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岁岁长宁
岁岁长宁
我是大耀国最受宠的公主,可在我生辰这日,画师陆行舟亲手毁了我的画像,甚至为了另一个女人想要掐死我。
1.
按大耀国历来的习俗,皇子公主成年时需要办一场宴席,请画师画像,以此留史有据。
而我再过两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
大皇兄从小就特别宠爱我,虽然刚登基不久,仍要给我大肆操办,我推辞不过,只能接受。
但一想到要几个时辰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就完全不想配合,便让张大人将我的样貌口述给那些画师们,等他们画好了再拿来让我选。
一等就是半月,张大人终于前来复命,然而满桌的画卷,却没有一幅能让我满意的。
我心中烦闷,怒斥张大人一通,让他全部重画。
张大人唯唯诺诺地走了,我便让贴身侍女兰香跟着前去监工,自己趁宫人不备偷溜出殿,前往御园散心。
我一路避开侍卫,拣僻静的地方走,却在临近御园的假山旁捡到了一幅装裱素净的画卷,按行进路线来看,应该是张大人匆忙离开时掉落的。
我打开来,画中人果然是我的模样。虽只有五分相似,但眉眼间透着生动的清润,一颗藏于鬓边不易被发觉的红痣被点画了出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鬓边,心中有些奇怪。众多画作中,无一人能注意到这个细节,不知这是哪位画师所作,刚才竟没呈上来。
我匆忙追上张大人一问究竟,张大人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我:「这是陆行舟的画,但装裱太过简陋,衬不上公主高贵典雅的气质,因此未曾呈上给公主一观。」
陆行舟。
我在心里默念。觉得他会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摆摆手,张大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
画师陆行舟,一名正五品的画侍诏。两年前奉命去往边境给将士们画像,最近才返回都城。
据我所知,为皇亲国戚作画的画师们都齐聚宫外的一处画苑。这下正合我意,我去找人,顺便还能沿街玩乐一番。
隔日,我和兰香一顿乔装,就出宫了。在街市上吃饱喝足,经不住兰香一再催促,我们这才来到画苑。
不巧,苑门口一名身着柏青长衫、身形颀长的男子正在和前来送丹青画料的店仆说话。
我走近几步,听到他自报姓名。
正是陆行舟。
陆行舟认出了我,弯腰朝我行礼:「不知长宁公主微服出宫,臣仪态粗鄙,冒犯了公主。」
我佩服他的记忆。只是画过我一次,就能这么快认出我。
既找到了人,我就不想进苑招摇了。让兰香寻了一间雅静的茶楼,就把陆行舟领了过去。
茶香四溢的小隔间里,我喝着茶说起那幅画像。话音刚落,就听陆行舟顺着我的话往下说着「承蒙公主不弃、臣当尽心竭力」的奉承话。
我听烦了这些无趣的,就想听点好玩的。陆行舟不是刚从边境返城吗?得此机会,正好让他给我讲讲千里之外的趣事。
刹时,陆行舟神情晦涩难辨。
我见状,趁机把话说死:「要是你今天能让本宫满意,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专任画师了。为本宫做事,到时你名声鹊起,就再也不用离开这里去什么蛮荒之地了。」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条件。
他没有理由拒绝。
陆行舟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将士们会在夜色深沉的荒山上追捕野兽。运气好的时候,大家能逮回一两头猎物,大伙儿围在一起烹彘煮鹿,但烹煮的时间不能太长。因为火光说不定会引来暗哨伏兵,所以将士们经常会吃上半生不熟的肉,但饱餐一顿便也满足了。
第二件是闲暇时,几名副将会设立搏击赛。在沙土上围个大圈,将士们两两进去,赤手空拳地打一架,谁赢了就能得到奖励。陆行舟参加过一次,果不其然地输了,被大家拜托着在画像上多添点英气。毕竟是战死沙场就要寄回家留做念想的画作,谁都想留个好形象。
陆行舟说完了。
我却还没有听够,趁着推杯换盏的功夫想让他继续再讲。
可这次陆行舟没有听从,见我马上就要发怒,抓准了时机说明缘由:「苦境无趣事,臣不敢再随意编撰。那野肉烹食,是因为缺粮少饷,只能自给自足,不然会饿死边疆。那搏击领赏,是因为天寒地冻,而下发营寨的大氅毛皮不够,为了公平获取,只能无奈设下规矩。战死沙场的将士还算死得其所,那些被饿死冷死的才最是可惜……」
我见他一副淡然模样,像早已看惯了生死,也顿觉无趣。
霞光四散时,出宫太久的我要回去了。我遵行承诺,许了让陆行舟成为我专任画师这事。
陆行舟受命拜礼,提出想在宫中再为我作一幅宫廷画,把宫廷之景尽收画中。
他说:「画多了苦寒营寨,现如今也想画画金砖碧瓦。望公主成全。」
我乐于看他向我表忠心,便允了他的请求,让他择日入宫。
可他哪里是真这么想的?
事后我才知,替我作画这事亦真亦假,但他想见上叶清茗一面,却是毋庸置疑的。
我出宫的事还是被大皇兄知道了。
晚膳后他特意转到了我这里,嘱咐我别总往外跑。我见他没有生气,就把陆行舟的事和他说了。
不知为何,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迟疑。奈何我太会撒娇,他对我笑笑,答应了我的求旨。
这夜入寝时,兰香又对我唠叨起来,她提醒我要对已经称帝的大皇兄锦荣保有适当的礼节,不能再如同小时候那样肆意妄为了。
我笑她多虑,全然不把这当一回事。
三日后,陆行舟进宫来了。但他见的第一人不是我,是锦荣。
这也合乎规矩,只是我左等右等,一个时辰都过去了,锦荣似乎还没有放人的意思。
我心里暗道奇怪,耐不住性子,提起裙摆顾不上什么公主之姿就往崇明殿跑。
到了殿门口,李公公却告知我陆行舟刚走。
可来时的路我却没有遇上他,他是去了哪里?
李公公怕惹我不高兴,赶忙将拂尘一指,说:「奴才刚见陆侍诏往启祥宫那边的方向走了。」
我已经不高兴极了。好一个陆行舟,让本公主好等,他却有闲情雅致逛起了皇宫。
我往陆行舟所去的方向跟过去,走得脚疼,这才终于发现了他的踪影。
我悄悄往前,本想看他吓得向我求饶叩拜的模样,但他实在太过专注,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不远处的御园内。
那里有个宫女正在跪地受罚。而我的皇嫂祥妃挺着沉重的孕肚着急地站在一边,就这么看着自家宫女被佳贵妃的宫女掌掴,却无能为力。
我不爱看这样的热闹,就想叫陆行舟跟我回去。谁知他突然朝我跪了下来,还对我磕了头。
陆行舟请我救救那个受罚的宫女。
那个宫女叫叶清茗,是个罪臣之女。
祥妃谢我替叶清茗解了围,亲热地拉着我就往宫内走。我无心品尝一桌的糕点,心里想的全是刚刚的事,呆了一会儿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带着陆行舟回了殿。
一进殿我就拍了桌子,让陆行舟给我好好解释清楚他和叶清茗的事。我长宁公主的脾气谁人不知,一旦惹怒了,就很难收场。
陆行舟倒是面无惧色,知道无法隐瞒,索性对我全盘托出。
他说他求得进宫的旨意,一是想尽职为我作画,二就是想见见叶枫将军的女儿叶清茗。
我心下一沉,想起了叶枫是谁。
叶枫,大耀国骁勇善战的长胜将军,功高盖主。一年前,叶将军没有战死沙场,却因通敌叛国的罪责死于斩刀之下。
而那时的锦荣,秉着新君即位大赦天下的恩旨,没有诛杀叶枫的族人。
族人们或发配充军,或贬为奴娼。叶枫唯一的血脉叶清茗同样被冠以奴籍,送进宫里,就这么成了服侍祥妃的宫女。
说到这,陆行舟再次求我宽恕:「臣小时候受过叶将军的恩惠,后跟随入营,又幸得当时亲临边境犒赏三军的先皇赏识,这才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公主仁心,还望息怒。」
我把玩着玉指,心想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我只是讨厌被诓骗蒙蔽罢了。
陆行舟说清楚了一切,我遂让兰香去仔细查实,结果得到的消息和陆行舟所说的并无二致,也就不再追究了。
毕竟接下来的时日,我无法随意出宫,眼下把这两人的事全当戏目一看,倒也解闷。
我倚靠在宫椅上,瞧着对面临桌而立的陆行舟铺纸研墨巧弄丹青。
我仔细瞧进他的眼。
想看看,刚刚他眼里盛满对叶清茗的一腔情谊,是否还在。
陆行舟这画师当的不错,不仅画功了得,而且很有自觉。在我的几次明示下,他已经习惯了按时带各种民间小点进宫来让我品尝。
当然,我也体谅他的不易,大发善心地让他可以顺带点给叶清茗。
渐渐的,我去启祥宫的次数多了,每次留点时间给他们相处时,我就坐在祥妃的身边吃枣看戏。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从陆行舟的身上看出了我二皇兄的影子。
二皇兄轩泰从小就有顽疾,太医都说治不好的那种。
我还年幼时,锦荣身为储君忙于前朝,轩泰就会陪在我身边和我玩,直到几年前他寒疾复发,入府休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们兄妹俩多年来未见一面。
想了很多,不知何时,我竟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只有陆行舟坐在身旁。他手上拿着书,见我睁了眼,自然地问了句:「醒了?」
而后,在我的惊诧中,他反应过来,作势又要跪地。
我忍住笑意,拉住他的袖子,阻了他的动作,说:「本宫渴了,剥个橘子来吃。」
我看他从果盘里挑出个小巧的柑橘,认真地剥皮,我顺嘴问起祥妃去哪了。
陆行舟将橘子掰成瓣状,边递给我,边回话:「祥妃娘娘孕体不适,已回了寝卧休息。」
我左右看看,见叶清茗不在,突然起了逗弄陆行舟的心思。本想问他是不是喜欢人家,话出口却变成了问他想不想带她出宫。
我是故意这么问的。叶清茗身为宫廷的奴仆,此生想出宫可没那么容易。出不了宫没有自由,又谈什么喜欢。
我估摸着陆行舟不会胆子大到直言真想把人带出宫。
没想到我错了。
陆星舟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我,目光决绝,说:「臣是有这样的请愿,但自知无法,不敢宣之于口。」
我又问,那为何对我说出这个想法?就不怕我翻脸重罚吗?
陆行舟淡淡一笑,继续回我:「公主不会。」
简简单单四个字,被他抛给了我,突然就显出了厚重的分量。我不禁想感叹,陆行舟的这份自觉是不是过于强大了?
我不再说话,继续吃着由他递过来的橘瓣。
屏风后头传来了一点声响。我往那瞟了一眼,知道叶清茗已经离开。
半个月里,我又去启祥宫了几次,察觉到叶清茗有意躲着陆行舟后,便不爱去了。
不为其他,我就是看不惯叶清茗明明沦落至此还不忘自持自傲的态度。要不是陆行舟记挂她,要不是陆行舟有我这个靠山,她叶清茗不知还要遭多少罪呢。
身为罪臣之女,人人落井下石,也就陆行舟一人真心对她好,她还装腔作势。
我实在不屑。
这日祥妃来请,我照旧不去。
陆行舟刚巧进宫,揣在身上的几本书册被我翻出,都是些市井奇谈和兵书小册。
我猜他要拿去给叶清茗看,当下就全部要来,不想便宜了他人。
陆行舟只能听命,刚想把完成了一半的画作呈给我看,就被我拒绝了。
我让兰香找来两根棍棒,就着兵书小册,提出让呆过两年边境的陆行舟现教几招。
我没有天赋,也没有耐心。还没比划几次就累得扔了棍棒。
倒是陆行舟无比认真,简单的招式来回,他练得沉稳,透着股奇怪的坚持。
我看得起劲,想出其不意地打乱他的步调,便拔了珠钗掷了过去。
那边陆行舟作势要用手中的棍挥开袭去的珠钗,我寻了时机,大叫一声:「珠钗价值千金!」
接下来如料想般,陆行舟停了挥棍的动作,一个错身就这么不小心跌进了鱼塘里。
「公主啊公主……」陆行舟苦笑着,浑身湿漉。
我放声大笑起来,走过去想拉他一把。
突然,一名祥妃的近侍宫女跑进殿来,求我速去救叶清茗。
陆行舟没有握住我伸出去的手,他急急起身,就往启祥宫赶。
我攥紧拳头,想起那根还浸在水中的珠钗,突然用力将脚边的棍棒踢出老远。
我不紧不慢地走着,还没走到启祥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了。
原是佳贵妃好心派人送药膳去给祥妃,却被叶清茗拦在门外,说是除了太医院开的药膳方,其他一律不能让祥妃服下。
药膳大多有滋阴活血的功效,怀孕自然是不宜喝的。但叶清茗当众拒绝就是在打佳贵妃的脸,那边当然不会罢休。
细想起来,就不难发现这是佳贵妃装糊涂耍的小计谋,假意收下不喝便是,偏偏叶清茗爱找麻烦。
偏偏陆行舟爱收拾麻烦。
祥妃不在场,我到了宫门,那边佳贵妃也到了。我几句皇嫂亲切地唤着,奈何人家被气急了不买我的账,伸手就要往叶清茗的脸上扇。
那红艳的长指甲一旦上脸,见血必会毁容。
陆行舟想要护她,这叫什么事。
我不允,灵机一动假装崴了脚往佳贵妃那挤去。
巴掌没有落下,汤药却全洒了。
耳边传来佳贵妃的尖叫声,我张嘴呼呼烫红的手背,猜测陆行舟定是第一时间站到了叶清茗的身边。
谁知,有人急急拉着我往启祥宫里走,不由分说就将我的手浸入一处景观池内。
这个人,竟然是陆行舟。
我看着他,他却没有看我。
我的手好像没有那么痛了。可我的心却不受控的快速跳动了起来。
外头还在吵闹不休,我一心想要屏蔽,却在听到佳贵妃脱口而出一句狠话后,对叶清茗心生厌弃。
「没有羞耻心的贱人!擅惑人心的蹄子!就该把你送去做娼女,没了男人你是不是会死!」
我对小时候的记忆比较模糊。但我的母妃韩氏曾经被许多人骂成魅惑君主的妖妃。
这件事,我记到了今日。
后来母妃在我五岁那年因病薨逝,之后父皇和皇兄们疼我如故,很多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我以为我不在意,却原来并非如此。
所以当那些可恶的字眼再次钻进耳里,我不能不感到憎恶。憎恶那些魅惑人心的,也憎恶那些造谣他人魅惑人心的。
烫伤的地方有些红肿。兰香边为我敷药,边说锦荣那边大怒,责罚了佳贵妃。
至于叶清茗,杖责二十,小惩大诫。
我不想用膳,看了眼桌子上摊开的半成品画作,又联想到作画的人。
我从来不愿隐藏自己的欲望,想要得到就会付出行动。就比如此刻,我下定了决心要得到陆行舟的心,就必须先解决掉叶清茗这个人。
入夜,我屈尊带着兰香去看望卧床的叶清茗。
兰香给她上药,我听着她忍痛地呻吟,不想浪费时间,立即同她说明来意。
叶清茗听罢,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我不愿出宫。」
这句话一出,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愿跟陆行舟走。
可陆行舟呢?
叶清茗无法回答我,只言辞恳切地请我放心,她一直只把陆行舟当兄长那般敬爱。
好吧。我不再纠结其他。有了这句话,即使陆行舟此刻思慕她,谁又能说得准以后的事呢?
陆行舟竟然在躲我。
我多次招他入宫完成画像,他却不断以身体抱恙推脱。
没想到,好巧不巧某日被兰香撞见了他进宫前往崇明殿面见锦荣。看上去身体无碍。
我动用了关系,才从李公公那里得知了陆行舟面圣是为了请辞专任画师一职,他想要重回画苑做回普通的画师。
我气急败坏,吩咐兰香为我梳妆,当下就要出宫去画苑找陆行舟问罪。
一根珠钗被兰香拿起。我拿过来一看,竟是那日被我掷入池中的那根。
兰香说这是陆行舟趁我休息的时候下去捡的,珠钗上的珠子有了裂痕,他还特意拿去玉工坊托人修补好。
那日我不在,他过来还钗,临走时不忘把还未完成的画带走了,说是等完成了会再送到宫里让我过目。
我摸着那颗被修补过的银珠,还是看到了细微的龟裂。
这日,我到底没能出宫去。
听闻前朝传来急报,边境有蛮人进犯,将士们拼死与之厮杀,虽险胜却折损兵力万余。
祸不单行。
不多时又传来噩耗,多年前和亲远嫁的三皇姐瑞康重病缠身,现如今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珠钗再次坠地,已经无修补好的可能。
几日后,锦荣前往祭庙,依循先例设坛卜卦,得到了凶兆的预示。
揭示卦象的太卜直言要提前把我的生辰宴办了,才能以喜冲邪,抵消恶运灾祸。
我第一个不同意。
听张大人说,目前宴席所需的各项置办还未准备好,提前设宴等于需要耗费更多的财力物力来调补空缺,国库难以承受。
我去找锦荣时,他正在在殿中翻阅折子。听我说完,只宽慰了我一句不要操心。
他态度模糊,没再说话。
我想起曾经从陆行舟那里听来的事,接着说道:「皇兄,与其为了生辰铺张浪费,还不如充实粮草运往边境,让御敌的将士们有饭可吃,有衣可穿。」
一道折子被扔了过来,掉落在我的脚边。
我自知失了礼数,却还是不敢相信会被如此对待。
那折子边角锋利,只差一点,就会刮花我的脸。
「朕乏了,退下。」
我抬眼看去,看到锦荣冷着一张脸看向我,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寒意。
我突然记起兰香对我说过的话。
「公主当对圣上保有适当的礼节,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意妄为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陆行舟终于来见我的那天,我已经听了兰香的劝,在殿里呆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我每天翻看兵书小册、挥着竹棍比划招式,再不然就是自学作画。每做一件事,都有陆行舟的影子。
我没想到我见到了他,居然会不争气地红了眼圈。
可是陆行舟似乎不明白我的难过委屈,简单的行礼后,他竟然问我为什么要冲撞锦荣。
他说:「公主实在不该谈及臣曾经说过的那些事。不,是臣的过错,臣不该说那些。以后还望公主谨言慎行,以免遭了责罚。」
我胡乱拿起一个东西就朝他扔了过去,那东西掉地,居然是颗柑橘。
我让他滚出去。
陆行舟走了。
我让兰香去打探回来消息,原来早在来我这里之前,他先见的仍是叶清茗。
他胆大心细,靠着之前我领着他去启祥宫多了,混了脸熟,竟能轻易就见到叶清茗。
兰香还说有宫人看见他们在御园的一处说话,叶清茗一直垂着头,而陆行舟握住了她的手。
我说过我讨厌被欺瞒蒙蔽。
叶清茗既然表明过只把陆行舟当兄长看待,也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该再背着我和他继续牵扯不清。
我再次去找她。
她像是早就猜到我会去一样,正旧伤未愈地坐在床褥上等我。
她脸色有些苍白,无视礼数,只朝我笑着:「公主不必多虑。行舟只是担心我的伤势,才特意来看看我,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怕我不相信,叶清茗把一块无暇剔透的玉佩拿给我,说是托我明日午时出宫转交给陆行舟。此物还去,才能断了不必要的念想。
我手握那块凉意袭人的玉佩,不明白叶清茗为什么不亲自交还。
叶清茗咳嗽几声,不再看我。
如此也好,我要的可不就是这份当断则断的态度吗。
隔日出宫我十分谨慎,没有带上兰香,就这么溜了出去。
午时一到,我来到了画苑。
正是午膳时间,苑内少人。我小心避开耳目,寻到了陆行舟的画房,一进去就被里面堆叠的画卷惊住了。
我耐心等他回来,百无聊赖的在房里走动,突然看到了唯一一幅被陆行舟放于书柜上的画作。
我偷拿下来打开,发现竟是我画像的完成品。
我心中疑惑,刚巧有人路过,我只能亮了身份,让他帮我看看这幅画。
那人惊惧交加,看得认真,细摸细嗅几次,得出了这画早在一个多月前就画好了的说法。
而那个时候,我刚领着陆行舟去启祥宫。
我没想到,他会诓骗我。
他早就画好了。却日日拿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在我面前假意拖延,就是为了有机会一再进宫,去见叶清茗。
有人去通报,没多久,我就看见陆行舟狼狈地跑进来。
他脸色黑沉,只是一个劲让我回宫去。见我不为所动,百般无法才说出祥妃今日午时临产的消息。
这下我就更加不会听他的话了。
我问他:「为什么连本宫都不知道的事,你却知道?你欺瞒太多,事到如今,怎么觉得本宫还会听你的?」
我砸了玉佩,玉块碎了一地。
陆行舟怔在原地,接着颓然跪下,一片片地捡着玉块。
我心冷如冰地看着。
看他最后放弃拾捡,就要夺门而出,我快步挡到了门前不许他踏出一步,威胁着要叫人把他拿下。
争执间,门外传来兰香的叫喊,她敲着门哭着告诉我:「祥妃娘娘诞下的皇子被叶清茗给杀了,叶清茗恩将仇报自知难逃一死,已经伏法而亡!」
一瞬间,陆行舟发了疯一样扼紧我的咽喉,瞠着一双猩红的眼,质问我为什么要阻拦他「我只是想救她出来!为何不允!」
我的脸上有他的泪。
我闭上眼,想要成全他。
下一刻,门被撞开了,陆行舟也松了手。
我被兰香扶着往外走,听到身后传来画卷被撕毁的声响。
我恍然地回了殿。
佳贵妃来看我,却没安好心,虚情假意地宽慰我锦荣是痛失叶清茗,一怒之下才会严惩我出宫的事。
我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解。
佳贵妃哎呀一声,说着「皇嫂不知你不知情。」
说完,她着急忙慌地走了。
我呆坐在椅子上,兰香犹疑一阵不敢隐瞒,还是拿出一封书信给我,说是昨日离开后叶清茗偷偷交给她的,让她在我见过陆行舟后再转交给我。
信的开头叶清茗说了自己的身世、说了叶枫如何被陷害、还有和陆行舟是如何相识的。
接着就说到了她和锦荣的过往。
彼时锦荣还是皇储,她还是将军之女,两人互相思慕却不敢声张。直到之后突逢变故,她成了罪臣之女,锦荣也成了九五之尊,一切都回不去了。
锦荣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把她囚进宫里,又把她安排到待人和善的祥妃那里。可是即使这样,许多妃嫔都知道她的存在,欺辱她时,祥妃也受到无妄的针对。
叶清茗受够了这样困于牢笼的生活,却也不愿出宫后过那种四处躲藏无依无靠的日子。
说到底,她还是想死在宫中,死在离锦荣最近的地方。
所以叶清茗一再拒绝陆行舟助她出宫的提议。即使他进宫后布下眼线、收买宫人,计划在祥妃临产这日,趁人员松动的间隙,以玉佩为接应凭证,想把她带出宫外。
叶清茗不愿陆行舟为她涉险。
所以到最后她只能利用我。利用我对陆行舟的心意,让我在祥妃临产这日把玉佩带出宫交给他,就是想断了这次接应行动。
只是叶清茗自己也没想到吧,我会因为画作的事对陆行舟大加责难。
没有玉佩,又少了个陆行舟去指挥,这一切都像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样,不会成功。
之后我去见那个被人传言发了疯的祥妃。她痴傻地告诉我她生了个死胎。
没人相信。我相信。
不久前太卜才揭示过凶兆。死胎不吉,大有好事者会借此陷祥妃于不利的境地。
而叶清茗说她杀死了皇子,既能感念恩情,还能就此解脱。
我佩服她的大义和勇气。
我要离开时,祥妃看着我,不断重复一句清茗救她的话。
我却不许她再这么说。
我让她继续装痴扮傻,等过段时日一切尘埃落定,再找时机慢慢恢复清明。
如果我当时没有执意阻拦陆行舟入宫,叶清茗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而陆行舟撕毁了画卷,就当是和我恩断义绝了吧。
即使我是公主,此番光景,我也没有颜面面对他了。
可我没想到,原来我不知道事情的远不止于此。原来从小到大,阴谋就一直在我身边。
几日后,锦荣把我叫去崇明殿。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对我下旨,要我在生辰宴当日和亲远嫁去,代替病故的三皇姐,好把她的骨灰接回来家国。
锦荣像换了一个人,他的眼里只有无尽的恨意。
下旨后,他开始咒骂我的母妃,还说要不是我的母妃,他们兄妹三人的母后也不会死。
父皇疼我是真的,但他从来都是假的。
多年来他虚与委蛇,假意待我好,不过是怕我和韩氏一样善于伪装罢了。毕竟韩氏殒命后仍残留暗部余党,如果不肃清,会动摇大耀国的根基,还会让他坐不稳皇位。
如今他也不再纠结什么余党了,只要有名义送我离开大耀,便已事成一半。
原来,所有的手足情深都是他演出来的。
我呆滞地站在殿中。
他还不满意,想要继续击溃我「喜乐,忘了和你说,陆行舟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他进宫的第一天前来见我,我就把一切告诉了他。我们有交易,我同意他见清茗,但我要他为你作画,画的从来不是什么生辰画,是送往和亲国给阿姆汉王看的画像。」
我已心死。
我自愿用余生岁月去换回皇姐的骨灰,让她葬入故土,能与皇亲团聚。
生辰宴上,万人跪拜,我一袭红妆坐进饰满红绸锦带的马车里。
听骏马嘶鸣,我在摇晃中颠簸前行。
奇怪的是,前行的道路不是往塞外,马车随着一众兵卒拐进深山。
等我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马车停了,车外的一干人都被擒住。
我下了马车,竟看到了多年未见的二皇兄轩泰。
我以为他同锦荣一样憎恨我,今日是找了机会要来杀我。
谁知他遣散众人,走向我,一如当年那样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同我说亲昵无间的话:「我的喜乐长大了许多,不要怕,有我在,不用去那可怕的地方。」
我才知道,轩泰多年来谎称养病于府,实则是在府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用他的暗部根除前朝谋反的余党。如今,我母妃当年培养的势力已经被肃清干净。
轩泰一直知道我是无辜的,他只想把我当妹妹宠爱。奈何一分别,就是多年。
而就在刚刚,轩泰拿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功绩向锦荣换来了我不必远嫁的旨意。
至于皇姐瑞康的骨灰,其实没有送回来的必要。
轩泰说:「虽阴阳相隔,但瑞康深爱她的王夫,就葬在他国,又有何妨?哪里有情,哪里便是家。」
轩泰不宜久留。
他找好了一处远离都城的僻静田林,嘱咐几名暗卫送我前往。
也许终其一生,我都会在那里度过。
我还是问了最想问的:「陆行舟呢?他还好吗?」
轩泰只说了一句,让我等他。
等来寒冬覆雪,又迎来炎夏莲开。
秋收的时候,住在山脚的二娃给我捎来了一幅画卷。
二娃没见过这东西,催我赶紧打开看看。
我打开来,二娃立马笑了:「哪家的小姑娘,长得真的有福气!」
画里的女娃娃在寒冬里穿着厚重的大红棉袄,本来就长得圆润,这下就更显得憨胖可爱了。她扎着两个小揪揪,露齿笑着,鬓边有一颗不易被人察觉的红痣。
这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那个时候,承蒙父皇疼爱,带我去军营长长见识。
沿途奔波,我不小心生了病,躺在简陋的营房里,醒来时饿得难受,哇哇大哭。
有一个大我几岁的哥哥进了帐,喂我喝了热汤,照顾了我一个晚上。
那个人,原来就是陆行舟。
原来我们早在幼时已经见过。怪不得见他的第一幅画时,我就觉得喜欢,也只有他能点出那颗红痣。
那年分开时,小儿稚语,我还说要嫁给他呢。他见我不舍,竟也答应了我。
张大人口述我的样貌时,他应当记起我就是当年被他照顾过的女娃。
他一直记得,却从不曾提起。
二娃见我安静看画,自觉无趣,起身就想走。
走到门口,他一拍脑袋,转身扔了个小布袋给我,说是刚刚和画一起拿来的。
说完,他就走了。
暮色四合,我打开袋子,倒出一抷黄土,还有一块拼凑起来的玉佩。
三年前,我到了此处,陆行舟自知欺瞒锦荣有罪,便自请前往边境受罚。
只是此去不是作为画师,而是作为兵卒为国效力。
本来三年为期,近日就可返城而归。
终是天命难违,归途路上遇上山匪,为救妇孺遭了伏击,再也无法回来。
长陆本无舟,须臾亦有情。
我知道,此间岁岁,应当长宁,却难再喜乐。
18.锦荣
锦荣、轩泰、瑞康、喜乐。
小时候,我就喜欢琢磨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的名字,乐此不疲地拆解意思。
某日我雀跃的和母后讨夸奖,说我终于得出父皇为我们四人命名的用意了既我为长兄后有弟妹,对应先有国之锦绣向荣,才能有之后小家的安泰康乐。
母后那时听得直乐。
我似乎从小就有这样的责任感,所以作为皇储,十分勤勉上进。
我对弟妹们也不错,闲暇时也会同他们玩闹。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们惹了祸,我得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而这样无忧的日子结束在韩妃拿着白绫赐死我母后的那天。
我不知道我的母后如何残忍地对付过她,我只知道她是杀害我母后的元凶。
我恨她,连带憎恨起四皇妹喜乐。谁让她是那个女人仅有的血脉。
自那之后,我只叫她长宁。
我开始更加用心读书,不再同他们胡闹。我伪装的很好,让他们都以为我一如往常。只有我知道我必须成功登上皇位,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才能将韩氏的余党肃清。
又过了三年,瑞康和亲远嫁。任我如何求情,父皇就是不允。
我看着稚幼懵懂的长宁,看她为瑞康鼓掌祝贺,虽然知道她年幼无知,却将更大的厌恶转移到她身上。
我甚至怨怼过,为什么她不早出生一些?这样和亲的人选就不一定是瑞康,为何要让我们同胞的手足离散,而她和我同父异母,并不算什么血脉至亲!
又过了两年,轩泰称病入府。我知道他看不惯我明面上待长宁好,暗地里却使阴招,派人监视她、汇报她行踪,这一切都是为了弄清楚她是否知道韩氏余党的踪迹。
我没有错!
轩泰冷冷地看着我,把兰香留在了她身边。这还是之后我才知道的。有了兰香,我也不好做的太过分。没错,轩泰知道我太多的事,如果惹急了他,他一定会面见父皇,把一切说清楚。
我不理解他的偏袒,但我忍下了这口气。
父皇驾崩,我顺理成章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以正当的名义夺回叶枫的兵权。
我怎么可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那些陷害他的罪证,就是我让心腹去做的。
后来叶枫伏法,我假情假意赦免他的族人,不过是想占有那个我一直以来思慕的女人,我把她囚在宫里,为了皇室颜面,只能偷偷见她。暗无天日的相见伤透了她的心,她拒不见我那夜,我震怒下旨暗杀了叶家所有的族人。
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瑞康生病的消息不断传来,一番考虑,我知道有机会把长宁送走了。
趁长宁不知情,把画像准备好送去蛮国,等一个好时机送她离开大耀,此生永隔,这是最好的结局。
没想陆行舟会遇上长宁。没想到长宁会选中陆行舟。
这是天意,天助我也。
陆行舟和长宁自小就结了缘,他还和清茗有情谊,这样的人最适合利用。
陆行舟来见我,我让他画和亲的画像,这才允了他见清茗。当然,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早有计谋要带清茗出宫,可惜并没有成事。
我还是留了一招。
想到如果长宁宁死不从不去和亲,我又要怎么逼迫她离开皇宫呢?
没错,即使最后大家阻我,和亲不成。只有她离开皇宫,我眼不见为净,也可以当她死了。
反复思虑,我有了计策。我要陆行舟和长宁日日相处,我要长宁爱上陆行舟,我要在长宁爱上的瞬间揭穿所有的真相给她知道。
长宁骄横跋扈,却最是重情。被情所伤,定会让她想要离开这里。
我诧异的是陆行舟似乎也动了真情。他来找我说不愿继续为长宁画像,要把一切告诉长宁时,我逼不得已,以清茗的死作为威胁。陆行舟没有办法。
我知道我的计谋得逞了,是长宁跑来和我商议生辰宴不必提前的那天,她说着陆行舟告诉她的事。
那个时候,我发了火,却在她转身离开时,露出了笑。
我就知道,她已经陷进去了。
再之后,被伤透心的长宁答应远嫁了,轩泰却突然出府见我,逼迫我放过她。
我念在兄弟情分,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是我让他答应从此仍需闭府养病,而他培养的势力也需为我所用。
轩泰顾及长宁,果断地答应了。
陆行舟自罚去边境的三年,我以为他会战死沙场,没想到他命硬,居然回的来。
我不愿看他和长宁团聚,派了暗卫乔装山匪设伏。
本来他可以逃过一劫,最后还是为了救别人丧了性命。
此刻,我身处寝塌,久病难动,看轩泰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早在我要了轩泰培养的那些暗部时,就有人听命于他,偷偷给我下慢性毒药。
轩泰啊轩泰。
其实当年要不是他谎称养病入府,说不定这皇位早就是他的了。
他什么都比我好,只是不愿和我争,最后却还是在我的残忍相逼下,逼宫造反了。
历历往昔,尤然在目。
其实说到底,我最怀念的还是那个兄妹四人团聚无忧玩闹的年岁。
只是身在欲望和权力的漩涡里,我任其迷失,不愿找回自我罢了。
锦荣、轩泰、瑞康、喜乐。
我默念一遍,慢慢闭上了眼。
作者: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