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大傀异灾

大傀异灾

霓虹夜行:见幻影,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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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曰:海外有仙岛,浪高不可近。其上四季并存,遍生蓝草,腐草生萤,食之可返老还童,或一夜耄耋。岛有巨兽,形如鬼,状如猿,识人语,善助人。

村里人说,我是生而知之者。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来的风声,我觉得我不是。只是偶尔,有那么几个恍惚的瞬间,我疑心有人在看着我。那目光也许来自山间,来自我家院外的小斜坡,那个人似乎在我脑海里,又似乎在冥冥天地之中,总是无时无刻不在窥视我的一切。我跟我爹提起,我爹看看纸上七扭八歪的字,说我心猿意马、不思专精,用小竹棍儿敲了我的掌心。

纸上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我咂着嘴跟我爹说这些东西都无趣得很,像村里的徐老太爷一样无趣,我爹斥我不可妄言,挥舞着小竹棍儿把我赶去棋馆学棋。

我不想去。棋馆现在只有我一个姑娘。本来还有一个。刚满了十五岁,被村里的媒婆拿着八字合了去,前些日子过了六聘。她棋下得好,人也秀气,常给我些零食绣品,仿佛在哄弄年幼的妹妹。其实我们同岁,她生在孟春,我生在冬月。她最后一次来棋馆,我问她想不想嫁人,她拉着我的手,苦声说这种事哪轮得到自己做主,我撇着嘴,心说只有这种事才要自己做主。大抵是她哭得太凶了,我捏出龟甲和几枚钱,说要不我给你算算?她垂着泪,摇头说,左右都是命,苦不苦都得自己扛。不知为什么,我死死地记住了她这句话。

棋馆的日头长,先生东西教得慢,我赢了棋,便爬到外面树上捉知了、摘果子。棋馆前的树怕是有千百年的岁数,平日里甚得先生关切,见我在树上左蹦右跳,先生心疼得棋都不下了,提着袍子在树下跳脚,唉声叹气地道,你爹把你送来学棋,便是想稳稳你的性子,你这般不安分,日后可怎么嫁得人哟!我躺在树枝上,心说我也不知道我爹在想什么,邻里同岁姑娘大都许了人家,我爹却连提也不提。

冬月十三,我及笄这日,我爹早早扫了院子,抱出一坛老酒,在我家院子里半秃的梅树旁喝得大醉。我见他在寒风里鼾声大作,问我娘用不用喊个郎中来先把药煎了。我娘沉着脸把我扯进屋子里,仔细给我梳了头发,在发髻上插上一支油亮的木簪,簪头是一朵梅花,花蕊纤细,与我粗枝大叶的性情全然不同。我总觉得她有话要跟我说,但她什么也没说。回到屋子里,我摸出小龟壳和几枚钱,想卜一卦,然而又不知道问些什么。我探头出去问我娘,树底下埋的是不是女儿红,你们是不是给我说了婆家?我娘斥我胡闹,转过头去。我跺跺脚,心道自己的姻缘得自己说了算,于是抓起袍子、趿拉着鞋便跑出去了。

我娘追不上我,只得大喊着问我干什么去,我说我去找郎中。其实本村今日没有郎中,隔壁村老太爷寿数将尽,他的孝子们把附近村里的郎中都喊了去,仿佛这些人去了便能挡得住阎王收命。我提上鞋,转个弯向后山跑去。

后山有一片石塔林,有人说是祭着旧战场的亡魂,有人说是镇着天师降服的邪祟,我也没心思纠正。那里有四根经幢,但不是供佛的,还有三十六座大小相近、形制却不尽相同的石塔,也全不似供舍利的形制,经幢和石塔上有文字和图像,但风吹雨打长满了青苔,瞧不真切。我抠过几个够得着的图形,总觉着似乎是什么天外来客的故事。但这种事是不能说与村人听的。本村的徐老太爷寿数还长,听不得半点怪力乱神。他说我是生而知之的妖邪,迫着我爹做了好几场法事,还砍了我家半院梅树。祛没祛邪我不知道,我爹倒是心疼梅树好些年。

不去塾堂和棋馆的日子,我常会去那里,那里很安静。周围的树又高又密,遮光蔽日,山风从石塔间穿过,发出咻咻的哨声,像极了村子里的屠户鼓着腮吹猪肚泡的声音。地上生着满满的野花,一人多高,春时便开得黄白相杂,能开过仲夏。花间飞着蝶和野蜂,跳着指头长的蚂蚱,都知道避我。

冬月的河水极冷,浸湿了袍子的下摆,我向后看了看,已然看不到我家的院子。我忽然有些忧伤,想着老老实实回去,坐在我爹温酒念经的案子前,恭请他找个人合我的八字,然后我就能穿上一身喜色的袍子,头上插满钿翠和花枝,坐上一头小毛驴,去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过完一辈子。

呸。我撇撇嘴。去他的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

石塔很静,落着一层薄雪,周遭的松柏青得沉暗,一些枯枝细藤横倒竖歪地笼在树丛间。天色灰白,倒真显得阴气森森,像极了村人口中的鬼魅横行之地。我穿行在石塔中,拂去上面的雪,今年我长得高了些,说不准能找到些以前没见过的图案。其实那些图案像先生口中诘屈聱牙的文章,我也看不懂,但总觉得有趣,仿佛能看出一番新世界的样貌。

正挖着石环下的泥藓,忽听得身后有些声响,我以为我爹娘来寻我了,便猛一回身。身后有一盏明黄色的圆灯笼,也只有一盏明黄色的圆灯笼,高高悬在半空中,还忽闪忽闪的。我眨了眨眼,猛然意识到,那不是灯笼,而是一只眼睛。我尖叫一声,夺命狂奔,但脚下的路似乎变软了,周遭的风景仿佛是静止的,我眼睁睁看着凭空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将我拦腰握起。

「不要怕,时间到了。」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接着,我的身体开始泛出微微的蓝光,我不清楚是什么在发光,但我忽然想起今日爹娘的举止——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发光、会在今天被一只毛茸茸的圆灯笼怪捉走?他们凭什么不告诉我!我拼命挣扎,好在那手握得不紧,我顺利滑下来,摔在雪泥里。我抓起雪向那只大手扬去,尖利地喊着:「你走开,你别碰我!」我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直到大手无奈地垂下,消失在周遭的景色里。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三十九次,匹配失败。」

这声音消失后,我身上的蓝光也消失了。我顾不得满身泥水,拼命向家跑去。家里冒着炊烟,许是我娘开始做饭了。我披散着头发,大声哭着,推开了家门。我闹得动静太大,我爹从酒醉中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怔怔看着我,仿佛看到了鬼。

我回过头,那只明黄色的圆灯笼,正规规矩矩地飘在我的身后。

我惊得差点喘不过气,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我爹站起身,盯着那圆灯笼,慌慌张张地把我拢在身后。我娘擦着手从屋子里出来,先瞧见了我,刚问我衣服怎么这么脏,接着也瞧见了圆灯笼,她直接晕了过去,我爹又手忙脚乱地去扶她。

我家院子里闹得凶,似乎让圆灯笼很不好意思,他停在院门口,扔下了一朵银蓝色的花就消失了。我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就跑到门口把花拿了回来。花不是本地的品种,颜色也极为罕见,我把花递给我爹,我爹不接,他说:「你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爹去摸他的酒壶,被我手疾眼快给抄走了,我爹跺了跺脚,道:「让你娘跟你说。」我娘醒得快,听了话很不痛快,啐道:「你就是想让我做恶人!」

我提着酒壶指着他们问:「你们是不是给我许了人家?」

我爹揣着手道:「倒也不是这么严重的事。」我娘靠在他身后,也揣着手嘟囔一句,她以为能糊弄过去,谁知道我耳朵尖,声音更尖,嚷着问道:「你说我是捡来的?!」门口路过的郎中吓了一跳,赶忙绕远一点走开,我爹伸长脖子道:「隔壁村的老太爷看来是没了啊……我们家是不是要随一些钱礼……」

我娘晃着头道:「当年来砍梅树,他们家出人最多。」

梅树是我爹的宝贝,他立时斩钉截铁地道:「那真是没什么交情了。」

我提着酒壶,非常尴尬地站在当场,很想把酒壶掷出去以换取他们把话题绕回来的注意力,然而接下来我娘说饭要糊了就进了屋,我爹说要去醒醒酒也跟着进了屋,我只能气哄哄地蹲在半秃的梅树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朵银蓝色的花。

那花花茎很长,花萼很大,拖着五瓣尖头花瓣,花瓣上有银色细纹,在沉暗的光下泛着明亮的色彩。

流光溢彩。我脑子里想出这个词来,举着花去跟我爹炫耀。我爹见怪不怪,让我找个瓶子把花养了,我瞧他的梅瓶极好,就扔了他的梅枝,把我的花插了进去。我爹端着饭碗瞧见了,一时也不知该先去捡他的梅枝还是先放下饭碗打我一顿。

吃饭的时候,他们心知瞒不了我,就着一碗冬笋炒肉说了我的事。

十五年前,他们在石塔林拾到了我,包我的包裹里没有只言片语、信物凭证,我在手里攥着一枝银蓝的花,冲他们笑。那花后来不见了,我爹和我娘互相推诿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来。我敲着桌子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就有闺女了嘛!」我爹瞪着眼睛道。

「我今日及笄,你们一天都不对劲。」

我娘看了我爹一眼,叹了口气道:「抱你回来的路上遇见个道士,他说我们的缘分,也就十五年。」

「十五年之后呢?」我问。

我爹赶紧说:「那他没说。」

我哼了一声,道:「没说好话,是吧?」

「也……不是,就说吉凶难测。」我娘笑着给我夹了口菜,笑道,「道士的话,岂是能信的?」

我低头把菜扒进嘴里,心道:不信你们垮了大半天的脸!

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也不相信道士勘天测命的鬼话,我踏踏实实吃了饭,抱了脏衣服去洗。低头发现我娘给我的木簪不见了。我思来想去,觉得八成是丢在石塔那里,决定等明日日头正盛的时候去看看。

夜里过得并不太平。掌灯不久,不少村人围着我家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爹去问,这些人也不说。我扒着窗子嗑瓜子,被我娘提着去温书,我攥着一把瓜子问她就不担心这群人为难我爹?她松开我,也抓了把瓜子。

我爹人憨嘴拙,我们母女是有共识的。

不一会儿,本村的徐老太爷拄着拐杖踱步而来,身后几个仆役还抬着张太师椅,我说:「这老头儿准没好事!」我娘同意,低声说:「看他能说什么歪理。」

徐老太爷摆着谱,坐在我家院门口,咳嗽了两三回才开口道:「雷四,你家闺女,今天可是带了一盏灯笼回来?」

我爹瞪大了眼睛道:「这丫头偷了老太爷家的灯笼?哎呦,这可不得了……」

老太爷不高兴地咳了一声,道:「你莫装傻,有人看见了,晚饭前,她从后山回来,身后跟着一盏明黄的灯笼。」

「那,灯笼呢?」我爹四处张望,我简直要给我爹的演技鼓掌。

徐老太爷用拐杖用力杵着地,道:「雷老四,这话该问你才是!你豢养妖邪,做咒害死了邻村的周老爷,你得把那妖邪交出来,给周家一个交代!」

我袖子都挽起来了,就听我爹正色道:「小女只是顽劣,绝不是妖邪。周老爷的死跟我家也没半分关系。难不成我养了闺女,左右村子就不许阎王收人了吗?」

徐老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挥挥手,村里两个地痞推开人群,指着我爹道:「我们看得真真的,你闺女在后山石塔,通身发着蓝光,还、还浮在半空中。」

我爹气都不喘,回道:「胎里带来的病,这么多年没钱治罢了。」

「雷老四,当年你流落至此,本村好心收留了你们夫妻,分你田亩,助你建房,而今你却豢养妖邪,恩将仇报,你对得起本村父老吗?」徐老太爷指着我爹喝问,我翻着白眼,心道这话我每年都能听得十几遍,他们只是欺负我爹老实,糊弄他占些便宜。

我爹抱拳鞠了一躬道:「恩德雷某不敢或忘,但我这孩子,雷某心里有数,纵是有些顽劣,也绝不是妖邪。」

他顿了顿又道:「倘若村里人真容不得她,我们举家搬走便是。田亩房舍分与乡邻。无论如何,雷知棋是我养大的女儿,断不能听凭徐老爷的摆布。」

「怕是由不得你!」徐老太爷咳嗽一声,村人们缓缓地围过来。我急了,动手我爹肯定不行,加上我也不太行。我吐掉瓜子皮,猛然想起个顶好的主意,便推开窗子跳出来。

村人们看窗子下滚出个人影都吓了一跳,纷纷退后两步,我滚到徐老太爷前面,粗声粗气地说:「老太爷,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妖邪,是来渡劫的上仙呢?今日我在后山显化真身,炼得仙花瑞草,你听到些许风声便赶来与我为难——这邻村死了人,你便来捉妖,也不管是不是冒犯仙家,给村里带来无穷祸患。周家许你多少好处,你这么急慌慌地替人遭雷劈呢。」

「你你你、信口雌黄!」他瞪红了眼,村人们却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那盏明黄的灯笼忽然在众人身后亮起,在哔啵作响的火把里显出山一样高大的身形,他面目不清,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她说得没错,我是她的守护者,她的时间到了。」

徐老太爷的椅子都翻了,众人喊着「妖怪」,便惊慌失措地逃跑,我呆了一呆,赶紧让我爹把梅瓶里的花拿来,喊道:「我是不是神仙,今日给你们开开眼!」众人没跑远,见那山一样的怪物没什么举动,又慢慢凑回来。这花也不知是不是被梅瓶衬的,在风里微微摇曳,倒真狐假虎威地现出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来,我举着花瓶扬着头,在院子里走了两趟,心知这只能糊弄一时,等他们回过味来,还是要来找麻烦,于是跟徐老爷子商量道:「我有个主意,你叫人送我去京城大观,让那德高望重的道长来看我是不是妖邪。倘若我是妖邪,他法力高深,也镇得住我,总好过你在这里叫这些人堵我。这些叔伯平日里我也声声叫过,他们也都看着我长大的,难道真能动了杀心、见了血光不成?」

村人们是怕事的,不等徐老太爷说话,都纷纷附和。我爹在我身后团团转,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村人散去,圆灯笼也不知何时不见了,我爹坐在院子里,垂首道:「他们说你生而知之,我一直觉得你只是性子有些顽劣,喜欢胡说八道。可今天这一出儿,我倒不得不信了。」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问:「那我还是你闺女不?」

「当然是。」

「那你后不后悔捡了我、养了我?」

「不后悔。」

「那你就等我回来。」我摸着他手上的茧,低声道,「等我回来给你栽满院的梅树,酿上好的百花酿,给你打个大点的书桌,让你放一副黑漆雪玉的棋盘。」我顿了顿,道,「等我养你。」

我爹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回头看着我娘,叹道:「收拾一下,我们趁夜离开这儿。」

「去哪儿?」我娘转了转眼睛,有些迟疑。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的地方。」他站起身,抱了抱我,道,「你还小,不要想着去经世上的风雨,爹娘还在,你就总有遮风避雨的地方。」

我爹很久没抱我了,我有些不适应。事实上,他们两个今天都有点怪。我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试探地问道:「所以,不是我,是你们?」

我爹的身形僵了僵。我觉得我猜中了,绕到他面前仰头问他:「当年那道士信口雌黄,你们便深信不疑。因为有问题的是你们,不是我。对吧?」

我爹侧过半个脸,道:「你还小,不要打听这些。」

我看向我娘,她也避着我。我立马知道不是小事。

「你们……杀过人?」我左右看看,猜测道。我爹慌忙捂住我的嘴,连声说:「瞎说!什么你都敢想!」我转转眼珠子,扒开他的手道:「那……你俩是私奔的?」这次轮到我娘来揍我了。我娘轻易不动手,动手就下狠手,不像我爹只比比样子,我连忙躲得远远儿的。我爹拦住她,低声道:「这丫头心思活泛,你不跟她讲,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他向外看了看,又说:「老太爷叫人盯着咱们呢,别闹太大动静。」我娘向来听我爹的话,瞪了我一眼,喊我进屋,我老老实实地抱了梅瓶进了屋。

我爹把门窗关严,听了会儿动静坐到桌前,冲我娘使个眼色。我娘将前门后窗查了个遍,骂了几声,见人影窸窸窣窣散了,又关好窗子,冲爹点点头。我爹看着我,把瓜子笸箩向我推了推,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其实他没什么说故事的本事,故事白水一样寡淡。

十七年前,棋手雷思云年少入京,一战成名,声名无两。彼时京中好棋,雷思云受封博士,从游多权贵,更与贤王李缅交游甚密。后李缅卷入党争,论罪谋逆,自己身首异处,更是株连亲族。雷思云受累,仓皇出逃,自此隐姓埋名,不敢执子。

我望向我爹的书桌,那桌上摆着几本经书,破破烂烂,也不见他翻。空着一角,常年画着几道水痕,我爹常常望着那水痕出神。但有人近前时,他便急忙抹去水痕。

我说:「我听棋馆先生说过你,赞不绝口,扼腕叹息。」对于自己能用两个成语,我感到很骄傲。

我爹摇摇头道:「我于棋道有执,于俗尘有悔。当年师父劝我不要入京,我不听,少年意气,不知进退。如今想来,那两年风光,只换来这么多年畏缩如鼠,于棋道也无丝毫长进。」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的花,说道:「本以为只有十五年的缘分,我任你自由无忧,生恐日后事发,对你多有亏欠。但你若自有一番因缘,那我们便陪着你,京城路远,山水迢迢,怎能叫你独自上路。左右村里也就去个把人,中途我们寻机会逃了便是。」

我想到那山一样的怪物,盯着他问:「你真不怕我是妖邪?」

我爹几时受过我的威胁,反问道:「你也不怕我有逆案在身?」

我吐出一把瓜子皮,哼道:「我怕啥?」

我爹揉揉我的脑袋,笑道:「我怕啥?」

他们收拾东西极快,东西也少得可怜,我几乎疑心他们随时随地准备出逃。我掀开自己的小箱子瞅了瞅,觉得也没什么可拿的,猛然想起簪子还丢在后山。我生怕明日没机会去寻,心下一横,打算溜去后山找找看。不料提着灯笼刚出门,就见院外飘着一盏明黄的圆灯笼。

看见我,他还规规矩矩地眨了下眼。

凭良心讲,圆灯笼并没做过害我的事。我被闹了一晚上,平白生出无尽无畏之心,便提着烛火摇曳的纸皮灯笼走近,谢谢他刚刚帮我解围。

毛茸茸的大手凭空出现,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放下一件东西。对于他的手来说,那东西实在过于细小,但他又极为珍视,以至于动作显得十分滑稽。我提着灯笼定睛一瞧,正是我丢的梅簪。我有些不好意思,跟他道了谢,把簪子揣进怀里。见他没有走的意思,我想起我爹教的基本社交礼仪,于是清清嗓子,问道:「我叫雷知棋,你叫什么?」

「傀。」他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在他毛茸茸的大手上拍了拍,道:「你是山上的妖怪吗?」

他迟疑了一下,答道:「不是。」

「那你是什么?」

「傀。」他笨拙地答道。

我深深叹了口气,道:「你一直跟着我,有事吗?」

「时间到了。」

这话我听过好几遍了,正想问个清楚,却忽然发现,我似乎不用再问了。

后山起了山火,蓝焰冲天,跟我身上泛起的蓝光一模一样。身后,我爹跌跌撞撞从屋子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他的宝贝梅瓶。梅瓶里,那只银蓝色的花正在绽放,随着花蕊里散出淡蓝色的光点,那朵花快速消失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淡蓝色的光点飞进我的身体后消失不见。我怔怔地看着我爹,我爹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但我很快意识到,他没有扑上来问我有没有什么不适,就只有一种可能——他见过。他们捡到我时的那枝花想必就是这样消失的。我没来得及跟他抱怨,傀轻轻握起我,奔向后山。我在他的手掌中回头望去,我的身后紧紧跟着一缕淡蓝的烟尘。夜风猎猎,那烟尘凝而不散,熠熠发光。透过烟尘,黑黢黢的大地上伏着星火点点的村子,村人们点着火把跑来跑去,声音隐隐传来,我听不清楚,只觉得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像风里飘摇的烛,风一吹就灭了。

奇怪的是,我依然不知道傀所说的「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怪物,但我心里却变得十分平静,我想起棋馆那个女孩子的话,左右都是命,都得自己扛。

后山的样子几乎认不出来了。大地被从底下掀开,林木东倒西歪的,混着石块泥土不断向山下滚落,但石塔和经幢居然还是完好的,只是它们都歪斜地立着,十分整齐,也十分诡异。

经幢挪了位置,原本的位置露出一个正圆的大洞,透出些许幽光,傀带着我径直跳进去,我们一直下落,落入无边黑暗,又经过沉默的城池,最后落在一座光滑的平台上。

平台极为阔大,让我想到乡里大祭时奉贡牲祭的祭台。呸,真不吉利。我拍拍傀的大手,示意他让我下来,他拢着手小心地将我放下来——直到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样貌。

他佝偻着背,肩膀宽阔,手臂过膝,手掌巨大,周身紧紧裹着一件仿似盔甲的东西,露出的部分生着厚重的深色毛发。脸很阔,上面有一只明黄的圆眼睛,瞳孔微微泛红,乍看凶厉无比。但他鼻头又圆又肉,加上一张唇角向上的阔嘴巴,生生让这凶厉变得滑稽可爱。我问他平时怎么看不到这副模样,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什么光学迷彩和生物拟态,我也听不懂,就挥挥手,四处走了走。

平台周围弥漫着蓝灰色的雾霭,雾霭中仿佛有巨大的建筑。我看不出所以然来,回到傀的身边,问道:「这是哪里?」

「平星号。」

「什么?」

傀张嘴吐出一大串名字,什么星际、什么科考船的,我撇嘴,让傀解释得简单点,傀看起来非常为难。我也不难为他,便想走进灰茫茫的雾气中看个究竟,傀伸出手指挡住我,道:「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台子照得一片亮白,我睁不开眼睛,傀伸出手将我捂在手心。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时间轮涡已经出现,开始第四十次匹配。」无数微蓝的光点从我身体里溢出,向四周散去,又迅速开始凝聚,聚成一只光环,光环嗡嗡作响,外围延伸出繁复瑰异的对称图案,图案不断展开,展成一面通天彻地的光壁。

我退了两步,刚想发出惊叹,就听见有人说话,「匹配开始」,接着,我看见自己挪动脚步,正要将手探入那只光环。

我毛骨悚然。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那声「匹配开始」是在我脑海里响起的。

是那个我脑海中偶尔响起的声音。

原来她真的在,她一直都在。

她害我被诬为妖邪、被小竹棍儿敲掌心,可她从来没帮过我辩解,也没给我出过什么好主意。那她现在凭什么要我听她的!

我死死按下自己的手腕,嚷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回家。我们已经等太久,绝不能错过这次轮涡。」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些微蓝的光点开始漫散,四处飞舞,壮阔的墙壁也发出嗡鸣。

我叫道:「我家就在这里!」

她说:「这里很快就没有了,平星号起飞的能量会破坏整座山体。」

我想起来时见到的不断垮塌的山,心里信了七八分,冲傀大喊:「怎么回事!她说这里都会毁了!怎么办?」

傀笨拙地举起两只手,用粗大的手指环成两个圈,分分合合道:「一个轮涡需要连接另一个轮涡才能打开跃迁通道,回到正确的时间点。平星号现有能量不够打开另一个轮涡,只能等待它出现。这种等待时间是天文级的,所以绝不能错过。」

「我问你怎么阻止这件事!」我大吼道,「谁跟你们是一伙儿的!」

傀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慌张地道:「我们,你和我,是他们制造的,我们必须听他们的命令。」

之前的听不懂,这句话我可听明白了,我跳着脚道:「胡说!我跟他们可没什么关系!」

傀急忙道:「千年前,平星号在这里迫降,但这个星球能量贫瘠,无法打通时间轮涡。于是他们复制了星球上的生物,用人类的形态前往各地收集能量。你和我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你收集能量,保护轮涡存贮器,我保护你。身体坏了,就再做一个、再做一个。」

我机智地抓住了重点,嚷道:「你保护我,你刚说了!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毁掉村子!」

傀抓耳挠腮,看来并不知道,我心里一凉。

脑海中的声音恰逢其时地响起,她说:「如果你肯牺牲自己,或许有办法。」

我犹豫了一下,她解释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就像陶罐和水。按照正常程序,就像从陶罐里把水倒掉。我离开,带走能量,你仍旧可以保有自我意识,像普通人类一样生活。而要保护这块土地,就需要把陶罐里的水先压缩到极限,再在瞬间膨胀。只要计算好能量阈值,让高能量内核携带轮涡粒子闪爆,就可以把整个平星号直接拖入跃迁通道,让能量冲击也在通道内完成。但是陶罐会粉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不能保证成功,平星号现在运算能力有限,也没有时间进行全面计算和模拟演绎,现有能量只够勉强完成一次跃迁……」

我没再听她唠叨,跑去跟傀确认了自己是在这里被做出来的事。傀跟我保证,我的原生细胞取自纯天然的人类,不像他是机兽混合体,我跟正常人类仅仅是子宫和模拟子宫的区别,就算加上被植入的轮涡能量存贮器和人格算法芯片,我本质上依然是个人类。

尽管他再三保证,但我依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卸下一些重担,同时又升起一些从不敢有的想法——我不用再束缚在人类的规则之下,忧虑未来的姻缘,担心妖邪的偏见,在意别人的目光和口舌,人间的道德和法律再不能束缚我——我是自由的,我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成为我自己想成为的人,活成自己想活成的样子。

这一刹那,我陡然想念起那个栽了半院梅树的家,那里的人恼我、笑我、规矩我,也真的念我、爱我、牵挂我。一心一意,别无所求。我穿过迢迢星河、在时间里一次次重生,来做他们的女儿。这世间大概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划算的事情了。

来不及为自由欢呼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会失望的。

我咬咬牙,走向那只正在漫散的蓝色光环,伸出双手说:「破罐子破摔吧。」

对于现在的情况,我十分不解。

我笃信自己已经死了,可我睁开眼睛看见傀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一只一人多高的罐子。

当我惊喜地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我又看到周身漫散着微微的蓝色光点,并且只有蓝色光点。

傀正在手足无措地摆弄一些「豆子」,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显然傀正在试图将它们安装到「罐子」里。他的手太大了,那些「豆子」在他手里来回地跳走,他也不恼,只把豆子捡回来,愁眉苦脸地拢做一堆。

我想问他一些事,但我显然没有了发声的器官,我忽然意识到,我能「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是我周身漫散的光点反馈给我的。它们飘得多远,我的感觉就有多远——我似乎明白那个冥冥中存在于天地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了。但这显然不是我当下最关心的事,我急于知道,村子是不是保住了。

漫散的光点让我「看到」眼前一片荒野。我疑心自己搞砸了,想问问傀,傀见我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急忙给我打开罐子。罐子里是一个「我」,只是看起来年纪稍长,她的后脑处被掀开了,里面滚出一些黑色和绿色的碎块。这幅情景若让村人看到了,大概很难解释清楚这不是傀在挖人脑子吃。傀的解释是:「我抢出来一个他们不要的机混实验体,你的核心部件都可以匹配上,不过这些零件太小了,我装不上。」

我并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村子还在不在,但傀一心一意只惦记修好罐子里的「我」。就在我急得火急火燎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有什么能效劳的吗?」

我要是有眼睛,就哭出来了。

我爹穿着一身素衣,提着一大捆元宝纸钱,极有礼貌地站在不远的地方。随后,他又轻声解释道:「今日头七,我过来看看。」

傀大概没和我以外的人说过话,支吾了半天,道:「把、把零件安上。」

我爹放下元宝纸钱走过来,见到那副惨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感叹道:「你也有心,扎个纸人就行,居然做了这么精细的像。」

在傀慌里慌张的指挥下,我爹一无所知地伸出那双灵巧的手,把那堆小碎块按部就班地塞进了「我」的脑子。我还来不及惊叹,只见光点飞快地向罐子聚去,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耳边仿佛千万只野蜂嗡鸣,有一股热流在脑中翻滚,意识便在这混沌中逐渐清晰。我隐约听得我爹跟傀虚心探讨:「你这法术甚是高明,可是异邦所传的傀儡之术?当真能唤回亡人魂魄,令人复生?」

傀低声问道:「你怎么不怕?」

我猜测傀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怕我」,但我爹显然会错了意,答道:「我闺女嘛,怎么会害我?」这话听得我都不好意思忽然坐起来吓他一跳了。但是傀眼睛尖,嚷道:「醒了!」我只好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哑着嗓子喊了声爹。

我爹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道:「这年岁看起来长了些,但傀先生这本事真是不容小觑。」我咂吧着嘴,心想还是别跟我爹说我其实「不是人」这件事了。于是我抓着他的手问:「我娘呢?」

「你没回来,她哭了好几天,病得实在厉害,我怕她再染风寒,就自己来了。」我爹也紧紧握着我的手道,「早知道有此奇遇,定是要她也一并来的。」

我们父女一番唏嘘后,我问了村子如何。我爹简单说了说。当夜,村人们见山火冲天,又见我被傀带走,无不惊骇异常。徐老太爷嚷着「大傀异灾」,喊村人去避难。我爹想追我,被人七手八脚架回来。大家在前山的开阔处待到半夜,忽见一团硕大的蓝光于半空爆开,久久不散,旋旋如穴。一座巨城自山中冲出,没入蓝光,消失不见。随后风雨大作,雷电交鸣,再定睛望去,整座山都没了。天明回去,见村里只是落了些石块,坏了几间屋舍,砸伤了几头牛,皆额手相庆。我舒了口气,将所见所闻也囫囵讲了一番,我爹也不怎么关心,直问我能不能回家。

我愣住了。

村人正等着捉我身为妖邪的实证。现下都以为我死了,忽然活着回去,外貌也与以前不同,简直是送上门把柄。上仙渡劫这种话,肯定是唬不过去的。

我抓着他的手道:「爹,你怎么不怕我呢?我那身体碎成千万片,拼都拼不回来,我却还能在这里与你说话,你真就不觉得我是妖邪?我让此地一夜没了整座山,险些连累生灵涂炭,你真就不觉得我命里带煞,早晚祸及亲眷?我左右是你捡来的,你怎么还能认我呢?」

我爹拍拍我的手道:「咱们家日子过得仔细,捡来养了十五年,哪儿能平白地说不要就不要呢?」

若是往常,我兴许就被这话哄回去了,但此刻,我被裹在这副冰冷的躯壳里,心道不能听他的话。我看了看老实巴交坐在旁边的傀,这种想法愈发坚定——我真的义无反顾回去了,他怎么办呢?我爹见我看向傀,心里明白了几分,于是说道:「你若有顾虑,便先不回去。过几日,你娘身体好些,我们来看你。」

我点点头,我爹又问我要不要些衣食、住在何处,我看看傀,觉得我俩现在都不在五行之内,可以不操心这些事。

我爹走后,我问了傀这个身体的事,他也说不明白。只是我自己真的意识到,这个身体并不是人类的身体,骨头传来坚硬又冰冷的质感,胸腔发出混沌又空洞的声响,身体里流淌的液体无法带来任何温度,我像一具还能思考的尸体,笨拙地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感伤异常,问傀我到底是什么?他非常认真地回答我:是行走的时空轮涡标记点。要不是身体不适应,我就跳起来打他了。傀解释说,时间轮涡留下标记点是常态,只不过他从我原本的身体里扯出了时间轮涡的存贮器和人格算法芯片。我可以保留自我意识是因为芯片,我的动力源是轮涡粒子,需要由存贮器进行转化。傀建议我在这里留一段时间,跃迁通道的锚点留下了浓度极高的轮涡粒子,最好多存贮一些,因为蓝星上这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我依然不太能理解他的话,但留一段时间我是赞成的。

爹娘偷偷来过几次,我也下过山,趁夜回过家。多奇怪,明明知道自己已非人类,却依然轻车熟路地做着他们的女儿,仿佛自己依然是未经世事的十五岁,顽劣不堪,令老父早生华发。

我很眷恋这个家,因而对离别总不敢多想。

半个月后,我爹上山找我。本州有个受了封地的侯爷前些日子过世,有人说七梅山曾有大傀异灾之像,侯府的人要来祭拜。当日村人见我被傀掠走,谣言纷纷,于是有衙差来我家问询。我爹担心侯府有人认得他,便打算跟我娘离开,问我跟不跟他们一起走。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扬州,当年有位侠客救了他,多年未见,想去拜谢对方。扬州繁华富庶,我不可能带着傀去长居。我挠着头,忽然惊叹起命运,它总是将人推向不可知的境遇,迫得人做出抉择。

我问我爹:「若我不跟你走,你们会不会失望?」

我爹是个聪明人,看出我的心思,宽慰我说:「我们失不失望不重要,你后不后悔才重要。孩子大了总要离家,如果没有此番事,怕是要琢磨给你说个婆家了。」

我咬着嘴唇,哭着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看着傀,按着那双毛茸茸的大手说:「你千万照顾好她。」

傀点了头,说:「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她。」

我们依依惜别。我想,我总还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送走了爹娘,我跟傀一路避着人躲进深山。山中不知岁月,我慢慢习惯了用这具身体和那些光点共存。

闲来无事,我磨了一副棋盘,在声声落子里,我隐约窥见一条线。傀说那是时间轮阈正在形成,要极多的轮阈才会形成轮涡。他试图拿出一张网给我讲解,我不想听,直问他这东西有什么用,他想了想道:「也许可以在时间轮序上左右某人的过去与未来。」

我动心了。

练习是漫长又枯燥的,徐老太爷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无数次,后来我不忍心,换了村里的两个地痞。

那一日,蓝色的光点铺满棋盘,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动棋子。

雷思云年少别师,一路入京。中途在茶馆与人对弈,连平两局。他气盛,掀了对方的斗笠,斗笠下一张薄嗔的脸艳如雪梅。

半路相逢,一见钟情。

他与她抱棋入京,一战成名。自此出入深宅,从游权贵。后来,她说想去吹吹太湖的风。他便与她离了京城,上了舟乘。数日后,京中贤王李缅郊游骑马摔断了腿,自此缠绵病榻,避过了党争株连。

我推着眼前的棋子,心想,我只是在李缅的马蹄子下扔了块石头,人的命运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这对夫妇没有去过七梅山,没有在山上捡到一个女婴,没有遇到一语成谶的道士。他们在太湖边遇到一个负剑的少年,跟着他去了烟花扬州,他们吃了蟹黄汤包和烫干丝,在瘦西湖的桥上看了几度日落,遇到两个人。

棋逢对手,酒逢知己。

他在瘦西湖畔置了宅子,种了满园的梅树,树下埋着一坛坛百花酿。他的书房里常年开着窗,窗边有一张大案,案上显眼处摆着黑漆雪玉的棋盘,常常有花瓣落进。我爹有时会盯着桌角发呆,偶尔用手去抹一下,仿佛抹去一道水痕。

傀不让我接近他们,说我本就干涉了他们的时间轮序,再无度地接近,必然会对他们产生不可逆的影响。我答应他尽量节制,但心里又放不下。毕竟我在这世间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人了。

一日,我又躲着傀来到扬州的小院子外。假装不经意从门口路过,就见我娘端着碟桂花糕站在门口向我招手。我愣了会儿才意识到她在叫我。挪着小碎步靠过去,一声「娘」在肚子里千回百转也没喊出口,只得屈了膝道了声「夫人好」!

她也不见生,抓着我的手问:「这些日子总在附近看见你,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摇头道:「我家在七梅山,我是来……看望亲人的。」

我想挣脱她的手,但她没有撒手,我便也惫懒起来,心想,就这样也好,也许我就是他们生生世世兜兜转转都要相逢的人呢?于是缓了口气,道:「听闻夫子棋下得厉害,想来讨教一二。」

我娘道:「想下棋你便来,只是我瞧着,你这亲戚也不怎么管你,你先进来。」我被她二话不说拖进了门。

院子里满是梅树,梅树旁的木桌上摆着一套天青色的茶器。我爹正搬了棋盘从屋里出来,见我娘把我扯进来,连忙放下棋盘问怎么回事。

「这姑娘想来跟你下盘棋。」我娘道,「你先去生火,我去给她梳个头。想这年纪也过了及笄,怎能整日披头散发的?」

我爹应了一声,见怪不怪地挽起袖子去抱柴禾了。

头发挽起来,堆在脑侧,插了一根细蕊的梅花簪。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恍惚想起那年七梅山的清雪。就算他们不记得我,我还是能做他们的女儿吗?

棋子敲到棋盘上清清脆脆,我本来学棋不算用心,但如今脑子里只剩个芯片日日嗡鸣,倒也能算出几十步棋路来。我爹捏着黑子犹豫不决,风花簌簌,零星花瓣落在棋盘上,被他耐心捡去。我一口口咬着桂花糕,心想,这时光若就此停止,我们一家三口在这小院里闲敲棋子、等雪落花开,未尝不是一桩恒久的安稳。我爹落了子,有些得意地哼了两声,我也不示弱,把桂花糕三两下塞进嘴里,在衣襟上擦了手,拈起白子想堵他的后路,忽然听到一声「咦」?

我抬眼,见我爹望着我的身后,诧异道:「这蓝萤,倒是不常见。」我慌忙扔下棋子向门外跑去,远远听到我娘说:「冬笋都剥好了,怎么走了呢?」我哭着捂住耳朵,掉头钻进一条巷子。

扬州的巷子又窄又长,曲曲弯弯不见尽头,石墙被日头晒得滚烫,粗糙地磨过我的掌心。我寻个无人的角落,喘平了气,把粒子凝成银蓝的花,在手里抓了一把,向东关渡口跑去。

日光下,这些粒子溶在水里便不那么显眼。慌乱中,我竟是忘了,东关渡口,人很多。

幼时,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赶集。每逢朔望,邻近几个村子的人便涌去宛溪西边的空地赶集。我娘看蔬果禽畜,我便盯着炸糕糖人和烤红薯。那时我总坐在我爹的肩头,手里抓了一把糖果,一边嗦着满口的甜味,一边看着人流涌动,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风里飘满油酥和蜜糖的味道。我曾问过我爹,为什么不能每天都是集市呢?我爹摇着我的手道:「因为大家要用更多的时间去过寻常生活。」我问什么是寻常生活,他笑着说:「就是不能每天吃糖把牙齿都吃坏掉的生活。」我爹哄我的话我都当耳旁风,依然每日惦念去集市玩耍,所以也从未设想过,要如何避开渡口前塞满整条街的人流。

愣在巷子口的工夫,有眼尖的人瞧见了我,好奇地向我凑过来,我惊得返身钻回巷子里,有人在后面追了我一会儿,就失了兴致。我慌不择路,不知跑向了哪里,许久,一抬眼,见不远处是一座熟悉的院子,院子门口,坐着那个熟悉的人。

「天快黑了,你回来吃饭吧!」我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他。

「再等等,棋还没下完呢。」我爹甩甩袖子,站起身道,「倒是疏忽,忘了问是谁家的姑娘。」

「明日我与你左右问问。」我娘过来拉他,说道,「不知为何,我瞧她也颇为亲切。」

我心中一动,四下看了看,见粒子不知何时已不再溢出,便把手里的花扔掉,讪讪地走过去,道:「夫子,夫人,我刚刚有事走得急,真是对不住了,请夫子教我将棋下完。」

我爹又惊又喜,将我拉进院子,连声道:「我刚又想了一步好棋……」

我娘重重咳嗽一声,我爹赶紧改口道:「先吃饭!」

冬笋炖排骨,排骨软烂,笋肉吸饱鲜厚的汤汁,我举着碗添了两次饭。

梅树旁支了两盏灯笼,我和我爹你来我往地下棋,不多时,我输了半子。我爹哈哈大笑,道:「再来一盘。」

我心知不能久留,正欲起身告辞,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一些人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讨论那些蓝色的萤到了这附近为何没了。我爹循声出去询问,我在梅树下远远看着,仿佛看到当年七梅山的夜晚。

粒子凝而不散,夜色下瞧得更加分明。我在渡口被人看到过脸,想来是不能善了。只是如今,他们再没有理由护住我了。

我向门口走去,我娘手疾眼快拉住我,道:「你别去。」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想保护我。我拍拍她的手道:「无妨,我将夫子喊回来。」

将爹娘请到正堂的椅子上坐好,我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个头道:「我叫雷思棋,名字乃家父所取。蒙父母养育十五载,恩情笃厚。我与二位本也有番因缘,奈何天道无常,缘浅难续,只盼二位福泽绵长,永无忧惧。」

我爹娘慌忙起身扶我,我又固执地磕了个头,道:「我身怀异能,世人多怪,只盼您二位不要将我视为妖邪,恐惧生疑。」

我爹愣了愣,慢慢道:「你棋下得虽然凌厉,但磊落坦荡,殊无心计,又如何会是为祸世间的妖邪?」

我咬着嘴唇道:「等我出去,您二位千万不要露面。我惹出来的事,我自己解决。」

「这……」二人面面相觑,我爹叹了口气道,「你年纪还小,不要想着一个人去担世上的风雨……」

我又磕了个头,站起身,走向门口,他们迟疑地跟着。我回过头,又看了他们一眼,开门出去,反手将他们关在身后。

巷子里还站着不少人,有人狐疑地看向我,我走了两步,让蓝色的萤火腾空而起,在众人的惊呼中,我大声胡诌道:「大神通福玉广德真君路过宝方,不意惊扰,诸仙勿怪!」

一声粗厚的声音随即附和道:「大神通福玉广德真君路过宝方,不意惊扰,诸仙勿怪!」那声音重复了两遍,回响不断,在众人的跪拜呼和中,我周身裹着萤蓝的光焰,被隐身的傀握在掌心,腾空跃走,仿似飞升。

在无人处落地,傀将我放下,我仍忍不住笑得打滚。

「你太乱来了。」傀不悦地道。

「院子里多了只灯笼,我便知道你来了。」我擦去眼角的泪,笑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决定。我恣肆过了,便无怨无悔。」

傀没有说话,我猛然意识到,我若不在了,傀就只剩下自己了。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这身体反正是捡来的,坏了也不心疼,可傀怎么办呢?除了我,这世上哪还有人会信他人畜无害、不是个怪物?我在时间的轮阈里窥问过,西方的雪山之中、海岛之上有些雪怪、独眼巨人的传说,说不定能找到接纳傀的族群。可只是这么一想,我就不乐意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乐意,就像我爹放走了我抓的麻雀、还回了我从邻家树上摘来的莓果。这种情绪很不健康,我理智地决定停止想下去。

夜风猎猎,看不见半点灯火,傀的眼睛像一盏黄灯笼,照不清周边,只高高地飘在半空中,忽闪忽闪的,像极了山魈鬼魅。我把细蕊的梅簪从头上拔下来,揣进怀里,心想,是时候与这人间告别了,剩下的时间,便跟傀一起寻个埋骨之地吧。

打定了主意,我便赖在他的手心里,道:「我们离开!」

「去哪儿?」

「往东边去,一直走。」

傀很听话,将我握在手心,向东走去。我们走过城镇,躲过人烟,穿过没有文明沾染的山野,沾了满身的草木葱茏。终于有一天,傀停下脚步,问:「要出海吗?」我爬上他的肩头,眼前一片无垠的灰蓝,浪涌如堆雪,水天相接处,云浮如青山。

本也随波逐流,便去买船。船厂的老船工敲着烟袋问我可是七梅山人,说自己少小离家,久不闻乡音,着实想念家乡那一碗冬笋炖肉。我们聊了许久,让我又生了些许恍惚的心思,我终究还是带着在这人间走过的痕迹,无论在漫长的时间里如何飘摇,回首望去,还是能寻得一座小小的院落,收藏所有的喜怒悲欢。

可是,傀呢?

船买得便宜,可都不会掌船,便放在海上肆意漂流。没有月光的夜晚,海面黑漆漆的,幽蓝色的光点会从海底浮起,聚向我的身边。只有这时,傀的脸色会好看些。偶尔,巨大的海兽从我们船边游过,发出缓慢的鸣叫,像大地温厚的回响。我站在船边大喊:「我想寻埋骨之地——」巨兽没入海浪,随后无数幽蓝的光点在海波间浮荡,船随着光点飘向浩淼的天边。

风雨里,船搁浅在一座岛上。岛上有山势连绵,岛侧有巨浪翻天,我一眼便相中了,傀也觉得不错,便在岛上搭了住处。我没住多久,身体日日衰朽,支离破碎,很快就只剩下骨架完整。傀把骨殖、存贮器和芯片放到石头里,又把石头扛到山顶,在漫散的蓝色光点里,我学会了感知岛上的每一次呼吸,控制季节的一次次轮转。

傀常常坐在山顶,有时也在石崖边踽踽独行,如果海上有人落难,他便帮一帮。有人在岛上捉了几只轮涡粒子回去,不知生出什么谣言来,便时不时有人来岛上寻仙问药。带走些粒子本也无妨,可当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带着火器登上小岛,妄图将傀捉走时,我第一次出离愤怒,毫不犹豫地掀起飓风惊雷,将他们驱回海里。

风雨过后,傀摸着受伤的手坐在山顶的石头旁,长久地沉默着。蓝色的光点落在他身上,被他挥手驱散。夕阳落下时,我在岛上开满银蓝色的花,他看着漫山遍野灼灼流彩的花,忽然说道:「我是不是不能保护你了?」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我也无法答他。

我们互相沉默,沉默从未这般漫长。我在记忆里搜寻,忽然想到,他似乎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无论是那艘飞船里给我的代号还是父母起的人类名字。是不是在他的世界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我,他一直守望的、呼唤的、听话的、要保护的,也只有一个我。我曾问过傀,这身体坏了以后,他有什么打算?他很疑惑,抓着头低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知为何,我有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心安。一如此刻。河汉璀璨,海涛徐徐,银蓝的花朵轻轻摇曳,这一刻是天长地久也很好。

是夜,遥遥星空之外传来些许波动,让我悚然警醒——有人正在探索时间轮涡的痕迹。如果有人找到我,就会锁定这颗星球。这颗星球美丽又安静,尚不需要被天外来客窥探。我看着缩成一只大毛球的傀,做了一个决定。

月光绽放的时候,海上落下一片雪。孤独的傀伸出巨大的舌头,将那片雪卷进嘴里。然后,他的心头生出一片冰,那冰极薄,极亮,玲珑剔透,仿佛不堪碰触般缓缓地漫出无尽霜意,一点点渗进他的骨血。他热泪奔涌的眼被冻住了,他如雷鼓轰然的心脏被冻住了,他坚硬如铁的巨大身躯也被冻住了,就连那比他的身躯大无数倍的海浪也倏忽凝冻,不再翻滚。蓝色的光点停滞在空中,不再漫散,石中的时间轮涡存贮器和芯片也不再运转——我封冻一切,希望这里被完全忽略。

最后,一粒光点落在傀的身上,我心里生出一丝不忍。这里有了一座荒寂之山,又有了一片永冻之海,再没有一个生灵会走进这里,也不知要再过多久,才会有一双温暖的手来呵开他的灵魂。

可谁让他说,会一直、一直陪着我的?

作者:蚌非、程 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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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5-06 14: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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