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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少女

我亲生父母不允许我叫他们爸妈,让我称呼他们叔叔阿姨。

后来,我考上了清华。

他们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

我笑着反驳:「叔叔阿姨,孩子不能乱认的。」

01

高三开学前,我被妈妈送回李家。

隔着房门,客厅里李建国和张芬的声音清晰可闻。

「当初说好了,给了你就跟我们李家没有关系,你现在送她回来是什么意思?」

「我们管成栋都管不过来,哪有精力照顾她?」

妈妈声调哽咽:「她很乖的,毕竟是你们亲生的,只能送回给你们,要不是我病了……」

后面的听不到了。

隔了很久,妈妈敲门:「盼盼,妈妈走了。」

我紧紧绞着手,没吭声。

「盼盼……」

门外喊了几声,我一直没应。

妈妈沉沉地叹口气,脚步声远去,大门关上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飞奔出门,她正好进了电梯。

我拉住她洗出毛边的衣袖:「妈,我不念书了,我打工赚钱给你治病……」

「啪!」

我话还没说完,她一个耳光拍在我脸上。

她整个人都在抖,眼眶通红:「你要再敢说不读书的话,我就打死你!」

「你想一辈子像我跟你爸那样赚辛苦钱吗?」

「妈……」

我妈按下 1 楼,把我往电梯外一推,凶道:「走,考不上好大学,别来见我,也别叫我妈。」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我看到她抬起胳膊,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去,发现大门关了,我的行李箱孤零零地放在门口。

我持续敲了半分钟,门才打开。

张芬翻着白眼:「吵什么,成栋还在书房学习呢。」

「一口一个妈的,还以为你跟她回去了呢。」

我拖着箱子跟她进门,她打开杂物间的门:「以后你就睡这里面吧,自己整理一下。」

收拾屋子时,李建国过来了。

他长相端正温和,我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期盼。

但他说:「以后管我们叫叔叔阿姨,你就是我远房堂哥的女儿,知道吗?」

我将手里满是灰尘的罩布狠狠一抖,灰呛得他直咳嗽。

我冷冷地回:「知道了。」

打扫好,我出了一身的汗。

洗过澡后,正要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张芬拦住我:「脏死了,以后你的衣服,自己手洗。

「还有,洗澡别洗那么长时间,浪费水。」

我洗了不到十分钟,在那之前,李成栋洗了足足半个小时。

这一晚,凌晨三点的月光,落在我小小的行军床上。

我辗转反侧,不断地对自己说:

李盼盼,期望少一点,就不会难过。

他们不爱你,那你就好好爱自己吧。

我晚入学一年,现在跟李成栋一届。

李成栋在重点班,我则去了平行班。

我与班级格格不入。

他们都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看了什么电影,上了什么补习班。

而我的暑假,在做家务,干农活,陪我妈一次次地去医院。

班主任老王跟班上同学介绍我时,特意强调了一句:说我以前成绩不错,让大家跟我好好相处。

结果换来了一片不以为然的眼神。

后排染着蓝灰发色的男生更是直接嗤了句:「老师,鸡头到了我们这,可能连凤尾都算不上呢。」

02

周浦高中虽说不是市重点,也是排在前列的。

而我之前读的,是个小县城的高中。

老王瞪了他一眼:「你这凤尾当得很自豪是不是?」

蓝灰少年竟笑着对我招手:「来,跟我一起做凤尾。」

老王扫了一眼,神色迟疑。

我来得晚,大家已经一对对挑好了同桌。

眼下就只有他旁边还空着。

「那你先坐,等过几天摸底考出来后,咱们再换。

「顾宴,不准欺负新同学。」

班主任一走,顾宴就踹了我桌子一脚:「哪里做的美黑,挺自然的……」

「我一直想晒黑点,总是不行。」

他皮肤很白,看不到一点杂质。

一看就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

我语调平平:「收水稻插秧晒的,你喜欢的话,一百一天,明年暑假我可以带你体验。」

「一百一天,挺便宜啊!」他转着笔随意应着。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帮你收稻子,我还得给你钱,你这不是坑我?」

人傻钱多,不坑你坑谁呢。

顾宴眯了下眸子,里面闪烁着危险的气息:「新来的,你胆子很大呀,连我都敢耍,你知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拧开,递给他:「要喝吗?」

他很嫌弃:「这什么呀,一股怪味!」

「我自己抓的眼镜蛇泡的药茶,喝了强身健体。」

顾宴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你……抓的眼镜蛇?」

我兴奋起来:「是啊,你知道眼镜蛇长啥样吗,长长的,冷冷黏黏的,咬人的时候上身立起来,然后猛地……」

我把手指往顾宴胳膊上一戳,吓得他一个哆嗦。

他推开我的手:「起开起开,哥是你能乱碰的吗?」

我抿着唇忍笑。

其实这就是一杯普通的凉茶。

果然是城里的孩子,豺狼虎豹他们可能不怕。

蚊虫蛇鼠能把他们吓得够呛。

午休时,我去吃饭。

回来后听到班长郑颖和几个女生在议论我。

「那个新来的同学又土又黑!」

「乡下来的,就这样。」

「你们说她成绩是不是真的不错?」

「小县城的教育质量,能跟我们学校比吗?一班之前不是还有个县状元,现在年级一百都进不了。」

「就一个村姑,还跟顾宴拉拉扯扯的。」

……

03

我今天穿了妈妈特意给我新买的粉色短袖。

皮肤黑穿粉色,的确是要命。

可这是我妈给我挑的,她不懂搭配,只觉得女孩子就要粉嫩嫩的。

我深吸一口气:不必在意,好好做自己吧。

第二天就要摸底考,张芬晚上做了好几个硬菜。

我爱吃虾,连夹三个后,张芬把虾换到李成栋的面前,我的前面只剩下一碟空心菜。

「成栋,多吃点这个,明天考试好好发挥。」

说着,她瞟了我一眼:「听说你以前成绩还可以,但这里不比县城。成栋的成绩很好,你要是有不懂的……」

李成栋打断她的话:「别来问我,我没空。」

张芬赔笑:「我也是这意思,怎么会让她去打扰你。吃完你赶紧去学习,李盼盼,你一会把碗洗一下。」

我三两口扒拉好菜,进了杂物间。

张芬一边拍门一边骂我。

我就是不出去:「我明天也要考试。」

「就你那脑子,复不复习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吊车尾……」

还是李成栋不耐烦骂:「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复习?」

她才偃旗息鼓。

我本来对自己挺有信心的。

可是真的拿到考卷后,我紧张起来。

这里考试的题型更加灵活多变,侧重点也跟我之前的考试有些不一样。

还有些题,明显是超纲了。

李成栋倒是挺自信的,因为暑假张芬给他请了一对一私教,他已经提前学了不少。

按规矩,周一成绩就出来了。

一大早,李建国送李成栋去学校,顺便要捎上我。

李成栋却直接锁了车门:「土死了,我不想被同学认为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最后我是坐公交车去的。

到了教室门口,碰到了郑颖。

她笑容里带着浅浅的讥讽:「一会就出成绩了,李盼盼同学,你一定考得非常好吧!」

「还行吧。」

我这两天也观察了下。

她对我这么有敌意,多半是因为喜欢顾宴。

她挑了下眉,轻蔑地笑:「那我就等着看了。」

早自习刚开始,老王拿着成绩单和排名表进来了。

04

教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老王拿试卷狠狠拍了下桌子,怒道:「都以为自己考得很好是不是?

「这次考试,咱们班只有五个同学上了 550。平均分是七个平行班里垫底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一个个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就连迷迷糊糊的顾宴也稍稍坐直了身体。

老王狠狠环视教室一圈,目光落到郑颖身上才缓和了下语气:「郑颖同学这次很不错,考了 590 分。」

郑颖扬起嘴角,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我都读懂她眼神了:小垃圾,这才叫考得好。

可老王接下来一句,让她的笑僵在脸上:「咱们班第一名是李盼盼,605 分。

「刚转来就有这样的成绩,很不错,希望以后能保持。」

大家纷纷朝我看来,教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不会吧,她居然考了第一?」

「小县城教学质量还可以啊!」

顾宴意外挑眉:「李盼盼,真人不露相啊!」

这个分数我并不满意,所以脸上也没什么喜色。

早自习一下课,有同学去问郑颖题目。

她阴阳怪气的:「以后别来问我,去问咱们班第一名呗,她比我可厉害多了。」

「没听到老王都那么夸她了吗?」

几个女生凑过去,安慰她说下次肯定还是她第一之类的。

她们嗓门不小,顾宴猛地踹了下桌子:「吵死了,影响我睡觉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凶巴巴瞪我一眼,然后头一倒,眯着眼睡了。

他刚才,应该不是在为我解围吧。

这天放学到家,张芬做了一桌子的菜。

她把鲍鱼炖鸡里的三只鲍鱼和两个鸡腿都堆在李成栋的碗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603 分。」

张芬满面喜色:「上六百分了?太好了!看来暑假的私教没白请。」

「只要稳住,上个 211 没问题。」

我夹了个鸡翅膀,她就嫌弃起来:「成栋考了 603,你呢,就知道吃。「女孩子吃这么多,胖死你。就你那点分……」

我啃着鸡翅,打断她的话:「我考了 605。」

「605 有什么好说……」她打住话头,惊疑不定,「你说你考了多少?」

05

我把骨头吐出来,发音清晰:「605!比他多两分。」

他们三人都惊呆了。

就这点接受能力,以后恐怕下巴都要掉了。

其实李成栋看看排名表就知道我的分数。

但他没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根本就没关注过我。

趁着他们吃惊,我赶紧多吃了几口肉。

然后心满意足放下筷子,对着脸色难看的李成栋笑:「你要有不懂的,别来问我,我没空!」

李成栋气得脸都红了。

张芬狠狠拍桌子:「你这什么态度,他是你弟弟,你还对他藏私吗?」

李建国也皱眉:「你是姐姐,得谦让包容。」

如果李成栋比我小十岁八岁,我可以谦让。

可他只比我小一岁而已。

我站起来,看向李成栋:「那欢迎你来问,我乐意解答。」

李成栋咬牙切齿:「不需要。」

就知道会这样。

趁着张芬还在震惊,我溜回了杂物间,免得她又叨叨让我洗碗。

晚上九点多,我洗完澡,李成栋站在洗手间门口。

他目光阴郁:「别以为你真的厉害,这一次都是基础题,而且我填错了答题卡。

「就算你费尽心机讨好爸妈,他们的财产是我的,好大学也是我的,你这个村姑想也别想。」

明明从小被抛弃的人是我,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也是我。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厌恶我的话呢。

我忍着酸涩,微微凑近他,低声道:「你很害怕我夺走你所拥有的这一切?」

他身体一僵。

我笑容放大:「怎么办,我现在很感兴趣呢。

「就从下次考试,甩开你三十分开始吧。」

06

李成栋显然受了刺激。

高三周末就放一天假,他让张芬给他请了三个老师。

恶补短板语文、英语和化学。

张芬不心疼钱,反而一个劲地夸他上进。

有次老师讲题时,书房门开了,我正好去喝水。

李成栋马上站起来,把房门关上了。

估计是怕我偷听了葵花宝典练成神功,会把他一举击败。

摸底考我在班上一举成名,陆续有同学来问我题。

这就有点尴尬。

因为县一中的教学进度跟这里不一样。

高中的内容,这里已经全部学完,而我在一中还有几个知识点没有覆盖到,所以发挥很不稳定。

解不出的次数多了,大家就觉得我是半吊子,上次考试纯粹是运气好。

我也懒得解释。

我现在时间宝贵,得赶紧把这空缺补上,她们不来问我正好。

除了偶尔跟妈妈微信聊天,我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恨不得能把一分钟掰开成两分钟用。

很快,期中考试就来了。

考试前几天,老王宣布了一件事。

按学校惯例,以后每次大考,平行班的第一名,可以将重点班的最后一名顶替下来。

我眼睛一亮:这是我的机会。

学校对于重点班有更多的教育资源倾斜,而且重点班的学习氛围也更好。

当然我不只是为了学习,也想给张芬一家子添点堵。

顾宴伸手薅住我肩膀:「重点班都是书呆子,没意思。李盼盼你还是待在这,哥罩着你!」

我隔开他的手:「起开,你影响我学习了。」

他眉目森森,「嘶」了一声。

我以为他要生气,没想到他盯着我的脸半天,道:「你好像白了很多。」

没顶着太阳干农活,自然白回来了。

他的脸越发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鼻尖:「仔细看看,也不难看。」

我懒得理他,直接转过脸,却看到郑颖正阴沉沉盯着我。

下课后,她在洗手间外的走廊把我拦住了。

「去重点班的名额,绝对不会是你的。」

我笑了笑:「你喜欢顾宴,我离开八班,不是正好合你心意?」

郑颖冷哼:「这是两码事。他就是觉得好玩逗逗你,你该不会以为他喜欢你吧。」

我神色淡淡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我只要一路往前,考上好大学就行。」

这是妈妈的心愿,也是我展翅高飞唯一的契机。

说完我就往教室走,拐过拐角,发现顾宴叼着棒棒糖靠在墙上。

见了我,他目光沉沉,嘴角勾着点凉凉的笑。

「李盼盼,没看出来,你还是一条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啊。」

07

我咬紧牙关,没有应声。

从那以后,顾宴再也没搭理过我。

而且他经常随心所欲发出各种声音,在我提醒后也毫不收敛。

罢了。

也做不了几天同桌了。

考试前一晚,我洗完澡出来,想拿手机给我妈打个视频。

却发现手机被泡在厨房水池里。

李成栋一脸恶意地耸肩:「抱歉,手滑!」

我赶紧把手机捞起来,果然是开不了机了。

这手机是我跟妈妈联系的渠道,里面存了很多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这也是爸爸奖励我考上县一中的礼物,后来没几个月,他就因急病去世了。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以后,他再也没法送我任何东西。

春天的花,夏日的叶,秋天的果,冬天的雪,这世上的一切一切,我都没法再与他共同分享。

我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吼道:「李成栋,你就是故意的。」

张芬和李建国都出来了。

张芬不以为然:「泡了就泡了,一个烂手机。高中生本来就不该用手机……」

争吵不会有结果,我穿上鞋冲出了门。

我一定能修好它。

一定可以。

一连找了三家修理店。

「你这荣耀 7 太老了,早就被淘汰了。」

「找不到配件,你这数据导不出来的。」

「你怎么没存到云端呢?」

……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秋雨淋在我身上,凉意从每一个毛孔都汇聚到心尖上。

我拿着手机一条条巷子寻找。

没有。

找不到修理店。

城市里人人都有钱,手机坏了大概也不修,直接换新了。

路灯发黄微薄的光,将我影子拉得很长。

我抱着膝盖,慢慢蜷成一团,无声地哭了。

爸爸,对不起。

我当时没能赶上见你最后一面。

我没能留在妈妈身边照顾她。

我现在,还弄坏了你送我的手机。

……

深夜的街道安静,只有嚣张的摩托车轰鸣声如滚滚惊雷,盖住我低声的啜泣。

那雷声在我耳边停滞,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李盼盼?」

08

我蜷着没动。

一只有力的手直接将我头薅起来,我泪眼蒙眬地迎上顾宴狭长的眸。

雨水沿着他蓝灰色的发尾,滴答一下掉在我的鼻尖。

顾宴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嗓门奇大地对我吼:「李盼盼你是不是有病,晚上十一点蹲在这哭。

「你知不知道这对面就是个工地,里面住着几百号人?」

我眼泪滚滚而落:「我手机,手机摔坏了,修,修不好了,我,我爸爸送我的手机……」

他紧紧皱眉,一把将我手机夺过去:「就这破玩意?」

「这不是破玩意!」

「行行行,这是稀世珍宝!」他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小祖宗,我现在送你回去,这手机我给你修。」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真的?」

「我顾宴从不食言!」

他一路送我到楼下,我走到阳台对他挥挥手,摩托车的轰鸣声才远去。

我淋湿了,只能再洗个澡。

结果洗到一半,水凉了。

匆匆穿好衣服出来,发现厨房的电热水器被关了。

李成栋悠闲自得地从房间走出来喝水。

我裹紧毯子,站在阴影里对着他笑:「李成栋,你一再为难我,是在害怕吧!

「怕你倾尽全力,依然会输给我!

「放心,哪怕你手段用尽,我也会赢你,你等着看。」

狠话放出去,第二天起来却发现自己头重脚轻。

发烧了。

但我还是坚持去考试。

我跟郑颖在一个教室考,她看了我脸色,捂着嘴笑:「怎么这么不小心,偏偏在这时候感冒了。

「这不是将名额拱手让人吗?」

我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一边拼命喝热水,一边答题。

我不敢吃药,因为一吃药,脑子就昏昏沉沉。

咬牙考完最后一门,出了教室看到顾宴靠在走廊柱子上。

手里还把玩着我的荣耀 7。

见了我,他傲娇地挑着下巴:「就说,没有你宴哥修不好的手机。」

我开心极了,只觉所有血都往头顶涌。

跑过去拿手机,还没碰到呢,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是在校医院。

一睁眼就对上顾宴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

他冷嘲热讽一顿输出:「李盼盼,你很厉害啊!「众目睽睽下晕在我怀里,为了赖上我,高烧都不吃药,下了血本啊!」

……

我伸手,拽了下他衣袖,嗓子是哑的:「顾宴,我好饿,我想吃排骨红烧肉糖醋鱼,你给我买点……」

之前发烧一直没胃口,现在感觉人舒服了。

我能吃下一整头牛。

顾宴站起来,狠狠踹了下床角:「老子欠你的,还想吃肉,喝粥吧你!」

打了针又按时吃药,两天后身体大好恰好是周一。

期中考试的成绩,也该出来了。

早上我跟李成栋前后脚出门。

他刻意等在路口。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阴森的笑脸上:「你都病成那样,我不信你能考好。「阴沟里的咸鱼,不要想着翻身。」

到了教室,郑颖又对我一通输出。

「这次你看来是没机会去重点班了,没关系,失望的次数多了,你就会习惯的。

「好好待在八班,这就是你该待的地方。」

大概同学都知道我是感冒着参加考试的,个个眼里都写着:她这次没有机会了。

秋日晨光灿灿,我迎着朝阳眯着眼睛。

老天,我从来没有一丝懈怠,这次,你会如我所愿吗?

我能不能将所有的恶意踩在脚下,让它们成为我的垫脚石?

在焦灼的等待里,早自习快结束时,老王总算是拿着卷子和排名表出现了。

09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顾宴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我疑惑地看他,他压低声音:「我现在有点紧张。」

「你怕别人占了你的倒数第一?」

他阴森森地回:「没良心的,我是替你紧张。你付出这么多,怕不能如你所愿,又怕会如你所愿。」

说什么绕口令呢。

此刻我反而平静下来:「我尽全力了,这次不行就下次,我还有很多机会。」

顾宴还要回,老王已经看了过来:「顾宴,你在说什么呢?」

顾宴懒洋洋地回:「我怕别人占了我倒数第一。」

老王差点被气炸:「这个荣誉,没人跟你抢。」

顾宴痞气地笑了笑。

老王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笑脸:「这次咱们班考试,平均分一般般,但是有几个同学考得不错。」

郑颖满目期盼看着老王。

老王接收到她的讯号,叹气道:「郑颖,你这次落后了不少,到了班级第十,还是要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郑颖如遭雷劈。

小声道:「我明明考得不错啊。」

老王微笑着看向我:「我要重点表扬一下李盼盼同学,在感冒的情况下坚持考试,还考出了好成绩。」

顾宴比我还急:「她到底考了多少?」

我紧张地捏紧他的手。

顾宴嗤笑:「刚才不是还云淡风轻,结果都是装的。」

话虽如此,他却把胳膊往我这边递了下。

老王语速慢而清晰:「她这次考了年级 38 名。

「也是咱们几个平行班的第一名。」

高高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下。

这时我才发现,顾宴的胳膊都红了。

他看着我笑:「恭喜你,如愿以偿。」

老王给大家灌了很多鸡汤,什么坚持就是胜利,付出就有收获之类的。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眼神我很熟悉,我以前在县一中时,他们都那么看我。

唯有郑颖,那目光怨毒得让我怀疑她想吃了我。

下了早自习,老王把我叫去办公室:「你是个好苗子,学校的意思,你尽快去一班。」

我挑了下眉:一班,不就是李成栋的班级。

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10

「王老师,谢谢你,以后……」

老王拍拍我的肩:「一班的物理也是我教的,咱们师生缘分还没尽呢。

「收拾收拾去吧,招呼我已经打好了。

「李盼盼,我相信这只是你的起点,加油!」

论到灌鸡汤,还是老王行。

回了教室,顾宴居然不在。

我收拾好东西,在他桌上留下一张纸条:谢谢你,我去一班了,江湖再见。

抱着书本出教室,恰好撞到郑颖。

她死死盯着我:「别以为去了一班你就赢了,下一次我一定会把你顶下来。」

我笑:「好,别让我等到高考完你还没来。」

郑颖气得脸色通红,我绕开她踏上楼梯。

高高在上的五楼,就是重点班所在地。

一班班主任宋老师正在电话,示意我先去教室门口等着。

我刚走到一班门口,撞见李成栋从里面出来。

他脸色本来就不好,看到我更是下颚绷紧:「你来这做什么,不是跟你说过,在学校咱们就当彼此都不认识。」

我笑着看他:「这话应该我来说。」

「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解释,宋老师过来了。

他皱着眉,斥道:「李成栋,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往哪跑?」

李成栋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

老宋转头对我,语气温和许多:「李盼盼,你跟我进来吧。」

一班的学习氛围要比七班浓很多。

宋老师拍了几下桌子,同学们才从题海里抬起头。

「跟同学们说一下,这次平行班的第一名李盼盼,以后就是咱们的同学了。」

李成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下意识道:「这不可能。」

老宋沉了脸色:「李盼盼同学这次是年级 38 名,还是感冒了考出这样的成绩。」

「你也姓李,享受着学校最好的教学资源,比她足足低了四十分,你还有脸质疑。」

李成栋身体紧紧绷着,是愤怒到了极点。

可他没胆子跟老宋对呛。

老宋扫了一眼教室,道:「这样吧,你坐后面去,把你的位置给李盼盼坐。」

李成栋瞪大眼睛:「宋老师……」

老宋冷着脸:「你要不服气,下次就考过她。高三就是这么残酷,以成绩论英雄。」

几秒的僵持后,他开始挪桌子。

我抱着书过去,对他微笑:「快点,马上就要上课了。」

11

李成栋的脖子上青筋都暴起了。

我压低声音:「你看,这样我都赢你了呢。」

李成栋整个人气得发抖,眼眶充满了红血丝。

一班大家都忙着学习,倒也没人过分关注我。

毕竟年级 38 名放在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

我也是看了班级排名表才知道,这一次李成栋排在班上 45 名。

距离被顶走,也就是几步之差。

难怪老宋对他没有好脸色。

晚饭桌上,张芬小心问起李成栋的考试成绩。

结果被他直接怼:「问问问,你们烦死了。」

我清了清嗓子:「我知道……」

李成栋狠狠瞪我:「你闭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说。」

张芬和李建国赶紧道:「就是,成栋不想说就不说,轮不到你来多嘴,反正比你考得好就是。」

我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成栋一眼。

他脸色涨红,直接把筷子一拍,饭都不吃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忘记说,我只能友情提醒:「叔叔,阿姨,明天晚上我们学校组织开家长会,你们别忘了。」

张芬白我一眼:「我们可不会去参加你的,考个倒数,丢我的脸。」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我考倒数呢?

啧。

去不去的,反正你们都会知道的。

家长会是在晚自习时间进行,既不占用上课时间,又确保家长有时间参加。

张芬和李建国对儿子是真上心,明明学校说了一个家长出席就行,他们居然还一起来了。

不过他们在看到李成栋坐在最后一排时,瞬间变了脸色。

然后又看到我占了他们儿子的位置,惊疑不定。

到老宋念班级排名,听到我排在年级 38,班级 15,更是像被雷劈。

而总算听到李成栋的排名和分数,他们又羞愧地低下了头。

老宋特意表扬了几句我。

说我父母不在身边,感冒着还能考出好成绩。

张芬和李建国被啪啪啪打脸,脸上那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心肝宝贝般的儿子,考了倒数。

杂草一样的侄女,偏偏被大加夸奖。

这滋味,想想都替他们起一身鸡皮疙瘩。

家长会后,夫妇俩留到了最后,想给老宋塞几张卡。

12

结果被拒了。

「与其在我身上花钱,不如多花点钱和心思在李成栋身上,他要是再这样,下次被顶下去的,就该是他了。」

张芬和李建国被训得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一个。

下了晚自习,他们一家三口开车回去。

出了大门口,车子停了下来。

李建国道:「上车吧!」

李成栋恶狠狠地道:「她上来,我就下去。」

李建国赶紧哄:「好好好,别气,让她自己走回去就是。」

车子扬长而去,喂了我一嘴尾气。

十一月的夜,可真是凉啊。

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巷子里有女人无奈痛心地斥责。

「你能不能上点心,都高三了,妈妈知道你很聪明,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知不知道今天王老师念成绩时,我的脸都没地方放。」

蓝发少年垂着头,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脸无所谓:「觉得丢人,就别来,你以前不是都不来。」

已是深秋,女人瘦削的身影被拉长,越发显得形单影只,「小宴,你到底要妈妈怎么做?」

顾宴抬起头,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眸子是晶莹的:「跟以前一样,别管我,就当没我这个人就行。」

他说完,似有感应地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缩了下脖子,快步往前走。

可后衣领子很快被人拎住:「你爸妈呢?」

「没来!」

他语气躁躁的:「嫌自己活太长?我送你回去。」

他拽着我的书包往前走了一小段,一辆奔驰大 G 滑了过来。

车窗摇下,露出精致的女人脸:「我送你们。」

顾宴面无表情:「不需要。」

我搓了搓胳膊:「我有点冷。」

顾宴凶巴巴瞪我一眼。

「脚也有点疼。」

13

顾宴抓了两下头发:「你真行!」

到底还是拉开车门,推着我的背,狠狠把我压了进去。

温暖瞬间包围了我,流转的路灯在他的侧脸上打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我给你留的纸条,看到了吗?」

「嗯。」

他把天聊死了,我找不到话题了。

好在有他妈,温声细语地跟我聊着学校和成绩,却绝口不提我爸妈。

快到家时,顾妈妈道:「盼盼,我想给他请几个家教,可他就是不肯,你帮我劝劝他。」

顾宴踹了下座椅:「你拉她当说客干吗,我跟她没你想的那么熟。」

顾妈妈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回到家,李建国和张芬在等我。

结果一张口就是:「你去跟宋老师说说,跟成栋换个位置,他眼睛不好。」

我直接拍上了房门,引来他们的一通咒骂。

张芬让我别得意,下次肯定会直接掉回普通班。

我真的是他们亲生的吗?

他们为什么要将全部的恶意都加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

别在意,别难过。

把这些难过当成养分,开出更鲜艳的花朵吧。

我从来没有在 12 点前睡过,每一个其他人午休的时刻,我都在埋头题海。

我一遍遍刷新,弥补着自己的弱点。

周围人的质疑和恶意,都被我屏蔽了。

李成栋也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睡得更晚,每天眼下都挂着黑眼圈。

我们都在攒着一口气。

很快,月考来了。

考试前一天,我十一点睡时,李成栋房间的灯还亮着。

两天的考试,我全力以赴,考完我狠狠地补了一觉,一整天都没看书。

就窝在杂物间,看秋日天上的云。

往年这个时候,水稻该收了。

妈妈,你再等等,等我考上大学,我就能帮到你了。

周一成绩出来了。

老宋一大早风风火火进了教室。

他满面喜色:「这一次我们班考得不错,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五个,年级第一也在我们班。」

他顿了下,将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

14

大家纷纷把目光落在之前的年级第一第二身上,没想到老宋笑着点了我的名:「李盼盼是这次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分,这很难得。」

排名越往前贴得越紧,一分的差距,甚至能甩开几个名次。

十分的差距,可以说很大了。

所有人都惊诧无比地看我。

上一次我还是年级 38,上上次我还进不了年级一百。

其实我也很激动,下意识偏过头。

在看到同桌脸上的痘痘后,哂然一笑。

他不是顾宴呢。

这样的快乐,我竟无人分享。

过去的一个月,李成栋可以说除了吃饭就是学习,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考得很差。

545 分。

比我少了一百多分,是重点班的垫底。

老宋也不客气,早自习后直接敲了敲他桌子:「规矩就是规矩,你去七班吧。」

我回头看他,对他挑了下眉。

他拳头捏得紧紧的,老宋一走,他狠狠踹了下桌子,桌子翻了,书撒得到处都是。

「李盼盼,你不要欺人太甚。」

同学都瞧了过来,我还没说话,一道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用拳头欺负你还是用言语辱骂你了?」

我一回头,看到顾宴。

他抱着胳膊懒散靠在门上,说的话却气死人:「哦,我知道了,她聪明的脑袋,让你显得格外愚蠢对吧?」

李成栋气得脸都红了:「我好歹比你考得好。」

顾宴笑着看我:「李盼盼比我聪明比我努力,我承认这一点。」

「可你不承认。」

李成栋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

让他承认不如我,恐怕比杀了他还难过。

看他这样,我反而坦然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这一切的。」

这是我的起点,从此后我会越来越往上。

这也是你的起点,从此后你会不断走下坡路。

李成栋走了。

背影落寞又愤怒。

整个班都没人跟他说句安慰的话,可见他人缘不过尔尔。

顾宴还在。

他趴在走廊的围栏上,风吹起他深蓝色的头发,露出他帅气精致的侧颜。

「你找我有事?」

他扔给我一盒牛奶:「来恭喜你,考了第一名。」

「就这事?」

他斜斜看我,眉目被秋风染成温柔的颜色:「怕你满肚子开心却无人分享。」

15

心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说不出的感觉。

我是个外来者,纵使在这学校越爬越高,但每一个清晨和深夜,我都是孤独的。

我侧过头直视他:「顾宴,要不好好学习,以后跟我一起去北京?」

「我?」

「对啊,你。」

风扬起他的发,又轻轻垂落。

他长长的睫毛覆住那双撩人的眼,轻轻地回:「我可去不了。」

我凑过去,道:「把你身上的钱掏出来。」

他怔了下,还是乖乖听话。

有五百多块。

我伸手摸了摸,摸出五个钢镚:「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你说他们不爱你,可你从来没缺过什么,你看看我……

「人生是自己的,青春也不可能重来,你用自己的未来做筹码,就算暂时赢了又能怎样呢。」

我凝入他的眼:「顾宴,咱们一起去北京吧,北京那么大,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去了肯定要被人笑话的。

「要是有你,我就不怕了。」

顾宴定定看了我好几秒,突然抬手揉了下我头发,璀然一笑:「行,我好好想想。」

上课铃声响起,进教室的那一瞬,我回头看,顾宴拖着散漫的步子在下楼。

他的背影,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阳光帅气。

当晚回家,哪怕张芬和李建国不想知道,我也迫不及待地宣布了我年级第一的消息。

当然,顺便也说了李成栋被贬去普通班的事。

家里一阵鸡飞狗跳,张芬甚至晚饭都没给我吃。

不饿!

看着他们一家子闹腾,我开心得饱了。

第二天神清气爽去上课,居然看到顾宴坐在一班的最后一排。

我恍惚以为我走错了。

他对着我做口型:「钞能力!」

一下课,他就拿着习题来问我题目:「这个,帮我讲解下。」

嘶。

瞧瞧这理所当然的态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费列罗:「快点,哥时间紧迫。」

他真的认真学习了。

一下课不是问我题就是去问老师。

把几个授课老师都吓坏了。

老王更是偷偷问我:「顾宴他受了什么刺激啊?」

不过大家等着看笑话的居多。

一班都是学校的精英,他差得太多,想要补上来不容易。

但我一直鼓励他,相信他。

其实不只是对他,对于我上次的年级第一,私下里也有人不服气。

想要在期末时,将我压下去。

李成栋的脾气越来越差了,因为解不出来题,经常在书房发脾气,摔杯子摔凳子。

张芬有次小心翼翼地说:「要不问问你姐?」

16

他直接吼了一句:「滚,她不是我姐。」

入冬后,天气越发冷了。

张芬说我的衣服可以放洗衣机洗,也会把荤菜摆在我面前。

圣诞节那天,她甚至给了我一件粉色的羽绒服:「特意给你买的,试试看。」

衣服很暖和,跟我如今的肤色也很配。

可惜这温暖,来得太迟。

期末考试来了。

这次是区联考,一共有十五所高中参与。

模拟高考的流程。

考试前一晚,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可第二天进考场时,我发现铅笔和水性笔都被人换过。

真是阴招不断。

好在我跟顾宴一个考场。

差生文具多,他的笔足足装了满满一袋子。

答题的间隙我去看顾宴,发现他写得格外认真。

九十点钟的太阳落在他的侧颜上,帅气非凡。

整个教室里都是沙沙沙作答声。

这大概就是我们青春流逝的声音吧。

高三寒假要补课。

三天的假期后,我们返校上课,期末成绩也出来了。

跟我们这次一起考试的,有两所是全市重点高中。

周浦中学在这里面不占优势。

老宋这一次神情格外严肃,大家的心都悬得高高的。

估计是考得不好。

果然,他张口就说:「李盼盼,你站起来,你这一次真是让我很失望。」

17

我的心一个咯噔。

我自己感觉考得还行,基本上我都解出来了呀。

同学们各色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其中也不乏带着快意的。

人心本来就是复杂的,我爬得太快,总有人眼红。

唯有顾宴,是实打实的担忧。

老宋喘了一口大气:「你都考到区第二了,就比第一名差三分,怎么就不能往上再爬爬。」

「什么?」

老宋换了一副笑眯眯的嘴脸:「这次区联考,你考了第二。

「将近一万名考生,你考了第二,你很厉害,以后继续努力。」

顾宴笑眼弯弯,啪啪啪鼓掌。

陆续有人附和,掌声越来越大。

老宋感慨:「短短半年,李同学有这样的进步,同学们应该要觉得欢欣鼓舞,她可以,你们也可以。

「除了她之外,顾宴同学这一次进步也很大,考了 520 分。」

这成绩在一班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对于顾宴,实在是进步神速。

下了早自习,他走过来。

「恭喜你,李盼盼。」

「也恭喜你,顾宴。」

李成栋这次又考砸了,只有 519 分。

甚至比顾宴还少一分。

他心态彻底崩了,居然冲到我房间,把我的试卷撕得粉碎。

无所谓。

这些题目我都会,撕了就撕了吧。

他已经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不值得浪费时间。

很快就要过年,我很想回妈妈那去。

可是她不肯。

「这是你回李家第一个年,必须跟他们一起过。

「我说过,你没考上好大学,就别回来见我。」

张芬给我在淘宝上买了鞋子和衣服。

李建国给了我两百块压岁钱。

大概,他们现在有那么一点点接纳我了。

可现实很快就打了我的脸。

当晚年夜饭,我给妈妈打视频,上桌稍微晚了点。

李成栋发了好大的脾气,冷嘲热讽的:「考了区里第二,现在全家都要等着你吃饭?

「爸、妈,以后有了她,你们也不需要我这个儿子了吧。」

说着他就要摔门出去,李建国两人赶紧拉住他。

好言好语哄着。

张芬将我拽起来,直接推出门:「你出去逛逛,等你弟弟消气了再回来。」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我被赶出来了。

手机没拿,连个厚外套都没穿。

烟花在远方的天际朵朵绽开,家家户户都是欢声笑语。

只有穿着拖鞋的我,与这热闹和繁华格格不入。

18

我漫无目的,也不知走了多久。

黑色奔驰大 G 在我面前停下,一道火红色身影飞奔下来,一把扣住我肩膀:「李盼盼,你在这游什么魂?」

顾妈妈斥道:「呸呸呸,大吉大利,大过年的,别胡说八道。」

他们执意带我去他家过年。

顾家住着独栋别墅,光是院子都有三亩地那么大。

年夜饭是从酒店叫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碗里的菜堆得像是小山一样高。

吃饭时,顾妈妈去打了个电话。

等吃完,顾妈妈牵着我的手:「上次见了你,我就很喜欢你,我跟你叔叔阿姨打过电话了,你在我家多住几天。」

「你认识他们?」

她温和地笑了笑:「你阿姨在我闺蜜的公司上班。你顾叔叔是朝阳的总经理。」

朝阳是国企,李建国在里面混了二十来年日子。

那会管得严,超生要下岗。

夫妻俩为了生儿子,所以谎称我走丢了,将我送给我爸妈,不闻不问十八年。

「正好这段时间,你好好辅导顾宴的功课,多亏了你,要不然这孩子……」

「妈……」

她还要再说,顾宴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你话真多。」

顾妈妈宽容地笑了笑。

顾妈妈给我置办了好几身新衣服。

「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小时候还把顾宴当成女孩子打扮……」

顾宴冷了脸:「妈,闭嘴。」

我一直住到初六学校开学。

顾妈妈直接帮我办了寄宿。

「这最后的半年至关重要,你叔叔阿姨那里环境不好,你住校反而更好。」

我何尝不想。

但之前张芬和李建国不愿意掏这钱。

「那钱……」

顾宴一巴掌拍我肩上:「你帮我带上六百分,让她给你封个大红包。」

顾妈妈点头:「以 520 为基点,一分两千块。」

她握着我的手,眼眶发红:「别推辞,这钱我花得很值。我真心感谢你点醒了他。」

初八那天,李建国夫妇偷偷来找过我。

劝我回去住。

说他们已经说服了李成栋,毕竟是亲姐弟,这最后半年要彼此帮衬。

让我多带带他,至少考个 211。

就李成栋那心理素质,还 211……

19

我对着他们礼貌地笑:「叔叔,阿姨,我住校挺好的,我要上课了,再见。」

新的学期开始后,我学习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就感觉从量变到了质变。

以前很难的问题,函数导数这些,我都可以手到擒来。

每攻克一个难题,那种自信会增加,学习好像进入了良性循环之中。

高三下学期,是无穷无尽的模拟考。

一模是全区统考。

我考了全区第一,顾宴考了 550。

二模是三十校联考,我考了第二,顾宴考了 576。

经过这几次后,对我的质疑声几乎都消失了。

因为人可以凭运气考好一次两次,不可能一直都在上升。

三模是全市联考,题目特别地难。

考完后,就连重点高中都一片哀鸿遍野。

学校的气氛也很凝重。

漫长地等待后,成绩出来了。

我是全市第二,比第一名就少一分。

周浦高中在教学力量和生源上,比重点高中还是有差别的。

所以我这个分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几乎所有人的分数都走低,顾宴反而逆流而上,考出了 600 多分,挤进年级前三十。

成绩出来后,顾妈妈开心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开车来学校带着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车子离开学校门口,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被沉重书包压弯背的李成栋。

他整个人死气沉沉。

他考了多少来着?

我已经很久没有关注了。

这段日子以来,我跟顾宴两人换位子坐到了一起。

老宋还以为我们会谈恋爱。

可我们每天除了刷题就是刷题。

当解出那种以前解不出的题目,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你看。

每一滴汗水,都没有白流。

每一次付出,命运都给了我们回报。

努力的日子过得飞快。

四模依然是全市联考,难易度也是最接近高考的一次。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这是最后一次大型模拟考。

我考了 722 分,全市第一。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好成绩。

几个老师把我叫去谈话,让我接下来一定要稳住自己,不要被任何事影响心态。

毕竟周浦高中,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过清华北大生了。

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我心里一直把清北当成目标。

只要我考上清北,学校和社会面都会给我奖励,那些钱足够给妈妈换肾的手术费了。

妈妈,请你再等等我!

顾宴这次也很不错,考了 635。

这个分数,上个 211 没有问题。

张芬夫妇来找过我几次,给我送吃的,送衣服。

但顾妈妈把一切都打点好了,我什么都不缺。

燥热的六月到来,高考也如约而至。

顾妈妈把我接去她家。

「这是你人生最重要的节点,不能让任何事情影响到你。」

我不认为有什么事能阻碍我飞翔。

可我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考试前一晚,李成栋联系到我,幸灾乐祸地说:「李盼盼,你还不知道吧,你乡下那个妈,已经十多天没去做透析了。」

20

不可能。

我昨天跟她视频,她人还好好的。

挂断电话,我马上给我妈电话,没人接。

又给主治医生电话,他支支吾吾,让我好好考试。

这时候,我还怎么能安心考试。

我心急如焚,还是顾宴发现了异样。

他询问后,一边安抚我一边跟顾妈妈说明情况。

顾妈妈赶紧联系在我们县的熟人,让他帮忙去找我妈。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盼盼,你妈妈一直盼着你考上好大学,这时候你千万不能慌。」

顾宴也道:「无非是钱的事,我家又不缺钱。」

他知道我不想亏欠:「我妈先帮你垫着,等你考上了清北,拿了奖金再还给我们就是。」

我妈的确是半个月没去透析了。

她一直在骗我,还说自己有钱。

顾妈妈先垫付了费用,看到我妈在医院的视频,我才安心下来。

李成栋跟我一个考点。

我们在大门口碰到,他冲我森森地笑。

如果不是顾宴和顾妈妈,我应该心态已经被他搞崩溃了吧。

打开试卷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李盼盼,十二年苦读,尽在此刻。

拿出你全部的实力,任何事都不能阻挡你的脚步。

两天考试结束,顾妈妈开车接到我后,带我直奔县里。

她怎么那么好。

她怎么那么懂我。

妈妈瘦了好多,看到我的那一瞬,她眼泪滚滚而落。

我紧紧抱着她:「我好想你,妈妈。

「等不到考试结果出来,我就来见你了。」

「哎,哎,你王老师都跟我说了,你在学校厉害着呢。」她摸着我的脸,「你尽力了,考不考得上,就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出成绩前一晚,我接到了清华和北大招生组的电话。

我不知该怎么选。

所以就问了问顾宴的意见。

他吊儿郎当的:「随你啊,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反应了几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以为然的:「意思就是,我也接到了电话。」

「反正我是为了陪你去北京才好好读书的,所以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你,你,你……」

我激动得都说不出话。

他捧着我的脸,薄荷味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李盼盼,这么开心的日子,要不我们接个吻吧?」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你们女孩,总是矜持。」

我没有默认。

可我话没出口,他就铺天盖地地吻了下来。

亲了很久,他才放开我。

头依然抵着我的头:「李盼盼,你好甜。」

「我刚吃了冰淇淋。」

「我喜欢这个味,以后接吻之前,你都吃一个吧。」

番外

第二天就出了成绩。

我考了 716,是理科状元。

顾宴 714,排全省第三。

我们最后一起填了清华。

我们学校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成绩。

学校拍了我们的照片挂在宣传栏上。

各种奖励加起来,我拿了一百多万。

顾宴比我少点,但也有五十来万。

他把那张卡给了我:「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管财政的,钱就交给你管吧。」

录取结果出来后,我回了一趟李家收拾行李。

他们门口贴着大喜字,看我上门还放鞭炮。

邻居都凑过来了:「这就是你考上清华的女儿,不仅聪明,还好看。」

张芬笑眯眯的:「那都是随了我。」

我似笑非笑看她们:「叔叔阿姨,孩子不好乱认的。

「当初你们说得很清楚,我是你们远方堂弟的女儿。」

两人被我抹了面子,神色难看。

李建国沉声道:「我们是你亲生爸妈,这是抹杀不了的事实。」

「嗯,你们当初弃养我,后来也不愿认我,也是抹杀不了的事实。」

我从包里拿出六千五百六十二块:「你们为我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呢,现在还给你们。

「其中有两千块,算是房租。」

我把东西打包好,李成栋站在门口阴沉沉地看我。

我对他微笑:「我说过,这家里的任何东西我都不稀罕。

「你好好守着你的财富吧。」

他咬牙切齿:「你别太得意。」

我微微一笑:「听说你准备复读,那我祝你考出好成绩,我在清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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