」乃是胡汉民、汪精卫与廖仲恺。其中胡汉民在孙中山外出时为「代理大元帅」,理论上是孙属意的下一任接班人。

胡汉民半身照

然而这事倒霉就倒霉在了这个「代理大元帅」身上——代理大元帅,那必须是要坐镇广州的,因此胡汉民在孙中山病故的时候没在身边,当时留在孙中山身边的乃是八面玲珑的汪精卫!

而孙中山所留下的政治遗嘱,正是由汪精卫主笔起草的。

为什么说是「政治遗嘱」呢?

因为孙中山去世时留下了三份遗嘱,其中关于家事的遗嘱不必多说,政治意义不大;一份遗嘱留给了苏俄,希望他们继续给中国国民党和中国革命以支持,在当时国内知道的人不多;

而最为重要的一份遗嘱后来被称为「国父遗嘱」,或曰「总理遗嘱」,著名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就出自这份遗嘱。

总理遗嘱复制件,现存孙中山博物馆

这份遗嘱在国民党内意义重大,日后国民党许多会议召开时的第一流程甚至就是宣读这份遗嘱——所以起草这份遗嘱所代表的政治意义非同小可。

于是起草完遗嘱后汪精卫心态膨胀:总理有事我来跑,总理进京我陪保,总理生病我祈祷,总理遗嘱我起草,那我是谁啊?

我不就应该是总理这遗志的继承人吗!

可你把自己当成继承人不好使,广州那边还有个「临时大元帅」胡汉民呢!

结果这关键时刻,苏联人起了妖蛾子:达瓦里希,我们觉得你这个人性格不错,好相与!胡汉民那人太轴,不行!我们支持你!

他们(苏联人)详加考虑之后,便各下一个考语,以定取舍。对兄弟的考语是「难相与」,对戴季陶的考语是「拿不定」,对汪精卫的考语是「有野心,可利用」。经过一番评定之后,汪精卫便中选了。[1]

胡汉民在孙中山死后曾两次召集密会,商定新政府组成名单,然而他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孙中山当年为什么要打压党内右派?

因为苏联人是带着真金白银和长枪短炮过来的!

你想争权,不抱紧苏联人的大腿,那能行么?

因此在苏联人选中了汪精卫之后,广州的形势一下子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首先倒向汪精卫的是国民党内的左派势力——这个没啥说的,在当时来讲,你苏联支持谁,我们左派就支持谁。

紧接着汪精卫在返粤后四处出击,开始着手拉拢党内具有实力的中间派。而许崇智与蒋介石,自然也在他的拉拢范围之内。

蒋介石再次抓住了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站到了汪精卫这边。

跟汪精卫站到一起的好处立竿见影:1925 年 6 月 12 日,蒋介石指挥部队平息了驻粤桂军和滇军的叛乱,随即被任命为广州卫戍司令。其麾下由黄埔军校生为主组成的「党军」迅速扩军,由一个旅扩充至两个师。

而两天后,广州军政府迅速通过决议,要求改组国民政府。

表面上看,改组国民政府的最好好处是可以借机堵死唐继尧入粤的借口:你不说你当年是被孙中山任命的「副元帅」么?现在孙先生死了,军政府改组了,你来给谁当副元帅?

然而实际上,这次政府改组,乃是汪精卫对胡汉民的致命一击。

按照正常逻辑,大元帅孙中山病死在外,胡汉民作为代理大元帅应该继任大元帅之职。可现在政府改组了,咱们重新选举领导人,你能不能做国民政府的领袖得看选票啊老铁!

那么这投票结果怎么样呢?

很显然,在党内左派、军事领袖与苏联人全都站到了汪精卫一边的情况下,他几乎没有任何理由会失败。

然而小意外还是发生了一点:在选举政府主席的时候,大伙是 11 位委员搞不记名投票。汪精卫以己度人,觉得自己虽然之前做了大量工作,但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啊!万一他们私下像我一样搞非组织政治串联把我整下去了呢?所以他果断把自己的一票投给了自己。

结果胡汉民没搞串联。

不仅没搞,而且他还把自己那一票投给了汪精卫。

于是 11 位委员,不记名投票,汪精卫以 11 票当选国府首任主席。

大型社死现场——大家表示汪精卫你太不要脸了,这都好意思?

我对汪本来相当敬重,但由此次选举来看,完全表现他是热心利禄的人,我从此就鄙视汪兆铭了。[2]

不过无论如何,反正眼下汪精卫是彻底赢了。

1925 年 7 月 1 日,广州国民政府成立典礼

党内左派加上军方将领的共同支持,造就了孙中山死后的第一位国民党领袖,而胡汉民则输得是一塌糊涂,被排除在了决策核心之外。

对这位「代理大元帅」来说,1925 年 6 月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滑稽而可笑,自己作为国民党内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孙中山在世时大家默认的二把手,竟然说下台就下台了?这还有天理吗!

不说别的,就连这国民政府中央委员名单,胡汉民都是在报纸上看到的!据说气急之下他找到汪精卫等人予以怒斥,表示「我与你们之间,只就历史关系来说,也不该这样相欺!」

不过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

1925 年 8 月 20 日,党内左派领袖廖仲恺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广州国民党中央党部门口遭到歹徒枪击,中弹四发,不幸身亡。

大家一下子就震惊了:这可是大白天啊!党内最高领导人之一在自家中央党部门口,说死就死了?

彻查!彻查到底!

于是汪精卫马上联合许崇智与蒋介石成立了一个特别委员会,对此案进行彻查。结果查来查去,发现一个叫「文华堂」的党内右翼组织策划了这次刺杀,而这个组织里有一位头领,姓胡,名毅生,是胡汉民的堂弟。

这下舆论哗然:胡汉民,你是不是选举失败,怀恨在心啊?

胡汉民欲哭无泪:我不是,我没有,这事跟我真没关系啊!

实际上大伙都知道这事肯定跟他没关系,因为一来大家共同革命多年,脾气秉性早就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你说胡汉民能暗杀廖仲恺?那他早俩月为啥不暗杀汪精卫?二来胡汉民这个弟弟向来行事荒唐,要多不靠谱就有多不靠谱,大家一直戏称说想要胡汉民彻底革命,必须先杀其兄弟。

不过大家肯相信你没买凶杀人,却不能在政治上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你。最后为了给大伙一个交代,胡汉民被汪精卫以「接洽外国」的名义送去了苏联考察。孙中山在世时的「左右三杰」,至此变成了「一枝独秀」,汪精卫成为了国民党的最高领袖。

汪精卫洋洋自得:怎么样?老子下手够狠吧?

呵呵,蒋介石表示就这?也好意思炫耀?

蒋介石迅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他在借口在查办廖仲恺遇刺案的过程中发现了部分粤军将领与陈炯明部下暗中勾结,准备危害广东国民政府的罪证,然后拍案而起:这不行啊!

粤军乃是我广州国民政府之基石,军队里有这样的害群之马,那以后咱们还能安心过日子了吗?

严查,必须严查!一查到底,而且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那么,谁要为此负责呢?

既然是军队里出的事,那不管怎么查,肯定都能查到我蒋介石异父异母的好兄长、粤军总司令许崇智身上嘛!来人啊,把我这好哥哥给抓起来!

许崇智与他麾下的粤军确实跟陈炯明私下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问题在于陈炯明那也是老革命党出身啊!这些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现在决裂了,也不代表未来就没有重新联合的可能。

那不行!蒋介石表示革命不彻底,一定是彻底不革命!别废话,赶紧把我那好哥哥抓起来!

蒋介石手下只有黄埔军校的三千精锐党军,然而他却把好钢用到了刀刃上——在蒋介石的命令之下,黄埔军迅速包围了许崇智的住处,而发现事情不对头的许崇智试图向外求援,结果这命令被半路拦下,根本没有传递到自己亲信将领手中。

相反,一封以许崇智名义写成的缴械命令却被送了出去。

这之后许崇智被迅速「礼送」离穗,蒋介石表示哥!您军队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您已经不干净了!为了撇清嫌疑,兄弟我送您去上海好好爽上一阵子!来,这是路费,这是生活费,您快去吧!

然后蒋介石掉过头来,将隶属于许崇智的部队彻底打散后改组编入第一军。通过这样一番操作,蒋介石手里的「党军」再次膨胀,达到了三个师、九个团的规模。

一步登天!

要知道,在 1924 年国民党一大召开的时候,蒋介石在党内几乎还没有什么存在感——不仅中执委委员里没有他的名字,就连候补委员里也没有他的名字。

相比之下,当时年仅 31 岁的湖南人毛泽东已经是中执委候补委员,后来又出任组织部秘书,在上海主持了党员重新登记注册工作——然而仅在一年之后,蒋介石就在汪精卫上位的过程中抓住了机会,一跃成为了党内的军事领袖!

1924 年 6 月 16 日,黄埔军校成立时孙中山与蒋介石、何应钦与王柏龄合影;

后为凸显蒋之地位,何应钦与王柏龄被修去,变成右侧这张孙中山与蒋介石的合照,这张照片长期出现于民国课本之中

后为凸显蒋之地位,何应钦与王柏龄被修去,变成右侧这张孙中山与蒋介石的合照,这张照片长期出现于民国课本之中

不过好事还没完,汪精卫蒋介石这边在广州排除异己,结果那边广西传来喜讯:新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等人率两万军以寡敌众,硬是把唐继尧的 7 万大军给打得大败!

唐继尧偃旗息鼓退回云南,李宗仁等人表示自己原本就向往革命,愿意让广西归于国民政府治下,准备过来讨论统一问题了!

苏联人欣喜若狂。

虽然说左派领袖廖仲恺死了,然而不要紧啊!咱们选中的汪精卫成了党内最高领导人,蒋介石成了国民党的军事领袖,这比之前的形势还要好啊!

最妙的地方在于,蒋介石他是个浙江人,天然在地域氛围浓厚的粤军里受排挤,更何况他还下手弄了粤军领袖许崇智,那他现在除了死心塌地跟咱混以外还有啥出路?没了啊!

这政治领袖跟军事领袖都是咱的人,那国民党必须是尽在掌握啊!这波,这波是稳赢!

国民党内部的右派则如丧考妣——啥啊?这才几个月啊?党内咋就这样了啊?这以后还有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不能坐以待毙,那么这些国民党右派要怎么办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开会。

1925 年 11 月,一群右翼国民党元老在北京西山碧云寺孙中山的灵前召开了所谓的「一届四中全会」,表示咱们国民党啊,已经被共产党给严重渗透了,眼下的当务之急,一是赶紧让苏联顾问滚蛋,二是赶紧把加入国民党的共产党员都给我开除喽!

西山会议现场

大家表示且慢啊,您几位提的什么要求咱们先不说——您能先解释一下这个「一届四中全会」是咋回事吗?这党内一群大佬他们可都没参加啊,中央执行委员会加上监察委员会一共 51 人,您这就 13 人,咋就「全会」了?

嗨!这事啊?西山开会的这些人表示这太好理解了,你别看我们人少,但是你算算啊,咱们不算监察委员——那个是党内监督的,跟执行没关系;也别算候补委员——你一个候补的又不是正式的凭啥算进去;再把共产党员都刨出去,你们再算?这么一算,我们这些人就已经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半壁江山」了啊!

所以西山会议最终通过了《取消共产党员的国民党党籍宣言》和一系列决议,然后宣布咱们啊,另立中央党部啦!

于是国民党瞬间出现了两个中央。

让广州这些国民党人震惊的地方在于,江浙一带的各地国民党党部,竟然对西山会议派的决议云集响应!一些党部甚至主张清除中共党员!

其实这些地方国民党右派与左派之间的斗争一直都在进行着,早期同盟会与各地会党关系密切,因此不少国民党元老本身就是会党大佬,对国共合作意见颇大。

1924 年 12 月,在南京的国民党右派甚至借助青帮势力,自己成立了一个党部——所以他们对西山会议派的主张进行响应,那是非常合理的。

于是西山会议派在北京开完会后移师上海,开始着手反共。

效果如何呢?

平心而论,比较一般。

西山会议这派人马虽然元老众多,然而却少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枪杆子。

广州的国民党中央蒸蒸日上,不仅声势浩大,而且军事上也搞得有声有色:在 1925 年 9 月,蒋介石亲自挂帅,汪精卫出任党代表,周恩来掌管政治部,发兵东征,跟陈炯明剩下的势力进行了殊死较量。

这次大战,彻底扫清了陈炯明的势力,为随后的北伐奠定了基础。

于是蒋介石他们开始跟苏联人商量了:大哥,我看时机成熟了,北伐吧?

苏联人表示如果我们现在北伐,那必将绝杀,可惜伐不得,你得忍耐……

蒋介石等人一头雾水:为什么啊?

答案很简单,莫斯科在北方,另有安排。

莫斯科在北方的安排是两个人。

一个是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临战反水、发动北京事变的原直系将领冯玉祥。

另一个,则是奉系将领,张学良的绝对心腹,郭松龄。

郭松龄半身照,引自 1924 年 5 月 10 日《东方杂志》

郭松龄早年间也是同盟会出身,毕业于北京陆军大学,做事严谨认真,后来被招揽到了东三省讲武堂做老师——结果正巧张学良成了他的学生。

张学良他爸是野路子出身,做事向来奔放,于是郭松龄这个学院派一下子就让张学良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氛围——原来打仗还可以这样啊大哥!

因此张学良化身郭松龄迷弟,甚至「盛称松龄能于其父」,把自己的卫队旅全都交给了郭松龄打理。

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之中,郭松龄与张学良所率的部队在榆关九门口与直系血战,功劳最大,然而时候论功行赏,老张竟然把郭松龄给撂那了!

郭松龄表示老张你是不是有病?老子功劳最大,结果一块地盘都没捞到?

老张表示呵呵:小六子(张学良小名)不是说你比我能耐还大么?你那么大能耐你使去呗!哎,就是不给你地盘,就是玩!

后人对此做过很多揣测。

有人认为张作霖因为郭松龄的同盟会出身而一直对其心怀戒备。

有人认为郭松龄本身是讲武堂教员出身,在奉军中作为「大学派」代表,与野路子出身的老奉军格格不入,受人排挤。

也有人觉得老张这是在刻意打压郭松龄,好让他能死心塌地地依附于张学良,顺便也好给张学良留出日后市恩于郭松龄的空间。

不过无论如何,老张跟郭松龄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苏联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郭松龄的媳妇是俄办哈尔滨贸易学院的学生,所以苏联人走了夫人路线,私下里跟郭松龄勾搭到了一起。

苏联人认为现在北京由本来就亲苏的冯玉祥控制,而如果搞定了奉军里战斗力数一数二的郭松龄,那我们就相当于坐拥卧龙和凤雏,这还用等着广东的国民党人一个省一个省地北伐过来么?

不需要!

有作弊码了谁还肝流程啊!快进,快进到直接推翻北京政府!

这里唯一的小问题呢,是冯玉祥在名义上,跟张作霖还是盟友。

不过这事问题不大,冯玉祥既然能背刺直系一次,凭啥就不能再背刺老张一次呢?更何况自从张作霖入关之后,他俩的矛盾就一直很大。

要知道,第二次直奉战争打起来之后,长期在直系内部受到吴佩孚排挤的冯玉祥拿了张作霖百万军费,俩人达成协议的时候说得好,奉军赢了之后绝不入关。

结果怎么样?结果我冯玉祥这边背刺了吴佩孚,你张作霖那边扭头就入关了!这是敞亮人干的事么?

不过张作霖对这事也很有意见:老子跟吴佩孚连番血战,损失这么大,你说不入关就不入关啊?我跟你讲入关人入关魂入关都是人上人,老子不仅要入关,而且还准备一统天下——就算不能一统天下,起码黄河以北,归我老张,没什么问题吧?

有问题。

我冯玉祥的队伍眼下也在华北一带活动,黄河以北归你老张,我去哪?

要知道,冯玉祥率领的「国民军」在背刺了吴佩孚之后可以说是顶风都臭八百里——以前北洋各派虽然也有纷争,然而在一个派系里大抵还是互相信得过的。

而冯玉祥直接打破了这个游戏规则,公然反水,这让他成为了所有北洋将领眼中的「公敌」。

不少人都放出话来,表示不管是你张作霖还是段祺瑞,想谈我们都可以陪你们谈,只有这个冯玉祥,没得谈!

所以对冯玉祥来说,南下根本不切实际,只有在北方发展,才生活得了这样子。本来张作霖虽然入关成功,但碍于面子也没好意思直接跟冯玉祥撕破脸,让他控制了西北和华北的一大片地方,因此双方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摩擦。

不过对张作霖来说,这点小摩擦并没有放在他心上,他的主要精力依然集中在南方——谁不知道南方的好处啊?那江浙一带向来富庶,你们直系摸得,凭啥我老张摸不得?

当时的浙江都督乃是直系将领孙传芳,他当年跟江苏督军一起击败了皖系最后的希望,浙江督军卢永祥,而卢永祥那是当年跟张作霖、孙中山搞「三角联盟」的主,所以他的失败直接成为了第二次直奉战争的导火索。

眼下直系大败,奉系入关,卢永祥觉得天晴了雨停了老子现在又行了,于是决定化身带路党,主动请缨引奉军下江南。而张作霖之前一直在关外活动,对江南一带的情况是完全抓瞎,正好也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带路。

双方一拍即合。

本来孙传芳等人对卢永祥是一点都不在意——一个没了兵的军阀,能翻出什么浪花?你说回来就回来啊?您配吗?

然而现在卢永祥的身后站了个张作霖,奉军借着卢永祥返浙的机会派兵大举南进,这就让孙传芳等人非常紧张了,因此双方剑拔弩张,孙传芳表示你想干啥?

张作霖表示老子愿意干啥就干啥!

孙传芳表示我警告你干啥之前先想想自己到底吃几碗饭。

张作霖表示吴佩孚老子都弄了,老子想干啥你能拦住我咋滴?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上海的老爷们出来了,他们表示:停停!大家不要吵,且听我一言!

你谁啊?你说听你的就听你的啊?

出面调停的上海士绅诡秘一笑:阿拉的面子侬不给,洋带人的面子,侬也不给啦?

这下子孙传芳跟张作霖都不吱声了。

我在《极简军阀混战史》中提到过,上海乃是有洋大人照应的花花世界,近代远东资本高度集中的地方。所以说列强对上海附近局势高度敏感。

当年直皖战争的时候,还是浙江督军的卢永祥被直系团团围住,双方差点就打了起来。结果洋大人一看你们这要是打起来伤到花花草草怎么办?最后硬是把这事给叫停了。

而这次上海士绅出面调停,背后其实也都有洋人的影子。张作霖这人野心虽大,不过还算有数,所以他跟孙传芳思前想后,最后各退一步,互相妥协,暂时偃旗息鼓了。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们这帮软弱无能的臭军阀愿意妥协,我们上海的工人阶级不愿意妥协啊。

1925 年 2 月,上海日资「内外棉株式会社」第八厂内发现一具被殴打致死的童工尸体,引起工人罢工;5 月,多家日本棉纱厂借口男工不专心劳动,引发工潮,决定解雇所有男工,再次引发大罢工,而冲突过程中日籍管理人员打死了中共党员顾正红,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于是 5 月 28 日,中国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发动示威游行。

公共租界巡捕表示你们尽管游,不敢开枪算我输。

下午 3 点 55 分,游行群众惨遭枪击,13 人当场死亡,数十人受伤,这就是震惊全国的「五卅惨案」。

一下子全国都沸腾了起来,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学生罢课。

五卅惨案后的宣传漫画

洋大人震怒之下表示反了反了,你们中国人想干嘛?你们中国政府想干嘛?赶紧派人来,到上海来维持秩序,保护我们的安全!

当时中国一南一北,有两个政府。南方的政府自然就是广州那个「国民政府」,而北方的政府则是被列强普遍承认的北京政府,也就是北洋政府。

第二次直奉战争打完之后,大伙认为原来的大总统曹锟那是贿选上台的,名不正言不顺,因此把他拘禁了之后弄了个「临时执政」,在日本人的强力斡旋之下,临时执政的位子最后落在了日本政府的老朋友、北洋元老、皖系领袖段祺瑞的手里。

可关键在于,段祺瑞虽然是皖系首领,但皖系的队伍在直皖战争那会就基本打没了,眼下洋人要政府派兵保护,他没有可用之兵了!

作霖表示你看看!这事闹得,果然还得由我奉系为国效力啊!这样吧,小六子(张学良小名),你带「东北陆军教导团」2200 人进驻上海,去给我镇压工人运动吧!

其实洋大人的邀请让张作霖简直高兴到不知哪里去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老子对江浙是苦求多年而不得,这次竟然借着洋大人的手把人送进去了!

我老张必须投桃报李,那什么,大伙卖卖力气,全力镇压工人运动!让洋大人们看看我等的本事!

老张非常兴奋,以至于他忘了这样一个事实:闹事的上海工人和国民党,背后也站着洋大人呢。

苏联表示嗯,这个张作霖果然是反动透顶!我看奉系基本没救了,弄死吧。

发动声势浩大的反对张作霖的宣传攻势,千方百计地分化瓦解他的军队并使之革命化——斯大林

正在与奉系对峙的孙传芳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表示达瓦里希,达瓦里希,您往这看!我孙传芳吧,偶尔也是有兴趣了解一下英特纳雄耐尔、反对一下帝国主义的!张作霖这货现在已经完犊子了!他现在已经是帝国主义侵略我中国之工具人了!您帮助帮助我,我愿意做英特纳雄耐尔的工具人,跟张作霖血战到底!

如果换在以前,那苏联人肯定得好好考察一番。

然而眼下事情有所不同:五卅事件爆发之后洋大人觉得自己还是得在中国扶持一个代理人,让他们好好帮自己管一管中国人的。

张作霖的出兵让英美等国非常满意,因此他们决定答应北洋政府的要求,在 1925 年 10 月左右开一次关税会议,对中国关税进行调整。

自晚清以来,关税常年都是中央政府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

这一调,那就是数不尽的大洋入账,到时候奉系兜里宽裕了,不就更有开战的底气了么?

所以必须得当机立断,重拳出击!

1925 年 10 月,孙传芳与安徽、福建、江苏、江西四省代表就反奉问题达成一致,大家公推孙传芳为「五省联军」总司令,准备与奉军开战。

孙传芳半身照,引自 1926 年日本《国际写真情报》11 月号「支那时局的大人物—南北五省联盟孙传芳将军」

而 10 月 22 日与 26 日,苏共中央政治局连续召开会议,决定拨给孙传芳子弹 300 万发。

张作霖表示多新鲜啊!不就是外国援助么?谁没有似的!来,日本的朋友们,咱们聊聊!当年你们不是提出想在中国搞二十一条么?这事咱们谈,你给我军火,我签条约,咋样?

对张作霖来说,日本人,那绝对是他的老朋友了。

从直皖战争以后,日本人就一直通过各种方式对张作霖进行援助,以稳定东北局势。

而日本人这么干的理由非常简单,他们希望张作霖能拒敌于关外,让东北与内地隔绝,为他们蚕食东北提供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

所以日本人在张作霖入关争夺中央政权的问题上,是持有反对意见的。

而张作霖也不是傻子,日本对东北存有不轨之心人尽皆知,他入关之前就天天与日本人虚与委蛇,入关之后对日本人提出的各种要求更是能拖就拖。

可眼下情况危急,他也实在是快拖不下去了,因此他准备横下一条心,跟日本签约了。

日本人表示呦西啊张桑!还有这等好事?来来来,请上座,咱们好好聊聊!

结果这一聊,出事了。

10 月,奉军派出代表前往日本观操,观操的过程中日奉密谈的内容被这位代表知道了。

本来知道了也没什么问题,偏偏这位代表姓郭。

没错,正是郭松龄。

这下事情麻烦了。

郭松龄大怒表示老张,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卖国了!?罢罢罢,这奉军,我不待也罢!媳妇,苏联人不是说想让我反奉么?跟他们讲,我答应了!

苏联人大喜过望。

从理论上来说,如果孙传芳、冯玉祥跟郭松龄几方能同时发动的话,那么张作霖必然一败涂地。

可关键在于这几个人里,除了郭松龄勉强算得上是进步以外,剩下俩人都很有问题。

孙传芳身上的旧军阀习气严重,他的第一诉求是扩充自己的地盘、阻止奉军南下,而根本不是什么反帝国主义。

冯玉祥虽然跟共产国际接触很久,然而他跟孙传芳等直系将领之间的关系只能用「水深火热」四个字来形容。

更搞笑的是孙传芳为了拉大旗做虎皮,在 10 月下旬假惺惺地通电推举吴佩孚做「讨贼联军司令」,而吴佩孚跟冯玉祥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水深火热了,干脆就是你死我活。

所以虽然这三方都有反奉的想法,然而在战略上却是各怀鬼胎。

这给了张作霖可趁之机。

第一个尝到甜头的是孙传芳。

他在 10 月 15 日就任五省联军总司令,随即向奉军发起猛攻;而被张作霖任命为江苏督办的奉军嫡系杨宇霆见势不妙,竟然下令撤军,让孙传芳结结实实地捡了个大便宜。

10 月 20 日,孙传芳甚至已经拿下了南京,准备衔尾而上,继续厮杀了。

奉军在东南的退让不是偶然的,作为一支长期在关外发展的军队,奉军中专心扼守山海关、发展东三省的想法一直都非常流行——为什么一定要入关内卷、咱们在关外躺平不行吗?奉军南下,本来也就是打算利用第二次直奉大战胜利者的身份过去摘摘桃子的。

眼下这五省联军声势浩大,江湖传闻他们还拿到了苏联人的军火,在南方跟他们死拼,属实不智。

集中关内奉军扼守山海关为上策,保守直鲁与联军在徐州相持为中策,与孙传芳在苏皖浪战为下策

奉军后撤之后重新集结了兵力,扼守徐州——徐州这个地方非常有意思,它在 80 年后乃是唯一一座同时享受集中供暖与江浙沪包邮的大城市。

从地理位置上看,徐州乃是北国锁钥、南国门户,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辛亥革命时,南北议和陷入僵局,孙中山组织六路北伐,姚雨平带领的粤军正是在徐州与张勋所率北洋精锐一番血战,才为清王朝钉上了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而日后淮海战役,解放军也正是在徐蚌之间与国民党进行了大决战,奠定了全国的胜势。

那么如此重要的一个战略要地,张作霖派了哪位大将来镇守呢?

这个人可是大大的有名,他是军阀,但更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他的诗作在中国近现代史上都极为出名。

很多人都认为他的作品超越了时空的限制,集中体现了人的自由意志,其代表作如下:

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达。

没错,负责徐州防务的直鲁苏皖防御总司令,正是「三不知将军」张宗昌。

张宗昌半身照,引自 1924 年 5 月 10 日东方杂志:直奉战争

他号称「不知道兵有多少,不知道钱有多少,不知道姨太太有多少」,最初乃是土匪出身,在辛亥革命时辗转反复,投靠到了冯国璋门下——冯国璋乃是直系领袖。

因此张宗昌后来虽然屡战屡败,然而还是希望能打通曹锟的关系,接着在直系这一亩三分地里混碗饭吃。

可惜当时直系里说话最硬气的人是吴佩孚,而吴佩孚顶瞧不上张宗昌这种不学无术、土匪出身的野路子,所以最后一气之下,张宗昌表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投奔张作霖行不行?

树挪死人挪活,结果这下发达了。

奉系地处关外,因此跟毛子的接触比较多一些。

十月革命之后,不少白俄军队被红军击败,四散流落,偏偏张宗昌这个人以前为了混生活下过海参崴,懂得俄语,更兼脾气粗犷,身材高大,结果他跟一群白俄士兵搭上了线,一来二去,竟然把这些人给收编了!

要知道,俄罗斯就算再穷,那也是欧陆列强之一,跟中国军阀又菜又爱玩的水平还是不一样的。

于是张宗昌这个纯土鳖的队伍里竟然出现了水平颇高的骑兵与炮兵,更是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之后靠搜集战利品搞出来了两辆战斗装甲列车,一跃成为了奉军骨干。

而第二次直奉战争前后,「联省自治」、「葱省是葱省人的葱省」这样的口号正喊得山响,用本省将领出任本省政府首脑乃是非常得民心的举动,因此张将军就被任命为山东都督,统帅鲁军,正好在这次战斗中顶了上去。

那么真正的奉军嫡系在干嘛呢?

答案很简单,在提防冯玉祥。

冯玉祥的「国民军」当时占据了河南、河北和北京一带,奉军想要全力支援徐州前线,必然要解决自己侧翼的这个后顾之忧。

本来张作霖还抱有一丝幻想,他从 10 月份开始就不断地在跟冯玉祥商量:老铁,你看咱之前一起联手干灭的吴佩孚,这情谊不能忘啊!我瞅着你现在似乎有个大病的样子,能不能给兄弟来个定心丸?实在不行我把保定、廊坊这些地方都让给你,你给兄弟个准信,咱们联手干孙传芳呗?

冯玉祥表示啊,这个吧,是吧,哈哈哈哈哈,你看,大局为重,和平万岁啊。

张作霖一拍大腿:完犊子了,这是要 PUA 我!

张作霖所料不差,其实 10 月底的时候,冯玉祥跟共产国际和国民党的人已经开始进行私下联络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孙传芳正面迎战、冯玉祥侧翼截击、郭松龄暴起背刺,张作霖这次断然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可问题在于冯玉祥虽然对张作霖不满,但也不打算亲自跟奉军打个你死我活——他想重演当年旧事,坐山观虎斗,最后在关键时刻出兵摘桃子,一锤定音锁定胜局。

因此孙传芳在前线与奉系激战,冯玉祥在旁边磨洋工。11 月 6 日,五省联军三面包围了徐州,而冯玉祥竟然还是态度暧昧,没有正式表态!

冯玉祥在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出兵时机,然而张作霖却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不等前线分出胜负,便急电张宗昌:撤吧,放弃徐州,退守山东,咱们集中精力,先打冯玉祥!

张宗昌一拍大腿:没问题!你让我跟孙传芳打一仗那确实有难度,不过说到逃跑,俺老张还是很有自信的!

于是就在五省联军的眼皮子底下,张宗昌指挥人马转进如风。11 月 7 日,五省联军进攻的时惊愕地发现徐州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奉军主动放弃了这个战略要地,全面转入防御态势。

这下形势逆转了:在打下徐州之前,孙传芳是反奉态度最积极的那个;而打下徐州之后,孙传芳的态度很快发生了改变——到手的地盘,为啥不先分了?

要知道,当初这五省能组织起联军来,靠的是奉军的压力。眼下这压力没了,大家继续战斗的心思马上就弱了下去。

而东北的海军从 10 月下旬开始就已经逼近了江浙沿海一带,到 11 月初已经开始是彻底重创了南方海军,甚至有谣言说这些东北人不日就将从后方登陆,开辟第二战场啦!

因此五省联军很快就停止了军事行动,奉军面临的压力陡然减小,而冯玉祥面临的军事压力却大大增加了。

关键时刻,愣头青郭松龄把冯玉祥给救了。

1925 年 11 月 22 日,郭松龄通电反奉。

郭松龄在这个时候决定反奉,一方面是因为奉军已经转入守势,再不发动,难度就会越来越大;而另一方面,也有他自己行事不密的因素——在 11 月中旬的作战会议上,他竟然直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并劝张学良跟他一起反对自己老子,从而引起了张作霖的戒备。

所以冯玉祥可以拖,孙传芳可以等,然而他郭松龄再不发动,说不定就死球了。

不过郭松龄明白,自己的部队实力虽然强劲,数量上却处于绝对弱势。因此他耍了几个小花招,一是打出张学良的旗号,声称自己这不是造反,而是帮着少帅夺权,逼老帅下野;二是暗中勾搭了奉军驻扎在天津一带的大将李景林,来呼应自己的攻势。

李景林是河北人,在奉系内部一直过的都不是特别自在。然而关键的问题在于第二次直奉战争,这位一马当先打进天津,然后心态膨胀,把老资历的直系将领王承斌给撵走了,还霸占了省长公署,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王承斌虽然是直系将领,但却是奉天人,资历极老,人脉很广,尤其是跟奉军关系颇为暧昧,在直奉关系紧张的时候经常充当和事佬,一度被吴佩孚斥为「通奉」之小人。

所以张作霖对此非常不满,差点拿李景林的脑袋祭旗来着。最后是郭松龄以「入关杀将,军心不利」为理由劝了下来。

这次郭松龄反奉,就想到了这位老兄。

李景林表示一起反张我双手赞成——然而有个小问题,就是我老娘还在奉天,那可是兄弟我的骨肉至亲啊。

我这边一反奉,那边我老娘说不定就人头落地了。

所以您,得加钱。

没问题,11 月 22 日,郭松龄与冯玉祥签订密约,约定郭、冯、李三方倒奉,事成之后,京汉铁路沿线等地国民军可以随意驻扎,但是热河、直隶地区的赋税和管理权都是李景林的——怎么样,够不够?

直隶、热河均归丙(指李景林)治理。甲为贯彻和平主张,对热河决不攻取。保(定)、大(名)、京汉线,甲军随意驻扎,但直省全部收入(保,大在内)均归丙军,甲军绝不侵夺。山东听其自然变化,但黄河以北各县由丙军驻扎,收入亦归山东。天津海口,甲军自由出入之。

够了!

于是 11 月 25 日,冯玉祥跟李景林同时通电反奉,为了表示诚意,李景林还把自己地盘上的奉系要人给关了起来——而此时郭松龄甚至已经打出了长城,开始跟奉军刺刀见红了。

然后……

然后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冯玉祥在北京事变以后扩军迅速,在 1925 年 11 月的时候,其麾下的「国民军」已经有了三个军,数十万人马。

可这扩军的速度一快,扩进来的人马质量如何就成了个大问题。

这三个军里,第一军是冯玉祥当年亲手带出来的队伍,革命觉悟和战斗意志都可圈可点。

可第二军和第三军却是半路出家,在行事上也具备相当大的自主权——孙传芳跟奉军大战的时候,第二军甚至一度参加过对奉军的军事行动,要知道,当时冯玉祥跟张作霖可还是亲切的表面弟兄呢!

所以这次倒霉就倒霉在了这两支队伍上。

国民军第二军和第三军在通电反奉之后迅速进军河北,兵临保定,先把李景林的地盘给抢了——他们表示老子本来的驻地就在这边,后来你们奉军势大,硬是把老子给挤出去了。这下子好,冯玉祥不是通电反奉吗?那正好,我们回来,先把河北给收复了。

李景林:这是人干的事?

平心而论,李景林最初表现得相当克制,在国民军打过来的时候甚至主动撤出了保定。然而没想到第二军第三军竟然蹬鼻子上脸,跟过来了!

李景林赶紧给冯玉祥打电报:你的人,你不管管么?

冯玉祥表示这事吧,我哪就管得了啊!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这样,我看您啊,在河北带着也挺闲的,要不您跟郭松龄一起,出兵山海关表示一下诚意?或者咱们那个地盘的问题再商量商量?您看看,选一个呗?

李景林表示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玩法!结果正好张作霖找到了奉天城里李景林的老娘,让她写了封电报规劝自己儿子——于是李景林把心一横,他妈的老子跳回来啦!

正在前线突飞猛进、已经打过山海关的郭松龄一下子就崩溃了:自己原本就兵力不足,这下还得分派人手保护后方,最要命的是,原本李景林应该给自己补给军需,他这一跳,自己的后勤算是彻底崩了。

而奉军虽然丢掉了山海关,却已经在连山一带安排下了重兵——这里乃是辽西的咽喉要道,当年第一次直奉战争时,张作霖大败,仓皇逃回关外,为了防备吴佩孚乘胜追击,奉军曾在此地修筑过防御工事,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场!

为了安定军心,破除「郭松龄起兵是少帅要造老帅的反」这种谣言,张作霖派出的前线指挥官是张学良和张作相。

就在这个当口,天寒地冻,北风骤起。

降温了。

张作霖表示这下妥了——郭松龄起事仓促,后勤又被李景林给断了,突然降温他的队伍没有冬装!在东北打仗没冬装你打个锤子?这是天时助我。

而连山不仅有防御工事,本身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是地利助我。

而这次奉军精锐尽出,数万大军只需固守待变,心态稳定,郭军师出无名,给养不足,必然心浮气躁,这是人和在我。

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老子怎么输?怎么输??

不仅张作霖这么想,奉军上下几乎都这么想——这天寒地冻,气温骤降,前两天暴风雪大作,这两天连海面都冻上了,这郭军连棉衣都没有,还能打过来?行了,大伙来屋里暖和暖和,等着他们自己崩溃吧!

等等!你上一句说的啥?再说一遍呗?

连棉衣都没有啊。

不是这句,再上一句。

连海面都冻上了?

糟了……

郭松龄军,踏海而来!

由于奉军上下对此是完全没有防备,因此郭松龄只用了几个小时,就将奉军侧翼击溃,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泼天的大胜。

这次大战之后郭松龄光收拢的降兵和俘虏就超过了一个师,更获得了大炮等技术装备,然后郭松龄再接再厉,把锦州也打下来了。

张作霖表示不玩了,这人有挂,我不玩了!来人,分家,散伙!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请诸君各自随意,自由行动,分给每人奉票 40 万元,以表告别之意。

且慢!日本人表示张桑,您先不要急,散伙这事任何时候都可以做。但是我们刚刚跟郭松龄接触了一下,那货有点不识抬举,所以我们想来问问张桑,您有没有兴趣做皇军的狗……呸,是跟皇军亲善亲善?

张作霖表示没问题啊!您说,什么条件!您随便说!

实际上在不久之前,张作霖已经跟日本人达成了密约,承认了当年袁世凯都没敢答应下来的「二十一条」中有关满蒙的部分条款。

而这次日本则更进一步,落实了日本人在东北的工商业经营权和其他一系列条件,但是其中最要紧的,是把吉敦铁路的延长事宜给定下来了

吉敦铁路连结吉林和敦化,延长之后直通朝鲜,是日本东亚战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日本军部自从日俄战争之后就一直在东北进行考察,他们认为,日本需要一条由长春开始、经过吉林,并最终通向朝鲜的铁路。

这样一来,这条铁路贯通辽宁,南连关内,东接朝鲜,又能与南满铁路相连,一旦有事,日本军队便可从日本本土出发,由清津港登录后直接从这条铁路运抵东北,控制满蒙!

所以日本从 1905 年开始就跟这条铁路较劲,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没能成功,终于趁着这次郭松龄反奉的机会,把条约摆到了老张面前。而张作霖也一改自己过去的敷衍态度,提起笔来刷刷刷刷——签完了太君!

日本人欣喜若狂。

(1)日本臣民在东三省和东部蒙古,均享有商租权,即和当地居民一样有居住和经营工商业的权利;(2)间岛地区行政权的移让; (3)吉敦铁路的延长,并与图们江以东的朝鲜铁路接轨和联运; (4)姚昌铁路所属各线均准许日本人开设领事馆;

日本人表示张桑真是太上道了!来人,赶紧给郭松龄送信,告诉他,满铁沿线二十公里你们不许靠近,落下一枚炮弹太君就要你死啦死啦地!

顺便,张桑,你的炮兵不是在连山那边让郭松龄给俘虏了么?来,我皇军正好有一批退役炮兵,你拿去,赶紧顶上!

对张作霖来说,这些帮助当然是雪中送炭,然而对旁观者来说,日本人的举动意义则更加重大——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放弃张作霖的许多奉军将领,在日本表态之后坚定了跟老张走到底的决心。

而原本在讨论到底要不要出兵帮郭松龄一把的苏联人则认真地评估了自己干涉后日本人出兵的可能性。

最后苏联人得出结论:即使郭松龄战败,苏军也必须保持克制,因为苏军的行动大概率会导致日本的干涉,这会让整个东北都陷入到更大的混乱之中。

于是郭松龄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下来。

1925 年 12 月 20 日,郭松龄部抵达奉天城外的巨流河,三路进军,在战斗最激烈的关头,其侧翼遭到关东军袭击,生死关头,郭军参谋长竟然撤出炮兵旅,并截断了前线的军需供给,临阵倒戈!

最终郭松龄战败被俘,连同其夫人一起于 12 月 25 日被枪杀后运往沈阳,曝尸三日。一场声势浩大的倒奉行动,至此彻底烟消云散了。

1925 年,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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