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个雪夜跟你回家
那个雪夜跟你回家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凌晨三点,胡潇潇在地下车库目睹了一起凶杀案,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现场,怕的发抖,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父亲马上就会毫无防备地回到车库!
要快点通知他——
胡潇潇颤抖地拿起手机,打算发短信给父亲。
半秒后——
「嘀嘀嘀!」
胡潇潇露馅了,嗒!嗒,凶手的脚步渐近……
1
刚下完一场雪,虽是凌晨,光线却很亮。一辆既旧又脏的古董大众压着速度,开过空旷的六车道马路。
路上积雪还没来得及变泥泞,只留下几道车印。红绿灯兢兢业业地兀自变换,却没有几辆车问津。
不远处的路中央,市政的四台除雪机已在「轰隆隆」工作,声音分明很大,却衬得这夜更静更单调。
这个钟点,整个城市还在沉睡,酣然蓄积着下个白天所需的能量。
不同于车外的平静,车内却是火药味十足。
这辆肉眼看来足有十年历史的大众,刚刚从夜店街开回来。车上两人刚大吵了一架,现在虽然暂时停战,第二架却一触即发。
胡崇明压着眉宇,抿着嘴唇,面部僵硬地绷着。略过他颓唐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还可以窥得不惑之年下残存的英俊,但油腻的头发和胡子拉碴只会显得他邋遢。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的女孩,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凸起,显然正隐忍着怒气。
胡潇潇顶着一个在父亲看来是浓妆艳抹的妆,环着手臂一脸不羁地坐在后座。那妆容背后是一个高二女生还显稚嫩的脸。
「下次别开这车接我,」胡潇潇打破沉默,「丢人。」
其父胡崇明正欲再次爆发,这恰巧是个很好的导火索。他猛地一砸方向盘,「我丢你的人?!我他妈一个警察,有你这种半夜泡夜店的女儿,我才嫌丢人!」
胡潇潇也不甘示弱,「我泡夜店怎么了?我的自由,又没偷又没抢!你警察,你倒是把我铐起来呀!我都泡了半个月了,你怎么到今天才发现?」
胡崇明气得额头青筋狂跳,「你别跟我吼得起劲,看看现在几点了?有几个人在外面?你做的是正经女孩子该做的事吗?!」
现在凌晨 2:45。
「好,我不正经!我丢你人民警察的脸了,那你现在就把我放下来,反正我妈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好了!你这种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的爸,我也不要!」
「闭嘴!」胡崇明咬牙吼道,脚移到刹车上似乎真的想靠边停车,但粗喘了几口气后还是竭力忍住了冲动。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现在被吵得脑仁生疼。后座的女孩妆花了一脸,正抽咽着哭,「嘤嘤嘤」的声音像个小锤敲着他快崩溃的脑子。
胡崇明是 A 市市局刑侦支队队长,跨省追逃忙了好些天,刚下完任务,明天一早又要出省,只堪堪腾出今天晚上的空。
他想着女儿寒假在家还是需要人照顾,便打算连夜把她送到邻市奶奶家住一段时间。谁知道大半夜家中空空,人竟是从夜店里接出来的。
他确实太久没有关心女儿了,以至于让她小小年纪染上恶习。
车内又静默下来。胡崇明咬着牙根,打了半轮绕过路上工作的除雪机。小区就快到了。
半个月来,父女就今晚才见一面,还是不要弄得太难看吧。
「潇潇,去了奶奶家给我安分一点。接近年关事情多,我也没办法,总之今年尽量陪你过年。」胡崇明脸虽冷着,声音却缓下了,「凌晨在外面很危险,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懂吗?」
胡潇潇哽咽着,喉咙里「哼」了一声,不搭腔。
车驶进小区,再慢慢进了地下车库。
胡崇明把抽纸往后座一扔,「一会儿你就待车里等着,我上去把你的行李拿下来,抓紧时间。」
「知道了,你最忙。」胡潇潇冷冷道,「记得把我的球拍带下来。」
车停进车位,胡崇明熄了火,关了车门锁好,就匆匆离开。他的动作很利索,收拾行李十分钟可以搞定。如果让女儿自己去收,给她几个小时都收不完。
胡潇潇把脸上的妆随便擦了,靠在座位上赌气。
刚刚我说话说得过分了。胡潇潇心想。
可是在店里正开心的时候,冷不丁被爸爸揪出来塞进一辆破车里,别提多狼狈了。胡潇潇又想。
偌大的地下车库静得瘆人,各式车齐齐整整码成几排。灯光是冷白的,很暗,还带着闪。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融了雪,水慢慢地,一滴一滴落下,在空旷的地方显得极空灵。
大晚上四处都没有人气,胡潇潇一个人待在车里,确实有些心悸。
爸爸才刚离开。她看看时间,凌晨 3:00。
这时,右边隐约传来说话声,有人来了。胡潇潇终于心安了些。
人近了,像是一对情侣。男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后面,一声不吭;女人环着手臂走在前面,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倦怠和不耐烦。
女人偶尔回头看一眼男人,眼里都流露出厌恶,嘴里更是一刻不停地低声数落着什么。
男人默默听着,偶尔赔个笑脸,但没有回嘴。他看起来劳累又落寞,只是在强打精神。
这对情侣是从另外一个单元下到车库的,虽同住一个小区,胡潇潇却不眼熟。
不过这个时候,这两人不睡觉,要去哪儿啊?看这大包小包的,女人又打扮得这么精致,像是去旅游。
但出发的时间点也真的奇怪。
算了,各人自扫门前雪,没什么好关心的。他们发现不了车后座的她,她也没必要去窥探他们。
胡潇潇低头玩手机,渐渐有点困倦,头往下一点,正欲睡去。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包小包砸在地上,紧接着是人猛撞在车身上的声音。
异响把胡潇潇从瞌睡中一把拉出来。
「你要做什么?!救命!!救——唔唔唔……」
女人的尖叫声打破车库的沉寂,随后又被人捂住了嘴,变成绝望而混乱的支吾,还夹杂着踢打声,男人的喘气声。
怎么回事?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胡潇潇顿时清醒,她瞪大眼睛凑到前位去看。斜前方的方向,那个女人仰倒在地,穿着高跟鞋的脚不停乱蹬,男人骑在她身上死死按着,手高高举起,是一柄刀雪亮的寒光。
刀毫不迟疑地快速落下,抬起,又落下,愤怒地来回了数次,血都迸溅出来。很快女人停止挣扎,脚不动了。
胡潇潇瞪着眼睛,把尖叫声用力捂在嘴里,因惊恐而紧缩的瞳孔完全目睹了这一幕。
男人背对着胡潇潇,提着一把尚在滴血的刀,缓缓站起身。他杀了这个女人,前后不到三分钟。此时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几秒,就开了后备箱门,准备转移尸体。
血流了满地,场面血腥无比,气味都微微渗了进来。
胡潇潇怕得发抖,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凶杀现场,又孤身一人在车里,几乎要崩溃。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爸爸马上就会毫无防备地回到车库!
爸爸收拾行李很快,而歹徒还在将女尸搬进后备箱。他还拿出了汽车除尘的毛刷和抹布,准备一会儿清理现场。爸爸过来会经过现场,两人相遇几乎是必然。
歹徒有刀,刚杀了人正是气血上涌的时刻,处理尸体的当口再遇上人,极大可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提刀上。
爸爸人劳累,反应也会迟钝。他刚下警,身上没穿刑警制服,没带配具。甚至,他到了以后,电梯响起「叮」的一声,歹徒会早一步警觉,随后躲在门边突袭他。
胡潇潇被自己联想的事件发展吓到了,她盯着自家单元空洞洞的门,仿佛父亲下一刻就会出现在那里。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无声地掉,张着嘴喘了几口气后,终于找回几分理智。
要快点通知爸爸——
胡潇潇颤抖地拿起手机,打算先发短信给胡崇明,再打去电话,等接通再挂断,以提醒他看手机。这样可以避免出声。
「别下来。」
为了速度,她只打了这三个字。可发过去的瞬间她又后悔了,爸爸那样耿直的人,看她不明不白的说辞只会担心出了什么问题,从而更快地下楼来。
可信息已然成功送达。
半秒后——
「嘀嘀嘀!」
胡潇潇一个激灵,几欲昏厥。
车前座的包里传来巨大的短信提示音,在安静空旷的车库里非常突兀。
——他没把手机带上去!
眼前发黑。
完了。
凌晨的车库本该是没有人的。男人正在打扫现场,并随手把他女友掉出来的脚塞回后备箱。
他混沌的头脑正想着下一步怎么办,身后突然隐约传来「嘀嘀嘀」声。
有人吗?
他动作顿了顿,直起了身体,又缓缓蹲下捡起折叠刀,嘴角微微抽动。
他握紧刀,猛然回头,凛冽的目光射向胡潇潇的方向。
胡潇潇蹲在副驾驶和后座中间的空隙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死死闭着眼。
嗒!嗒!
脚步渐近。
鞋底缓缓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偌大的车库里很快消散,但却一下一下重击着胡潇潇的耳膜。
车库冷白的灯接触不良一般闪着,像是配合着逼近的节奏。
男人已经走近了,他围着旁边那辆车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缓步走到胡潇潇这辆车边。
一个黑影挡住了阴阴的白灯光,完完全全投了下来,笼着胡潇潇——男人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的地方就在胡潇潇所在的车门边,两人只间隔一道门,他的呼吸声似乎就在头顶上。
胡潇潇大气不敢出,身体不敢动。她更加用力地把自己缩紧,却听到快要震出胸腔的心跳声。
心跳声这么大,他会听见吗?
爸爸马上就要来了,怎么办?
他是不是已经看见我了,我会死在这里吗?
……
怎么办?怎么办……
胡潇潇脑子里混乱成一锅糨糊,她喘不过气,几乎想要放声大哭——
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让她碰上这种事情……
男人其实并不能确定是哪一辆车里的声音,只知道是这个方向。车上都贴了膜,也看不清里面。
他靠在这辆破旧的大众旁,看着自己车的方向:尸体已塞进车里,地上也勉强清理了,但是血太多,那么大一摊洇在地上,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男人心想:没救了。
他直起身体,又缓步走到下一辆车旁,围着那辆车打量。
听到脚步声远离,胡潇潇松了一口气,脑子短暂地镇定了。她现在不敢看时间,但是从爸爸上楼到现在,十分钟肯定不止了。爸爸这次收拾的时间很长,这是什么原因?
胡潇潇思索着。
「记得把我的球拍带下来。」
对了,这是胡潇潇在胡崇明上楼前对他说的话。
她的球拍以往都放在自己卧室里,但是今天打球时球拍掉进雪泥里弄脏了,她拿回家洗了放在阳台庇荫处晾干,还未回归原位。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爸爸,所以爸爸很可能在到处找球拍,耽误了时间。
千万不要找到!
胡潇潇在心里祈祷。只要时间再多拖一会儿,那个男人就会放弃找她,然后开车离开。
男人慢慢踱到过道上,一辆辆车的车头直冲着他。他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随后决定不要过多逗留。
他朝自己的车走去,手无意识地,一路摸过每个车头。
胡潇潇祈祷了第一百遍的时候,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她屏紧呼吸,凝神细听。
那辆车驶出车位,然后渐渐开远。
男人放弃了,他走了。
太好了!
胡潇潇终于放松下来,眼前阵阵泛花,额头上都是裤子纹路的红印,腿已经麻到不像是自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仍旧啜泣不停。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杀过人的车库了,只想赶紧回到爸爸身边去。可是爸爸还在帮她找球拍,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
楼上,胡崇明已经收拾好所有行李,唯独找不到球拍。他心想:再多十分钟也不耽误事,反正潇潇的球拍一定得找到。要知道比起泡吧,打球真的是健康到极致的喜好了。
胡崇明脾气暴躁,却也很较真,女儿提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要求,他都想尽力满足,毕竟为父方面亏欠太多。
胡潇潇心里很虚很怕,打算上楼找胡崇明。
她于是擦干眼泪,打开车门,可跨出去的那刻脚下一软,跌了出去。她的腿太麻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支着手臂抬起头,身体却猛地一震,僵住了。
一双脚,穿着粘了血的运动鞋,就在她前方半米处。
胡潇潇喃喃:「不……」
「小姐,你的车很热。」
头顶上传来男人的声音,这是胡潇潇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雪又下起来。
2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胡崇明心中莫名惴惴。门开,一丝血腥气溢了进来。他瞳孔骤缩,冲了出去。
空无一人。
半掩的后车门,一只遗落的短靴。
回身看,地面几摊暗红。
「潇潇!——」胡崇明大吼,球拍从肩上滑落坠地,和吼声一同在偌大的车库中徒然回响。
凌晨 4:45,市公安局。
临时出了命案,因为存在生死未卜的失踪人员的可能,为抓紧黄金时间,市局改变了之前的安排,原本要出省的几名刑侦支队骨干人员留下,加入本次追逃专案组。
副队孙颖解读投影上的照片:
「156 号车位右下方血迹面积很大,遇害者必然身亡。据出血量推测,凶器是刀具。大片血泊状血迹是主要出血处,揩擦状血迹由遇害者挣扎拖拽或凶手处理现场造成,点滴状血迹由血液喷溅造成。
「从分布位置看,血泊状血迹右侧半米处有大片揩擦状血迹,两者之间有密集点滴状血迹分布,而左侧完全没有揩擦状血迹,点滴状血迹有限且有明显边界。
「可以确定,案发时 156 号车位有车辆停驻,因此原本位于左侧的揩擦状血迹和点滴状血迹是落在车身上的,而车开走了。得出结论,156 号车位业主有重大嫌疑,其车有转移尸体嫌疑。」
技侦部送来血液检测报告:血液只属于一人,女性,且和胡崇明没有血缘关系。
胡崇明的脸像苍老了十岁。他看完报告,沉声说:「凶手杀遇害者时已经用了致出血凶器,他如果想杀胡潇潇,没必要改用其他方式。既然没有胡潇潇的血迹,可以推定,她被挟作人质了,人身暂时安全。」
「拿到监控了,」警员小刘走进来,「凌晨 3:00 到 3:30,只有一辆车『苏 Z123XY』开出小区,之后沿南平大道向北而去。车主不是小区业主,是租住户,名叫陈伦,从电梯监控推测,遇害者是他的同居人。」
胡崇明立刻换上制服,努力振作起精神,「当务之急先追逃。孙颖,你跟我去交警大队查后续监控。其他人继续排查社会关系。」
——
胡潇潇在颠簸中恢复了意识。
鼻端充斥血腥气,嘴里塞着一块浸血抹布。四周一片黑暗。她的头很疼,是被打了。
手脚、身体都被捆了几道。她正在汽车后备箱里,躺在那具女尸身上。女尸的血由下至上浸入她的外套,带来森森寒意。
她无声落着泪,被颠得清醒过来。恐惧感回归,她用头、用膝盖撞后备箱门。
几分钟后,车停,门开,男人背着光,居高临下看着她,伸手来拽。她呜呜哭着,拼命摇头。男人将她拖下来,扔在一棵树边。
这是荒郊野外,边上有一条不流通的野河,很远处才见到几栋平房的屋顶。已经离城市很远了。
胡潇潇靠着树,眼睁睁看着男人将捆住她上半身的绳子割下来,绑到女尸脚上,另一头捆了石块。波澜不惊的河面吞入尸体后,很快恢复平静。
处理完尸体,男人向她走来,她哆嗦着后缩。男人却只是将她拎到副驾驶,随后开上了国道,一路向北。
此时 5:35,天边隐约亮了。路上车很少,这是杀人犯能畅通无阻地短时间逃到城市边缘的原因。
车速提到 90 码后,男人把折叠刀一把拍在方向盘前,胡潇潇浑身一震,然后她嘴里的抹布被拿出来了。
「求你放了我……」胡潇潇立刻呜咽着央求。
男人沉默片刻后,「我有点害怕,」他说,「你陪我说话吧。」
胡潇潇手脚捆着,后脑闷痛,随时要昏过去。她知道这种人即使事后会害怕,动起手来却是毫不含糊的。
现在嘴自由了,可荒凉的国道上人少,充足的油量使车全速开几个小时都不用停。她呼救是徒劳,反而更容易送命。
「我叫陈伦。」男人说。
胡潇潇垂着头瑟瑟发抖,嗫嚅道:「你放了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车速加快,折叠刀由于惯性后滑。陈伦用力推了一把,刀「砰」地撞在挡风玻璃上。十足的威胁意味。
胡潇潇「啊」地缩成一团。
陈伦继续说:「本来是要旅游的,现在飞机也还没起飞呢。可惜得逃命。」
竟然真的是旅游,怎么会有人凌晨起来去旅游,赶这么早的飞机?只有爸爸那样忙的人,才会因为工作不得不赶早……
想到爸爸,胡潇潇又哭起来,明明三个小时前还和爸爸在一起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他,难道我们的分别就以吵架而告终吗?
「别哭了!」陈伦砸方向盘。胡潇潇吓得立刻噤了声。
「跟我说话。」陈伦又说。
胡潇潇喉咙里微弱地挤出「嗯」。
「我为什么要杀她?」陈伦垂眼低语,「我很爱她的。」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询。
胡潇潇年纪尚小,尚不能理解男女之间现实的复杂关系,她想起了妈妈,于是小声道:「她……出轨了?」
陈伦冷笑,「一个正常人的崩溃,并不一定是因为这么激烈又简单的原因。」
你哪里正常?胡潇潇这样想,背在背后的手暗暗使劲,欲图挣脱束缚。但绳子是登山绳,很牢。
天更亮了,却看不到太阳的形迹。
陈伦说:「往往是压抑又无望的每一天,会渐渐让人崩溃。」
胡潇潇看了他一眼。
她不能理解他,她只想活命。唯一能弄开绳子的就是那把刀,那把原本为旅游而准备的折叠水果刀,但是她拿不到。
陈伦念经一样喃喃自语: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因为好几天熬夜加班到凌晨。」
「为什么我要加班?因为近年关,我项目没做完,却要请年假,不得不赶工。」
「为什么这种时候请年假?因为她想错开过年去巴厘岛。」
「我没有多少存款,只想攒首付买房娶她,不想旅游。可她想去。」
「为了年假我熬夜加班很多天,为了省钱我订了凌晨 3 点就要出门的廉价航空。有空余时间我就研究旅游攻略,想花最少的钱又让她玩得最开心。」
「她从一周前开始数落我订的机票时间,数落到今天凌晨。」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我好累。」
平庸的人,以及平淡得惊人的杀人动机。胡潇潇无心细听,只听到「我好累」三字。
陈伦半睁着困倦的眼,眼中却是压抑的势能累积到极致后自然流露出的阴狠。他一路无视红绿灯,又加了油门。
国道蜿蜒地延展向天际,雪还在下。胡潇潇不知道她已离开家多远了。
她咬着嘴唇流泪——
这一次,爸爸还能一脸气急败坏地把我揪出来,带我回家吗?
3
副队孙颖开着警车一路疾驰上了高速,欲图抄近道追赶目标车辆。
坐在副驾驶的胡崇明正在联系 B 市公安,以联合堵截犯人。各个高速路口不时有警车驶入加入追逃。
刚刚从交警大队监控中得到目标车辆的具体行踪,并推测出了抛尸的地点。一组人已派去搜寻尸体。而人质作为最后的筹码,应该还在车上。
此刻目标车辆正在 232 国道上,预计半小时后抵达 B 市界。国道沿途有取消收费站的开放出口,这给追逃带来了难度。
此时 6:30,凌晨已经终结。世界苏醒,逐渐步入繁忙的正常轨道。高速上车多了起来,警车开始沿应急车道行驶。
孙颖说:「潇潇在车后座,凶手很难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也只能从外暴力破门。而现场显然不是这样。她是个谨慎的孩子,怎么会主动开门下车?」
「我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胡崇明低声说,「她在 3:05 时发现危险,而自己的处境暂时安全,所以有暇发短信。她权衡了危险程度和作为刑警的父亲的能力,选择提醒父亲『别下来』……」
胡崇明遮住眼睛,「可我这个该死的父亲,不光性子急不带手机,提示音还开得很大。她原本是安全的,为了发短信给我,暴露了自己。」
「那就是说,凶手既然知道了潇潇的存在,就很可能用了手段,诱使她下车。——胡队,这不能怪你,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只会让她失望,甚至害她陷入危险。」胡崇明定定看着窗外,「明明承诺过会给她双倍的爱,但却连父亲的责任都没有尽到。要不是因为失职,我又怎么会在潇潇泡了半个月夜店后才后知后觉?一个未成年少女凌晨两三点在夜店,是监护人的过错,我竟还有脸训斥她。」
「胡队,」孙颖叹气,「你是个敬职的警察。」
胡崇明苦笑。这时通讯器响起。
「报告!紧急情况,目标车辆在 B 市南郊失踪,它已经下了国道!」
胡崇明神色恢复冷峻,「立刻排查开放出口,继续定位他的手机!」
——
陈伦开着车从开放出口急急拐下国道,东弯西绕进了乡村,从一栋栋乡下平房门口开过。
平房前有老妇在扫地,或者挂过年腊肉。
胡潇潇贴着窗户看她们,想呼救。可即使是在村间的窄路上,陈伦的车速也毫不含糊。
胡潇潇脸一侧,忽然贴上一片冰凉。她打了个冷战,看到那把折叠刀贴着她的脸,又缓缓向下,滑到脖颈。
陈伦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手操纵方向盘,另一手持刀直冲着她。
「不要……」胡潇潇带着哭腔,缩起脖子,乖乖贴回座位。
车拐进一条野道停下。陈伦打开汽车导航,放大缩小研究了几番,开始标记乡镇中没有监控的路段。这片区域还没有被列入城市化范围,道路分布错综复杂。
标记完几公里,陈伦松下一口气。汽车再次发动上路。
陈伦面色疲惫,但似乎缓和了一些。他忽然问:「小姐,你饿么?」
胡潇潇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饥饿感,但她连忙说「饿」,想争取更多求救机会。
陈伦将车停在一个小店不远处,从刹车下捡起抹布塞进她嘴里,笑了声说:「先垫垫。」下车走进小店。
胡潇潇看到一个大爷骑着三轮车从车边慢吞吞经过,连忙用头「砰砰」砸窗。大爷年事已高,大概是耳背,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再看前后,已经没有人会经过了。胡潇潇眼睛黯淡下来,目光扫过那家店,正看到店内陈伦一边缓缓从皮夹里夹出钞票,一边阴鸷地盯着她。
胡潇潇身体瘫软,几乎要滑下座位。
陈伦带着饼干和水回到车上,胡潇潇又开始瑟瑟发抖。
「杀是不会杀你的,」陈伦冷冷地说,「但是我们现在有更多的时间,我可以对你做一些其他事,对不对?」
这威胁很奏效,胡潇潇灵魂被抽掉了一样,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孤男寡女,凶犯人质,不管从哪一角度看,她都是砧上鱼肉。
陈伦把抹布取出,强行塞了两块饼干在她嘴里,随后沿着标记好的路行进。
乡道上有很多厢式货车,陈伦仔细观察着,看着后视镜缓下速度。
一辆小型载货车渐渐往左边超了过来。
陈伦放下车窗,在两车交汇之际,把自己的手机往外一抛,扔进了载货车厢里。
载货车一路直行,他则在下一个路口拐弯了。
4
社会关系初步排查完,小刘就将报告传了过来。
报告显示,陈伦不是本地人,老家在西北,在 A 市无亲无故,几乎没有朋友。据同事所说,他老实和善,工作卖力刻苦,很爱他的女友。
他很孝顺。转账记录显示,他每个月都会给父母打一笔钱,隔三岔五会在网上买老年人用品寄回去。
今天之前,陈伦的任何记录都没有表现出异常。也就是说,他是在正常的生活轨道中,毫无预兆地突然脱轨的。
通讯器响起:「胡队,B 市的人跟错了,截住的是一辆货车。现在人丢了,而且车没装定位!」
胡崇明冷道:「打游击撑不了多久,他只会在乡镇里绕一会儿,要逃远一定会暴露。联系各辖区派出所和交警大队,派点人盯紧主路口。」
孙颖提出猜想:「会不会中途换车?」
「有人质,换车有风险。」
「但不排除有帮手的可能。」
于是胡崇明再次联系小刘:「他在 B 市有可疑的关系么?」
「没有查到和 B 市交集的记录。——不光是 B 市,他在哪里都没有。」
胡崇明和孙颖都沉下脸。
这种犯罪分子是最不稳定的,谁也不能确定,他是更好一点,还是更坏一点。因此,往往截住人不是问题,问题是最后的人质谈判。
胡崇明心里升腾出不祥的预感,他攥紧了拳头,闭了闭眼睛——
潇潇一定不能有事!
警车在 B 市南郊出口下了高速,直奔当地交警大队。
目标车辆神龙不见首尾。乡镇大多数监控设备老旧,被暴风雪影响得画面模糊不清。目标车辆偶尔露一次脸又很快在雪幕中消失,同时还容易将其他外观相近的车辆错认,因此大大降低了效率。因此一直僵持到夜里。
夜晚 11 点,一辆巡逻警车终于迎头发现了陈伦的车。陈伦立刻掉头。
两市警方动作迅速,配合默契。上午他们发现被陈伦误导后,就以最快速度封锁了道路。陈伦原本想悄悄从另一边入口再次上国道,却又被逼回 B 市南郊。
整个下午他在南郊想办法突围,但警察巡逻增加,不得不东躲西藏,浪费了很多时间和油量。不过大雪为他藏身帮了不少忙。
陈伦疾驰到一个入口,拐过弯去,前面一片红光,警察已经设了卡。再调头,那辆巡逻警车也冲了过来。
陈伦身体僵直做出戒备姿势,一脚油门从侧边撞了过去,将那辆警车撞偏后,急拐进村上小路。
雨刮器高频清理着挡风玻璃上的雪。陈伦瞪着眼睛看着模糊不清的前方,一切障碍都不用管,只需紧盯远处那条光带,那是国道上的灯。于是他直接冲进了农田里。
险险开过农田,避过行道树,放眼看这一段暂时没有车,他便对着栏杆一头撞了过去。
胡潇潇之前由于后脑疼痛昏迷了很久,此时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醒。
上了国道,迅速调正了车头,陈伦才发现刚刚车少只是碰巧,实际上前方车很多。
因为雪太大,附近高速都已封路,很多连夜赶路的车转而上了国道,货车、重卡居多,林林总总聚在一起,营造了「一个都跑不了」的硬核场面,喇叭声此起彼伏,速度如龟爬。
胡潇潇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喊着:「爸爸……」
遥远的后方传来急促的警笛声,隐约有红蓝警灯高频率闪烁。胡潇潇猛然清醒了,她直起身子频频看后视镜。
手脚已被绑得麻木,精神也在崩溃边缘,但她知道自己会有救的。她知道爸爸正在其中一辆警车上疾速赶来,就像他作为一名刑警,在以往不得不奔波在外的每一个夜晚所做的一样。
那一刻胡潇潇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父亲。她愣了半晌,又放声大哭起来。她想,如果还能回到爸爸身边,她一定要说实话,再也不惹爸爸生气。
陈伦被困在车流中,眼疾手快方向盘向右一打,加塞进一辆物流货车的车头前。
车流变缓是由于出了事故。他咬着牙不管不顾,在车流中左塞右塞,最后竟选对了畅通的一条道,十分钟后过了堵点。
陈伦叹了口气,向后靠在车枕上,肩膀暂时放松下来,听着哭声反而觉得心里畅快。他看着一辆连夜运货的车,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半夜的世界也很忙啊。」陈伦颇为嘲讽地说,「有人疲于生计,有人忙着逃命,有人追捕逃犯……也有像你这样的倒霉女生,半夜在外面玩,还被挟持成了人质……」
闻言胡潇潇哭得更厉害。
油表到了第二条红线,报警红灯亮成一个光团,打在陈伦脸上。
警笛啸叫声越来越近。后视镜映出长长一片红蓝交错闪烁的警灯。
雪太大,车太快,后轮很飘,车子上下颠了两颠,仿佛随时会飞出去。
「停车!停车!」警笛声中夹杂着警车喊话器的声音。
最后一刻,陈伦直接松开了方向盘。他左手将座椅调到最后,右手按掉副驾驶的安全带。在胡潇潇凄厉的哭叫声中,陈伦将她一把拖到了主驾驶,刀锋随即放在纤弱的脖颈上。
与此同时,一辆警车加大马力迅速超了过来,直接拦进陈伦的车道,「砰」的重击,顶在其车头上。第二辆警车行至侧边紧逼着,防止其滑出既定车道。
前后两辆车连在一起行了数百米,在前车越来越刺耳的刹车声中,后车终于在包围状态下被逼停。
「熄火,下车!」前方警察的吼声重复了几遍,显然犯人不愿意就范。
孙颖和胡崇明的车正在后方二十米处,很快接到了通知:
「目标车辆已被逼停,人质在犯人手中。」
胡崇明发出指令:「现在狙击手到前方就位,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
副队孙颖问:「谈判员呢?」
通讯器:「还被堵在后面,交警已在尽力排堵。其他车辆正在疏散下国道。」
「好的。」孙颖转头又问,「胡队,现在怎么办?犯人不肯下车。」
胡崇明思考片刻,说:「如果犯人一直不松口,那么三个方案。一是在车内制服犯人,二是击毙,三是交换人质。」
孙颖说:「犯人和人质都在车上,从外面击毙的风险非常大。」
「不能击毙……」胡崇明捶窗,咬牙道,「涉及到命案,尽量不击毙。交换人质也是大忌,下下策。」
孙颖再次拿起通讯器,「谈判员还没到吗?」
「还有一会儿。」
「不用了,我去谈。」胡崇明横插一句,语罢立刻解制服。
「胡队……」
胡崇明快速脱了制服,换上便装,「我对陈伦的了解不比谈判员少。」却被孙颖拉住了。
「胡队,你去谈没问题,而且刚刚三个方案,你分析得很对……」孙颖神色迟疑。
「那你还废什么话?」胡崇明打断他,要去开门。
孙颖拉得更紧,「——但我希望你去谈判时,不会选择下下策,把自己当作人质交换。」
「我明白,松手。」
「胡队,你听我说完……」
胡崇明眼睛血红,「等我把闺女救出来,你再说,行不行?潇潇的命现在攥在那混蛋手上!」
「你这样我更不敢让你下车!」
胡崇明撑着额头,叹,「我已经做错了太多事。」
「胡队,潇潇不会怪你。」孙颖说,「你是 A 市刑侦支队队长,你首先是一名刑警,然后才是父亲——」
「我明白!」胡崇明第二次打断他。
孙颖声音更大,「——而对于潇潇来说,你首先是父亲,然后才是刑警!」
胡崇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午,你解释潇潇之所以发那个短信,是因为她权衡了危险程度和作为刑警的你的能力,最后选择提醒你『别下来』。但实际上,潇潇只是个 17 岁的小女孩,她不知道你作为刑警到底有什么能力,她只要嗅到一丝危险,就会给你发短信。因为对她来说,你是不是刑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她父亲!
「那不是你的错,她不会怪你。相反你如果为了救她让自己陷入险境,那就是把一个原本就只有父亲可以相依的女孩往绝路上逼。」
胡崇明微不可闻地叹气,「我知道了,你松手吧。」
他下了车,撑着车顶矮下身子,又说:「孙颖,你过于小瞧我了。要是这点能力和定力都没有,我还当什么队长?」
5
满眼的红蓝警灯刺得陈伦眯起了眼睛。逃到山穷水尽,此刻他唯一的感觉只是困倦。
挟持人质不过是行凶后本能的挣扎。他在想,即使用最后的筹码换来了什么,之后又能逃多久。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胡潇潇的嘴被塞着,并以扭曲的姿势被陈伦紧紧摁在怀中。
这时有人敲了敲车窗。陈伦看向窗外,是一名中年男子。随后怀中的人质忽然挣扎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陈伦奇怪于女孩的反应,放下一点车窗,「你是她什么人?」
胡崇明说:「父亲。」
陈伦皱眉。
胡崇明压抑着痛苦,从车窗开下的两厘米缝隙中,努力去看女儿。可是缝隙太小,看不清,只有声音无阻。
「我担心女儿,所以硬是跟警察一起来了,也终于争取到了和你交谈的机会。」胡崇明耐心而诚恳地说,「作为父亲,只希望女儿能平安无事。所以你不妨提出交换条件,一切都有商量。」
陈伦确实想过不少条件,但最终却说:「我还没想好。」
「好的,你想。」胡崇明声音殷切,心却沉了下去。
这虽然对拖延时间有帮助,但犯人没有明确的意图,处于迷茫状态,这不是个好兆头。
胡崇明淋着雪,内心焦灼地后退几步,找到合适角度,终于从车窗的两厘米缝隙中,与车内的胡潇潇对视了,仿佛是时隔多年的重逢。胡崇明站定,看到女儿眼睛里不停蓄积着眼泪,他的心也被狠狠揪着。
这一想,就拖延了一个半小时。所有警察都紧绷着神经,黑暗中的狙击手们端着枪纹丝不动。
陈伦的面色极差。一个半小时很长,他始终保持着将女孩挟持在怀里的姿势,混沌的头脑明明只想睡觉,却不得不思考。
一大笔钱,或是一辆加满油的车,这些烂俗的交换条件,对他真的有用吗?他真正需要的交换条件,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了。
女孩正在他怀里,他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就想起女友也有香香的头发。
这是非白即黑的一条路。他开着车驶离日常通勤路线的那一刻,就挟持了自己,无法回头。
真累啊。
「我想好了,」陈伦狡黠一笑,吃力地抬起眼皮,「我要睡觉。」
闻言胡崇明拳头攥紧,恨不能立刻将他击毙。
犯人不是一般的不配合,可是只能继续交涉。胡崇明压下怒火,耐着性子,「这样僵持,大家都累。我也一天没有合眼了。子女处在这样的境地,做父母的怎么能心安?」
听到「父母」二字,陈伦微变了脸色。
胡崇明语气变轻缓,「你虽然还没有为人父母,但应该能理解到,现在的你,会让你的父母怎样担心。他们今天联系不上你,甚至打了 A 市的 110。」
陈伦立刻说:「不要告诉他们。」
「这是你的条件吗?」
「不是,」陈伦又改了口,「算了,他们总会知道的。我杀了人,这是无法挽回的事。」
说着刀锋忽然压紧,胡潇潇支吾着急喊。
听到女儿绝望的声音,胡崇明眼里满是深沉的痛苦。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音,「你已经让父母失望了,现在再多一条命,或者你继续逃,会更好一点吗?」
「不过是失望上再加一点失望。」陈伦唇角抽动,将刀握得更紧,「不会更好,但也不会更糟。」
胡崇明残忍补充:「他们会失去一个儿子。」
「——这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陈伦冷漠地说,「生活一旦脱离轨道,只会越来越脱离。」
「可以挽回。放了人质,你能争取减刑。」胡崇明努力稳定他的情绪,「小伙子,不要一错再错。难道你不想为父母养老送终吗?」
陈伦沉默。
「你的父母很想和你通电话,警察什么都没有说,」胡崇明继续说,「但他们表示,会理解你,无论你做了什么,因为你是他们的儿子。」
沉默。
「上周,你买给他们的按摩仪很好用。」
「够了!」陈伦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突。
多次碰触到痛点,陈伦别开眼睛,不愿意再说话,手中的刀仍稳稳握着。
胡崇明又缓声讲了几句以调节其情绪。可不论怎么劝,他都不再搭腔,似乎陷入了自我博弈。
于是又拖延了一个小时。
拖延时间是人质谈判中的重要任务。对于严重缺乏睡眠的陈伦来说,拖延两三个小时足矣。
胡崇明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儿的眼睛,定了定心神。他知道陈伦也在等待一个契机。
此时凌晨 3 点,整个夜晚最黑暗、最冷清的时刻,绝望的今天还未熬尽,明天的曙光又遥遥无期。风雪中一片红蓝灯闪烁。
不论心理还是生理,陈伦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此刻叠加了两种趋向,向前还是向后,都是一步。
胡崇明非常紧张却面上不显,手里握着冷汗,第三次上前,「我不想失去女儿,她还这么小……」
进而又委曲求全道:「或者,能不能打开车门,让我看看她?」
「……」
「警察都离得很远,这里只有我。我只想看看她。」
「我也想见父母。」陈伦嗓音喑哑,却不是提条件的说法,而只是一种愿望——
胡崇明倒吸一口冷气,暗中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又慢慢说:「你当然可以见,如果这是你的要求。」
「不。」陈伦说,「我只是想而已。」
胡崇明缓声说:「我也很想见女儿。我们各退一步,我离远一些,你开一点车门,让我见她一面,好吗?」
胡潇潇眼泪滚滚落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爸爸」的发音。
陈伦闭上眼睛,手扶上车把手,「喀」的一声。
胡崇明面部绷紧,再次向身后打手势。
「现在这个时间,凌晨 3 点……」陈伦紧贴座椅,一边缓缓推门,一边闷闷低笑着说。
车门开到 15 度。
「前天这个时候,我在公司熬夜加班,偶然抬头看到窗外的星星,产生了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冲动……」
车门开到 30 度。
胡潇潇瞪大眼睛看着胡崇明,鼻子里粗重地喘气。
「昨天这个时候,我想放下一切好好旅游,却杀了我深爱的女友……」
车门开到 45 度。
胡崇明紧抿嘴唇,不着痕迹地向边上错开。
陈伦只顾喃喃自语,没有发觉;胡潇潇见到父亲远离,眼中尽是慌乱,又支吾地喊起来。
「今天这个时候,我成了逃犯,一大帮警察陪着我,都不睡觉……」
车门开到 60 度。
胡崇明保持着之前的手势,身体又错开一些。
两名警员慢慢来到车后预备。
「……不过三天而已,世界天翻地覆。人生,其实挺空的,也是真的无常,」陈伦忽然侧过脸,异常清醒地盯着胡崇明,「你说是吗,警官?」
胡崇明面色骤变。下一刻,陈伦抬脚重重一踹,车门瞬间完全打开。
他冷笑一声,「你们的最后一面。」
同时一手扯住女孩的头发往后猛地拉紧,令其瘦弱的脖颈扭曲地向前突出如待宰白鸽,另一只手迅速改变了持刀方式,像演奏提琴一般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琴弓——女孩绝望地呜呜嘶吼、身体痉挛般抖动——琴弓末端紧压勃勃跳动的大动脉,他眼中满是决绝的阴狠,手欲横拉,演奏生命终章——
胡崇明大吼:「九点位!——」
千钧一发之际,埋伏于主驾驶正左方的狙击手精准开枪,电光石火间,直中陈伦左肩。与此同时,胡崇明一步上前,半身钻入车中,一手攥住持刀的手腕反向扭去,另一手摸到主驾驶座下调节椅背角度的按钮瞬间拨到底。
下一秒,刀落下,女孩从父亲左臂下的间隙中脱力滚出;陈伦身形不稳,随着椅背一起瞬间躺平。
车后预备的警员同时打开后车门,从后方用手铐链勒住了陈伦的脖子。
陈伦感觉不到咽喉被扼,感觉不到肩膀中枪,只是双手捂脸,像孩子渴求父母一般痛哭起来。
其他几名警员围拢上来,进行后续工作。
上一刻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一刻已然打破,连轴转了整日的警察们终于放松下来。犯人缉拿归案后,红蓝警灯熄了,一切尘埃落定。
胡崇明坐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颤抖地说:「潇潇,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雪纷纷扬扬落下。虽是凌晨,光线却很亮。这个钟点的世界,胡崇明见过无数种,却从未想到有这样一种。这一天像是一场自我凌迟的漫长噩梦,只当女儿平安无事地躺在怀中,他才觉出一点真实感。
胡崇明带着女儿回到返程的警车上。胡潇潇一路抓着父亲的手嚎啕大哭,嘴里混乱地说着「爸爸对不起」。
父亲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悲伤也终于完全流露。他又是安慰女儿,又是自我反省,最后沉痛地说:「都是爸爸的错……潇潇不要哭,我们回家了。」
听到「回家」,胡潇潇哭得更凶,足足哭掉大半个钟头,随后又一抽一抽地说:
「爸爸,我要跟你说实话……」
「……我跟你说……我没有学坏……因为你一上来劈头盖脸训我……我才怄气,我错了……」
「……那只是清吧,我只是兼职驻唱……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只唱了半个月,每天都有按时回家……」
「……最后一天不想干了,大家要欢送我……才玩那么晚……」
「……哪知道刚好被你抓包……」
……
「……爸爸,你不要睡觉,你听我解释呀!」
胡潇潇一刻不停,有说不完的话。胡崇明却极度疲惫,开始还听着,后来撑不住睡着了。
「潇潇,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听后座絮絮叨叨了一个半小时,开着车的孙颖终于忍不住出声,「回家再说吧。你爸两天没合眼了,让他歇会儿。」
胡潇潇看着父亲沉睡的倦容,委屈地应了一声。她终于也感到困倦,哭着哭着,眼睛慢慢阖上了。
爸爸,昨天你来接我回家,我心里其实很开心的。
她在梦中说完最后一句。
雪幕中已能隐约窥见城市的灯光。
尾声
雪停了几天,小年又开始下。
这一晚,胡崇明正准备把警车开回局里,然后下班。路过夜店街街口时,他眼尖地瞥到一个白色身影。
胡崇明立刻沉下脸,一个急转弯拐了进去。
胡潇潇竟然站在那家酒吧门口,正和一个男生说话。
胡崇明开到他们跟前,按了两声喇叭。
男生吓了一跳。胡潇潇转头看,就看到她爸一脸严肃地在警车里抽着烟,瞪着她。
「别理他,你接着说。」胡潇潇也瞪了她爸一眼。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男生挠挠头,「总之你不来唱了,真挺可惜的。虽然就共事了半个月,但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胡潇潇有些害羞,「快要高三了,还是学习重要。」
男生说:「考大学要加油哦!」
这时,警车的喊话器突然响起,传出胡崇明不容拒绝的声音:「前面这位白衣服的女士,上车,再说一遍,立刻上车!」
男生:「???!」
胡潇潇:「……」只能和人匆匆告别。
上了车,车里又是一片低气压。
胡崇明面无表情地往市局方向开,脸绷了良久后忽然问:「这车接你气派么?」
「气派!就差把我铐上来了……」胡潇潇撇嘴。
「不是说再也不去了吗?那男的谁?」
「只是去结个工资。那男的是个很厉害的民谣歌手,以后会出名的!」
胡崇明面部肌肉抽了抽,没再说话。
胡潇潇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上午奶奶打电话问我,今年你到底能不能过年啊?」
小雪中的城市张灯结彩,已有过年的气氛。
胡崇明又微笑起来,「能过!」
(全文完)
作者:核融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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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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