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转校生
人界转校生
我是人类学院唯一的妖怪。
转学第一天，我就被挂上了表白墙。
理由是——
「那只可恶的朱雀居然敢调戏我们会长！」
我：「？」
我只是问她能不能效仿女娲造人而已，怎么就叫调戏了？
1
我进入华夏学院读书的第一天，就引起了无数学生的围观。
「少主，他们都在看你！」
我的肩膀上，陪我来交换的黄色海星兴高采烈地挥舞着五个角。
「我就知道少主这般风流倜傥，到哪儿都会很受欢迎的！」
我扬了扬眉，不以为意：「那是当然。」
人界和妖界刚打通了通道，「人妖契约」作为试行政策，名额非常稀缺。
只要人类和妖怪签订了契约，妖怪就可以自如穿梭两界，人类也可以受到妖怪的庇护。
但要签订契约，必须综合考量许多因素。
比如，妖怪的可信任度。
所以，为了保证这项政策的可行度，人妖友好互助协会提出了试点方针。
其中一个试点，就是两所学院，人界华夏学院，以及妖界四海学院的交换生项目。
妖界来到人界的交换生，就是我。
这一次我来华夏学院，需要好好表现，争取和其中一个人类签订契约，然后为妖界争取到更多的签约名额。
但我对这项任务不以为意，毕竟我是妖界万里挑一的优秀青年，四海学院里威名赫赫的朱雀大人，神界下凡历练的宣离神君，被交托了人妖两界友好和平使命的非凡妖怪。
初来人界，这群人类肯定都会拜服在本君绝世无双的气度之下。
然后下一秒，我就听见有同学在小声说：「他不是原形是只鸟吗，怎么好像没有翅膀啊……」
我：「？」
海星：「？」
鸟？
本君堂堂朱雀，怎么能和「鸟」相提并论！
我还想和他理论理论，就看见一个女生忸忸怩怩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面红耳赤地说：「你好，宣离同学，我可以——」
海星激动了：「少主！她是不是想与你签订契约！」
「——我可以看看这只会说话的海星吗？」
我：「……」
海星：「……」
「对啊对啊，它也太可爱了一点，」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可以叫它海星宝宝吗？」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我：「……？」
我还来不及阻止，海星就被一群女生抢走，抱在了怀里，肆意蹂躏。
她们轻车熟路地握住海星的五个角，然后轻轻揉捏它角与角之间相交的皮肤，刚刚还抗拒挣扎的海星瞬间就哼哼唧唧了起来。
我：「喂！」
然而已经舒展开了五个角的海星晕乎乎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一边的人类，显然更加兴奋了。
「以前都是撸猫撸狗，这是第一次撸星欸！」
「海星多可爱啊。」
「宣离同学，你的原形是什么呀？」
「宣离同学，你有没有耳朵或者尾巴？」
「宣离同学，你要不要……」
我看着这群自来熟的人类就要包围过来，嘴里还说着这样不清不楚的话，目光不干不净地望向我的头顶和身后，顿时面色微变。
人类太可怕了！
居然一点都不敬畏本君！
我正打算放弃海星直接飞走，却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宣离同学。」
清悦而温柔的声线，像是泠泠泉水。
我转过头。
面前的女孩远山眉黛，秋水眼眸，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有一张格外瑰姿秀逸的脸。
她细腰如柳，身姿纤细，大热的天依旧穿着一件扣得齐整的外套，神色温和自若，甚至还带着一些让人如沐春风的浅浅笑意。
就是女孩看起来身体不好，眉眼间带着些苍白的病色，时不时低头轻咳两声。
她一出现，我身侧的人群都散开了，所有人的面容上都露出了尊敬的表情。
「会长好！」
「会长早安！」
「会长辛苦了！」
她便也一一向他们打招呼。
我皱眉：「你是谁？」
「宣离同学你好，我来带你去报到，」女孩温声细语地说，「我是华夏学院的学生会长，云出岫。」
我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等走到教务处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来之前，四海学院的校长给了我一份特殊资料，里面记载的全是学院的优秀学生。
第一名，好像就叫云出岫。
说是华夏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女娲族云家的传人，可能会担任我的契约者，让我千万不要和她起冲突。
我当时还很满意，毕竟是我的契约者，一定要是个和我一样强大又优秀的人。
我再看向自己面前弱不禁风的女孩。
搞什么，云出岫就是她？
2
「你说什么？」
教务处里，我的脸色越来越差，而我面前的教导主任汗如雨下，却还是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被气笑了：「什么叫作，她不让我合格，我就不能顺利毕业？」
「宣离同学，云出岫是我们学院最优秀的学生，所以我们才将她派为你的监管者……」
监管者和契约者，天差地别。
另一个年级主任也很快地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监护人，所以你的期末成绩有一部分是她给的，她要是不通过，你这次就很难和别的同学签订契约了。」
我冷笑一声，掌心已经不由自主冒出一团殷红到妖艳的火焰，眼眸中也燃起了一簇金色火苗：「你再说一遍？」
我来人界就是为了签订契约，获取自由，能自如穿梭两界，现在却平白无故多了许多限制，不仅要被区区一个人类管着，甚至还有可能不能如愿。
我纵横四海学院多年，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少主，息怒啊！」海星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五个角里吐水来浇灭我的朱雀真火，「人界不能随意纵火的，你这一火下去他们灰都没了！」
海星是我刚成年的时候，隔壁的玄武叔叔送给我的，身体里蕴含了一丝玄武的寒水真意，所以也被任命为我的专属灭火器。
教导主任僵着脸，不去看我的眼睛：「宣离同学，希望你能接受这个安排。」
我气得不行，倒也不至于真的纵火，但还是恼怒地一指身侧沉默不语的云出岫：「你说她就是最优秀的学生是吧！」
年级主任：「是的，云同学她一直以来都……」
我对着云出岫冷笑一声：「听说你们女娲一族能造万物，既然这么厉害，还是最优秀的学生，有本事再造个朱雀出来？」
满座寂静。
教导主任：「……」
年级主任：「……」
海星：「少、少主？」
朱雀一族钟天地灵气而生，这女娲号称自己无所不能，不还是无法造出第二个我！
「既然你不能，那我会取代你，成为这里最优秀的学生。」
到时候，就没人能管着我了。
我自认为自己的挑衅很到位，又得意了几分，扬着眉，转头就走。
——结果当晚，这段挑衅视频广为流传，我被挂上了华夏学院的表白墙。
一群人类义愤填膺地指责我：「那个新来的妖怪交换生，入学第一天就调戏我们会长，太过分了！」
墙底下一片附和声，民怨滔天。
宿舍里，被玩手机的海星告知这一消息的我不可置信地质问它：「我什么时候调戏过那个会长？」
我的战书冠冕堂皇，气势汹汹，怎么就变成调戏了？
海星冷汗直下，支支吾吾：「少主，这件事吧，其实……」
我不爽地看着它，还想说话，门却被敲响了。
挠了挠头发，我不耐烦地拉开门，却对上一双乌黑而宁静的眼眸。
——是白天才见过的云出岫。
我看着她有点烦躁，硬邦邦地问：「你来干什么？」
「宣离同学，」她的语气温和平静，好像没有经历过白天那些事，「你忘记领书了，我来拿给你。」
说完，她从身边的地上抱起一摞比她人还高的课本，放在了我桌上。
就这么点动作，她的脸颊就泛起了潮红，呼吸急促，甚至忍不住低头又咳嗽了两声。
我顿时就烦躁了起来。
搞什么，这学院给我派个病秧子，打又不能打，骂也不能骂。
这会长看上去弱得我一根手指就能摁倒，我虽然性格嚣张，但也不至于欺负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
「喂，」我皱眉看着她，「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回去休息了。」
「没关系，」云出岫摇了摇头，「宣离同学，学院里有些校规，我必须亲口告诉你。」
我在四海学院就没管过校规，怎么到了这人界还要遵守这种东西了！
我又生气了：「你——」
她只是看着我，眸光如水，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恳求。
过了半晌，我盯着她垂下眼的脸颊，忽然有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于是不爽地把一把椅子推给她，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说吧。」
靠，这什么事啊！
华夏学院的校规非常冗杂，尤其是针对我，我不能在课余时间使用威力较大的灵力，不能吓人纵火，不能毁坏公物，不能逃课早退……
每个月还有月考，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但凡有一门不及格，但凡云出岫的学期考核给了我不及格，我都不能回妖界。
我的脸色越来越黑，眼看就要爆发：「什么意思？」
我听说那个去了四海学院的人类如鱼得水，受尽欢迎，怎么我就是来这里受罪的？
云出岫垂下眼，声音却很真诚：「神君风姿卓然，大家都想观瞻一二，只是敬畏之心还在，所以不得不设下这么多禁制。」
我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不得不说，这会长还挺会说话的。
「宣离同学，你请放心，」云出岫又温和地补充道，「监管一职只是虚设，我绝对不会过分干涉你的行动。」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只是，这个工作毕竟是学院交代的，我知道神君宽宏大度，光风霁月，不会故意为难人，所以神君能否偶尔配合一下我？」
女孩面容上染上了十分柔软真诚的恳切，我看着觉得不太自在，于是别过脸，故作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这病秧子说话确实蛮好听的。
既然这样，我勉强遵守一下这些规矩，也不是不行。
3
第二天，云出岫站在我的宿舍门口，带我一起去新班级上课。
路上，海星忍不住偷偷和我说：「少主，这个云会长人看起来很不错，也没有在意你昨天的调……挑衅，你就别为难人家了，一个女孩子，怪不容易的。」
我心不在焉，随口说道：「哦。」
反应过来，又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为难她了，我不都答应她配合她工作了？」
「那你就看着她背那么重的包走在旁边啊，」海星抖了抖五个角，语重心长，「少主！会长管你也很累的，昨天还帮你送书，今天又来等你，那么好声好气的，你应该去帮下忙，这样才能彰显你的气度不凡！」
我扬了扬眉。
有这个必要吗？
我没和人类相处过，倒是真不知道，怎么——
我的目光落在女孩苍白的面容上，微微一顿。
确实，这么弱的人类也很少见，身为四方神君，本就该庇佑人类，照顾一下她也不是不行。
于是我凌空把她的包扯了过来：「我拿。」
云出岫好像有些惊讶，回头看着我，随后对我轻轻一笑。
她笑得怪好看的，一张苍白的脸都因为这样的笑容鲜妍了起来，色若春晓。
我觉得还挺顺眼，于是就连入班的时候，班主任安排她给我做同桌，我都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我周围的同学反应很大，一个个用那种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其妙，还有种隐隐约约的不爽。
——昨天还眼睛发亮地看着我想知道我的原形，甚至妄图轻薄我，今天就一副和我不共戴天的模样，人类真是太虚伪了！
我法力出众，耳聪目明，他们细碎的讨论声时不时就会传入我的耳朵。
「宣离居然愿意和会长做同桌！」
「他刚刚偷看会长了，我发现了。」
「我也看见了，他老看会长，都不复习。」
「我就说，昨天哪里是恼怒的挑衅，他明明就是对会长一见钟情，才耍流氓！」
「但其实，就是……宣离刚刚还帮会长背了包欸，他长这么帅，和会长还挺般配的。」
「你这个嗑 CP 的叛徒！」
「怎么了，我就嗑，我看会长对他也挺好。」
「你这么一说——」
「但耍流氓就是不对啊！」
「确实。」
我：「？」
什么耍流氓，什么一见钟情，什么嗑 CP？
我听得一头雾水，还想去问问他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云出岫忽然站起了身。
她温声对周围的学生说：「早自习马上就下课了，大家把桌椅收拾好，五排八座，我们准备考试。」
我一愣：「考试？」
这不是才开学没多久吗？
「这是检测大家假期复习情况的摸底考试，」云出岫耐心地对我解释，「没关系的，宣离同学不用紧张，摸底考试都很简单。」
我嗤笑一声：「笑话，我怎么会怕？」
区区一个人类学院的摸底测试，虽说我在四海学院都懒得参加考试，但只要我一认真，榜首肯定也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就让那群校领导看看，我取代云出岫成为最优秀的学生，简直是易如反掌！
——然后第二天，成绩出来了。
我皱眉看着成绩榜上自己的名字，问身边的云出岫：「你们这榜单是倒过来排的吧？」
不然怎么解释我居然排在倒数第一？
不过这样一来，云出岫就在最后一名了。
搞什么，她成绩这么差的吗？那我要不要安慰她？
云出岫：「……」
一直温文尔雅的学生会长看上去有些无奈，随后她摇了摇头：「不是的，就是正着排的。」
我：「……」
她：「……」
我：「不可能。」
云出岫沉吟片刻，轻言细语地问：「或许是试卷出了问题呢，不如让我来看看？」
我大方地把几张试卷给她看。
她喃喃道：「诗词填空——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我理所当然：「你们人类不是爱吃鲲鹏？一只可以吃几顿啊？」
云出岫：「……」
她换了张卷子：「计算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嗯，都没了？」
我不满地反问：「鸡和兔怎么敢在朱雀面前放肆？一过来就被吓死了，本君当然也不会浪费，全吃了不就都没了？」
云出岫：「……」
这位一直温和从容的云会长，脸上完美无瑕的表情第一次有些破裂。
半晌，她叹了口气，望向我：「神君出自妖界，思维自然和我们有所不同，是我疏忽了。」
我皱眉：「什么意思，人界的答案难道不是这样？」
云出岫又恢复了那样温柔的模样，轻轻咳嗽了两声，对我浅浅一笑：「和妖界是有很大不同，放学我帮你补习一下，可以吗？」
还要补习？这玩意儿不都给差生准备的吗？本君纵横四海学院多年，就从没补过课。
我心头一怒，刚想拒绝这样的安排，看到云出岫的模样，又说不出话来了。
少女颜色偏浅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焦糖玛奇朵的颜色——那是人类研发出的甜滋滋的东西，虽然奇怪，但我很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激动，她苍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中却蕴含着春水般，莹莹潋滟，包含着欲语还休的恳求和期盼。
她问，可以吗？
我就像个哑巴一样，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半个字音都吐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很轻的羽毛挠了一下，如果我化作原形，应该一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行吧。」我别开眼，声音有些不自然，「补习就补习。」
就当我让着这个病秧子。
4
华夏学院上的课和四海学院不太一样，有几门课我听着像是听天书。
尤其是那个叫「化学」的东西，我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燃烧还需要配置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随口一吐的火都能把教室烧了。
但总有我擅长的课程，术法。
妖怪和人类的通灵天赋有本质区别，妖族钟天地灵气而生，来自山川湖海，尤其是四象神君，天生便拥有五行神力。
他们费尽心思学习的术法，在我眼中就是吃饭呼吸那样简单的事情，生来便会。
只是每当我想露一手的时候，不是海星苦口婆心地劝说我，就是云出岫满含恳求的眼神。
「神君，不要在学校内放火，可以吗？」
「神君，不要这样板着脸，吓着老师了，可以温和一些吗？」
「神君，认真一点呀，我们讲到重点了，听一听吧？」
「神君，今天背完这篇文章，再写完这部分的习题，我陪你一起，可以吗？」
「神君，别飞这样高，很危险的，可以吗？」
「神君……」
每当她问我「可不可以」的时候，我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一肚子的脾气发不出来。
只能烦躁地垂眼看她：「哦。」
她便对我莞尔一笑，眼眸似湖泊，宁谧美好。
只有在这时，她那种不达眼底的笑容才会真切几分，越发显得温柔。
周末傍晚，我躺在宿舍楼顶，跷起腿思索事情。
「喂，大星，你觉不觉得……」我拎起身边舒展五个角的海星，「那个女娲族传人不太对劲？」
这名字是华夏学院的学生给它取的，他们总是喜欢喂它，还有些女生给它做衣服，做各种小玩具，短短半个月海星就胖了一大圈，他们围着它喊「派大星」，虽然我不解其意，但海星自己挺喜欢这名字的，我就也这么喊它了。
「少主，怎么不对劲了？」海星喜滋滋地欣赏着自己的新衣服，闻言滔滔不绝地说，「我觉得云会长人很好，你看她性格温柔，从来不发脾气，还主动帮少主你融入学校，少主违反校规了也是云会长帮你打掩护。云会长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还向着少主，简直是最佳的缔结契约对象啊！」
我：「……」
我微微眯眼：「我还没说她什么，你倒是开始一个劲地夸起来了？」
派大星抬角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奇怪地问：「但少主不也很喜欢云会长吗？」
我一口气没顺过来，连咳几声，脸都涨红了，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今夜有风，月明星稀。
朱雀一族钟天地灵气而生，能嗅到风传递的讯息。
我闻到了很淡的清香，说不上来出自哪种植物，干净清透，就像春风拂面。
整个学院，能有这种气息的就只有一个人。
我看向道路尽头的人。
瑰姿秀逸的少女恰好也抬起眼，看向了我。
她肤若白瓷，面如新月，在月色下乌发红唇，整个人都剔透灵动，皎皎生辉。她清澈的眼眸微微弯起，几乎是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就漾出了浅浅的笑意。
她喊我：「神君。」
我一顿，胸口仿佛有岩浆喷发，那样的灼热只在我未成年掌控不好朱雀真火时才感觉过。
我觉得莫名，但还是从房顶一跃而下，垂眼看她，声音闷闷的：「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刚刚路过咖啡店，」她摇了摇头，旋即提起手中的袋子，「神君不是喜欢喝焦糖玛奇朵吗？我就给神君带了一杯。」
洁白的杯面上画着咖啡店的 logo，是一个心形的图案，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英文。
甜蜜的味道几乎是一瞬间涌入鼻腔，暖呼呼的，还散发着热气。
可她忽然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谄媚我？但她堂堂学生会长，又掌控着我的命运，何必这么做？
要么就是又想指使我了。
这段时间在华夏学院的经历已经让我明白自己并不能像在妖界那样呼风唤雨，再加上平时总是听她的话，我下意识接过袋子，有些挫败地问：「又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办？」
可云出岫仿佛诧异一瞬，旋即就笑了，明眸皓齿，真诚温柔：「只是看你喜欢，就给你买了。神君，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想送给你而已。」
轰！
胸口炸开的岩浆冲至脑门，若我不是被万火淬炼的朱雀，恐怕脸都要红了。
半晌，我开口了：「哦。」
海星恨铁不成钢地趴到我耳边：「少主！这时候要说谢谢的！」
我脑袋木木，直接照办：「谢谢。」
「没关系，」温文尔雅的学生会长伸手将耳边被风吹拂的黑发捋好，她指尖白皙，在月色下近乎透明，「只是，我以为我和神君已经算得上可以互送礼物的朋友了。」
我喉间干涩，根本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只记得我送她离开，然后克制不住地化出真身飞回宿舍。
不然我怕脑子里的火把我烫坏。
看着那杯焦糖玛奇朵足足十分钟，我终于回过神。
「少主，再不喝就要冷了。」海星感慨，「云会长人真好啊，还记得少主喜欢什么。」
我皱眉：「谁要喝了。」
说完，就把喋喋不休的海星塞进它的小屋关好门，然后举起那杯焦糖玛奇朵，又慢慢放下。
这个女娲族传人大概还真有点本事，是造万物者特有的能力？她竟然能仅凭气息就影响我的情绪，驱使我心甘情愿地行动。
这是什么术法吗，连我的朱雀真火都不能净化这种影响，还能祛除吗？
我心烦意乱，一晚上也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校医室。
「少主，你生病了？」睡得人事不知的海星有些焦急，「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联系妖界？」
我心不在焉：「不用。」
校医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
那是个脸色苍白，黑眼圈重得能媲美大熊猫的年轻男生，他生得高高瘦瘦的，正在调配什么药剂，见我进来，望向我。
那张清俊的脸表情颓靡，左边写着「别惹我」，右边写着「烦死了」。
——这就是本校唯一的校医兼学生，神农氏传人，姜药。
「宣离？」他看着我肩膀上的海星，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像是诧异，「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面无表情：「看病。」
神农尝百草，这位神农氏传人还是千年难遇的神农杵传人，据说妙手回春，对百草之力的掌控已经登峰造极，足可生死人肉白骨。
「朱雀一族拥有净化世间万物的朱雀真火，本身百毒不侵，」他说，「你是四方神君，应该百疾避体，不可能生病。」
我：「……」
我：「现在出现了特殊情况。」
他好像燃起了些兴趣：「什么特殊情况？」
「我也许是中了某种术法，」我表情严肃，「也可能是中了毒。」
姜药诧异：「以神君的实力，还有人能对你下手？」
我笃定：「有，就是你们会长。」
姜药的表情僵硬了。
他嘴角抽了抽，坐回座椅，又变成了那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不可能，云出岫绝无可能在学院内动用术法，也不会下毒。」
我不耐：「怎么不会？」
为了让他给我看病，我开始仔细描述自己的症状，「她身上的气息有问题，我一嗅到就胸闷气短，头脑滚烫，心跳加速。她可能有什么言灵术，但凡她对我说什么，我都头晕脑胀，没回过神就答应她。还有，她身上恐怕有剧毒，我上次稍微碰到她，体温顿时升高，比朱雀真火灼烧还烫。」
姜药：「……」
等我说完这些，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描述，欲言又止。
我自认为自己足够有理有据：「你不是有神农杵么，给我医治，我可以支付你报酬。」
姜药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你以为神兵是能随便驱使的吗？它只是在我体内住下了，我天天喂药，都喂得虚不受补了，这神农杵都懒洋洋的，我喊得动它还不知道得到猴年马月。」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们送去我们四海学院的那个轩辕剑主不是能天天舞剑吗？」
姜药的肩膀颤抖起来，像是觉得不堪受辱：「你怎么能拿我和夏灵比！谁不知道她是千年难遇的第一天才——就连会长都没办法像她那样随意取用神兵！」
我也觉得一言难尽：「搞什么。」
原来都这样弱。
姜药却像是冷静下来，抬眼幽幽地看向我：「不过你这种病，我可以治。」
我精神一振：「真的？」
「我需要报酬，一百枚朱雀真火淬炼过的药丸，保留精华去除杂质那种。」他提出了条件，「药材我来找。」
放在以前，拿我的火焰炼药，我绝无可能答应。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应下：「行。」
「方法也很简单，云出岫对你的影响，用一种花就能解决。」姜药给我看那花的图片，「万物相生相克，你将花送给她，影响消除，一切迎刃而解。」
只见那花生得娇艳，花柱顶生至侧生，外伸，离生或上部合生；花瓣倒卵形，重瓣至半重瓣，花有紫红色、黄色、粉色、白色和各种复色。
我喃喃念出它的名字：「玫瑰。」
姜药点头赞同：「不错，就是玫瑰。」
我还有些不放心：「这花没毒吧，不会影响她的身体？」
姜药的表情再次变得一言难尽。
他把我推出门外，「砰」一声关上门。
5
脾气不太好的姜药并未让我生气。
也许是来华夏学院久了，我的脾气也变好了。
华夏学院门口就有一整条商业街，我从前很少出来，但今天为了姜药开的那张单子，我来到了这条街的花店。
花店老板热情招呼我：「小同学，要买什么花啊？」
我看向那一簇娇艳欲滴的鲜红花朵：「玫瑰。」
说完，我又问，「这个不会有毒吧？」
「哪里会有毒，」老板哈哈大笑，「倒是可能有魔法！」
我：「……」魔法又是什么，人类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过没毒，我就放心了。
我只是想给自己解毒，不是想害云出岫。
就算她对我施法或者下毒，也根本伤不到我，可能是我哪里让她害怕了，她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也不能全怪她。
再说了，我堂堂神君，不至于跟一个体弱多病的人类计较。
老板利落地帮我包好玫瑰，临走前还对我眨眨眼：「祝你成功！」
我：「……」
她也知道我得了病？这还能祝成功的？
我有些僵硬和不自在，但还是按照人界的礼仪回了一句：「谢谢。」
因为看病和买花，我回学校时，已经迟到了。
捧着一束玫瑰，站在教室门口时，我发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包括老师。
往常如果别人迟到，老师也不会说什么，也会当没看到，以免打断课堂节奏。
只是云出岫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不要迟到早退，我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平常一直听她的，今天这么多人看我，我以为有什么特殊情况，我想起她的话，就在门口打了个报告。
算了，虽然麻烦，都是些小事。
教人界神话史的老师是个和蔼的老太太，见我迟到也只是笑眯眯的：「进去吧，宣离同学。」
只是我刚到座位上，老太太就仿佛好奇般问我，「宣离同学，老师可以问问，你刚刚是去买花了吗？」
我不明所以地点头。
「哦——」
周围也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等我看过去，他们又不看我了。
「那老师可以再问问，这花儿，是送给谁的吗？」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就直接把花递给了隔壁的云出岫：「给。」
教室里瞬间就寂静下来。
坐我身边的云出岫微怔，漂亮的眼眸有一瞬间睁得圆圆的，像是猫眼石。
旋即，她垂眼看向那一捧火焰似的玫瑰，白皙的侧颜漂亮得宛如一幅画：「神君是买花送给我的吗？」
我「嗯」了一声，海星也开口：「会长！少主挑了很久呢！」
她望向我，弯起眼，眉如春山，那束颜色热烈的玫瑰衬得她唇如桃瓣，面色都莹润了许多：「谢谢，我很喜欢。」
我木在原地。
宛如燎原之火烧遍全身，脑中轰隆隆乱作一片。
只记得回过神后，我在心里怒骂：姜药庸医！这花什么用也没有！还加重了我的病情！
我去找姜药算账。
但他只是淡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可能种类不对，玫瑰也有很多种。」
我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姜药看向我，十分真诚：「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我便给他淬炼了药丸，又出校了一趟。
这一回，我预订了店里所有种类的玫瑰。
幸好来人间时，校长给了我一大笔钱，不然我都没办法给自己治病。
回学校后，我发现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不太对劲。
他们总是对我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我皱眉问海星：「大星，你不是和那些学生关系好，你帮我问问出什么事了。」
海星吞吞吐吐：「少主，就是你送会长玫瑰的事情……都被大家知道了……其实我去查了，少主啊，玫瑰它……它还有别的意思……」
就为这种事？
听到这儿我就懒得继续听了，华夏学院的学生总是如此无聊，再说了，为了治病解毒，管那花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傍晚，我又躺在屋顶晒月亮。
「神君？」
有人在楼下喊我。
我觉得挫败，但还是长叹一口气，飞到她身侧：「怎么了？」
「我今天喝了奶茶，想到神君喜欢甜的，或许也会喜欢这个。」她把一杯奶茶递在我手里，眉眼弯弯，「要一起散会儿步吗，神君？」
我愣愣地看着那杯还漂浮着圆圆黑色团子的奶茶，「哦」了一声。
这回有她在旁边，我不得不喝掉了这杯奶茶。
很好喝，不愧是人界的东西。
就是喝完之后，我感觉自己已经毒入心扉了。
云出岫侧头问我：「神君为何要送我玫瑰呢？」
我觉得她眼睫毛好长，鼻子好挺，嘴唇也很漂亮。
她长得这样好看……好像比四海学院所有的妖怪都好看，比那只天天吹嘘自己美艳的狐狸和孔雀还要好看许多。
怦怦。
我捂着心脏，感觉心跳声盖过了世间一切喧嚣。
我只记得自己差点想转头就跑。
可我动也动不了，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以为，我们是能互送礼物的朋友了。」
6
一个月过去了，我的病情还没缓解。
倒是花店老板都和我混熟了，每次新到了什么玫瑰，就喊我去拿。
这花的种类多到可怕，怎么送都送不完似的。
姜药还是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我给他淬炼的药丸他吃着很满意，又给了我一条良策：「堵不如疏，我觉得你该多接触云出岫，这样说不定久而久之，那种影响就消失了。」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每晚都去找云出岫散步。
我们一起上课，一起补习，一起散步，除去睡觉时间，几乎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
但还是半点用都没有。
这个月的月考，我拿了班上中等的成绩，第二十九名，被大肆表扬一番。
我觉得没什么，但就连云出岫都用那样温和惊喜的目光看了我一天，这件事好像就值得高兴了。
月考后会放月假，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但我也不能回妖界，只能在四海学院待着。
但第二天早上，有人敲了敲我宿舍的门。
空气中传来熟悉的气息，我捂了捂额头去给她开门。
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在学院。
云出岫就站在门外，亭亭玉立，如花树堆雪：「神君，今天有空吗？考完试了，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人界有烟花，我见过。
绚烂盛大，美不胜收。
如同现在，我的胸口炸开了一朵烟花。
唇角忍不住在上扬，我说：「嗯。」
海星太聒噪，最近又总喜欢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想了想，我就把它留在了宿舍。
即便云出岫给我下了术法，下了毒，也不会是什么危害我的东西。
……那就慢慢解好了，反正解毒的日子也不难熬。
相反，我觉得还挺高兴。
我对自己说，女娲是造世主，女娲传人也承其脉，万物在她身边都会高兴，这是很正常的事。
「神君来人界这么久，都没外出过吧？」云出岫温声说，「这是我的失职。」
「我对外面也不感兴趣，」我说，「无所谓。」
「那神君想去哪里玩？」云出岫问，「其实人界也挺有意思的。」
我根本没注意她罗列的那些地点：「听你的。」
于是，我们就去了青云山。
青云山位于华夏学院地界的最边缘，山脚处有一个巨型的商业广场。
云出岫带我去一楼一家店铺排队，因为人群嘈杂，她凑近了一些，轻声说：「神君，这里的奶茶很好喝。」
她乌黑的发顶被阳光青睐，像是神女。
「在外面不用叫神君，」我垂下眼，同样轻声说，「云出岫。」
「好，」她没有迟疑，弯眼说，「宣离，你想加珍珠吗？」
珍珠是黑色的柔软团子，她上次送我的奶茶里就有。
我说：「加。」
然后主动去买单。
这也是派大星教的，它说在人类世界，和女孩子出门玩，要主动付钱。
喝着奶茶，我们逛到了二楼。
都是些人类的衣服，我不感兴趣。
可云出岫拉着我的袖角，跟我说：「我觉得那件衣服很适合你，神……宣离。」
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朱雀羽所化，不染尘埃，四季温度适宜，比人类的衣服质量不知道好了多少。
但她这么说了，我就进了试衣间。
再出来时，导购对着我连连赞叹：「帅哥真是天生的衣架子！和这件衣服也太配了！」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可云出岫弯着眼：「好看。」
我一顿，改口说道：「那买了。」
导购却捂着嘴吃吃地笑：「那个女孩子都付过单了！」
云出岫只是对我笑。
出了店，我问云出岫：「你付钱做什么？」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呀，」她抬眼，依旧是清透无辜的模样，眸若春水，「你不喜欢吗？」
我捏着衣袋的手顿时紧了紧，半晌才闷闷地说：「没有。」
怎么会不喜欢？
「我刚刚还在旁边看中了一顶很适合你的帽子，」走到休息区，我们刚坐下，她变魔术般掏出一顶鸭舌帽，「你可以低下头，试一试吗？」
朱雀一族没有向任何人低头的习惯。
我一边想着，一边直接半蹲在了地上，向她低头。
云出岫愣住了。
旋即，她抬手，指尖在我头顶一触即离，好像是摸了摸我的头。
那顶帽子盖上了我的发。
我看向她，她双手已经放在了膝盖上，眼中的沉静一点一点散开，就像是某种正在绽放的花：「神君从前在四海学院，一定很受欢迎吧。」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可我没细想，只是实话实说：「一般。」
我脾气差，所以那群妖怪最怕的是裴辜，第二就是我。
「是吗？」云出岫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上，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那有别人为你买过衣服吗？」
我移开眼：「我没有那种可以互送礼物的朋友。」
顿了顿，我补充了一句。
——「除了你。」
离开休息区，我们又到了一片新的地区。
这地方的衣服好像都是女装。
我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看了看那些衣服，又看向云出岫，总觉得每一件在她身上都会很好看。
可云出岫却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只是笑盈盈地去看一边的美食街。
「这些看上去都很好吃。」她叹气，「但我吃不下这么多。」
「那就每一样都尝一口，」我觉得这件事很好解决，「我去买。」
「这是浪费，」她拉住我，不赞同地摇头，「是很不好的行为，宣离。」
「谁说要浪费了。」我皱眉，「你吃不完的，我都吃完不就好了。」
世界寂静了一瞬。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她眼中破碎，打碎了那样完美的神态。
她愕然地看向我。
我见她脸色苍白，断定她就是没吃好，于是跑去为她排队。
人类的食量和我截然不同，她吃不下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一口的事。
只是这些吃的对我而言灵气太少，只能尝个味道，真要吃饱，不如吸收日精月华。
于是我们安安静静坐在美食区的旁边吃完了一满桌的小吃。
逛了一天，云出岫看上去有些疲惫了，我主动提出：「要不化我形带你飞回去？」
她无奈地看我一眼：「宣离，学院外不能化形。」
我只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微微皱眉：「那我不化形带你回去。」
云出岫有些疑惑：「你要怎么带我？」
我伸出手，只是微微一带，就把她稳稳当当托到了我的背上。
她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指尖不慎拂过了我的脖颈。
我早已注意到，越临近冬季，云出岫的体温就越低，尤其是现在，哪怕在天生火体的我身边，她的指尖都很凉。
「就这么带。」我将一点点朱雀真火释放在体内，大步往学校走去，语气还有点得意，「这下不违规了吧？」
她好像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随后轻轻靠上我的背。
那声音很轻，像要被风吹散。
「嗯。」
7
我又去找了姜药一趟。
「我觉得她不是故意的。」我分析，「她身体不好，也许是身有余毒，或者是被什么术法所伤，才波及了我。」
姜药抬起死鱼眼，沉默良久：「哦。」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我又问：「我问你，日精月华对她的身体有帮助没？」
「那可是天生灵力结晶，我们学院没一个人能接触到的东西，即便是朱雀神君，吸收一天也就能采几滴吧？」姜药看上去更无语了，「你说对我们有没有用？」
我若有所思：「那就行。」
「等等。」姜药叫住了我，「宣离同学，你是不是想凝结日精月华送给会长？」
我点头：「怎么？」
「做个交易吧。」姜药幽幽地看着我，「我告诉你云出岫喜欢什么，你送我几滴。」
我为什么要知道云出岫喜欢什么？
我觉得莫名其妙，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样：「行。」
于是，除了给云出岫送玫瑰，我每天都会送她一件礼物。
衣服、饰品、甜品、奶茶，应有尽有。
因此，我每周都要去一趟商城采购。
我尤其喜欢一家女装店，我觉得那里的每件衣服都很适合云出岫，偶尔我会去想她穿上的样子，回过神就已经把一整家店的新品都买光了。
买光就买光吧，反正妖界一直在给我打钱。
姜药虽然不靠谱，但至少没骗人，因为云出岫看上去很喜欢那些礼物，她会弯着眼对我说谢谢，会穿我送的衣服，喝我买的珍珠奶茶，还会把我送的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
那些玫瑰香气馥郁，浓艳而美丽。
她在下课时偶尔走神，手指拨过花枝，侧脸那样美好，我甚至会梦到这一幕。
梦中，云出岫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让我觉得呼吸不上来。
可我还是努力观察，看着她的脸颊也一日一日地变得红润。
因为我攒来给自己渡劫的月华日精全都被我融进了这些礼物。
学院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也变少了。
唯独海星，我总觉得它有心事，每次见我都欲言又止的模样。
马上就过冬了。
期末考核即将来临，人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班上很多学生都开始咳嗽，云出岫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也变得虚弱起来。
人类是如此脆弱，我手足无措。
太冷了。
华夏学院地处灵力最浓郁的地方，温差变化巨大。
再一次上课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传递体温，好像是人类用于取暖的最传统的方式。
云出岫望向我，眼中雾蒙蒙的一片，情绪好像有些复杂，片刻后却化作春水。
她轻声安慰我：「没关系，每年冬天都是这样，到了春天就好了。」
朱雀一族不知寒冷，我也知道人类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就是心里不舒坦。
我想看云出岫生机勃勃的样子，不想看她这样难受。
她苍白得像是易碎的琉璃，寒冬对于人界的影响实在太大，日月都远离这里，我采集不到日精月华，再着急也没办法。
我坐不住，传了一封书信回妖界。
校长回复了我：「女娲一族本就福泽万物，云出岫体内的女娲石淬炼灵力庇佑生灵，会沉淀许多杂质，对她的消耗也是巨大的。她暂且掌控不了女娲石，又是冬日，万物也无法反哺她，她自然会感到难受——应该是年年如此，这种情况，外物也无法解决。」
上古血脉，神兵传人，当然不会这样容易。
下雪了。
我看着这封信，越发烦躁，坐在屋顶生闷气。
回宿舍后，海星安慰我：「少主，你来人界时，妖界不是送了许多法宝吗？我们找找看，说不定有些有用处呢。」
我眼睛一亮，夸赞它：「派大星，不错嘛。」
海星骄傲地挺起五个角，开始陪我一起翻箱倒柜。
但找了半天，都是些用不上的东西。
我刚翻到一本《瑞兽志》，就看见它打开了一个抽屉。
我来不及阻止：「欸，等等！」
哐当！
里面的东西已经掉了出来，在地上散发着莹莹微光。
「少主，这个是白驹送你的时光瓶，放心吧，摔不坏的……」海星帮我捡起瓶子，看向里面的东西。
我们同时陷入沉默。
时光瓶能封存储存之物的时间，是白驹注入了时光之力做出的法宝，但容量很小，只能装下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杯焦糖玛奇朵，还在散发热气。
海星：「少主，您还没喝呐？」
我黑着脸：「这是为了留存证据，我怀疑云出岫对我下毒。」
海星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现在呢？少主，还需要留存证据吗？」
留存证据？
不对。
我看向手中的《瑞兽志》，脑海中灵光乍现。
——有办法了。
来不及解释，我飞向房顶，看向这天地间的鹅毛大雪。
深吸一口气，我已化作朱雀真身。
口中念念有词，我的额间浮现出金色的符文。
海星跟了上来，大惊失色：「少主不可！那是你的本源精火！」
漫天火海铺展开来，映照着整片天空。
无数宿舍的灯都亮了。
那火海逐渐缩小，逐渐凝实，最终化为一团纯金色的小小火苗。
它呈现朱雀之态，清唳一声，围绕着整所华夏学院翱翔，尾羽散下漫天金火，在华夏学院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护罩。
它们融入了纷飞大雪，世间都被染成金霞。
学院的温度在缓缓提升，小草冒芽，枝条生花，雪落在掌心，温暖轻盈，像是一团光。
我看见了云出岫，她撑伞来到我楼下，接住了这团雪。
金色的光融化在她眉眼，她怔怔地看着已经支撑不住真身，靠在门边的我。
我的脸色很苍白，猛地咳嗽几声，目光却无法从她变得粉润的脸颊上挪开。
朱雀一族的本命精火，足以化冬为春，篡改整个学院的四季。
既然年年冬天待她不好。
那我就留存整个春天。
8
我在宿舍收拾行李。
学院纵火是要被判定不合格的，这次的任务我估计完不成了。
但姜药已经答应我，所有神农氏传人都会主动选择契约，不会影响到人界妖界的合作。
再加上我成绩不错，虽然我无法缔结契约，但其他妖怪肯定能成功缔结。
头有些晕，我蹲在床边咳嗽了两声，感觉浑身灼烫，犹如火燎。
朱雀天生火体，但火焰总有暴动的时候。
我原本已经掌控得很好，还差一次渡劫就能彻底摆脱这种暴动，但因为抽取了本源精火，朱雀真火又有些压制不住了。
「少主，早说了你的渡劫日就快到了，日精给云会长就算了，月华你总要自己留点吧。」海星急得团团转，「还有你的本源精火，那是多少年的修为呐，你就让它在学院整天飞，都得逸散了。」
我置若罔闻：「渡劫有什么难的，扛不过去就找玄武叔。」
海星跳起来：「说得简单，多遭罪啊！」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我把抽屉里的时光瓶拿出来，眼都不抬一下：「我堂堂神君，这点苦都扛不下去？」
「学院的处分还没下来，你在这儿休养几天了，」海星蔫蔫地说，「少主是为了云会长，虽然你的宿舍被封了，但云会长也不来看你……」
我动作一顿。
体内一波一波的火灼得我难受至极，我皱眉：「为了她是我的事，和她无关。」
「咚咚。」
门忽然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学院的老师，没想到一开门，就撞进一双春水般的眼睛。
「云出岫。」我顿了顿，「你好点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
她脸上的气色极好，莹润剔透。
胸口那团火焰烧得更厉害了，我刚松了口气，就觉得口舌被燎得难受：「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控制不好朱雀真火，你先离我远……」
「砰。」
门被她反手关上，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却听见「砰」一声，一回头，海星居然抱着它的房子跳窗跑了！
这家伙什么意思？
我觉得不可思议，可头脑昏沉，无法思考。
她再往前一步，我又被逼得后退一步。
「神君为何躲我？」她偏头问我。
「我没有躲，」额头渗出汗珠，我压着满身火气又后退一步，「我身上太烫了，怕烧着你。」
「可我不怕这些，」云出岫摇了摇头，眼眸温润，「神君只会让我觉得温暖。」
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一步一步后退，终于退无可退。
云出岫凑近了我，随后抬起头，鼻息几乎与我交错。
我垂眼，抵住桌子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目光一转，就看到了我手边的时光瓶。
「那是我送你的吗？」
我矢口否认：「不是。」
「说谎。」云出岫轻声说，「那家咖啡店的杯子已经换了，我给神君买的那杯就是最后一个杯子。」
我沉默了。
「为什么不喝，为什么要留下来？」她的指尖按上我的手腕，见我迟迟不说话，又问，「那我换一个问题，神君送我那么多礼物，知道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怎么会不知道，即使之前不知道，我现在也明白了。
也明白姜药是在耍我……或许不是耍我，因为连他都看得比我自己明白，想明白这点了，我就懒得和他计较。
火烧火燎，视野模糊。
我喉咙滚了滚，仰起头，狼狈不堪，却无处可逃。
「我再换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温和，泠泠如清泉，「学院的春天，是神君送给我吗？」
最后的理智也即将被焚毁。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咬牙切齿：「是，我就是喜欢你！云出岫，我警告你，你现在赶紧离开这里——」
我的话戛然而止。
滚烫的唇齿迎来温凉的触感。
脖颈被人环住，春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宣离。」她的吻轻轻落在我耳边，「我回家让家族帮我启用了女娲石。」
「我无法彻底掌控它，我经常生病，体质不好，不算特别厉害，但是家族很想要我和你缔结契约，因为你很厉害，能帮我淬炼体内杂质。」
「我知道你把自己采的日精月华都给了我，很多事我都知道，我只是以为……我能一直这样，把一切视作交易。」
「但我这次回去，是为了用女娲石的另外一种力量。」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衣服，白色的棉裙在我腿上摊开，如一朵花。
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乌黑柔软的发捧在我掌心，像是流泻的月光。
瑰姿秀逸的少女抬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女娲一族本就拥有献祭一般的回春之力，足以渡过朱雀的劫难，让他修复本源。
——人们常称，补天。
世界在旋转，我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可能是在一遍一遍地重复某个事实。
可我听见了她的答复。
脸颊染上绯色的会长呜咽着说：「我也喜欢你。」
而我学着她的口吻：「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我也喜欢你。
9
学校的处分下来了——我被表彰了。
学校解除了我不得用火的禁令，封我为优秀学生，教导主任还给我发了一大堆补贴, 看见我的时候脸都快笑烂了。
我不明所以。
最后还是姜药道破事实：「你从一个随时威胁学校安全的炸药桶变成了指哪儿打哪儿的自己人, 他能不高兴吗？」
教学楼正在施工升级, 据说这次采来了什么能发热的石头, 能吸收日精的那种, 以后可以有效解决冬天寒冷问题。
我不爽地反问：「什么指哪儿打哪儿？」
姜药刚要说话，云出岫就指挥着施工队来了。
我立刻把一堆装修器材搬到了云出岫要求的地方, 然后按照她说的，仔仔细细把那些石头镶嵌在了材料里，顺便用朱雀真火淬炼了这批材料。
渡劫后, 我对火焰的掌控已经精妙绝伦, 绝对可以在不伤及材料的基础上做到这些。
轻松完成一切, 我又轻车熟路地丢了一团火到学校的锅炉里, 减少冬天热水的燃料消耗。
路过的垃圾站阿姨对我笑：「宣离，你的火烧完那些垃圾，一点污染也没有咧！真厉害！」
我很酷地摆摆手：「小事。」
然后理所当然地站在原地等着云出岫来找我。
她拉了拉我的手，对我说：「辛苦了。」
我只是摇头, 压了压帽檐，眼眸灼灼地看着她。
她便笑了，眉眼弯弯，随后温柔地吻了吻我的脸颊：「神君真厉害。」
我心旷神怡，嘴角开始上扬, 打算一会儿再去烧烧垃圾。
围观一切的姜药：「6。」
那天晚上我和云出岫已经缔结契约了, 我从此与她心意相通，能随时随地去往对方所在的地方。
因为朱雀真火和女娲石的存在，我能为契约加码，让她从此共享我的生命与力量。
虽然是非合规缔结，但校方都睁一只眼闭⼀只眼, 只说要在新年晚会上补个仪式。
云出岫答应了，我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晚霞如⾦，笼罩⼤地。
我牵着云出岫的手去大礼堂。
远远地, 就看⻅被一群女生簇拥着的海星对我挥动着角：「少主，快来排练, 就等你们了！」
我答应校⽅参与⼀个节⽬, 就连他们要我⽤⽕焰做个特技表演也没什么反应。
就是有⼀个要求, 我要摆成玫瑰。
因为我节目的主持⼈是云出岫。
「那你打算摆哪种玫瑰呢？」
「不知道, 」我考虑了一会儿, 「你喜欢哪种？」
「你送的我都喜欢呀。」她对我笑。
「你最喜欢哪⼀种？」
「可能要等神君送完才知道吧。」
「你要慢慢等，」我移开眼，「因为玫瑰有⼀万五千种。」
在海星的敦促下，我终于会使用电子设备了, 也会用手机查资料了，不⾄于那么简单就被⼈忽悠了。
「那, 」云出岫思考着，「神君最喜欢哪一种？」
「……」我沉默了几秒钟, 实话实说, 「最喜欢你。」
因为玫瑰对我⽽言没有区别，鲜花也是。
可云出岫是宣离唯一的春天。
所以我最喜欢你。
「好巧, 我也是。」云出岫眉眼弯弯，「我也最喜欢你。」
因为玫瑰对我⽽言没有区别，鲜花也是。
可宣离送了云出岫一场独一无二的⾦⾊雪。
我满园的玫瑰都因你⽽生。
所以我也最喜欢你。
——我想和你共度以后的每一个春天。
从现在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