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
一念
大年三十,后妈带来的弟弟把筷子插进米饭里。
我说这样不吉利,容易招阴。
后妈抄起凳子把我砸得口鼻流血。
结果大年初一的早上,弟弟被发现冻死在家门口的河里。
1
冯征被捞上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新买的羽绒服吸饱了水,裹在他身上,就像是索命的怨鬼。
他的眼皮已经被鱼啃光了,两个眼球往外耷拉着,手里死死攥着昨晚插在米饭上的筷子。
后妈秦娟扑在他的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活该。」
我踢着石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触碰了秦娟的逆鳞。
她突然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他活该。」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我说会招阴,你们都不信。」
秦娟突然冲过来,撕扯我的头发。
一边扯,一边骂:「傻子,怪胎,就是你把我儿子克死的!」
昨晚的伤口还没愈合,疼痛顺着血淌遍全身。
我却丝毫没有反抗,拍着手大笑着。
因为,秦娟也要死了。
2
我亲妈是个出马弟子。
我爸靠着我妈看事儿挣的钱做起了买卖,算是发家致富。
后来我爸得了肝癌,医生说他没有几年的命了。
我亲妈为了救他,亲自过阴。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点了两根白蜡烛。
我亲妈穿着一身寿衣坐在门板上,桌上放了一碗生米,米上插着三根香。
旁边还有两根白蜡烛,忽闪忽闪的。
我妈说:「念念,一会儿你可得看住了妈妈,不能让别人打扰,知道吗?」
我说:「好。」
然后我妈抓了一把混着香灰的生米,含在嘴里。
往门板上一躺,睡了过去。
我坐在我妈身边,小心翼翼地盯着她。
可秦娟打上门来了。
敲门声混杂着叫骂声。
「于然!你给我出来!老冯就算是死了,这房子也得有我一半!」
我没搭理她。
却没想到,我爸连家门钥匙都给她了。
她开了门,带着冯征闯了进来。
一看屋里的陈设,也吓了一跳。
可她没打算放过我妈。
短暂的恐惧之后,她冲上来,拉扯我妈的胳膊。
我太小了,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被她狠狠踹倒在地。
紧接着,我妈开始剧烈地抽搐。
等我挣扎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
3
我妈的死被定性成了意外。
我爸的肝癌奇迹般地好了。
我妈的满堂仙和我说,她过阴就是为了偷改生死簿,给我爸续命。
其实她都快回来了,结果秦娟一闹,被小鬼发现,硬生生扣下了。
也就是说,秦娟害死了我妈,我爸是那个帮凶。
没出一个月,我爸把秦娟娶进了门。
秦娟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妈供的香案掀了。
满堂仙无处可去,天天闹我。
我吃不好,睡不好,还总能看见那些仙家。
秦娟和外面的人说我疯了,把我锁在家里。
实际上我什么都知道。
4
这次的事情,得从半个月之前说起。
冯征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但是接连几次模拟考都只有二百多分,秦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的,只要和一个处女发生关系,就一定能考上大学。
于是那天晚上,冯征悄悄打开了我的房门。
我的挣扎哭喊都成了刺激冯征的动力。
他趴在我身上,我甚至能听到身体被撕裂的声音。
他油腻腻的肚子蹭在我的身上,恶心得要命。
好在他很快就结束了。
他给了我一块糖,和我说:「冯念念,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我就打死你。」
我躺在床上,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烂,连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后来,我妈供的黄仙儿找上了我。
它问我:「冯念念,你恨不恨?」
咋不恨呢,我恨不能把这对母子的骨灰扬了。
黄仙儿说:「你把堂口立起来,我给你报仇。」
于是我用纸糊了一个小堂口,把我妈的仙儿都请了回来。
他们受我香火,为我办事儿。
大年三十晚上,我眼睁睁地看着清风鬼主抓着冯征的手,把筷子插进了米饭。
一瞬间,孤魂野鬼蜂拥而至。
它们有的啃米饭,有的啃冯征。
没过多久,冯征就两眼耷拉,说困了。
其实,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5
我爸是下午赶回来的。
他从殡仪馆走出来,恨恨地看着我。
「为啥死的不是你呢?」
我爸的话像是千斤重锤,砸在我心上,狠狠地疼。
他没问问我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没问问冯征对我做过什么。
他只希望我去死。
我亲妈还在的时候,他只会叫我乖乖女儿,给我买漂亮的小裙子。
可是有后妈就有后爹啊。
我想得开。
我爸看我这样,更生气了。
他的拳头朝着我砸下来。
我又流鼻血了。
跟着鼻血一起流出来的,还有尿。
自从被冯征侵犯后,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排泄了。
秦娟觉得恶心,让我在内裤里面垫卫生纸。
但是卫生纸很薄,根本挡不住。
我爸发现我失禁了,他诧异地看着我。
秦娟也从殡仪馆里走出来。
她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恶狠狠地看着我。
「老冯,这丫头太丢人了。」
我爸像是想起了什么,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对秦娟说:「这是谁?念念不是为了救小征死了吗?」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带着秦娟上了车,扬长而去。
我爬起来,破旧的裙子脏兮兮、湿答答的。
我捧起一块湿土,捏了一个碗。
又往里面填了满满一碗沙子。
三根枯树枝插上去,顿时阴风四起。
孤魂野鬼像是闻到血腥味儿的苍蝇,一个一个地朝着我聚拢过来。
只不过我身边站着清风教主和黄仙儿。
它们不敢造次。
我端起那碗沙子,大口大口地吞着。
粗粝的沙子划得我嗓子生疼,直到那一碗进肚,我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咱们回家。」
6
我足足走了两个小时的路才到家,进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我爸和秦娟的房间里传来阵阵淫靡的声音。
不得不感叹,秦娟的内心真的很强大。
刚死了儿子就能和我爸投入造人运动中去。
我敲了敲他俩的门:
「出来偿命了!出来偿命了!」
每敲一下,我就喊上一嗓子。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紧接着,我发出了一阵不属于我的笑声。
我爸阴沉着脸开了门。
他赤裸的胸膛上有着点点红痕。
秦娟坐在床上,用被子挡着身体。
「什么味儿啊,骚死了。」
秦娟发出不满的声音。
我歪着头,指着秦娟:「你,快死了……」
7
秦娟忌惮我,从她惊恐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我爸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嘴一张一合,不断咒骂着。
「小畜生,和你那死鬼妈一样。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
「你赶紧死啊!」
我的左耳朵完全听不到声音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嘶啦嘶啦的声响。
秦娟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从床上爬下来,躲在我爸身后。
「老冯,快把她赶出去。」
秦娟指着我,艳红色的长指甲像是恐怖片里面的女鬼。
我扯出冷笑。
「秦娟,你才应该带着你儿子的牌位滚出去。」
秦娟蒙了。
我爸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倒,狠狠踹在我身上。
骤雨般的拳脚落下来,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嘴里涌上一股甜腥味儿,我甚至觉得自己要被打死了。
不过我爸毕竟是老了,打了没两下就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
秦娟跟在他身后,替他顺着气。
「老冯,要我说,咱就把她锁在家里,看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晦暗不明的月光下,我爸的眼里闪着凶光。
「她妈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胎里也带着邪性。」
秦娟眼睛一转:「再邪性能咋?还不是被你打得吐血。」
秦娟的脸上都是谄媚的表情,她柔弱无骨地靠在我爸身上。
看得出来,我爸很受用。
他眯着眼睛,像是一个抽着鸦片的老地主。
「老冯,要我说,她还有点用处。」
我爸转头看向秦娟,一脸不解。
秦娟贴在我爸耳朵边上,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爸那张原本阴霾的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笑容。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巨大的身躯挡住月光。
恐怖的阴影朝我洒下来。
「小贱人,算你还有点用,今天就让你活着!」
8
我被我爸和秦娟连拖带拽地拉进我自己的房间。
他们剪碎我的床单,把我捆在暖气管上。
我没挣扎,挣扎也没用。
我看到清风鬼主就站在我爸身后,不断从他头顶吸着阳气。
他越是激动,清风鬼主吸得就越多。
只是现在,他们还毫无察觉。
秦娟走了,不知道干吗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我爸。
「爸,你后悔娶秦娟吗?」
我爸猩红着眼睛看着我:「只要能给我生儿子,我娶谁不是娶啊?」
不一会儿,秦娟拿着一根一捺长的针来。
她把针递给我爸,挤眉弄眼的。
我爸接过针,那针在我爸手里泛着寒光。
他说:「闺女,你别怨爸爸,只要这针扎进去,你秦姨就能再给爸生个儿子。」
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当然清楚。
他想要儿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我爸跟着我妈从村里来到城里。
花我妈的钱,吃我妈的饭。
他对我妈也是挺好的。
后来我妈怀孕了,他天天抱着我妈的肚子傻笑。
说我妈肚子尖尖,一看就是个儿子。
后来我落地,我爸就来医院看了我一眼。
发现是个女儿,转身就回家了。
美其名曰,回家做家务,让我妈出院后能舒服点。
但是我妈也有心眼儿,生完我第三天,她就偷偷回了家。
家里一片狼藉,水池里全是没洗的碗,地上都是脏衣服。
而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录像带。
那年头,管得还不是很严,各种色情录像带都能租到,而我家电视前面,正摆了五六盘的录像带。
我妈气急了,回到医院,连奶水都没有了。
后来我妈出院,我爸又装回顾家好男人。
话里话外透着想让我妈给他生个二胎。
我妈不同意,说生二胎会罚款。
我爸却说,让我妈多破两道关就有钱了。
我见过我妈破关,一场法事下来,她整个人消耗得厉害,几乎就要虚脱。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爸和秦娟搞在了一起。
9
我爸扒开我乱糟糟的头发,那根针狠狠刺了下去。
真疼啊,针尖穿过皮肉,是刺痛。
刮在颅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我耳根发麻。
我正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
他被我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根针刺得更深了。
秦娟在一旁拍手叫好:「好,好,越扎越生儿。」
我爸的眼神愈发狠戾。
在他眼里,现在的我已经根本不是一个人了。
我是生儿子的工具,是克死他儿子的灾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痛得麻木。
我爸也终于停手,他将那根针扔在我脚下,搂着秦娟回去了。
我半死不活地坐在地上。
清风鬼主就在一旁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是时候了。」
紧接着,另一边的房间里传来秦娟的惨叫声。
「疼啊,我头疼啊!」
再接着是我爸暴怒的声音。
「叫什么?能不能安分睡觉?」
看吧,狗男人,他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和他儿子。
「老冯,你快看看,有人在拿针扎我!」
我的头更疼了。
门缝下传来微弱的光亮。
紧接着,房门被踹开。
秦娟站在巨大的阴影里,比清风鬼主还瘆人。
我双唇颤抖,老半天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啊……」
她冲上来,死死掐着我的脖子:「小贱人,是你,是你!」
秦娟摇晃着我,我的脖子都快断了。
「你想害死我啊!」
窒息、疼痛一瞬间将我席卷。
但我却感受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露出一抹冷笑。
我的额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白森森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可怖。
我腾出一丝气力:「你,快死了。」
10
秦娟怕我,更怕我会一语成谶。
她捂着脑袋跑回房间,哀求我爸带她去医院。
我爸叫骂着:「家里哪有钱给你看病?你就不能忍一忍?」
秦娟号了一夜,直到天色将明才安静下来。
我爸折磨我也折磨得愈发狠厉。
除了扎头,还扎肚子。
刚开始,他还不会将钢针全部刺入。
到了后来,他越扎越深。
那些钢针就全部留存在我的身体里。
慢慢地,秦娟发现了异常。
我爸扎我肚子,她的肚子就跟着一起疼。
我爸扎我胳膊,她的胳膊就疼得抬不起来。
而我也能够清楚地看到,清风鬼主牵扯着冯征的手,用那些虚无缥缈的钢针原封不动地扎进秦娟的身体。
秦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恐惧,她甚至开始祈求我爸放过我。
但是我爸已经红了眼,怎么可能会停手呢?
直到秦娟又怀孕了。
11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我爸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搀扶着秦娟,秦娟扶着还没隆起来的肚子。
「还是我家老冯厉害,一次就中了。」
「那可不!」
我爸沾沾自喜。
他来到我的房间,破天荒地温柔起来。
他解开我手上的绳子。
我那两只手早就因为不过血而坏死了。
紫黑色的手已经腐烂,
随着我爸解开的绳子而脱落。
伤口化脓,浓水混合着血水发出腥臭的味道。
秦娟皱了皱鼻子:「难闻死了,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
怀孕的秦娟仿佛有了靠山,之前对我的恐惧一扫而空。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断在里面的钢针已经密密麻麻。
我爸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伺候你妈。」
我说:「我妈?我妈早就死了啊。」
「啪」的一声,我爸打了我一个耳光。
可他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
他说:「只要你伺候好你妈,爸爸给你弄一双新的手,好不好?」
我又不傻,手掉了怎么会再长出来呢?
白森森的骨头从烂肉里面戳出来。
我把两条没有手的胳膊举到我爸面前:「爸,好疼啊……」
我爸有点心虚,别过脸去没看我。
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又一把推到门口。
自己则嘟嘟囔囔地说着:「还好没弄死,还有用。」
我差一点撞到秦娟。
她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把我踢了个跟头。
肚子里的针扎得更深了。
秦娟似乎也被扎到了。
她踮着脚,嗷嗷直喊:「老冯,这个扫把星要克死你儿子啊!」
我爸看见秦娟这样,也连忙上来扶她。
「亲亲小娟娟,咱们不跟这小贱人一般见识。」
12
我爸带着秦娟出去了,我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我爬到床下,小小的,纸糊的堂口泛着幽幽的光。
狐仙儿趴在我身边,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我身上。
他扬着一张尖细脸儿,对我说:「冯征回来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
孩子这东西,不是报恩的,就是报仇的。
秦娟肚子里这个,刚好就是来报仇的。
确切地说,是冯征回来报仇了。
怀孕的秦娟已经不能满足我爸某方面的需求了。
于是,这个狗男人又不安分了。
在秦娟去产检时,我亲眼看见我爸将一个女人带回了家。
完事之后,他还威胁我,不能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不然就撕烂我的嘴。
我木讷地点点头,摆出一副任他宰割的样子,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我。
秦娟越来越消瘦,她的两个腮帮子都垮下去了。
深陷的眼窝中,一双豆大的眼睛反而冒着精光。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明明才四个月,看上去已经是快要临盆的样子。
硕大的肚子让他连弯腰都费劲。
我每天帮她洗脚、擦身。
她仍然不会给我好脸色。
每每水温烫了或者凉了,她就会愤怒地踢翻洗脚盆,把我踹倒在地上。
「小贱人,你就是想害死我是不是?」
我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上。
秦娟还觉得不过瘾,她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按在洗脚盆里。
污浊的洗脚水倒灌进我的鼻腔,濒死感席卷全身。
我本能地挣扎、扑腾,这一切在秦娟眼里都成了我「不听话」的表现。
我的胸腔炸开一样疼,头也涨得发沉。
紧接着,清风鬼主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它「嘿嘿」地笑着,对我说:「念念啊,时辰到了。」
13
秦娟早产了。
我爸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我蹲在手术室外面,一脸无措地看着我爸。
「我没钱,没法交手术费,医生说……」
还没等我说完,我爸就一拳把我打倒。
雨点般的拳头砸在我的身上,头上。
在年间干体力活让他的力气出奇的大,两三个护士愣是没拉开他。
还是手术室的医生出来,他才放过我。
「产妇难产,我们需要做剖宫产,需要家属签字。」
医生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的知情同意书。
我爸却一脸谄媚地凑上去:「医生,咱能不能顺产,顺产的孩子聪明。」
医生瞪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没文化的傻子。
「不行,危急时刻我们有权决定是否手术。」
我爸不干了:「我可告诉你们,你们要是给我媳妇剖宫产,我就闹!」
医生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回去了。
在我爸的威胁下,没有人敢给秦娟做手术。
秦娟生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没生下来。
其间医生来下过几次病危,说是再不同意手术,孩子就会缺氧,大人也会被熬死。
可我爸不松口,秦娟也不敢自己做主。
我爸把我堵在楼梯间。
黑洞洞的楼梯向下延伸着,像是要通向阴曹地府一般。
他掐着我的肩膀:「你不是跟你妈学过吗?赶快想想办法。」
这也是求人的态度?
我摇摇头:「我也没啥办法。」
「你忍心看着你弟弟死?」
我爸的语气已经凶狠起来。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许久之后才幽幽开口:
「爸,你还记得冯征是怎么死的吗?」
我爸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克死了小征,还想克死你这个弟弟吗?」
「我没有……」我的声音满是委屈。
「我告诉你,你这个弟弟要是死了,还会有别的弟弟。小娟要是死了,你还有别的后妈。我扎你扎到儿子出生为止。」
我害怕得发抖:「爸,爸您别扎我,我有办法。」
听到我这么说,我爸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我就知道,我们家念念最乖了。」
14
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三炷清香,外加两刀黄纸。
我爸按照我的要求,欢欢喜喜地回家准备东西去了。
等我爸赶回来的时候,正碰上医生又下了一次病危通知。
我爸仍旧是那副样子,不剖,一定要顺产。
我和我爸说,秦娟之所以难产,是因为来投胎的小鬼还没到,得招魂招阴,哪怕是一个路过的小鬼,只要到了秦娟的肚子里,那孩子也是能出来的。
起初,我爸还有点担心,问我怎么能保证招过来的小鬼一定是个男孩。
我说:「我能让我妈留下的清风鬼主帮忙选一选。」
我爸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清风鬼主和狐仙就站在我身边。
事不宜迟,我认定的时辰就是办事的好时辰!
我带着我爸再次来到医院的楼梯间。
我爸兴冲冲地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地掏出来:
「念念乖,这次要是个弟弟,爸就送你去念书。」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将那碗白米饭摆好。
三炷清香点燃后,插在米饭上。
一阵阴风吹过,我爸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小贱人,你不是害我吧?」
我仍旧没理他,嘴里念念有词:
「清风鬼主听我令,满堂仙家急急行。穿山过坎来我面前,抓过冤魂索过命!」
香头明明暗暗,在黑暗中像是诡异的眼睛。
清风鬼主与狐仙都来到我面前。
它们显然经过了一场鏖战。
清风鬼主的脸上挂了彩,狐仙的衣服也被扯破了。
「你们来了?」
清风鬼主罕见地对我笑了笑。
它说:「念念,为了你妈的恩情,我俩可是 把命都搭上了,你可千万别心软。」
我点点头,看向它们。
它们一个手里牵着一个男孩的魂魄,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女孩的魂魄。
清风鬼主与狐仙引路,这两只小鬼的投胎路顺当了不少。
清香烧完,香灰撒在米饭上。
我将筷子插在饭上,递给了我爸。
「吃,吃完保准生儿子。」
我爸疑惑地看着我,但又不敢拿他的儿子做赌注。
犹豫半天,他只能选择信我。
他捧起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则在他面前烧起了黄纸。
我一边烧,一边发出凄厉的哭声。
我越哭,我爸吃得越快,仿佛要赶快摆脱我这无比诡异的仪式一般。
可他吃得越快,我的纸烧得就越快。
等他吃完那一碗饭,我的黄纸也刚好烧完。
也正是在这时,护士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过来。
15
「秦娟的家属!」
我爸的眼睛顿时亮了,甚至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他没顾得上我,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我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在他吃完那碗引路饭之后,清风鬼主和狐仙就已经把两个魂魄送进抢救室了。
「生了,是个女儿。」护士说道。
我爸没接孩子,反而是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我。
他冲过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小贱人,你不是说是个儿子吗?」
我口鼻冒血,眼前发黑:「爸,别打,你听我说……」
「说你妈!」
他越骂越难听。
这几天,护士看多了我挨打,也懒得管了。
「赶紧接孩子啊!」护士催促着。
我爸一脚踢在我的腰上:「还不快去抱那个赔钱货!」
我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接过孩子。
这时候,另一个护士也走了出来:「秦娟的家属。」
我爸的兴致被打断了,懒懒散散地走过去:「怎么?又是个赔钱货?」
护士瞪了一眼我爸:「是个儿子,秦娟生了一对龙凤胎。」
他连忙过去,抱过那个儿子。
乐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可就在这时,意外出现了。
16
医生说秦娟羊水栓塞,需要抢救。
我爸却拉住医生,问能活命的概率是多少,抢救要花多少钱。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秦娟死了就死了,他不想救了。
他皱着一张脸,说家里困难,钱还要养孩子。
医生没办法,只能让我爸签了放弃抢救的同意书。
在我爸落笔的那一刻,秦娟的命运就被注定了。
这两个孩子,一个叫冯念睇,一个叫冯闯。
我和我爸抱着他们回到了空荡荡的家中。
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似乎也都变了。
我那个纸糊的堂口早就化成了灰烬。
唯独剩下的,是那个我亲手做的小香炉。
我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的时候,甚至一个月都不回家。
我爸给我的钱都被指定给冯闯用来买奶粉,而冯念睇却只能喝米汤度日。
好在两个孩子都在茁壮地长大。
我偶尔会盯着那个小香炉发呆,想着清风鬼主和狐仙最后见我的场面。
在我念完一套咒词后,清风鬼主与狐仙带着满堂仙来到我的面前。
清风鬼主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它说:
「念念,我们这一去,是报答你妈的恩情,你别难过。」
狐仙儿说:「别说丧气话,咱们还得回来呢。」
清风鬼主说:「孩子不小了,你也不能总骗她。咱们是去阴曹地府抢人的,能不能回来你心里没数?」
我哽咽着看着他们,却始终没能说出挽留的话来。
其实冯征被火化的那天,我去看了我妈。她一直被放在骨灰寄存处,一直没有墓地栖身。
我站在骨灰盒前面,小小的灵位上还印着我妈的照片。
我那么大个妈妈,怎么就变成这么小一盒了呢?
我说:「老仙家啊老仙家,您本事那么大,能不能让我妈回来?」
狐仙掏了掏耳朵:「那得看你能不能狠下心来。」
我用沙子做了一个碗,招的都是路过的孤魂野鬼。
用我自己的阳气做酬谢,让它们去打探我妈的下落。
还好,我妈因为过阴的事情,魂魄被扣下,黄仙这才有了机会。
我被我爸捆在房间,每天扎针的时候,是清风鬼主和狐仙陪在我身边的。
清风鬼主问我恨不恨,我说我恨。
我恨不能让我爸和秦娟一起去死。
狐仙说:「也不是不行。」
清风鬼主一脸心疼:「念念,你可想好了。你以后要做怨鬼了。」
我说:「就算是个怨鬼,我也要让狗男女永不超生。」
在我爸不断用针扎我的时候,我的怨气也在一点一点累积。
这些怨气一点儿也没糟践,全都反噬在秦娟身上。
所以每当我被扎的时候,秦娟身上也会疼痛难忍。
17
在秦娟临盆的当天,清风鬼主和狐仙带着满堂仙去地府抢人。
我妈这个堂口不大一样,她收的都是孤魂野鬼和山上的散仙,有些还在历劫。
我妈给了它们容身之所,对于它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所以满堂仙自知回不来,也义无反顾。
我让我爸吃下了混着香灰的米饭,就是以活人的身体为它们指引一条回来的路……
而清风鬼主和狐仙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送两个魂魄去投胎。
只可惜,我连他们俩叫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我爸被查出肝癌并骨转移,乐观估计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只有这时,他才能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待上几天。
我的报复还没结束。
很快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虚弱,直到无法下床。
他拉着我的衣袖恳求着:「念念,带爸去医院看病吧……」
我笑了笑:「咱家哪有钱呢?咱家的钱还要养冯闯呢。」
「咱家有钱,念念,你妈的存折都在爸这儿。」
我恨得牙根痒痒,面上却依旧不显。
「爸,我知道一个偏方,能治癌症,你想试试不?」
我爸的求生欲很强,他连忙点头:「要,要!」
我抱来了冯闯。
「你要干什么?」
我爸意识到不对,问道。
「治病啊。」
我取出一捺长的钢针,狠狠刺入冯闯幼小的身躯。
冯闯顿时发出响亮的哭声。
「扎,扎,越扎病好得越快!」
紧接着是第二针,钢针狠狠刺入冯闯的头。
「冯念念!你这个贱人,你要杀我儿子啊!」
看啊,他都快死了,还心心念念他儿子呢。
「爸,您别乱说,您的儿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显然没听懂,皱了皱眉毛:「你说什么呢?」
「冯征啊!爸,冯闯是我招回来的阴魂。他的灵魂是冯征啊。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死两次,是什么感觉?」
我爸的眼睛像是两个磨砂的玻璃珠子。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还想打我。
我却顺势拉着他的身体,将冯闯死死压在他身下。
他想翻身,可他做不到。
我就坐在他身边:「爸,您记住了,儿子是被您亲自害死的。」
「小贱人,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你。我就应该拿着你妈的钱,去养儿子!」
刚开始,他还能咒骂,可是渐渐地,他的咒骂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等我去探他的鼻息的时候,他已经死透了。
连带着一起死透的,还有冯闯。
18
从警察局出来,我从没觉得天这么蓝,空气这么新鲜。
我爸的死被认定是病死的。
至于冯闯,在做笔录的时候,我撒了个谎。
我说,我爸要看孩子,我去冲奶粉,没想到他翻身把孩子压死了。
而冯闯的死因也确实是窒息。
我没有清风鬼主和狐仙帮我了,我只有我自己了。
我给冯念睇改了名字,叫冯念安。
回到家,她刚刚醒来。
她躺在床上,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冲我笑。
我冲了一瓶奶粉,慢慢喂给她,又小心翼翼地拍了嗝。
我把她抱在怀里:「妈,这次再也没有人欺负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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