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母亲也来了一遭,也不过一些安慰的话。说那陈生如今高中探花,眼光高了些也正常,我们小门小户扯着那点当年定下的虚无缥缈的亲缘,若当真嫁过去也是苦了自己。
阿兄更是夸张,从校场回来后听得这个消息,就顶着大雪在院子里霍霍磨起了刀,吓得我都没来得及庆祝,过去给他讲了好些道理,才堪堪劝住。
等回了院子,我冷静地吩咐了春禾别让任何人来扰我,表达了自己想一个人悲伤一会儿的意思。
在春禾持续心疼的目光下,我颤抖着手关了房门,从床下暗格里翻出藏着的金陵斗,忍不住快乐地灌了一大口。
退婚,居然有这等好事!
庆祝,必须得庆祝!
不然都对不起我日思夜想为了想出完美退婚方法而掉的几根秀发。
金陵斗是个好东西,我手上也不过耍赖得的这一壶,也不能一口气喝完了,还得留着以后咂摸味儿呢。
小心翼翼把盖子盖好,我正打算把它妥帖放回暗格,哪承想踩了个不知名的物什绊了一跤,脸朝下直直摔了下去。
在保脸和酒的抉择中,我悲痛万分地选择了脸,结果是……脸保住一半,额头磕在了床沿上。
酒……酒摔了。
我的金陵斗,喝了一口的金陵斗!洒了个干净,救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当我看到绊倒我的东西时,我更悲伤了。
哦,原来是你——
我的退婚书。
在身心双重巨痛以及酒意昏沉下,我靠着床沿坐下了,流着眼泪睡了过去。
十一月的雪,我的泪。
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
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太过得意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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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霍歇:
得知陈峤与林满月退婚的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国公府廊下遛狗。
这个消息实在太让人兴奋了,我一个没忍住顶着大雪在园子里跑了十圈,成功地从我遛狗变成了狗遛我。
把我的爱犬虎子遛得两眼僵直,用它那可怜地抖动着的前腿抵着台阶死活不肯走了。
我扯了两下,没扯动。
算了,爷今儿个高兴,不跟它计较。
我很洒脱地把绳子丢给小厮,甩手回了院子。
冬明在院门抱着暖炉拿着大氅候着,见我回来赶忙给我披上,我挥挥手阻止了他。
尽管我现在满身是雪,但是我内心一片火热,我不冷,我甚至可能还需要冲个凉水澡。
我回来是为了换衣服。
紫绸锦衣太庄重,白纹长衫太寡淡,蓝底劲衫太随意,黑色太沉闷,绿色太扎眼……
我私心认为,可供选择的衣服实在有些少,满柜居然找不出一件能让我欢欢喜喜穿着去见林满月的。
最后我从箱底翻出一件暗红色带云纹样式的薄衫,这颜色不错,好像没穿过。
冬明好半天才从衣服堆里出来,他倒是还记得我手上的衣服,六月份太后寿辰下头准备的几套之一,我当时觉得红色太艳俗,没瞧上,所以压箱底了。
春衫大多薄,换上后我觉得袍子底下都灌风。
但是没关系,我的心底热火燃烧,饶是凛冽寒冬,也不凉我沸腾热血。
我一展纸扇,幻想自己倚在窗台风度翩翩的模样,给了冬明一个眼神。
他夸得得心应手:「红色正配您这一身不羁气质,在别人那里是艳俗,在咱们世子爷这儿那就是潇洒。」
这两句把我吹得有点飘,所以我拒绝了他披过来的黑色大氅,顶着雪出了门。
林满月家住在桐花街第三座宅院,朝中五六品官员大多住在这条街,我找到她院子对应的那面墙,三两下就翻了进去。
我敲了两下门,没敲开,还好她的窗没关紧,被我一把就拉开了。
天助我也!
私入姑娘闺房不合适,虽然我如今实在按捺不住自己满腔欣喜,但是进她院子是我最后的退步。
我知道自己很紧张,但是万万不能露怯,得按照我排好的来一遍。
得先倚窗,姿势要洒脱,身段要挺直。
然后再开扇,动作要随意,姿态要优雅。
最后回眸,眼神要温柔,表情要金贵。
「林满月,你别太难过,小爷我……」
我承认,我这话不过是个说辞,她总不能真为别的男人难过。
不能吧……
好吧,她能。
她靠着床瘫着,地上酒壶倾倒,半开的窗弥漫出一片酒气。
她向来守礼,很讲究体面,如今却面色苍白,脸上泪痕纵横,眼角也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就这样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睡去了。
操,她还真为别人难过上了——
啪
我心底的火苗,它灭了。
风夹着雪花吹过来,好冷。
十一月的雪,我的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晃荡回府的,脚步好沉,心好疲惫。
路上还被一个在家门口堆雪人的小孩嘲笑了,我确定他嘲笑我了。
他说我穿得像新郎官。
去他妈的新郎官,你才像新郎官,你全家都像新郎官。
我再也不穿红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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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满满:
我醒了,我还没清醒。
金陵斗不愧是好东西,一口后劲也大成这样。
我觉得我还需要再睡会儿。
但是我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太好的气氛,所以睁了眼,然后成功被吓愣了。
若不是窗外阳光大好,房间也是一片暖色,我当真要以为我梦游去了哪家灵堂。
不过七尺多的四方小床,被抹眼泪的娘,唉声叹气的爹,提着刀的阿兄团团围住。
他们的目光大都心疼和悲戚,让我差点信了我一夜之间罹患重病这个可能。
我觉得我还能拯救一下……你们觉得呢?
在我这愣神的空隙里,我娘完成了从默默抹眼泪到低声啜泣再到泪流满面的转变,她颤抖着伸出手,我几乎以为她要抱着我的头痛哭一顿。
然而,她没这么干。
她是个淑女,我是个闺秀。
「我的满满,命好苦——」
「……」
我爹张了口,闭上了,又张了口,又闭上了,反反复复让我看得干着急后,他总算斟酌着开了口:「满满,是为父不好。若是为父再有出息些,也不至于让那陈生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婚约是当年两方家长定下的,你若真心喜欢,咱家就算不退他也奈何不了!」
不必了,不必了,真的大可不必!
我一口气呛住了,咳得自己掉了两颗眼泪,我都庆祝完了你跟我说这个?
「女儿……女儿认为这样不太妥当。」我承认我急了,我得打消我爹这个可怕的念头,「自古门第不相当的婚约大多不美满,既陈公子不愿与我们结亲,女儿就算强嫁过去估计也过得不顺心……况且,况且陈公子本该有更好的追求。」
我自认这话漂亮,有一分洒脱两分做作三分大方四分自怜,简直叫人除了心疼宽慰找不到我一丝错处来。
果不其然听得这一番话,我爹我娘除了更心疼,倒没有坚持那个想法。
只除了我阿兄。
他拔刀了……
他冲出去了……
我仨都没来得及拦。
我爹我娘只来得及再安抚我两句,就匆匆出去招呼小厮拦人去了。
房间安静了下来,我总算有时间喘了口气。
春禾端着水盆进来,满目担忧,她向来藏不住事。
「小姐——那陈峤实在不值当您如此!」
天知道今早她进屋子看到小姐被子蒙过头,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模样有多心惊。
她家小姐自来娇弱知礼,如今居然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借酒消愁,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甚至……甚至还有撞墙的念头,额头上硕大的青紫,实在让人心疼万分。
她该是有多难过啊!
大概是春禾的目光太怨念,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们应当都想歪了什么,但是我不能说。
我总不能说我是太开心了喝酒庆祝然后乐极生悲给自己磕了个包,疼哭的吧……
唉——
当闺秀好难,假闺秀更难。
我有点担心阿兄……可别把人打残了,万一赖上我们家,我这婚还是退不成啊。
至于陈峤,我也只能道一句——
对不住了,老兄。
你就再多牺牲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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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霍歇:
我生病了。
淋雪加心碎导致的。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思考人生。
那陈峤到底好在哪了?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所以我叫来了我的狗腿子冬明帮我一起想。
「你觉得今年探花郎——就前段日子游街挂红花那人如何。」
我尽量问得随意,不表露明显喜恶,反正冬明知道我想听什么。
「是那位朗月清风,正如修竹的陈峤陈公子吗?」
朗月清风?正如修竹?
你觉得,我是想听你夸他吗?
我自认脸黑得很明显,没想到冬明这个向来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居然意会不到我的意思,又多感慨了一句。
「这陈公子当真厉害!」
「……」我差点没绷住脸上装出的满不在乎,咬牙笑了笑,「比我如何?」
「陈公子皎如清月,世子爷耀如炽阳,各有风姿罢……」冬明说完这一句,才觉得有些不对,屋子里太冷了,让他忍不住抖了抖。
他自然走过去在炉子里添了两根上好的银炭,回头就看到了我挂不住的脸色。
冬明懂了,他开始试图补救:「世子爷比他好看!」
这话的确是他心之所想,发自肺腑的。
若论相貌,那世间当真少有能与我比肩的,照圣上前两年夸赞的话,那便是「鲜衣怒马少年时,独占人间鲜明色」。
按照以往,冬明夸完我,我应该欣然受之,但是今日我总觉有两分刺耳。
大概是因为他夸陈峤用了两个成语,夸我就是一句庸俗的好看?
这个念头很不好,我已经开始自我联想了。
好看就是美,美就是绣花枕头,绣花枕头就是废物点心……
他居然敢说我是废物点心!
靠,越想越生气!
「滚滚滚——」
林满阳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气完。
不过他看起来比我更生气,直直冲到我床前把刀往地上一杵,就急道:「霍歇,帮兄弟个忙!」
我裹着被子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我承认,我有点迁怒,谁叫他是林满月的兄长。
他大概气上头了,所以没注意我的眼神,劈头盖脸一顿骂:「这个狗东西,居然敢惹我妹妹伤心!我们满满从小到大没哭过,这回……这回居然以酒消愁,还为他自残!妈的,气死我了,必须把他揍得爹妈不认!」
哦,狗东西是陈峤!
我的快乐有一点回来了。
但是仔细一想,我更悲伤了。
林满月为别的男人伤心成这样,那我算什么?就没人照顾一下我脆弱的心灵吗?你们知道老子暗恋得有多心酸吗?
我感到眼眶一热,但是我不能哭,太丢人了,所以只能拼命瞪眼。
林满阳总算注意到了我,他一把捧住我的双手,很是感动:「我就知道你是我好兄弟,能感我所感,怒我所怒!」
而我,我只觉得恶心!
两个大男人,手捧手,是多么不干净的画面……
「陈峤是吧?可以——」我甩开他的手,从床上下来,折了折手骨,「我看他不爽可是很久了。」
居然敢跟小爷抢姑娘,还敢让姑娘伤心。
呵。
陈狗人,拿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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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满:
阿兄是肿着脸回来的,眼角青了好大一块。
这回被全家围住的人换成了他。
我是不太相信陈峤有这般本事的,他顶了天能在言语上骂上两句,但是论动手能力,哪能比上我这个从小练武,如今做校尉的兄长。
但是无论我们怎么问,他就是支支吾吾不说实话,只说摔了一跤。
我在脑中想象了一下要以什么姿势摔下去才能磕出这样的伤,没想出来。
但我也没多问。
若当真是被陈峤打成这样,以我兄长的自尊心,估计觉得脸能丢到城门外。
没两天,我和陈峤退婚的消息就传得满京都了。
几年前某个诗会,我出过一次风头,得了个德才兼备的薄名。更何况如今陈峤是京都里头炙手可热的人物。
是以这件事还是值得挂在旁人嘴上说一说的。
我不太愿意在这个时候出门。
但我阿娘,她总觉得我这姻缘线出了问题,得去拜拜求个心理安慰。
而且我需要散散心。
好吧,那我就去散散我这过分喜悦的心吧。
相国寺有姻缘殿,今日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求问姻缘的不多。
我娘去了前头大殿上香,照她那一套规矩下来,上香点烛供莲灯,再求两支签听一段佛经,没个一个时辰肯定结束不了。
我便干脆找借口把春禾也支给她,一个人留在姻缘殿里也乐得自在。
既然来了,不问姻缘不求签也说不过去。
解完签,我突然有个大胆的念头,我让大师顺便给合了个八字。
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我说出口时还颇有些犹豫。
不过……反正也没人知道。
大师认真推算了一番,一番操作我也看不懂,但是他的神情动作,让我有些微紧张。
大师摇头了…
大师捋胡子了…
大师叹气了…
大师点头了…
大师重复了一遍上面的操作。
大师……
大师总算算完了。
大师不愧是大师,用词委婉有深度,我理解了两遍,才解读出那个意思。
就……挺配的呗。
还让人怪欣喜的。
把装了签文和结果的囊袋放好,我估摸前头也差不多了,该去找我娘了。
寺庙红墙挂浅紫花藤,十一月的素裹天地里,只有这一点亮色。
转眼却撞进更鲜明的颜色里。
见到霍歇身影的时候,短暂愣神后,我在瞬间内完成了形象转变。
收牙挺胸收腹缓步,我尽量保证浑身散发出大家闺秀的气质。
他步步走近,鲜活明亮,本就寡淡的季节里,偏偏衬得他最亮眼。
我不争气地偷偷咽了口口水。
又一次没忍住在心底感慨了一句——他可真好看啊!
霍歇停下来了。
他好像有点意外在这里遇到我,不过很快就弯唇笑了,这一笑本来该是极好看的,但是他龇了牙。
哦,唇角一块青。
不过没多大影响,他还是好看。
「世子爷受伤了?」
他出身国公府,父亲是当年的虎威将军,如今的镇国公。若论身手,京城里居然还有能伤了他的?
霍歇抬手按了按嘴角淤青,眼神晃了一晃:「嗯,前两日跌了一跤。」
这说法有点耳熟。
哦,是我兄长前两天找的借口。
他俩约着一块儿摔的?
不过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大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比别人弱,我也得照顾霍歇的自尊心。
他耳朵都红了。
看来受伤这事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挺大的耻辱。
「你……你怎么样?」
最近关于我,能让他听闻的也不过退婚一事。
唉——
退婚又不是什么好名声。
我抿了抿唇,用了最常见的说辞「挺好的」。
本来一切确实该是很好的,退婚这事我想了好几年,如今能完美实现,再合我心意不过了。
可在霍歇面前说起这件事,我总觉得那点喜悦有点平淡。
我太了解自己的心思了,可能是有些遗憾罢…
他合该最好的。
春禾过来接我,她自然认识霍世子爷,身份尚且不论,他和我兄长亦是多年好友。
行礼问过安,我们便该走了。
要走过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叫住我:「林满月…」
我转身看他。
他迟疑着,斟酌了一会,在我越发疑惑的目光下很认真地说出一句——
「冬节快乐。」
我:「?」
就……有点迷茫。
霍歇走了,他走进姻缘殿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春禾也挺愣的,好半天才憋了一句:「世子爷……还挺会过日子的。」
居然记得冬节这种小节日,虽然离冬节还有一个月。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他刚刚进的姻缘殿,难道他也是来问姻缘的?
也不知问的什么。
不过他正当年纪,早该议亲了。
若不是这两年镇国公带着大长公主外出游玩,上门的人能把镇国公府的门槛都踩烂。
啧——
不知道最终会便宜哪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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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霍歇:
林满阳和我打了一架。
出发前我们还在同一战线,最后结束于陈峤的挑拨离间。
不愧是文斗出身的,阴险是真阴险。
他怎么能跟林满阳说,他退婚是因为我!
我差点以为他在恶心我。
不过他接着就说了:「世子爷说过,若我不能保证让林小姐过得幸福,就让我没有好下场。」
我说过?
哦,好像是我说的。
我记得那天喝了不少,越想越难过,恨不得去把陈峤那个好运气的揍一顿才好。
不过我怕林满月知道此事怪我,况且我也没有正当的立场,所以最后也只能骂他一顿外加恐吓恐吓罢了。
我发誓我就是吓吓他,我也没想到他就真被吓住了。
呸,怂包。
陈峤完好无损地走了。
我接了林满阳一拳,跟我爹多年的对打经验让我下意识反手回了一拳。
我俩一个肿了眼角,一个肿了嘴角。
林满阳说:「我们今天必须打一架。」
我答应了。
这事是我干的不对,我让林满月难过了。
男人间的恩怨,打完一架就翻篇了,结束后我们干脆找了个酒楼喝酒。
他问我肖想他妹多久了。
我还真算了算。
「十多年?」
林满阳脸黑了,他骂我禽兽。
「开玩笑的。」
喜欢这种东西哪能具体到某一年某一日,发现的时候,不就已经是喜欢了。
不过林满阳肯定不懂这个道理,他还是个没喜欢过姑娘的二愣子。
惨还是他惨。
「唉,虽说退亲一事如今大家都指着陈峤骂,说是他品行不端,另攀高枝。但到底是耽误了满满。」
「满阳,你看我……」
当你妹夫如何?
没等我说完,林满阳就把我的话给截了:「你可是世子啊。父亲是国公爷,母亲是大长公主。满满不适合你。」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才是不适合满满的那个。
打从出生起,我这身份就被定了合该娶个公主才合适。
可公主大多是我侄女。
灌了口酒,我觉得心里更堵了。
凭什么我们不合适。
明明满满那么好。
她不喜欢我,才是我们最不合适的地方。
唉——
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能喝闷酒。
第二日醒的时候,冬明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我酒量不好我承认,但我酒品一向不错,从未因为喝多了酒而干出什么错事来。
恐吓陈峤那事另算。
「我昨天干什么不好的事了?」
揉了揉眉角,我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脸有点干之外,真没什么别的异样。
冬明犹豫着,畏畏缩缩不敢开口。
在我逐渐怀疑的目光下,他眼一闭心一横,道:「昨日世子爷抱着门口柱子……」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直哭着问……为什么不喜欢世子您……」
「……」
可真他妈丢人!
我死了。
虽然冬明反复保证没几个人看见我那天丢脸的模样,但我还是在家避了两天风头。
若不是父亲母亲要回来了,而我还要亲自帮我们家大长公主殿下去相国寺取她年前留下染佛气的翡翠珠串,我还能在府里多瘫两天。
我少来相国寺,或者说我不常来寺庙这种地方。
冬明跟小师傅去佛塔里取东西,我在廊下转悠了两圈,决定去别处逛逛。
来时冬明叨叨了两句,说这相国寺有个别处都没有的姻缘殿,还挺不一般。
既然不一般,就去见识见识。
前些日子下了雪,这庙宇紫花盖红墙,被雪一衬,挺有几分意境。
不过意境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缓步走过来的姑娘。
我没想到能在这碰到林满月。
当真是巧。
我百八十年来一次的相国寺,居然也能见到她。
这点微妙的缘分让我没忍住欣喜,笑的时候扯到了嘴角,我才记得我脸上还有块没好的伤。
完了,我不好看了。
我更拿不出手了……
她问我:「世子爷受伤了?」
语调很温柔,隐约透露着几丝关切。
我总不能说是跟她兄长打架打的,只能找了旁的借口。
「嗯,前两日跌了一跤。」
她看过来的目光专注而认真,眼眸明亮柔软。
我耳朵有点热。
小爷真不是害羞,我哪有那么不争气!
顶多……就是有点紧张罢了。
「你……你怎么样?」
她额上还有不太明显的青印,好在面色红润了很多。
只是她大概还是难过吧,不然也不会让人看出笑得有些勉强,连眸光也暗了暗,偏偏还得自我安慰:「挺好的。」
她不好,我看得出来。
可她不是因为我难过,哄她的话我也不能说。
我有心再多跟她说两句话,可她要走了。
我只来得及叫住她:「林满月……」
脑子里走马观花。
想告诉她,你没必要难过,又不是没人喜欢你。是陈峤他瞎了狗眼,他配不上你。你看我长得比他好看,人也比他体贴,你要不考虑考虑我……
可当她真停住,安静乖巧等着我开口,我也不知怎的,张口落下一句——
「冬节快乐。」
……
我保证我的背影看上去没那么慌张,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我才松了口气。
我只记得我娘送回来的信里说赶在下月冬节前回来……
不对——
冬节是在下个月!
霍歇,好样的。
靠着墙,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要孤独终老了。
殿内大师捻着佛珠过来,先鞠躬道一声:「阿弥陀佛。」
又道:「施主,人生在世,万事随心即好。」
他让我看开点。
「大师可算姻缘?」
我命既然不由我,那就看看由天如何。
大师写下我报的八字,平静的脸上居然有一丝惊诧,他看了一眼桌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纸张,笑道:「施主有缘。」
那纸上一对生辰八字赫然与我报的相同。
还挺巧,也不知道算的什么结果。
不过想来那一对来合八字的该是两情相悦,比我好点。
听到我和林满月八字相合的结果时,我觉得有些时候还是可以信信命的。
老天都说我们合适了。
总不能跟它对着干吧。
我又可以了。
————————
07、
满满:
早前我说过,我曾在一个诗会上出过一次风头,这个诗会并不平常。
办诗会的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妹,最受偏宠的云和公主。
每年十二月冬节,便在云和公主的锦绣园里办上一场。
但凡京城里能叫上名字的公子小姐们都能参加,或游园或作诗或品茶赏花。
是以我总习惯叫它,年度相看大会。
你别说,这些年来在这宴会上结成的缘分当真不少。
我上一次参加还是三年前,小小出了回风头。
家里几口人还没摸清呢,就被几家给递了红帖,给我爹娘吓得再不敢让我去了。
今年我照例收到了帖子,我爹娘一改往日作派,生怕我不去。
他们还总觉得我没有从退婚的阴影里走出来。
况且我已经及笄了,没了既定的婚约在身,本来也该相看人家了。
去便去吧。
这宴会别的不说,酒是真好喝,菜也好吃。
这回我兄长也被勒令跟我一块儿去。
毕竟他也已经长到再不娶亲就要猫嫌狗厌的年纪了。
爹娘为他的亲事,愁得都多长了几根白发。
一路上兄长都在絮叨这事,说得振振有词。
男人先立业再成家,他还没混出多大名堂,哪能娶媳妇。
可我生怕等他混出名堂,我俩都土埋半截了。
到时候知道的人看他们是夫妻和美,不知道的还以为父慈女孝呢……
他走的武将路子,不上战场根本出不了头。
可兄长还是坚持认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又转而问我:「满满是否也认同,只有功绩加身,凭自己闯出天地的男子才是值得托付的顶天立地真男儿!」
你看陈峤,还功绩加身,出人头地了呢,他也没值我托付啊。
可我兄长是个没动过情思的二愣子,我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心,毕竟有远大抱负是好事。
「兄长说的是。」
听了我的回答,兄长沉思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
锦绣园不单单是个花园,里头修着各种亭台楼阁,就算在冬日,也透着繁华热闹的气氛。
兄长刚下马车就被几个好友叫走了,我带着春禾在一处梅花园里瞎逛。
脑子里却在不停报着菜名……
三年前那场,云和公主想要体验人间烟火味儿,安排的的都是民间小吃。
有一卤肘子,汁肥肉美,软而不烂,虽然吃相不太好看,但是盖不住实在是香啊。
这回要是还有,说什么我都得想个办法找个没人地儿啃上一个。
不行,还得配酒。
青梅酒太甜,清河酿又太淡,还不如男席那边的云烧痛快,可惜喝不上。
我仰头看着树枝上的梅花,脑子里却从梅花酿肉过渡到了梅花酥。
红色的梅花上面盖了层薄薄的白雪,像极了糖渍梅花上头铺的一层糖霜。
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知道这个雪舔一口是什么味道……
这个想法很不可取,但是挨不住越发蠢蠢欲动的心。
「春禾,有些冷,你去车上取一下我的披风。」
等到春禾真走了,我环看了一圈,确定了四周无人。
然后小心翼翼踮起脚,飞快舔了一口花瓣上的雪。
嗯……没尝出来。
再来一口?
我张嘴叼住花瓣,还没扯下,就听到一声明显带着惊诧的呼喊。
「林满月——」
我抬眼,和几步开外的霍歇……
面面相觑。
有的人活着,其实她已经死了。
花瓣成功被我扯了下来,吞还是吐,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好在霍歇比我先反应过来,他走过来,伸手就把我嘴上叼着的花瓣拿走了。
然后垂眼一笑,道:「要闻花也不是这么闻的,进嘴里了都不知道。」
我人没了!
如果老天有眼,让我自己选择死法,我愿意溺死在霍歇的温柔里。
一阵冷风过来,花瓣和白雪倏然一同落下,洋洋洒洒飘到脸上。
我总算有两分清醒。
问怎样才能娇弱而不失闺秀风度地在应答他的同时又能缓解尴尬呢?
我灵机一动,面上挂上两分哀愁,轻声开了口。
「世子爷,葬花吗?」
伤春悲秋,顾影自怜。
我可真是比闺秀还闺秀啊。
霍歇的目光从手上捏着的小花瓣转到地上飘散的花瓣,又看了看因为风没停而持续被吹落的花瓣。
「葬……吧。」
说干就干。
他转身去角落里提了把扫帚来,打算把地上的先拢一拢。
我眼疾手快,赶紧去端了簸箕跟着。
没扫两下,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华贵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把霍歇刚扫成一小堆的花瓣堆散了个干净。
那女子眨了下眼睛,戏谑道:「哟,霍表哥体验人生呢?」
是云和公主,楚云灿。
霍歇脸色并不算好:「你没完没了了。」
「害,哪有……」云和公主挑了下眉,赶紧凑近低声说了句什么。
眼见霍歇脸色放缓,温和了不少,甚至还笑了。
「当真?」
云和公主飞快点头:「比真金还真。」
霍歇愉悦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就这样说好了。」
听了他的话,云和公主欢呼了一声,转头欢欢喜喜地走了。
我站在梅花树下,端着簸箕发了会儿呆。
云和公主是圣上的亲妹妹,霍歇是她的表哥,但要真说起来,他俩并没那么大亲缘。
霍歇母亲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并不是圣上的亲姑姑。只不过在圣上刚上位动荡的那几年,她和她的夫君虎威将军坚定不移地帮扶圣上,又在圣上坐稳后功成身退,卸了权游山玩水去了。
圣上感念二人之恩,既封了镇国公的爵位也顺应太皇太后意思给了霍歇母亲开澜大长公主的尊位。
所以,在这般身份背景下,如果霍歇娶了云和公主,也是极合适的。
他们是相配的。
其实我没道理不开心,我早知霍歇该配个身份样貌品性都好的姑娘,这都是他值当的。
我该高兴的。
可我努力了也没能笑出来。
大概是我情绪低沉得实在太明显,霍歇也注意到了。
他提着扫帚,定定看过来,目光不同于平时的清越,似乎藏着点别的情绪。
虽然这样有些不讲理,但我还是想在心里骂他一句——
大猪蹄子!
心里骂句过过瘾也便得了,现实还是现实。
我敛了眉,看着散成一地的花瓣,叹了口气。
「花瓣又散了。」
最后我们也没亲手葬上花。
几个打理园子的小厮过来,一看扫帚在霍世子爷手上,都颇是惶恐,忙不迭来接。
霍歇想了想便也顺了他们,把扫帚和簸箕都递了过去,看他们把一堆花瓣归拢,又吩咐他们在树下挖个坑把花瓣给埋了进去。
葬花一事便就算完成了。
眼见着那些花瓣被埋得严严实实,霍歇才开了口:「这下怎么也散不了了。」
言下之意,你别不开心了。
他这么认真一句话,我看着,没忍住鼻子一酸,掉了两颗眼泪。
这不争气的样子把我自己都吓到了。
当然,最不知所措的还是霍世子爷。
他一阵手忙脚乱,估计想帮忙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我自己及时止住,急忙找了个台阶下。
「我这几日是颇多愁善感了些。」
霍歇蹙了眉,突然探身过来,说得颇为小心翼翼:「要喝酒吗?」
眼看我怔愣着,朝他看去,又赶紧解释说:「是我要喝,你陪我喝点?」
来之前我就惦记喝这席上的酒了,何况霍歇邀请。
我知道不合适,但就这一回,姑且放纵自己一次。
霍歇是知道我喝酒的,毕竟金陵斗就是我从他那儿耍赖到手的。
诗会男女分席,上一回男席也开了比赛,彩头就是金陵斗。也不知道比的什么,霍歇拿了这彩头。
我也确实是喜欢女席这边的绞丝玉簪,但比起金陵斗来,这玉簪也可有可无了。
是以我借着兄长的关系,第一回主动找上了霍世子爷。
彼时霍世子爷很是错愕,似乎不明白我拿玉簪换酒的意义,况且玉簪对他本没有用。
我知道这交换不占理,霍歇更没有必要拿美酒换一支对他没有丝毫用处的簪子。
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同意了。
本来这样也便了了,偏偏我兄长是个实心眼拖后腿的,非要他代我按规矩再比上一场,谁赢才能拿到这个彩头。
我这时才知道,男席开的是武斗。
可我兄长也打不过霍歇啊。
我很慌张。
我觉得在兄长的帮助下,美酒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急了。
声明比拼不能替代,就算是武斗,也得自己上场。
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可我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
霍歇倒是想说些什么,但我早已眼一闭心一横,走入了林中空地。
这种丢脸的事,还是少点人知道的好。
比武的规矩是点到为止,我俩各拿一柄木剑对立。在世子爷翩然潇洒之姿的衬托下,我好像一只在寒风里瑟缩的鹌鹑。
他的动作很快,剑更快,整一套动作毫无花招可言,端的是凌厉无边,气势长虹。
我怂了。
反正我是个女子,又不是君子。
在他靠近的时候,我倏地蹲下了,拿木剑往人脚背上戳。
这一招之阴险,足足让霍歇在原地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兄长也很是叹为观止。
场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在心里把自己严厉指责了一遍,从头批评到脚的那种。
但是当霍歇反应过来,拉了我起身后,把酒递过来时,我努力压了压嘴角。
我承认,我小人得志,但是……
我快乐啊。
不过,把绞丝玉簪给他的时候,还是有些微的不舍。
小人归小人,女子也还是女子啊。
逛了一圈,还是去了当年比武的那片竹林。
冬日的竹林没有那般茂盛鲜活,透露着萧瑟之感,林中空地旁置了石桌石凳。
恍惚眼前还是当年霍歇执着木剑,飞身而来的模样,灼灼如烈阳,风姿超然。而后是我没忍住捂嘴得意笑出来的画面。
他当我不知道他有在放水,怕是也没想到最后我是靠阴招赢了这本就不对等的比斗。
霍歇应当也想起了那回比斗,他笑道:「我第一回比武比输,还是败在你手上。」
「是我胜之不武。」我接了霍歇递过来的酒,朝他举了举。
暂且就不要那些淑女的规矩了,反正我就算再是个闺秀,我们也没可能。
一口下去,我有些震惊,这酒居然是云烧。
可真是意外之喜。
酒好喝,人也好看。
等我反应过来,一壶酒已然见了底。
只要不是金陵斗那般醇厚的烈酒,我自觉能当得起千杯不醉这个名号。
但是……
霍歇好像不太行。
眼见他眼眸迷离,恍恍惚惚,甚至开始摇摇欲坠。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让他找回一丝清醒。
哪成想,他一晃,脸直直贴上了我的腰。
若放在以往,我早一巴掌招呼过去了,可霍歇……
谁叫他长的好看呢!
他是真好看,把老天爷的偏心眼展现得彻彻底底的那种好看。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摸了摸他飞扬凌厉的眉,收手的时候滑过他的脸侧,温热而软。
心脏怦怦跳动,不知道是不是酒气上来了,烧得我脸疼。
蓦地一声「满满」在不远处响起,隔着一小片竹林,我兄长大步走来。
我一把就推开了霍歇的脑袋。
他摔得很安详。
「满满,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春禾正找你呢。」
兄长走得近了,才看到摇晃着从地上站起的霍歇。
这一摔倒是给他摔出两分清醒。
「满……满阳,你……怎么在这?」
霍歇揉了揉额角,勉强回想了一番:「对,我和满满……喝酒呢。」
说着他还冲我笑了一笑,沾染着酒气,显出那么几分平日没有的迟钝憨傻来。
我心虚,我愧疚,我无地自容。
「世子喝醉了,兄长找人把他送回府吧。我……我去找春禾。」
没敢等兄长多问,我转身快步走出竹林。
生怕他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不过以我兄长的迟钝心思,我大概是安全的。
等绕回梅园,春禾正站在垂花门下拿着披风急得打转,眼圈都泛了红。
见着我,一溜小跑过来。
「小姐去哪里了,吓死我了。」
我那会儿实在是心动,一时脑热,便也就把春禾给忘了。
拉扯好刚披上的披风,我轻声哄她:「被朵花勾去了视线,把我家春禾给忘了,真是对不住。」
春禾也不过是有些急,这会儿听了,倒是好奇起别的事来:「这冬日里还有什么花,能那么招眼的吗?」
能在冬日还那么亮眼,引得人驻足观看的,恐怕是名品。虽锦绣园向来富丽奢华,但好的花卉冬日里都在暖房里侍弄着,哪能轻易搬出来观赏。
什么花?
霍歇能是什么花……
大概——
「是牡丹。」
耳边还是春禾感叹的声音:「不愧是公主御园,冬日里还有这般娇养的花。」
我脑子里却无端就闪现穿着各色衣裳的霍歇。
白牡丹高雅,红牡丹耀眼,绿牡丹清俊,紫牡丹傲气,总之……都好看。
毕竟,也唯有牡丹真国色了。
———————————————
08、
霍歇:
打从我爹娘从外面游山玩水回来,我的日子就逐渐丰富多彩了起来。
具体表现为我娘试图下个厨试试水,来表达一下她出门一年对儿子的思念之情。
但是吧……
娘啊,我和我爹吃饭的时候,您能把刀放下吗?
您这样我感受不到爱意啊。
在身心双重摧残下,云和公主办的锦绣宴到了日子。
是以我告别了我老泪纵横满眼羡慕的父亲,光明正大出府去喘了口气。
这宴席我也不是第一回去了,楚云灿别的不行,吃喝玩乐没一个差的。
若有机会见到林满月,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宴会除了开席有点意思,别的都挺无趣的。
那些个文人志士,什么清流高雅的公子哥斗诗我没兴趣加入。
我虽闲得整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但实际上跟京城里那一堆纨绔也玩不到一块儿。
我家没了权,巴结的人就少了,但国公府的名头也算镇人,脑子没问题的也不会上赶着给我找不痛快。
所以满园热闹里,只有我一个人无聊透顶,闲得只能在园子里瞎逛。
我在想,要是没见着林满月,我吃饱了就回去。
这一顿好歹能借口顶个一天,在我娘手下多喘两口气。
这一逛,遥遥就看见林满月的丫头从梅园里出来往外走。
那林满月必定来了!
我赶紧进了梅园,正看到她踮脚贴近一朵梅花。
「林满月——」
我还是惊喜能遇见她的。
红梅白雪,她愣神站在树下,嫣红的唇瓣上粘着一片花瓣。
过于美好的画面让我呼吸一滞,直愣愣走过去摘下了她唇上的花瓣。
等到略带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轻浮了,她会不会嫌我过于放肆。
我开口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要闻花也不是这么闻的,进嘴里了都不知道。」
虽然脸上挂着笑,但我其实很紧张,生怕林满月看出我这些不太好的心思。
那花瓣还捏在我指尖,让人舍不得丢。
她还在发愣,呆呆看过来,鼻尖和脸颊不知是不是冷的,慢慢透出粉来。
好一会儿,她才开了口,出人意料问我:「世子爷,葬花吗?」
葬花?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花瓣,又看到满地落英,空中洋洋洒洒亦不断飘零。
她总是这般心软,连冬日落花也能得她两分垂怜。
若我也是花就好了……
这想法很不可取,她闻花的画面又显现眼前,还有花朵沾染上她唇瓣的模样。
「葬……吧。」
我赶紧背过身去拿扫帚,生怕脑子热过头,把鼻血给激出来。
从小到大我虽然干过许多不着调的事儿,但提扫帚扫地是头一回。不过能跟林满月在一块儿待着,别说扫地,种地去都行。
等到把一小块地的花瓣拢作一堆,我正打算换个方向,乌泱泱一群人从垂花门涌进来。
这架势,不用猜也知道是楚云灿。
她能长这么大全靠她是个姑娘家,不然就她这混不吝的性子,不知道得被我打死多少回。
「哟,霍表哥体验人生呢。」
惯常的欠揍语气,这几天也不知道烦我多少回了。
「你没完没了了。」
到底是有求于人,楚云灿还不至于那么没脑子,这会儿显得弱势一点,谈条件时也能多占点好处。
「害,哪有……」她挑眉笑开,凑近低声把她的条件给说了出来,「表哥不是要找绞丝玉簪——我最近留意不少消息,找到一支品色都上乘的,咱俩换如何?我就要大长公主从外头带给你的那块墨玉,别的都不要。」
「当真?」
楚云灿这小丫头,能这么轻松好说话,我是不信的。
前两天第一次找上门来,是盯上我爹娘从外头带回来的雀儿,转头又看上南番的异色花,这一回居然简简单单只要个墨玉,还拿绞丝玉簪换,不是她一贯伸手就抢的作风。
绞丝玉簪我打听好久了,只不过这玩意是外番的手艺,当年那支还是进贡上来的。这几年虽有互通商贸,但再没碰上一支成色好的绞丝玉簪,那些个歪瓜裂枣我也看不上。
若说还有谁能找得到,非得这金尊玉贵奢靡万分的云和公主有这本事了。
说实话,我是心动的。
她一阵点头,还肯定道:「比真金还真。」
算了,姑且信她一回。
她虽然比我还招猫逗狗,不着四六,但人品还算可以。
毕竟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也坏不到哪去。
我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整齐的发髻揉出两绺飞翘的尾巴。
「那就这样说好了。」
她似乎还挺高兴,也没注意头上翘起的两个角,欢呼一声又声势浩荡地走了。
哼,小丫头片子,让你踩我花。
这边我得意完,转头看见林满月正站在树下发呆。
是还在为退婚的事情难过吗?
我这几个月再次细想了一遍,也还是不明白我到底比陈峤差哪了。
至多他靠自己出人头地了,而我靠父母荫庇,有了身份地位。
可这又能代表什么?
品性从来无关出身。
我对林满月的喜欢,也肯定比陈峤多很多。
我看了她好久,她才堪堪回过神,收敛了情绪,又叹了口气道:「花瓣又散了。」
不过散了一堆而已,另扫一堆就是了。
就像不过不要了个陈峤而已,另找个更好的比如我就是了。
我们到底也没葬成这花。
打理园子的奴仆满脸惶恐,再坚持他们就又要跪了。
况且,眼见林满月捏着簸箕的指尖被冻得发红,我若继续,她也不会把东西丢下。
我挑了个背风的回廊,能看清园内景象。吩咐了几人将拢作一堆的花瓣妥帖埋葬到树下,也算把这事儿了了。
「这下怎么也散不了了。」
往大了去,我也不太知道怎么才讨她开心,但完成了葬花一事,我想她应当能欢喜几分。
但她掉了眼泪。
我没见过林满月在我面前哭。
她好像从来是从容有度的,再就是偶尔流露的洒脱随性,有自己狡黠的小心思。
是我把她弄哭了?
我可真不是人!
怎么办——
我爹说姑娘哭了哄哄就行了。
比如每回我娘一生气一难过,我爹就出去买东西,什么仙衣阁金缕楼翡翠坊的,往我娘面前堆就是了。
总结四个字,投其所好。
什么能让林满月开心呢?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宴席,她从我手上赢去那壶金陵斗时偷偷得意的笑。
对了,小姑娘有个与形象不符极其潇洒的喜好——酒。
可是约她喝酒,是不是不合适,就像我想给她擦眼泪,也不合适一样。
倒是她在我一阵慌乱里自己先平静住,还觉得不好意思,说着宽慰的话:「我这几日是颇多愁善感了些。」
她不是这种性子,明明都掉眼泪了却还给自己找借口,试图安慰自己安慰别人。
不合适就不合适罢,我凑过去轻声问她:「要喝酒吗?」
问出口我又觉得太直白了些,她就算想也不好回答,是以赶紧补充道:「是我要喝,你陪我喝点?」
她同意了。
我松了口气。
既然要喝酒,地点成了问题。纵然我朝风气较开放,没有女子不许与外男接触的规矩。
但我得为林满月的名声考虑。
最后兜兜转转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楚云灿这锦绣园费了不少心思,梅兰竹菊各辟了一个园子。
冬日菊园没看头,竹园太清冷萧瑟,远不如梅园兰园那般热闹。况且这会儿到了开宴的点,在园子里逛的人也少。
竹园是个老地方,我第一场败仗就在这里,败在林满月手下。
那时我被林满阳拖着上台切磋比斗。他刚进城卫军练了三个月,自信心爆棚,急需一盆冷水,让他认清现实认清自己。
我是打完才知道他之前已经赢了许多场,这一局赢了就能得到云和公主拿出的彩头。
金陵斗是美酒中的烈酒,我清楚自己酒量,所以没什么兴趣,给我了揣着便是。
然而没想到,林满月居然想拿绞丝玉簪跟我换酒!
我跟林满阳认识得早,少年意气时不打不相识,脾性相投慢慢熟识。
他有个妹妹,也就是林满月,我早前去他家还时常能看到小姑娘在院子里上树摘果,下塘折花。
后来估摸大了,再见到时就是安安静静在窗下习字,得体大方作礼了。
跟世间大家闺秀一般无差。
是以她提出拿姑娘喜欢的绞丝玉簪跟我换酒时,我很意外。
不过,这酒我留着也没有用,单给她都无妨。
我惯常知道林满阳是个实心眼的,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提出要跟我再打一场,赢了才能换。
老兄啊,你没看你妹妹都要急完了吗?
你才输给我啊……
我这还没制止,林满月先坐不住了。
她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具体表现为光明磊落之人不耻代打的行径,就算要比也得她自己来。
「……」
我试图阻拦,还没开口。
她提了木剑一扭头就进了竹林。
所以,怎样出招才能在显示风度的同时泄洪让她赢?
看她一脸悲壮,仿若即将慷慨就义的模样,我是真的下不了手啊!
前刺破绽多,但是气势足。
我掠身过去,尽量让自己破绽露得明显一些。剑势看着很唬人,我还生怕吓到她,哪成想刚到她跟前,她倏地就矮了半身。
她蹲下了。
木剑怼得我脚背疼。
好家伙,浑身破绽没被找上,偏偏倒霉了只脚。
她赢得猝不及防,我一时心绪复杂。
好半天堪堪反应过来,拉她起身,把酒递过去。
本来那簪子我不想要,但是看她接了酒没忍住偷笑时,我改主意了。
果不其然,看她递过来时脸上流露出不舍。
怎么说呢,欺负小姑娘,虽然不君子,但还是挺快乐的。
过去的林满月鲜活明亮,笑起来眉眼弯弯还能露出浅浅梨窝。
想起来还是让人忍不住泛起笑:「我第一回比武比输,还是败在你手上。」
她接过酒,也像是记起那段时光,潇洒举酒:「是我胜之不武。」
她是胜之不武,一个小小计谋,赢的可不止一壶酒。
喝了酒的林满月比平常大胆放松许多,带着熟悉的年少的那些肆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酒量本也不好,知道她喜欢喝烈酒,还拿的男席这边的云烧。
两口下去,我只觉得有点晕乎。
但我不能在这真醉了去,我可是有酒醉后干错事经历的人。
林满月喝酒快且猛,没一会儿一壶就见了底。
我生怕她再喝下去,索性假借醉了酒。本来我也头晕发昏,顶多意识还算清醒,也不能说是骗她。
她倒是信了,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倒一倒晃一晃演得像样些,刚一晃,贴上一席柔软。
柔软是棉绒的衣料,我头靠在了林满月腰上。
我僵住了。
心脏在胸膛里飞快跳动起来,炸出一阵噼啪火花。
我用尽全力去克制,生怕这响动太过,叫她都能听见。
然而,微凉却柔嫩的手勾过我的眉尾,在脸侧滑过——
这触感太真实,也太难以捉摸,我一刻怀疑是否是醉后的幻想,我其实在做梦?
但光想着,我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脑中晕眩好半天,才被一声「满满」给叫出几丝清明。
是林满阳的声音。
我立刻就想坐好,没想到林满月动作更快。
上一秒我还贴着心爱姑娘的小腰五迷三道,下一秒我坐在地上神思飘荡。还好我机智,起身时也没忘记要摇摇晃晃。
「满满,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春禾正找你呢。」
为防林满阳拿我试问,我决定先发制人:「满……满阳,你怎么在这?」
揉了揉额角,我状似一番努力回想:「对,我和满满……喝酒呢。」
虽然我和林满月什么都没做,但是这场景无端让人生出几分心虚来,我生怕林满月羞恼慌张,扭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作用不大,她跑了。
「世子喝醉了,兄长找人把他送回府吧。我……我去找春禾。」
剩了我和林满阳站着,有点冷寂。
我愈发心虚了,他知道我的心思。
林满阳动了,走过去掂了掂我那壶酒,挑眉道:「世子爷酒量不过一壶云烧的三分之一?」
「……」
我装不下去了。
这会子再深的情谊,也抵不过他身为兄长的责任。
「霍歇啊,你真喜欢满满吗?」他没继续追究,很认真地说出口,「满满很好,只是对于我们而言。但我找不到你喜欢她的理由。」
「满满很好,不止对于你们而言。」我执拗与他辩驳。
「可这种好,你不缺。你有更高的选择。」
实话如此,可他不懂。
实话是别人觉得你好,真话才是我觉得好。
真话是,我知道自己有更高的选择。
可我喜欢林满月一事,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坚定我的心念,在林满阳的质问下,我陡然生出一种心思——
我怕是非她不可了。
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可以配世家大族的闺秀千金,她们也许更加娴淑更加温柔,在世人眼里才是最相宜。
可我只要想到,站在我身侧的不是林满月,前路再长也没有意思了,一个人走也无所谓。
到这里,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之前所有小心和退缩都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我只知道,我要让林满月喜欢我,让她愿意嫁给我。
为此,我需一往无前。
「你只要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当你妹夫。」
「你是不是有病!」林满阳气急败坏,「我就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要当我妹夫的。」
到底多年好友,他一通乱气,估计心里也明白了我的坚持。
不过还要垂死挣扎嘴硬一下:「我们满满可说了,喜欢有真本事,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的真男儿。」
难怪她看上陈峤,原来真是因为陈峤靠自己出人头地了。
所以……
我现在好好读书参加科考,还来得及吗?
———————————
09、
满满:
我这几日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朵嫣红的牡丹花,开在白雾里,引得我伸手去触碰,刚摸上花瓣,牡丹花变成了霍歇。
他穿着朱红的锦袍,张扬精致的眉眼,
朝我伸出了手,问我——
「满满,来娶你了,走不走?」
我便将手递过去,没握住,我就醒了。
醒的时候不过是三更天。
这个梦,梦得我心潮澎湃,在黑夜里久久不能平息。
有点遗憾。
好歹让我在梦里和他握住了手罢。
冬节过去紧接着就是除夕。
新年伊始,万物可爱。
我爹娘的老家在芸州,离京都太远,照我爹不过七日的休沐根本赶不回去。
所以今年我们家照常没有亲戚往来。
年初二有我爹的同僚来走动。
再往后,就是我兄长的好友来拜访了。
霍歇也来了。
这么多年,他是以我兄长好友的身份来拜访的,我爹娘从一开始惶恐到现在早已习惯平常。
如今甚至还可以与他玩笑几句,当真把他当成了后辈一般。
我却有点不敢见他。
做了那样的梦后,见了他我就忍不住心神摇曳,总觉得梦里红衣灼目的霍歇还清晰在眼前。
我有罪。
我肖想霍歇。
我还馋他身子。
这半天我不敢踏出房门一步,生怕转头就碰上霍歇,到时候一个不慎,叫他看出我羞耻的心思。
但我不就山,山偶尔也会来就我。
这边我正坐在窗台下发愣呢,窗棂被轻轻敲了两下。
半开的窗门,能看到挺直的半边身形。暗紫色绣金丝的云纹织锦,我认识的里头也只有霍歇能穿得了。
我一时错愣,直直从凳子上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没敢朝这边看,隔着一面窗扇,道:「满满,你……你可以出来一会儿吗?我给你带了东西。」
我哪还能坐得住,僵直地往外走了几步。
好在走出门前,我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姿态和模样。
明面上还是落落大方,没有丝毫错处。
我家宅邸不大,但我爹在修整上花了不少心思。
出了我院门左拐有一方小池,池边种了不少冬青,在萧瑟的冬日也长得葱郁。
霍歇先递过来一提子红纸包。
四方包装,红印封顶,是京都老字号玉记的糕点。
只不过玉记过年节,除夕往后关门五天。
今日是新开门头一天,队伍估计能排到城门外去。
礼不重,重在心意。
我有点不好意思收。
我白日做梦,肖想霍歇娶我,此等小人行径,哪配他如此体贴相待。
但不收,更是不懂礼。
所以我怀着愧疚之心接过了。
本以为一提子玉记糕点便算了了,没想到霍歇转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瓷瓶,不过手掌大小。
他摊着手掌递过来时,眸中满是笑意。
像极了我小时练了一张漂亮的大字拿去讨爹娘欢心一般,有期待也有自信。
是相信他们会开心。
我接过玉瓷瓶,拔开玉塞,扑面而来的酒香熏得我一个晃神。
是一壶醉!
天下美酒众多,真有大名气的不过那么几个,金陵斗是其一,一壶醉更是。
酒如其名,一壶醉是最醇厚的酒,一壶便可使人迷醉。
我早就想尝尝味儿了。
可这酒我更没脸收。
一提子糕点我尚且可以厚个脸皮,若再加上一壶醉,别说我做了那个梦,就算放在平常,我也收不得的。
我急忙要塞回去。
霍歇哪肯,送出手的东西就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我俩在池边你来我往,一顿推让。
最后结果是……
我双手捧着玉瓷瓶,霍歇捧着我的手。
画面僵住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连呼吸都忘了个干净。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喝了个酩酊大醉,脑子里尽迷蒙着泛粉的空白。
霍歇也是愣,好长一个静止后,才反应过来,收了手退后两步。
就……有点尴尬。
半晌他才轻咳两声,道:「酒你留着,我也不喝,留着没用。」
「啊……好。」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双手捧着玉瓷瓶,微凉的触感让我想到他的手,干爽温热。
打住,这事压根不能细想。
我的思想它本来就不干净。
「那我……我也得送世子一个新年礼物。」
霍歇立马就想张口拒绝,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止住了,视线一转落在我腰间:「你那个囊袋可外送吗?」
我便顺着看向腰间囊袋。
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我娘做的一个月牙白的锦袋罢了,只在小角里多绣了个圆圆的黄月亮。
我日常喜欢拿它装些小物件,不过为了配衣服,我娘各个颜色都给我做了一个,不是什么特别东西。
这个月牙白的,我今日没出门,只往里装了个香丸。
只是一个囊袋换一壶醉外加一提子玉记,怎么算也不合适。
所以递过去时我尚有些犹豫。
不过霍歇看上去很欢欣,接过去抚平边角收进了怀里。
他这一认真举动,让我刚刚没来得及蔓到脸上的热意直冲天灵盖。
不用看我也知道我现在估摸就像只虾怪成了精。
我连多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生怕霍歇被我一张大红脸给吓住,只能赶紧赔了礼,道一句:「多谢世子爷挂念,我先回去了。」
「好。」霍歇应了。
在我转身之后又叫住:「满满——」
我疑惑回了半身,只听得他道。
「不要贪杯。」
这下我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霍歇总有这般本事,一言一行,都让人无端心动。
我匆忙回了院子,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房门,冷意传来,热度才降了几分。
我顺着门板坐下去,搁下一壶醉,抬手捂住了脸。
林满月啊林满月,可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总想得太多,又总故意不想太多。
我无数遍在脑子里叫嚣着不能,心却一直在蠢蠢欲动。
甚至做出许多不切实际的事来。
就像明明知道计划退了婚,也不足以和他相配,但总忍不住有那两分惦念。
就像以为装成闺秀模样,一身清白,就能有一点资格去触碰去接近。
满目荒唐。
我大概还是清醒点好。
霍歇要走时,我兄长遣人来叫我去一起送送。
我没去,招了春禾,吩咐她拿了我装好的一个木盒子给霍歇。
就说是我给他的回礼。
毕竟一个囊袋实在不够看的。
我不知道霍歇收到这个是什么想法,或许会觉得生气和羞辱。
但不这样,我怕不能两清,更断不了自己的心思。
春禾回来时两手空空说明是送出去了。
我没忍住问她霍歇有没有说什么,或者是什么模样。
春禾倒是细想了一番,回道:「霍世子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奇怪表情,直接走了。」
他是个好修养的。
晚上春禾收拾镜台,把笼屉里的囊袋归整好时还疑惑了一下:「姑娘那个月牙白的囊袋怎么不见了?」
我心下一滞:「可能掉了。没事,找娘再做个新的便是。」
也罢,便当作丢了,还能少想一些。
转眼到了十四,明日就是上元节。
兄长说今日带我出去挑盏花灯,明日他忙起来就顾不上我了。
十四的京都已然很是热闹了,街旁多有卖花灯的,还有解灯谜换彩头的。
满眼的花灯我没看上,偏偏瞧上灯谜摊子里那个滚圆的,透着莹白暖光的灯盏。
像十五的月亮,是满月的模样。
这种文斗费脑子的事,我兄长是出不了力了,我只能自己猜。
一连猜了十五个,才拿去换了灯。
店家多给了一张批了朱字的吉祥话,算是添个福。
我接过塞进腰间囊袋里。
抬头一瞬间,突然想起一件事。
顿时让我心跳如擂鼓,耳边嗡鸣不止,脑中也一阵一阵发昏。
兄长看出我的异样,抬手托住我手腕,问我:「怎么了?」
我只摇头,面色发白:「兄长……我有点不舒服,回……回家吧。」
兄长很担心,到家后还想去请大夫来瞧瞧。但我知道我没事,把他劝住,脚步匆匆回了房间。
春禾今日没跟我上街,正在房间里擦窗台,见我回来赶紧来迎。
「姑娘怎么这一会就回来了,街上热闹,怎不多逛会儿。」
我现在思绪无比混乱,一把抓住她的手:「春禾,你可还记得,年前去佛寺那回,我带的哪个囊袋吗?」
我心存一点侥幸。
春禾倒是回答得很干脆:「月牙白那个。姑娘那天穿的鹅黄裙装,说配月牙白的好看。」
果然如此……
姻缘殿里大师算完八字写的签文在那里头。
纸张本也不大,还折了几折,若不是今日那动作太熟悉,我几乎都忘了这事。
可那个囊袋现在在霍歇那儿。
他会不会看见签文,他会怎样想我?
说我痴心妄想,我白日做梦。
一时所有力气都没了,我在椅子上坐下,一团乱麻。
春禾满脸茫然,只能陪在一旁,安静待着。
我花了一个时辰来说服安慰自己,也许霍歇并没有打开看过那个囊袋,更没有发现那张东西。
但东西留在他那儿,肯定夜长梦多。
我得拿回来!
这是我第一回上国公府。
宅院光外墙就绵延宽广,高门大院,连门环都透着贵气。
我还没找好借口,甚至不知该如何措辞。
愁得我蹲在拐角挠头叹气。
但再怎么愁,也得把东西拿回来。
我起身走出拐角。
距离不远不近,入眼画面让我一时愣在原地。
明媚张扬的女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下,与霍歇相立。
两个气质同样高贵优雅的人站在一处,画面美好而融洽。
然后霍歇伸手递过什么,看形状,是玉佩的模样。
云和公主接了,忍不住捧着在原地转了一圈。
红色的裙摆扬起,明艳又鲜亮。
她一把拽住霍歇的胳膊,往街上走,侧着头说着话,笑容肆意又明朗。
其实,一个囊袋而已,他估计都忘记丢在哪里了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的。
也不值得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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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霍歇:
从冬节到现在,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林满月了。
那天放下一通豪言壮语的后果就是——
林满阳防我像防贼。
对对,我是贼,一个试图偷林满月心的贼。
是以年初五,我又上了林家的门。
新年嘛,走动走动很正常。
他可没理由赶我了。
林家二老也很高兴,要留我吃午饭。
那敢情好啊,这不就能见着林满月了吗。
可午饭都吃完了林满月也没出来。
大概是我情绪低落得实在太明显,林满阳最后很不自然地开了口:「不是给满满带了礼物,送完就走!」
果然,和未来大舅子是多年好友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我光明正大进了林满月的院子。
窗子半开着,依稀能看到林满月在窗后就座的身影。
我敲了敲窗棂。
虽然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但还是有那么些不太好意思。
毕竟,我是个端方君子。
「满满,你……你可以出来一会儿吗?我给你带了东西。」
有些错乱的脚步声,过一会儿门开了,林满月从房间里出来。
姿态优雅有度,很是端庄大方。
我们多走了两步,在一个池边停住。
池边栽了树,冬日很繁荣茂密,人在树间,身形也看不真切。
这地方好。
我把提了一路的红纸包递过去,里头是玉记的糕点,是我起了个大早,排队买的。
姑娘家的应该都喜欢吃这些甜甜的糕点的吧。
林满月犹豫了会儿,还是接了过去。
糕点不过是附带,我给她自然另准备了其他礼物,而且是她一定喜欢的。
天下美酒众多,为此我特意去我皇帝表哥的酒庄里逛了一圈,听那介绍的酒监叨叨了老半天。
一壶醉是口感最醇厚的美酒,想来林满月会喜欢。
所以送过去时,我还是有几分能讨得她欢心的自信的。
她拔了玉塞来闻,果然表情很是惊喜。
我尚没来得及得意,她却是要原封不动地给塞回来。
可送出手的东西收回我手里还成什么样子,况且她是真喜欢这东西,我就更不能让她送回来了。
一来二去地,局面就不太好收拾了。
林满月双手握着玉瓷瓶,我双手握着她的手。
短暂凝滞后,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的手可真软。
这种柔软让我一时没舍得撒手,直到看到她脸上浮了淡淡的粉,我才清醒过来。
这动作不规矩。
赶紧松开手,退后两步。
我轻轻咳了两声,为了防止她再次将东西还回来,只能说服她道:「酒你留着,我也不喝,留着没用。」
这回她没再纠结,点头应下了:「啊……好。」
可一会儿又开口道:「那我……我也得送世子一个新年礼物。」
我本想拒绝。
送她东西是我所愿,若再要回礼,岂不是没了那般特别之处。
但是如果不要,想来她心里也不好受。视线一转,我看向她腰间的囊袋。
「你那个囊袋可外送吗?」
月牙白的囊袋,边角绣了满满的小月亮,很可爱,就像她一样。
放在身边,就能有一个念想。
我很欢喜地接过囊袋,抚平褶皱收进怀中。
就像有一个小满月贴近我的心口。
场面很安静,虽是冬日但总有春风拂面之感,就算两人都不开口,也有种说不出的融洽。
林满月抚了礼说要走:「多谢世子爷挂念,我先回去了。」
虽然我有心和她多待一会儿,但我怕拖延太久,林满阳不乐意,下次就更没机会了,所以我没拦。
「好。」
不过她转身要走时我还是叫住了她:「满满——」
一壶醉是烈酒,既是我送出手,也得多说两句:「不要贪杯。」
这回她真走了。
我欣然回了前院。
刚踏出垂花门,就见林满阳提着刀捏着香大刀阔斧杵在那儿。
见我出来,他伸手捏灭了还剩一小截的香,把刀收进了刀鞘。
「……」
还真是防贼啊!
我告辞时,林满阳送我出府,还意思了一下寻了人去问林满月来不来送。
她没来,我倒是不意外。
不过没过一会儿,她的丫头追了上来,递过一个木盒子,说是林满月给我的回礼。
木盒不重,我有点好奇里头装的东西,打开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心下一沉。
对于里头是什么,我想过许多可能,但我没想到会是银票。
她的意思,很清楚了。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我不想和她分得那么清,但她想和我两清。
我没办法。
我又不是钱,哪能做到人人喜欢,况且也还有人不喜欢钱的呢。
让林满月喜欢我,肯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我很平静地回了国公府。
今日我爹娘去了皇宫用宴,晚间才回来。
我娘带着人把赏赐的小玩意送到我院里时,我正坐在院子里的树上发呆。
我娘就在底下喊我:「虎子,下来!」
我面无表情,廊下窜出一只狗。
我娘愣了一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哎呀,娘忘了,你把这小名让给狗了。」
这名儿是我让的吗,还不是为了让你们放弃我这个小名!
叹了口气,我从树上下去。
我兴致不高实在太明显,我娘招呼我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突然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我惊了:「您……您怎么知道?」
我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很是语重心长:「看你这样儿不就知道了。人之忧愁,无非生计和感情,你还能愁什么?」
那倒是,我这日日悠闲,吃喝也不愁,能受挫折的也不过情之一事了。
「是不是人姑娘不喜欢你啊。」我娘又一语中的,直戳关键。
过来人太厉害,我索性摊了牌:「是啊。」
这回我娘有些好奇了:「居然还真有不喜欢我儿子的?谁家的姑娘,如此心智坚定。」
照我娘的想法,我们家地位身份都有了,荣华富贵也不缺,我样貌品性也不差,京都的姑娘们合该都喜欢我才是。
可我真就碰上一个不喜欢我的。
「娘,怎么样才能讨她喜欢呢?」
「你爹不是教过你吗?」我娘拍了拍我的肩头,再次提起诀窍,「投其所好啊。你看你爹为了娶我,变强大变厉害,不都是因为我喜欢吗!」
虽然知道我娘有炫耀成分在内,但其实也不无道理。
投其所好。
变成林满月喜欢的那样不就行了。
她喜欢自立自强,有真本事的。
我眼前一亮,那个我曾经考虑过但是没有真正下定决心的事情终于有了决断。
我很坚定地开口:「我想参军。」
我爹是曾经的虎威将军,叱咤沙场十几载,从小到大,我不是没想过继承我爹的衣钵。
我见过背负家族使命努力苦读出头的,也见过在高要求负重下千锤百炼成长的。
但我爹娘从来不对我提要求,他们知道无数要求之下的人过得有多可怜。
而他们只要我快乐而已。
我便就这样,自在地活了十九年。
可我真的没有烦恼吗?
我娘沉默了片刻,轻声开了口:「我和你爹,给你取字歇,无非想让你妥帖歇过半生。家族给了你荣誉和地位,不用为向上而奔波,是任何人都企及渴望的事。」
「我知道。」
「我们也早该知道,你是我们的儿子,怎么会甘心碌碌无为一生。」
她叹了口气,在夜色里显出两分苍凉和无奈。
我想说点什么。
我的荣誉是爹娘一手创造的,他们希望这是我一生顺遂的保障。
我感谢这个保障,但我也想自绽光芒,在这个荣耀上再添一笔光辉之彩。
男儿本血性,就当作我的热血来得晚了些罢。
「决定了就去。」我娘抚了抚我的手背,站起了身,「但是小歇……你要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去。」
为了什么去?
世人皆往深明大义了去说,戍守边疆不就为了保家卫国守护热土。
我知道我不是,我从来不是那般无私大爱之人。
我成就荣耀,为之我才将拼尽全力,来护国安邦!
正月初十,招兵的帖子贴得满城都是。
我在登记处遇到了林满阳。
我们都很意外,但意外之余还有些相惜之感。
索性又上校场的演武台酣畅淋漓打了一场。
结束后我们坐在台阶上休息。
林满阳擂了我肩膀一拳:「好家伙,你堂堂世子爷居然来报名参军!」
我睨他一眼,轻笑:「怎么了,哪条律法规定了世子就不能参军了?」
「那倒不是——只是你想出人头地,以你父亲的人脉,哪条路不好走,不比上战场轻松?」
「确实。」我仰面,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故意玩笑道,「可我要当你妹夫,哪能比你差了去。」
报了名,等到二月回春,当就该去边关了。
我总得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间再争取争取。
友情牌打不上,打打苦情牌也是好的。
十四日时,楚云灿终于给我递了消息,说带我去取绞丝玉簪。
这时间掐的好,再晚点,我上元节约人姑娘送簪子的计划就得胎死腹中了。
刚收到消息没两刻钟,外头就有通传报云和公主已经到了府前,招呼我出去。
我提着她看上的那块墨玉出去。
楚云灿自打看我拿着这玉出来,就没挪过视线。
好好一个公主,无端散发出街边流氓看到美人后的猥琐气息。
我赶紧把玉给她,她目光实在太恶心人。
也不知道她要这玉做什么,皇家的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
这会儿拿到个墨玉也能激动得原地转圈。
果然,傻是天生的,她这十六年就光长年纪了。
「我要的东西呢?」
「害,表哥别急嘛!我带你去取。」
她殷勤上来挽我手,拖着就往街上去。
直到一脚踏进琳琅轩,我才反应过来。
这小丫头可真打的好算盘。
果然她前脚进了店,扭头就要跑。
幸好我手快,一把提溜起她的后衣领,把人给扯回来。
「咳咳咳,表哥表哥,我错了错了,快……快撒手!」
楚云灿脸憋得通红,手揪着自己领口松气忙不迭认错。
认错倒是认挺快。
「你最好别耍花招,赶紧把我要的东西拿来。」
我这一声说得恶声恶气,自认很是凶狠,吓唬个把娇气小丫头不是什么问题。
她被一恫吓,果然老实不少。
「我也没骗表哥你啊,琳琅轩确实有绞丝玉簪,我打听到的。」
「对等交换就要有诚信的态度,我拿墨玉又不是单换你一个消息的。」
她有心再挣扎挣扎,我很平静地捏了捏手骨。
很好,她垂着脑袋去叫人取簪子了。
簪子到手,我开了锦盒看了一眼,个头比之前那支小一些,但胜在更精致。
玉簪通透,绞丝的花纹精巧细致。
我脑子里已然显现它簪在林满月发髻中的模样,定然十分相衬,万般好看。
我很满意。
就这一会儿,楚云灿早跑得没影了。
管她呢,反正东西到手,她走就走了。
我正要带着盒子出去,那掌柜的笑眯眯就给我拦下了。
「公子,绞丝玉簪九万七千钱,您怎么支付?」
「……」
算了。
我哪有脸嫌人家没脑子。
看来当年我还是太仁慈。
我就应该趁那时年纪小先把她给揍一顿的!
气归气,东西我肯定是要的。
也不知明天把它送给林满月时,她会不会开心。
希望会的吧。
只是不要再收到她的钱就好。
———————————
11、
满满: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春禾正帮我把满月灯挂到廊下。
不过日暮时分,还不到点灯的时候。
我坐在窗后托着腮发呆。
脑子里走马观花,像演过好几出戏,等回神细想,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春禾被后厨六婶喊去搭手了,因着兄长当晚差,今日这家宴就吃得早些。
我正琢磨着不如去看看院子里的梨子树。
今年冬日雪下得多,雪地里掘一掘,不知道能不能挖出两个冻梨。
可惜我拿着小铲,绕着树掘了一圈,也没找着一个。
不应该啊……
我仰头眯眼往树上望。
光秃秃的树尖倒是挂了俩。
上树这种事,我这几年干得少了。
但是毫不惭愧地说,当年我那上树本事,怕是连五灵山大师都能叫好。
哦,忘了说。
五灵山是皇家猎场,里头的大师养猴。
我一把撸起袖子,蹭着老树干就往上爬。
几年不练,我这技术果然生疏不少。
等坐到树杈上,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抱着赤条条的树枝好几个喘气。
院子里这棵梨树年数虽大,但其实长得不高,果子树又能高到哪里去呢。
梨子树比院墙高了半截,我座下这枝杈却堪堪和院墙一般高度。
在上树时我脑中已演练好摘梨过程。先爬到枝杈末端,再站上墙头够一够。
比量一番,这身高也是够用了。
这树枝说粗不粗,细又不细,往前爬两步却有些轻微颤动摇晃起来。
这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摔下去死是死不了,缺胳膊少条腿倒是有可能。
离墙头越近,枝杈就越细。
刚开始我尚能跪着爬,这会儿只能贴着树枝子趴着往前蹭。
我蹭得起劲,离墙头还有一掌距离时停下歇了口气。
这一歇,歇出了个加油打气?
「三二一……上!」
紧接着噔噔两声,我和墙头那边探出的脑袋来了个面对面。
我很尴尬,但是我觉得霍歇看上去比我更尴尬。
他长得白,虽然习武多年,但家里养得金贵,没叫往糙里长。
此刻气氛凝滞,没人开口,他的脸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像是一盏放了红烛的灯笼,点了光,慢慢红成艳色。
他还扒在墙头,上不上下不下地,堪堪露出个脑袋和肩颈,静静挂在墙面上。
不过,我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京都里头,能上树的闺秀,估计我是头一份。
我这几年装得什么优雅守礼,从容有度,什么淑女闺秀,才情俱佳。
这会儿碎了个干干净净,风一吹,形象全碾成灰散了。
没也就没了吧,偏偏却是让霍歇瞧了个正着。
纵然我狠了心告诫自己,不必做那般白日梦,但姑娘家那几分薄脸皮,还是叫我有些许不知所措。
好半天我才堪堪开了个口,寻思着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
「世子爷,好巧……」
我发誓我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别的讽刺意味!
但显然霍歇不这么想,他挣扎着想解释两句,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放弃了。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今晚可有约?」
爬人墙头这般行径向来不是君子所为,霍歇这番举动已然让我惊讶,再加上他这一问,我更是有些迷茫。
不过,无论他什么目的,我已然有自己的决定。
「我今晚不准备出门。」
说是节日热闹,但每一年都是这般,也无甚差别,对我而言已没有什么新鲜之处。
现在比较重要的是——
赶紧从这棵树上下去啊!
这姿势实在不雅观。
我正游神想着怎么作别,没注意霍歇神情举动。
他撑着墙头往上提了提,靠得近了些。
近到他呼出的热气化成的白雾都能弥散在我眼前。
抬眼看来,他的眼眸干净明亮,笑起时眼底像是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嗓音清越如雨珠落玉盘,刻意放缓的音调,温柔又惑人心神。
他说:「那祝满满,上元安康。」
这让人,如何忍得啊……
霍歇身影消失在墙头好半晌,我还趴在树枝上发愣。
过了好一阵,我才游魂般爬下树,又游魂般被喊去吃饭。
至于上树的目的——
不记得。
不重要。
这种状态持续到我兄长宣布他参军的消息,我才猛地清醒过来。
爹娘也是错愕,失声震惊:「参军?」
兄长从容淡定,或许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无比坚决和冷静。
「父亲母亲,我有更高的抱负。京都给不了我的,或许只有战场才能给我。」
我爹沉默,我娘估计想着战场凶险,已然红了眼。
「这怎么使得。想要施展抱负,哪里不是机会,做什么非去那战场上。」说着,我娘拿着帕子按了眼角。
我爹也是不太赞同。
「你如今已是校尉,虽然只是个微末小官,但熬两年总归有更好的出路。为父虽没本事,为着你将来大事,也能去走动一番。」
兄长却是十分坚决:「我已经报了名,上了名册。」
见气氛实在太过低沉难过,兄长又笑着故作轻松宽慰道:「父亲母亲不必太担心,霍歇和我一道儿呢。我俩能有个照应。」
劝是劝不住的,已经上了征兵册,这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整个家除了担忧就只剩下担忧,断然是轻松不了的。
比之爹娘的担忧和紧张,我还为兄长说的话所震动。
霍歇也去参了军!
怎会……
他何须如此。
的确,他根本无须如此啊。
京都里的世子爷,国公府的出身,要什么没有。
光名号听着就够唬人的,可他从来没有一丝多余的纨绔之气。
霍歇是不同的。
自打我第一眼见他,从他站在树下仰头与我讲话。
他展着手护成一道围栏,温柔地说:「快下来吧,树上危险。」
春风化在他眼底。
他就化在我心里。
我喜欢霍歇——
肆意张扬,永远一身光芒的霍歇。
那个,像太阳一样明亮的霍歇。
「行了,满满,我先去当值了。」
兄长在廊下停住,拿了披风系好,提步要走。
我没忍住,拉着兄长的袖子把人给叫住了。
「兄长,霍……霍歇……不是,霍世子真的要去参军吗?」
兄长回了身,有些讶异:「霍歇没同你说吗?」
「同我说?」
他为什么要同我说?
我比兄长还懵。
站在霍歇的角度,我充其量是他一好友的妹妹,他的决定与我何干。
「唉——」兄长突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认命般道,「说真的,霍歇作为我好兄弟这么多年,我其实很欣赏他的品性。但是吧,他想配我妹妹还是差点儿。不过,他既然狠了心连战场都去得了,我也就不阻拦你们了。」
我……
我觉得我兄长喝了假酒。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连在一块我一句听不明白。
霍歇配他妹妹差点儿?
若我兄长没在外面乱认妹妹,他说的这个他妹妹应该就是我了。
霍歇配我差点儿!
我……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吹。
「兄长,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我垂了眼,把我心底的事实摊上来,「明明是我配不上他。」
这一说,把兄长给止住了,也不急着走了,扶着我双肩扮正,很认真地问:「满满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我还就真认真地想了想。
身份地位品性样貌,明明哪点也配不上啊。
「他出身国公府,是世子爷,他性格也好,温和谦逊,长的也好看,芝兰玉树……而且还文武双全。」
「是,你说的都是事实。」兄长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笑道,「可我们满满更好啊,一点也不差他什么。家世地位确实比不上,但是你也知道霍歇不是注重这些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跟我成这么多年好友,也不会喜欢你。」
「霍歇喜……喜欢我?」
等等,我感觉是我喝了假酒。
不然我怎么这么晕乎呢?
「咦,他还没给你表白心意呢?不应该啊,我都给他开了多少后门了。这家伙真不争气。」
兄长有心多说两句,但时间不等人。已经到了他当值的时间,他匆匆安抚了两句就往外跑了。
「满满待会儿要出去的话带着点儿人,今天街上人肯定多,不安全。」
我哪还能听进这些,我现在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万物寂静,唯有胸腔里头,一声重过一声。
我喜欢他。
他喜欢我。
——————————
12、
霍歇: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跟我爹在院子里比划了两套剑法。
结束后,我跟我爹靠在木桩子上歇气儿。
我爹先是冲我挤眉弄眼一番,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又挤眉弄眼了一番。
我想我爹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虎儿啊……听你娘说,有喜欢的姑娘了啊……」
我……内心毫无波澜。
「爹,您觉得我跟咱家狗一个名儿合适吗?」
「害——习惯了嘛。小歇喜欢的哪家姑娘啊,现在啥进展了?什么时候能去拜访拜访?哎,好像得先换庚帖吧,我也不是很懂,等我跟你娘商量商量问问去。聘礼我跟你娘这些年都给你备了,你要不要看看有啥可添的,不够咱再上珍宝阁逛逛补一些。日子得定,这比较重要,不然我去司天监走一遭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好日子,其实相国寺也行……」
「爹,别……爹……」我实在听不住了。
虽然说得我都挺想,但这确实想得太美了。
「爹,八字没一撇呢。人姑娘不一定喜欢我。」
「啧。」我爹皱眉摇了摇头,「这有点难办啊。」
是难办啊。
讨姑娘喜欢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干,没经验啊。
林满月怎么才能喜欢我呢?
我愁。
「今天上元节,街上热闹啊。你约人姑娘看看灯游游街了吗?」
「还……没。」
「要不说你愣呢!」我爹恨铁不成钢,很是来气,「我当年追你娘,那叫一个死皮不要脸,那是见缝插针往她眼皮子底下钻啊!一有机会我就约她,今天天气好游个湖,明天太阳暖看个花。」
「我娘都不拒绝?」
「拒绝啊,怎么不拒。要么怎么说我有毅力呢。一次不行就两次,那约着约着也总有一两回答应的吧。」
还能这样?
我爹骄傲了:「其实投其所好只是追姑娘的一个要点,能追到姑娘的核心诀窍就是——脸皮厚,往前凑!」
我沉默了,我觉得我爹说的有道理。
虽然……有点不要脸,但是话糙理不糙,四舍五入一下也是至理名言。
「那我一会儿就去约她今晚看花灯。」
我斗志昂扬,我热血澎湃,我一撩衣摆决定上屋挑挑衣服。
紫绸锦衣太庄重,白纹长衫太寡淡,蓝底劲衫太随意,黑色太沉闷,绿色太扎眼……
红色……
拉倒吧。
红色让人不愉快。
挑挑拣拣还是选了件月牙白的长衫。
这回冬明都不需要给眼色,张口就夸:「世子爷可比那九天上的月亮还耀眼呢!」
瞎扯。
我可比不上月亮,尤其是满月的月亮。
按理说我应该走正门。
但是正月十五是个什么日子。
自古上元节男女相约出游,十有八九情意浓浓。
我哪敢当着林满阳的面说……
兄弟,我拐你妹妹去过个节,约个会。
他刀估计都要按不住。
正门不能走,还得是翻墙。
翻林满月的墙我不是头一回,这回却没来由地紧张。
我这是单独约人家姑娘逛街看灯。
这不是,「单独」两个字就能看出那点隐秘的暧昧情意来。
我搓了搓手心的汗,给自己打了个气。
霍歇,别怂啊!
不要脸就是了,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要脸娶不着媳妇。
「三二一,上。」
我蹬着墙面,一把攀上墙头。
林满月这面院墙半高不高,于我当然轻而易举。
接下来我应该使力上提一把,但我没敢动。
从看到林满月那刻起,我就僵住了。
她尴不尴尬我不知道,反正我很尴尬。
论翻姑娘墙头被姑娘当场目睹怎么办?
我爹的至理名言在耳边萦绕——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不……
我还是要脸。
自胸腔起的一股热气,沾染上脖颈,然后蔓延蔓延,直将我脸烧得发烫。
想来也知道,现在的我不忍直视。
我偷偷看林满月的神色,她表情也不太能挂得住。
偏偏我俩都不能有动作。
毕竟——
她趴在树上,我挂在墙上。
好半天堪堪听到她打了声招呼:「世子爷,好巧。」
我……
还真是……巧了。
半道挂住,出师未捷。
我拿什么解释这份巧?
我说,林满月,我就想上你墙头看看月亮,你信吗?
或者说,我来给你试试你这墙头结不结实安不安全?
我……
不要脸。
我放弃了,只能垂死挣扎问一句:「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今晚可有约?」
她的表情有一瞬迷惑,或许是觉得我这爬墙头问问题的行径实在奇怪。
不过还是认真回答了。
「我今晚不准备出门。」
失望是肯定有的,不过倒也没有那么难过。
我爹也说了,多试试多约约,总有出头日不是。
所以我散去脸上失落,决定还是挽救挽救我的形象。
君子是做不得了。
没见过哪家君子爬姑娘墙头的。
但给予温柔祝福是我最后的倔强。
我双手撑起半身,微微往她那边靠了靠,有些近,但我怕她为了听我说话往前爬。
她这树枝可不粗。
好几年没见着她爬树,还是有些担心的。
这其实不是个说话的地儿。
我朝她笑了笑,送过我的祝福。
「那祝满满,上元安康。」
当然不止上元,日日安康才好。
我从墙上跳下去。
没敢走。
直到听得那边有响动,有落地之声。
我才敢真放下心来。
我初见她那年,她就总喜欢往树上蹿。
夏天是嫌热,往树上寻凉,秋天是摘梨,箩筐堆在树下,人高高站在树上。
那会儿她个子也不高,还敢在树上踮脚,看着怪吓人的画面。
可她家里人也不拦。
后来听林满阳说,那树她从小就往上蹿,都能在上头做窝了。
可我初时哪知道,看她在树上小小一个人影,惊心动魄的场面。只能拿手圈起护着,招呼她下来。
她是下来了。
那动作和速度,估摸五灵山的大师都得惊叹。
这些都是过往。
我才发现,关于林满月的那些林林总总的画面,我原来都记得很清楚。
看我神采飞扬地去,波澜不惊地回。
我爹一眼就瞧出来我没约上。
不过他毕竟过来人,习惯得很,拍了拍我的肩安慰我:「没事,慢慢来。」
想着又拍了拍自个儿脑门,往我心口扎了一刀:「看你爹我都忘了,你二月份要去边关,没得慢慢来了。」
「……」
「儿啊,你可抓点紧吧!」
抓紧抓紧,我比谁都急着呢!
可感情的事情,哪里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能成的。
我不得先让人姑娘慢慢喜欢上我才行。
我郁闷地揪了揪腰间的袋子。
用力太大,不小心扯松掉在了地上。
我赶紧捡起来,起身一瞬间突然想起——
我还有簪子没送出去呢!
这不又是个见她的好借口嘛。
可簪子这般东西不好明面送,送了她估计也不要。
我攥了攥手中的囊袋,看着边角绣得饱满的小月亮,有了个主意。
要不就说这囊袋断了系绳,毕竟是她给的,姑娘家的东西也不好声张找人补,只能托她给补一补?
我冲回房里,取出那根绞丝玉簪。开了囊袋的口,斜着往里塞,没全塞得进。
不应该啊。
刚刚比量过,这玉簪小巧精致,斜着放进囊袋是正好。
我在角落里按了按,发现里头好像有东西,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四方小纸块。
这纸块不过大拇指盖的大小,叠得工工整整,缩在囊袋一角里,不轻易去摸还真发现不了。
难怪我上次把那没味儿的香丸取出来时没摸着。
私心作祟,让我展开了这张纸。
左右各一列字,实在眼熟得很。
左边是林满月的生辰八字,右边——
右边那个,与我一样的生辰八字。
林满月身边应该没有人是这个生辰八字的了。
心神快过脑子。
我攥着纸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巨大的喜悦侵袭了我,这张纸代表什么,我很清楚。
意识又回到那一天,相国寺姻缘殿,她是从那个门里出来,迎面遇上的我。
我请大师合八字之时,边上留下的那一对与我们相同的生辰八字。
原来……
真是我们。
原来,是我们两情相悦。
———————————
13、
满满:
我要去见霍歇!
这是我喝了一小口一壶醉做下的决定。
才不是酒壮怂人胆。
我和酒明明是互相成全的关系。
出家门时,天已经全然暗下来了。
正月十五的夜,是一年中最亮的夜。
九天之上是满月,莹白的月光蒙上万物。
街角家家户户檐下的灯笼,暖白的,朱红的,光芒连成一片,铸就今晚京都不夜之城的景象。
我没叫人跟着,是偷摸溜出来的。
找男人诉情这事你叫我怎么找人陪着。
难道我还得带个给我捧哏不成?
这边我说,霍歇,我喜欢你。
那边她捧,诶,不错,是这样。
这边我说,你对我的心思呢?
那边她说,哎呦喂,这有点难猜了。
结束后,我估摸着我俩还能问霍歇讨个赏钱。
桐花街不是主街,冷清得很。
等过了巷子进了主街,才热闹。
三圣大街是京都最热闹最繁华的主街。
正月十五这一天,各大商家有钱的点龙灯,没钱的设个小彩头。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小贩举着货架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吆喝。
花样多,人也多。
今晚几乎半个京都的人都能聚到这一处。
那场面,就是随便丢颗瓜子进去,都能砸到个人头。
我家和国公府不在一片府区。
桐花街在清源坊,国公府在荣兴坊,中间隔着条三圣大街。
我估摸算了算,我起码得在这条街上逆行一公里才能进到荣兴坊。
以一己之力逆人流而行,是什么给我的勇气?
是爱情吗?
不。
是我头铁。
我一头扎进人群里,刚没走两步就被人流带着退了三步。
得,还赔一步。
这还得找技巧。
技巧就是——
见缝插针。
见人与人之间的缝,插我这根不细溜的针。
我开始了在人群里左躲右避,时不时还猫个腰的旅程。
想象不了的可以参照一下杂耍绝技,走钢丝。
难虽难,慢虽慢,小心翼翼走了好半天也算走过半程了。
可偏偏这会儿人群骚乱了起来,大家喊着「要点天灯了」,一股脑儿往前跑去。
我这钢丝本就走得颤颤巍巍,在慌乱里差点被裹挟着给一道抬走。
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抬头却被迎面一货架磕了脑门,刚惊呼一声捂上脑袋,又不知被谁踩了两脚。
这还没晕乎完,就被边上人撞了一把,直接歪倒扑在一旁卖绣帕的摊子上。
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不是隔壁那家卖绣针的。
赔了礼揉着额头转身,我深吸了口气打算重新冲进人群里。
心理建设没做完,不远处人流里传来一声大喊。
「林满月,你站住,别动。」
我被喝得一滞,不自主往前走了两步,没入人海。
人流,从身边穿过。
我被拥挤的人海带得连连后退。
而我目光所及之处——
有人拨开人群,朝我奔赴而来。
他喊着我的名字,披星戴月,胜过今晚所有灯火。
在这一瞬间,我酒壮怂人胆,突然不知从哪里提了一股劲,铁着头就重新往前钻。
有缝的被我挤过去,没有缝的被我生生顶开一道儿。
还依稀听到有人惊呼咒骂。
那是我把粘在一块儿的一对给顶开了。
我•林彪子•铁头满月
以一己之力对抗这逆流的人海。
因为——
我在奔向我的太阳。
眼前飘过华服彩衫,鼻间是浮动缭乱的脂粉香,耳边是嘈杂人声。
而我憋着口气,可劲地钻。
直到扎进一个怀抱里,钻不动了才停下。
这一停,这股劲泄了,人也松了。
我抬头,目光跌进霍歇的眼里。
我知他一直俊秀无双,尤其眼眸明亮,温柔又多情。
可我不知当那双眼睛含了专注的情意看向你,是如此让人沉沦深溺。
若不是此地不适合谈情说爱,我真想在他眼里泅个水,泡到明天早上。
霍歇牵了我的手,绕着人群七拐八拐,停在一座桥头。
这是流月河上的摘星桥,往日也是约会宝地,今天被三圣大街抢了风头,远不如平时热闹。
不过桥上也不乏相依偎着的有情人。
我们又沿着河多走了两步。
流月河上漂着花灯,河岸两侧的石柱护栏上也挂了红色小灯笼。
平日你往这儿走,只觉得河风拂面,意境颇悠。
今夜是灯光太好,气氛太佳,连河面上迎来送往的彩灯小舟都流转着浓情蜜意。
在这般热烈的氛围里,霍歇和我同时开了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你能不能予我一个解释。」
我俩相视一眼,俱是没忍住笑了。
笑完我到底先问出了口。
这话出口前,我还正了正神色,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认真严肃。
用以显示我对这个问题的重视程度。
「霍歇,你到底喜欢哪般的姑娘?」
霍歇没听明白。
这问题不好答。
天下女子若能细分,按性情按品德按兴趣按样貌,能分出个百花齐放,万朵争艳来。
哪有那么好说清楚的。
但我这只有两个选项。
「你到底是喜欢明艳大方,开朗活泼的,还是娴静优雅,知礼有度的?」
这问题梗在我心口好几年了,从我喜欢上霍歇那刻起,我一直在想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往实了说,我不是后者。
什么娴静优雅,什么知礼有度,净是我装出来的。
早几年,我喜欢喝烈酒,爬树摘果,下河摸鱼。
世俗绊不住我,爹娘也管不住我。
我可以最张扬放肆地笑,也可以最无礼豪放地哭,更可以表露我所有收敛的小性子。
总而言之,真正的我——
野得很!
这几年我装得好。
每每霍歇见到的我不是在窗下看书作画,就是在院里赏花吟诗。
所有淑女闺秀有的气度和娇矜,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但我知道,我是个假闺秀。
如果霍歇当真喜欢这般的我,那他或许会对我失望。
所以我想知道他的回答。
霍歇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时神情也很认真。
「我喜欢明艳大方的。」顿了顿又接着道,「也喜欢优雅有度的。」
说完,像是豁然开朗,眼眸熠熠。
「是因为你,我喜欢你。」
因为是你,你明艳大方,活泼灵动,你也优雅得体,知礼有度。
因为喜欢你,所以你的一切品质,都让人欢喜。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件我记挂多年的往事,是如此不值一提。
心底不计较了,猝然听得他这一句剖白,我还有些不胜娇羞。
「瞎说,你当年明明说喜欢娴静温柔的。」
所以我才装了这么多年,怪累的还。
霍歇愣了。
「我说过?何时何地?」
我就知道他不承认。
「十三岁那年,在我家书房外,兄长问过你喜欢哪般姑娘,我听见的。」
这事是真的,绝不是我杜撰的。
我十三岁那年,已经跟霍歇很相熟了。他和我兄长关系太好,时常混在一处,便见天地来我家。
我那会儿还是个会上树的,三天两头被我爹娘管住,逼着读书写字,绣花煮茶。
那会儿正值夏日,我被勒令在书房习字,我贪凉,开了书房后窗。
窗外我爹种了一小片竹林,看着凉快。
兄长和霍歇路过此处,看着我练字的场面,还作了一番评价。
「难得能拘住这野姑娘,这般看着也还有几分样子。好在她不愁嫁,陈家那小子没得挑。」
那时我和陈峤还有婚约在身,我兄长这话也没错,我确实能嫁得出去。
霍歇体贴,给我留了两分薄面:「能娶我们满满是陈公子有福气。」
那会儿他因着我兄长的关系,也时常把自己当我兄长,还好我憋着一口气死活没认他这个「霍哥哥」。
这样想来,他这几年确实没一门心思想着当我哥了。
纵然那会儿霍歇说了好话,但我心里本因练字就烦得很,走过去当着他俩面就把窗合上了。
窗是关上了,人好像没走远。
我还听见我兄长笑着问霍歇:「那不知哪般姑娘有福气得霍世子的喜欢呢?」
他们似是边说边走,隔了好久才依稀听见霍歇的回答。
我死命往窗缝上贴,才听到他说:「若娴静温柔一些也好。」
那年我正情窦初开,实在懵懂,其实还没搞明白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
我后来回忆起才发现那一刻我其实是难过的。
只是那时尚是还有些骄傲之心的小姑娘,执拗地不肯承认而已。
直到某一天,我娘突然慨叹,说满满长大了,娴静了不少。
我幡然醒悟,我是没有承认,但我心里在乎着,以至于不自主改变着。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一步步向他喜欢的模样靠近。
这回霍歇蹙眉回忆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件旧事前后都理清楚似的。
我观他神色,先是深思,而后恍然,继而禁不住笑意在脸上扩开。
他说:「满满,你肯定只听了一半。我记得我的原话是,娴静温柔一些也好,不过我倒是不怕闹的,总还是自己喜欢的最好。」
他收敛了笑,有几分无奈之色,轻叹一声摸了摸我的:「这回,你明白了吗?」
我是真明白了。
至于此,我心底多年的结算解了。
该换我解他的结了。
「你想问什么?」
霍歇递来一张四方纸片,灯光下,左右两边生辰八字排列齐整,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果然,这东西藏不住。
我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我颇有些生无可恋,偏偏又顶着张烫红的脸。
这意思,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
霍歇果然点头,弯着唇角道:「我也明白了。」
我恼羞,我成怒,我一把按住他的手,阻止他把纸片折好塞回囊袋。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这东西还我!」
「不行。」他难得拒绝我,义正言辞,「我要留着当证据。」
「当什么当,当什么证据。」
好丢人……
我羞愧掩面。
「自然是……你也喜欢我的证据。」
这一声,响在耳边。
自此,我那敏感青涩的暗恋,算是有了终点。
我怔愣着放下手,脸上热度未消,甚至愈演愈烈。
而我的胸腔里,像是绽开了无数绚烂烟火。
正此时,天上点点灯火,一盏盏天灯飘向月亮,星河璀璨,人间梦幻。
一时喧嚣不再,人人伫立仰头,许下最美好的祝福和心愿。
我的心愿在眼前。
而我此刻的祝福——
是愿霍歇,日日安康。
天灯过后,这上元佳节就算过了一半了。
刚刚从人群里挤出来,我还有阴影,哪敢再往人群里扎。
是以我们俩沿着河往前漫步,又一道儿买了花灯送入河。
后来不知怎么逛上一个灯谜铺子,霍歇按着不让我出手,解了半个铺子,堪堪猜中七个,给换了个鲤鱼灯。
欢喜归欢喜,我嗔他。
「怎么不让我一同猜?」
他以为天暗我就看不见他脸红懊恼似的,语气极为正经:「大过节的,我怕你出手,他没得赚。」
我承认,我就爱听这话。
反正有人愿意说给我听。
霍歇送我回家时,我左手拿着糖画右手提着灯笼。
他手上更杂,铺子里的干果,乱七八糟的书画册子,还有一束梅花并一个瓷瓶。
转回桐花街,热闹就散去了。
我舔糖画正舔得开心,横巷里偏偏拐出两三个人影。
晃里晃荡,流里流气。
我不是看不起小流氓。
但你把我糖画撇掉了,就是你的不对了。
道上规矩,劫色拦道罪不及吃食。
呸!
「哟,小妞儿别吃这玩意儿,哥哥们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你们想我哥出门前既然都交代了,那肯定得出点事,不然这上下文就呼应不上了不是。
但我没想到,这年头街边流氓不止是流氓,还都是半个瞎子。
我边上那么大个脸黑的霍歇看不着。
他长的难道不比我好看?
我自认为这不是我的主场,为了不破坏我的果脯花束,我很自觉地从霍歇手上接过去了。
霍歇往前两步,被莹白的月光一照,更显清俊,虽然此刻脸色不好看。
「当我死了?」
神情冷,声音更冷。
「嚯,刚刚没看清,这还有个更好看的!」那混子搓搓手心,嘿嘿笑了声,又不安分要伸手来摸,「男的没事,哥哥一起疼。」
我就说……
这不能眼瞎成这样。
不过,他们今晚下场估摸不太好了。
果不其然,在霍歇手下,这几个人连两招都没撑住,放完最后的狠话就跑没影了。
虽然知道霍歇轻松,但我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哪想他闷着声儿道:「脖子疼。」
啊?
这我是没想到,不过刚刚场面乱,伤着也有可能。
我踮脚借着微弱的光想看看他脖子上有没有伤着,刚靠近就被一把抱进怀里。
好家伙,苦肉计!
他贴着我耳朵说话,说得轻,每个字的吐息落在我耳廓上,擦出一片红晕。
「现在不疼了。」
「……」
我能怎么办,还能推开咋的。
你们舍得,我可舍不得。
谁叫我喜欢呢。
———————————
14、
霍歇:
我要再去找林满月。
这是我冷静不下来的脑子做的决定。
我出门时,天光渐暗,华灯初上。
荣兴坊的华邸连成片儿。
都是不差钱的人家,赶上节日,怎么繁华怎么来。
这家能连着一条巷挂上花灯,那家就能在门口开戏台,都是过节,上面也纵着这些热闹。
我家人员简单,不兴花样百出那一套。
不过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我爹娘懒得弄些七七八八的破坏他们二人世界。
所以这一路走来,就我家看着最朴素冷清。
出荣兴坊得过公主府,楚云灿贪热闹,当时非要把府邸落在三圣大街不远处。
今儿个这公主府火红的灯笼挂满檐下,隔老远就能听到靡靡之音,非一般的喜庆,整的跟办喜事似的。
我刚走两步,没走远,倏然听得一声「你站住」!
这声音,这颐指气使的语气……
「陈峤,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
陈峤?
我回身,正对上一副很尴尬的场面。
那新的探花郎,新翰林院学士,朗月清风正如修竹的陈峤正站在台阶下。
而他身后,两步台阶之上的楚云灿,正一把揪着人衣袖,撒泼不放。
好家伙,大戏啊这是。
我顺势靠上了墙。
「请公主放开微臣的袖子。」
陈峤声音清冷,听着没有什么明显起伏,但看他紧绷的脸,当是有些薄怒了。
楚云灿听得他的话,讪讪松了手,却见他提步要走,赶紧拦在他身前。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稀罕真稀罕。
我活这么大,认识楚云灿十多年,她可从小虎到大,硬气得很。
倒还有人将她脾气拿捏得死死的。
陈峤,林满月的前未婚夫,是个狠角色。
这点我服。
他跟楚云灿的流言蜚语在圈子里传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才有阴阳怪气的人说他另攀高枝。
这话听着酸气得很,攀高枝这事儿不需要技术含量吗?难道是个人都能攀上?
不过我能这么客观主要还是因为他跟林满月退婚了。
只要我幸福,我就祝他也幸福。
「微臣不敢生气。」
听听,听听,这话多有含金量。
一分隐忍两分埋怨三分故作洒脱四分敢怒不敢言。
果不其然,楚云灿没话了,急得满脸通红。
看来她平时偷奸耍滑那股劲是分人的。
陈峤还是要走。
楚云灿没法子,拦也拦不住,解释又解释不清楚,索性在人屁股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自始至终,我没出声,就是个看戏的。
问我为什么不站出去给人调解调解?
一个是我前情敌,一个昨天刚骗了我一块玉。
对,我就是小心眼怎么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被注意到,当然不是因为我风姿不够卓然。
要说就是这公主府灯笼太艳,红墙又太红,大概是我靠在墙上看戏,一不小心过于融入。
三圣大街今夜热闹程度,是一年之最。
我刚踏进人群,就像一滴水入了海,只能随着人流往前淌。
桐花街在清源坊,最近的路口也要一公里。
好在顺着人群走,还算轻松。
我这正想着一会儿见着林满月说什么,是先问清楚生辰八字的事儿呢还是不管不顾干脆先把我的心意告诉她。
想得出神,猝不及防听得杂音里一声惊呼。
练武之人耳力好,况且林满月的声音我如何也不会分不出。
我望过人群,正瞧见乱流里,林满月从一旁的摊子上站直身来。
她捂着额头,偏偏还梗着脖子要重新冲进人群。
「林满月,你站住,别动!」
我很慌。
小姑娘平时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头这么铁。
这么多人都往前冲她也敢逆着走。
我生怕她再伤着哪儿,刚刚那隔壁铺子上锃亮的针可吓人。
这一想,我更慌了,赶紧拨开人群往她那边跑。
人流擦肩,犬马声色的人间嘈杂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我在奔赴我的月亮。
月亮撞进怀里,我接满了我的一生。
她抬头,笑意盎然。
这一刻,我有点忍不住想得更多了些。
比如——
亲她一下。
可能会被打……
还是老实点吧。
牵个小手应该不算过分。
我牵着林满月绕过人群,去往流月河畔。
今日三圣大街引了一大波人,流月河反倒清净些。
我们多走了两步,停在灯火绚丽处,河上悠然漂荡的花灯,小舟上挂的彩灯,河边护栏上的灯笼,显出热闹气氛。
这一停下,我和林满月同时开了口。
「你能不能予我一个解释。」
「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没想到我俩都挺心急。
对视一眼,我们一道儿笑起来。
笑完她立刻摆正了神色。
我就知道了,这问题不好答。
果然她问:「霍歇,你到底喜欢哪般的姑娘?」
喜欢哪般的姑娘?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喜欢一个姑娘,她是哪般模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可如果不是她,别的姑娘也同她一般品性,我自认也不会喜欢。
就偏偏得是她。
「你到底是喜欢明艳大方,开朗活泼的,还是娴静优雅,知礼有度的?」
这回好了,还有选择的。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明艳大方,开朗活泼?
娴静优雅,知礼有度?
这可不就是林满月嘛。
「我喜欢明艳大方的。」我顿了顿继续道,「也喜欢优雅有度的。」
我突然好像有些明白林满月问出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不过是叫我更加认清我所爱为何。
「是因为你,我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直白地剖出自己的心意,毫不修饰不曾遮掩地告诉她我的情意。
头两年是因为她的婚约,我不想她名声被累,等到她没了婚约在身,我又总怕说出口会连现有的陪伴她身侧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向分得清,如果不喜欢我,我什么都不会有。
我总觉得我可以慢慢来,情谊也可以慢慢积攒。
所有的不喜欢也可以在时光流转里变成喜欢。
可是如今关于她的心意被我窥探到了隐秘的边际,我才发现,我原来是个急性子。
关于她的一切,我全都迫不及待。
我在等她的回答。
「瞎说,你当年明明说喜欢娴静温柔的。」
这……不在选项范围内啊。
我万万没想到她继续这个话题,更没想到我当年说过喜欢娴静温柔的这种话。
失策失策。
「我说过?何时何地?」
我是真不记得有这一回事儿。
「十三岁那年,在我家书房外,兄长问过你喜欢哪般姑娘,我听见的。」
十三岁……书房外……
林满月十三岁那年,还不是这个样子。或者说还没有开始隐藏自己的性子,是个没长大的野姑娘。
我听林满阳说的最多的话就是——
满满这性子也不知道谁能管得住。
我倒觉得挺好。
小姑娘就合该鲜活明亮,肆意妄为的。至于爬树下河什么的,别受了伤就好。
我那几年时常见到她,时间久了,看她喊林满阳兄长,我也心痒痒,三天两头哄她也喊我一声哥哥。
小姑娘每每哼一声,扭头就走。
现在想想,还好小姑娘固执没喊上,不然我就给自己挖大坑了。
那会儿林家二老也愁。
书香门第之家,她母亲是闺秀,父亲也是清流世家的出身,头两年是觉得她还小,不急着管,等到这个年纪又拘不住了。
是以那个夏季,林满月过得挺惨。
见天被关在书房里看书练字。
书房闷热,她就把后窗打开,窗后有片竹林,我和林满阳时常会去那竹林外练两手。
那回林满阳和我照旧路过,见得她趴在案桌上,拢着袖子写字。
虽然场面有些混乱,但写得倒颇认真。
林满阳无奈道:「难得能拘住这野姑娘,这般看着也还有几分样子。好在她不愁嫁,陈家那小子没得挑。」
陈家小子就是陈峤,我偶见过两面,看着也还算清正,不过我私心认为他配林满月差点。
想到这儿的时候,我把京都里其他青年才俊过了一遍,最后发现,谁都差点。
这么一看,陈峤那小子确实运气好。
我由衷慨叹:「能娶我们满满是陈公子有福气。」
对话声不小,议论中心的小姑娘面色不善地丢了笔走过来,恶狠狠地关上了窗。
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林满阳和我对着紧合的窗板,相视一愣,无奈失笑。
开了这个话题,林满阳便顺势问我:「那不知哪般姑娘有福气得霍世子的喜欢呢?」
他倒是清楚,世家大族的男子,年过十六便定亲的也不少。
就光今年,我家明里暗里也拒了好多家。
喜欢哪般姑娘?
我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
那些上门提定亲的人家里的姑娘,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有之,热情明艳的将门之后亦有之,或者灵动活泼的小家碧玉,清冷出尘的名气才女。
来说亲的夸得天花乱坠,我听着就像在听说书似的。
想象不出,也不感兴趣。
这会儿听得林满阳这一问,我却蓦地想到刚刚安静练字的小姑娘,微拢衣袖,垂首专注,画面着实美好。
转头却是她恶狠狠瞪着眼眸,撅着嘴烦躁的模样,小丫头其实一点也不凶,还挺可爱。
「娴静温柔一些也好,不过我倒是不怕闹的,总还是自己喜欢的最好。」
总归还是自己喜欢才好。
到这里,对于她的心思,好像又清晰了一些。
她如此在意这件事,是否说明,她在意的是我的喜欢。
她以为我喜欢娴静温柔的姑娘,我又是否可以大胆认为她也在努力靠近我。
「满满,你肯定只听了一半。我记得我的原话是,娴静温柔一些也好,不过我倒是不怕闹的,总还是自己喜欢的最好。」
这才是我一直以来的回答。
这么多年,我们都如此小心翼翼,在乎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却缺了一些勇气。
是我让小姑娘受委屈了。
我收敛了笑意,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庆幸。
轻叹口气,我忍不住去摸她的发,不想再多留一丝不明不白的误会。
「这回,你明白了吗?」
见她恍然明悟,转而又接着问我:「你想问什么?」
我这才想起我找她的目的。
虽然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但我还是想看林满月自己承认。
我把那张从她给的月牙白囊袋里发现的,写着我们生辰八字的红纸递过去。
灯光下,她的脸红得急促而明显。
意思很清楚了。
我点头,把纸片折好准备塞回囊袋,笑着道:「我也明白了。」
她急了,估计是恼羞成怒的,伸手过来阻止。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这东西还我!」
「不行。」我挡了她的手,第一次拒绝她,把囊袋收回怀中,「我要留着当证据。」
「当什么当,当什么证据。」
林满月抬手遮了脸,声音闷闷的。
我得寸进尺了,俯身凑过她的耳边,含着笑意,也揭开她的心思。
「自然是……你也喜欢我的证据。」
自此,我们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感终于明确摊开在面前,如此美好而热烈。
无数盏天灯点亮飞远,这一刻亮过恒久的星河,铸就今夜最美好的景象。
万千灯火下,林满月被吸引了注意,放下手闭上眼许愿。
细碎光芒在她身侧流转。
只她最亮眼。
而我只想看着她,看过一生应该也不够。
我是如此欢喜。
看了天灯,我和她继续沿着河往前走。
人群还是不要扎了,太危险。
这地方虽然没那么热闹,零散铺子也不少。
点了河灯我盯上一个灯谜摊子。
虽说我对文字不感兴趣,但是灯谜这种东西想来是不废脑子的。
嗯……
不废脑子……
我脑子好痛。
这大半个铺子猜过去,我居然才猜出七个!
一定是这个铺子上的灯谜太难了。
太难了!
七个灯谜只能换一个鲤鱼灯,好在红彤彤的鲤鱼灯看着也不丑,她看着也挺欢喜。
我松了口气。
蓦地听见她问:「怎么不让我一同猜?」
我想自己猜一个送她,实在不好意思让她一起猜。
但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不对,是我低估了灯谜的实力。
我脸红我懊恼,但只要我语气足够正经,掩饰得足够好,她就不知道我觉得自己丢人。
「大过节的,我怕你出手,他没得赚。」
今夜太短,没逛一会儿已将至亥时,我得送林满月回家。
清源坊冷清得早,桐花街更无喧嚣,只留家家户户檐下的灯笼,交织着月光。
小姑娘在前面蹦蹦跳跳。
一手举着糖画,一手提着灯笼。
头上是我刚刚给她簪上的绞丝玉簪。
我笑意未淡,冷不丁前头暗巷里窜出三两个人影。
天黑拦道儿,怎么看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那人一把撇掉了小姑娘手上的糖画,说话也不规矩:「哟,小妞儿别吃这玩意儿,哥哥们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林满月看了看地上的糖画,转头过来的时候看着不太开心了,只接过我手上的花束书画,沉默站到一边去了。
我捏了捏手骨,走上前。
「当我死了?」
今儿本来是很完美的一天,偏偏有出来找事的,小爷我不痛快了。
没想到那混混非但不退,还搓了搓手心,猥琐地笑了两声:「嚯,刚刚没看清,这还有个更好看的!」
手也不安分地伸过来:「男的没事,哥哥一起疼。」
操!
我捏了他的手腕,折了。
不见血,怕吓着林满月。
打几个街边混混费不了劲,不过京都治安如此好也还有这种漏网之鱼,今天是遇上我,若哪天碰上独身的小姑娘,岂不是让他们猖狂了。
想来要跟皇帝表哥提个建议,再多加强些京都安防。
见人跑远,林满月走回面前,仰头问我:「你没受伤吧?」
受伤是不可能受伤的。
但是……
我垂了眼,闷声道:「脖子疼。」
嗯……
你们不懂,大丈夫能屈能伸,软硬兼施。
反正我有人心疼。
果然她有些急了,踮脚凑过来看。
我把人抱进了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不疼了。」
这不是我第一回去抱她,第一回是她退婚那日,喝酒醉倒在床边,我后来还是折回去进了她房间将她抱回榻上。
不过那回我可正经得很,不知道她的心意,我怎么可能冒犯她,憋着口气把人安置回床上,匆匆盖好被子我就走了。
那时我是正人君子,这会儿我不是。
你们别看我稳如老狗,其实我内心紧张的一批,还好我手放在她身后,她看不见我的手在激动颤抖。
我在想,
这姑娘我一定要抱一辈子。
我可舍不得放手。
谁叫我这么喜欢呢。
————————————
15、
满满:
明天是二月初九。
是霍歇要走的日子。
我总是下意识忽略这件事。
其实我也知道我在逃避。
我不是个不能接受别离的人,可是才经历过美好,总舍不得放。
这点舍不得让余下每一刻都变得值得珍重。
就像此刻我和他坐在相国寺后院里的一棵树上,肩并着肩,目光所及之处,春光乍泄,万物通明而可爱。
时光像是慢了下来,但时间一刻都不曾为我们停住。
霍歇问我:「满满接下来想做什么?」
遗憾是不能填满了,我这会儿倒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喝酒了。
「我们去喝酒吧,云烧配卤肘子。」
「好。」
从相国寺回去,霍歇突然提出不如带我骑马。
我长这么大,别的野事干不少,倒是没骑过马,他这一提议我也来了兴致。
刚上马时,我是背对着他的。
等到马真的跑起来时,我才发现面朝前不好。
先不提霍歇贴近我的胸膛怀抱和他落在我耳侧的呼吸,就光冲着朝前这迎面刮脸的风和偶尔卷起来的灰尘。
我这冰火两重天啊。
于是我适时提了自己的建议,我转个身坐着,面朝后,这样就什么事都没了。
霍歇采取了我的建议,借着他的力,我成功面朝着他坐下了。
开始时这个坐姿完全没有问题,我甚至都能左右相顾看看路过的风景。
时间一久吧,尤其是马颠过几个小坑,哒哒一震,我倒头就埋进了霍歇怀里。
霍歇今天穿的春衫,墨绿色的绸锦,纹绣平滑也不扎人。
但关键是——
它薄啊!
我这一靠,连他胸腔有些急迫的震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总有很清浅的松香,不熏人,反倒十分好闻。
只是他这心跳得也太快了些。
我偷偷揪了他腰侧的衣服,突然起了心思,探身趴到他肩头,笑他:「霍歇,你心里也在骑马吗?跑得好快呀!」
果不其然,他的耳朵在我的目视下,急促地红了起来,蔓延到脸侧,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其实霍世子很容易害羞的呀。
大概是我笑得太大声,霍歇羞到一定程度反而平静了,他拉起身侧的披风,猝不及防把我裹了进去。
眼前骤黑,冷香也更清晰可闻,他的心跳也未止。
如今,我满心满眼就剩他一人了。
我松了抓着他衣服的手,环住他的腰,彻底靠入他怀里。
如果世上有一方只属于我的天地。
此时,此刻,他怀里。
卤肘子要找民间的。
饭馆酒楼里的好吃是好吃,但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几番打听才让我们找到据说是最招牌的一家卤肘子的小店,不过是一个搭在小巷口的摊子。
肉有了得找酒。
云烧遍地有,但一味酒馆的最有风味。
我们开了小室,就着卤肘子喝酒。
这一路,霍歇一直很沉默,相比我的滔滔不绝,他只是看着我笑。
笑得很好看。
让人舍不得。
一坛子酒灌下去,他有了几分醉意,看过来的眼神已经没有那么清亮。
朦胧而缱绻。
他说:「满满,我总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接着道:「我本该等功成名就了再来找你,告诉你我的心意。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对不对?」
不对,那样我怕是更难过。
或许穷其一生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可我等不住了,万一别人先找你了怎么办?我才熬走一个陈峤,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张峤宋峤的。毕竟我的满满这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瞪着迷蒙的眼,眼底泛着亮光,显出几分可怜委屈。
谁看了不说一句心疼。
我从来只想着我奔赴他那些年如此辛苦,没想到他在注视着我的这些年也如此难熬。
我知道自己不能哭,这不是生离死别,这只是短暂别离,可我就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还坚持想要他一个承诺。
「霍歇,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垂了眼。
那是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都知道。
他这一去,生死谁也说不准。
这个承诺对他来说,太重。
我丢了酒坛,一坛子云烧还远远不足以让我醉去,可今日我就想借着这酒劲撒疯了。
案桌置在榻上,平阔的木榻靠着墙。
案桌我是掀不动了,我手脚并用爬过案桌,把霍歇直直按在了墙上。
霍歇怔怔抬头,显得有些慌张无措。
沾染了酒气的脸透着粉,连着唇也水亮嫣红。
「满……满满……」
在他迷蒙的目光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速度太快,其实都没咂摸出感觉。
说我贪图美色的……
我认了。
我馋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低头与他对视,霍歇好像还没回过神,看着十分呆愣,大概也是喝了酒反应迟缓的原因。
「亲过了,你不回来我也嫁不了别人了。」
听得这话,他才有些清醒。
直直看过来,视线专注而认真。
我一手撑在他身侧,另一手撑着墙,他却突然将脸贴在我的手背上蹭了蹭,歪着脑袋含着笑意点了头。
「我一定会回来娶满满的!」
哎哟!
夭寿了夭寿了!
这男人撒起娇来忒要命。
没多大酒意的我这会儿都觉得无比上头,手再也撑不住,卸了力栽进了他怀里。
他怕我撞着,手扶上我腰侧,轻轻按住。
我刚刚说了,春衫大多薄,他薄我也薄。
腰侧被他温热的手一烫,酥麻之意侵过四肢百骸。
我干脆直接埋在他肩头,装死不动了。
他好像侧了头,炙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颈上,留下一小片战栗。
没看见他的脸也知道他还在笑。
半晌,耳边落得他一声。
「才不会给张峤宋峤留机会。」
可真是……
哪里来的张峤宋峤啊!
我有点想笑骂他一句,却还是不争气地在他怀里偷偷掉了眼泪。
娇气得不像我。
但我是真忍不住,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它可能在我眼眶里待不住了。
霍歇的手抚着我的背,无声地安慰。
我吸了吸鼻子,同他解释道:「这卤肘子不好吃……」
我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肘子是苦的呢?
二月初九,出征日。
我没去送霍歇。
兄长也不让我们送远,只停步在家门口。
他穿着前几日新领来的铁甲,回头挥手时笑容明亮。
我知道。
他和霍歇都在追求更远大的东西。
他们所向披靡。
他们无所畏惧。
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与资格去阻拦。
只是这一送别,身边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从前我也不是天天与兄长能见面,也不过偶尔碰见霍歇。
可真当他俩走了,我这本就平淡的日子一下子没了意味。
我在家闷了一个月,终于收到了他们送回来的第一封信。
送回家来的信一共三封,一封家书给父亲母亲,两封给我,署名都落的是兄长。
只不过一封鼓囊一些。
我拆了薄的那一封,是兄长来的信,说军队已到燕归山,再往外就是西北边关,不出半月他们就要去守关了。
还交代了近况,说军队里生活也很不错,他和霍歇都挺好的,能适应得住。
最后便是勿念。
再拆另一封,开了信封里面又是一个信封,只是署名不同了,是霍歇寄来的。
不大一个信封塞满了东西。
风干的花,橘红的叶,还有形状奇特的小石头,甚至还有五彩斑斓的羽毛。
信纸满满写了三大页。
花是行军路上摘的,叶是燕归山捡的,小石头是下河的时候摸来的,还有羽毛,是猎来的山鸡尾羽。
他说西北的风很大,云很美。
他说燕归山风光很好,等以后和我再去好好游览观赏。
他说了很多,没说我想你。
但我都知道。
霍歇走了半年的时候,断了一回信。
我有半年没有他的音讯。
我把他寄回的八封信翻来覆去地看,连纸张边角都起了毛边。
第二年开春,我私下接了一个邀约。
来自国公府开澜大长公主的邀约,约我一同去楠山踏春。
去之前,我尚有些惴惴不安,我想象里的开澜大长公主,盛气凌人,气势不凡,是那种高贵优雅的存在。
我从前只在几个宴席里遥遥望过一眼。
待亲眼见了人,只觉得好看。
霍歇的样貌怕是得了他娘的七八分真传。
她见了我先笑,语气温得要命。
只说:「楠山风光春日最好,咱们去看看花去。」
我便就稀里糊涂跟着去了。
不过楠山的春色是真美,漫山遍野的花,草木发新芽,嫩绿衬着嫣红姹紫,清新也热闹。
美景风光在眼前,我这心也轻快了些。
喝了茶,吃了点心,我与开澜大长公主坐在树下的毛毡垫子上晒太阳。
她才道:「满满不必担心,小歇没事儿的。」
我这才明白,开澜大长公主今日约我的目的是怕我着急。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我与霍歇之间的关系的,我从前不敢想,但接触过之后我便清楚了。
霍歇是放心将事情告知他母亲的。
因为她真的很好。
「我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小歇他爹那会儿丢下一句去挣光荣再来娶我的话就跑去了战场,一去好几年。等是很难等的,个中滋味只我们自己懂。但我收了他的承诺,我信他。满满你也要相信,小歇会回来的,不必忧心。」
开澜大长公主和虎威将军的爱情故事京都不知流传了几个版本。
最热的是说当年太皇太后已给侄女选了一门好亲事,那会儿虎威将军不过是禁卫军里一个小头领,对开澜大长公一见钟情,为了娶她投身战场,挣了军功,荣耀归来求娶她。
而开澜大长公主咬牙推拒无数好亲事,等了五年之久终于等到了归来的少年。
虽说未来之事,难以预测,虚无缥缈,但当下,我得了他的承诺,我也信他会归来娶我。
这是我的选择。
「殿下,我信他的。」
开澜大长公主笑了,韶华不在,但风华不减。
「我儿子很优秀的,他打小就聪明。没有地方可以把他困住的。」
嗯!
没什么可以把他困住的。
这之后,没两个月我就收到了阔别已久的信,照例是两封。
兄长说这半年边关动荡,又起战事,他们一仗打了半年,此刻小胜,方得以写信回家。
又说边关外小国狼子野心,这仗一时半会儿是歇不了的了,不过他们定会将那些个狼崽子给打回大漠深处去。
还说这半年他们也得了军功,如今他已是可领一千军的都统了,霍歇更争气,虏了敌营的一个副将,已被封了偏将,可率三千军。
知他们安全就好。
我迫不及待拆了另一封,依旧满满当当。
这回是一撮红缨,一小盒化了的胭脂,一颗不知哪里抠下的红宝石。
仍然写得满满的信纸。
红缨是他偏将头盔上拔的,胭脂是在一个小镇里买的,红宝石就有意思了,是他抓来的那个将军佩刀上抠的。
他说这半年他过得很好,只是不能写信让他实在难受。
东西攒了很多,但信封太小,不让全装下。
又说那送信的驿使换了一个急性子的,等他多写两个字都等不住。
改明儿非要请他喝喝茶不可。
他说塞外的云形状总是很怪,他有时看云像我,塞外的月亮很亮,他看月亮也像我。
料想此信送到已是春末,京都梅子酒正是火热,愿我替他尝一尝哪家的好,等他归来一道儿去喝。
的确春末,梅雨时节,窗外的雨说下就下。
骤然间。
我眉眼间的雨也是说落就落。
—————————————
16、
霍歇:
明天是二月初九。
我出征的日子。
我赶在离开前向林满月剖白了心意,也得知了她的心意。
我其实应该快乐。
但此时我与她并肩坐在相国寺的树上,院墙之外是那时我与她擦过肩的地方。
在这里,我信了天命。
也是这里,成全了我们的情意。
可我还有许多遗憾,时间太短。
我问她:「满满接下来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告诉我,她想喝酒,云烧配卤肘子。
我应了「好」。
回去的路上,见她趴在马车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我起了主意带她骑马。
林满月有点意外,不过以她的性格,怕是不会怕的。
一开始她坐在我身前。
马背不过方寸之地,为了护她安危,我把人半拢在怀里。
离她太近,连她发间淡淡花香也能闻得清晰。
骑马是我提的,不过此时我有些后悔,这事儿太考验君子品性了。
书里说的那些软香温玉在怀还能坐怀不乱的要么是和尚要么就是不够喜欢。
我不是和尚我还那么喜欢这姑娘,她在我怀里,我心都快乱完了。
好在冷风扑面,能叫我稍微清醒点。
不过……
这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气,有些伤人。
林满月脸被得发红。
我正想着不如还是坐回马车,林满月自个儿提了建议,她想转个面坐。
我一想,这样也好。
起码冻不着。
我扶着她换了个方向。
开始她还左顾右盼,看看初春风景,没有冻脸的风,骑马对她来说也是件新奇事儿。
等过了这个兴致,马又颠过两个小坑,她一松,往前就栽进了我怀里。
嗯。
我抱了个满怀。
君子坦荡荡,我承认,我只有一点点故意。
就一点点!
开始我尚有些许小得意,没过会儿,我就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罪受。
今日见她,我穿了绸锦的春衫,看着精简利落,但面料真心不厚实。
她往我怀里一靠,触感实在清晰。
更窘迫的是我按不住的心跳,如同脱了缰的马,跑没影了要。
林满月该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突然直了腰探身到我肩头,话里藏不住的笑意,声音轻快明悦:「霍歇,你心里也在骑马吗?跑得好快呀!」
热气从耳朵起,攻城略地蔓延了整脸。
这小丫头还笑……
窘迫到一定程度,我居然也无所谓了,怕是应了那句死猪不怕开水烫,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脸皮厚实些就是。
一不做二不休,我掀了披风一合,把人裹进了怀里。
世界安静了,她怕是也愣住了。
腰侧她揪着的衣服也松开了。
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正懊恼是不是闹得过分惹她不开心了,腰上环来一双手。
这回是她自己靠在了我怀里。
一瞬愣神,我没忍住笑。
笑过又觉心底发酸。
我是真舍不得。
她说民间的卤肘子才好吃,我们找了几个地方,才找上个小摊子。
不过哪里的云烧最好喝就不用找,非一味酒馆。
这是我们第三回一起喝酒。
我还欠她半坛子云烧。
她酒量一向比我好,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什么天赋。
一坛子酒下去,我脑子倒是清醒,但有些话好像不归脑子管,归心管。
这一路上我想了太多,我怕她委屈。
纵然我做了许多安排,但只要一想起她漫无边际地等,我就难受。
我凭什么?
我怎么舍得。
「满满,我总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此自私,将你扯进我的世界里,然后让你经受别离之苦。
「我本该等功成名就了再来找你,告诉你我的心意。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对不对?」
错在我决定得晚了些,也错在我如此迟钝。
可我……
「可我等不住了,万一别人先找你了怎么办?我才熬走一个陈峤,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张峤宋峤的。毕竟我的满满这么好……」
我害怕的啊。
喜欢林满月开始,所有喜怒哀乐尽是我一人之事。
我遗憾没能早些遇见她,没能再早些喜欢她,也没能早点告诉她。
我出场太晚,怎能怪别人抢了我的位置。
可是缘分使然,那个人好不容易离了场,她那么好,我怎么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她红了眼,问我:「霍歇,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
承诺太重,我不愿她为我等成一个空。
我希望如果最后结果是我埋骨他乡,她怪我怨我骂我继续往前看也好过死守一句空话。
可她一向是个敢说敢做的性子,她从来大胆。
就在我垂眼发愣的这阵子,她已经爬过案桌到了我面前。
我被一把按到了墙上。
林满月撑着身子,离我不过咫尺。
她这举动实在突然,我被吓住,回过神后方觉得有些慌张。
这……
被人姑娘按在墙上这事儿……
我也是头一回。
「满……满满……」
她不说话,只垂首看我,目光灼热。
只是这姿势实在有些令人受不住。
我正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时,林满月先动了,她凑下来在我唇上亲了一口。
……
你问我什么感觉?
我现在没有感觉。
我在想,
我是不是酒喝多把脑子喝坏了。
净瞎做些春梦。
她却像是计划得逞,哼声道:「亲过了,你不回来我也嫁不了别人了。」
那些荒唐的想法顿时变得幼稚又无礼。
我到底是在不信谁。
她如此坚定等我,我怎么会不坚定相信自己一定会回来娶她。
我们——
可是两情相悦的啊。
我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红着眼也红着脸,她其实是羞的,但她只想告诉我,她如此坚定不移地信着我。
不过一个承诺,我又有什么给不起。
我歪了脑袋,将脸贴上她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含着笑意向她承诺。
「我一定会回来娶满满的!」
这将会是我一往无前的信念!
她松了手栽进我怀里。
我赶紧扶上她腰侧,轻轻按住,怕她磕着。
她额头抵在我肩头,略显单薄的春衫挡不住温热的触感。
我侧了头,同她玩笑。
「才不会给张峤宋峤留机会。」
可她伤心也是难免的。
我倒宁愿小姑娘哭上一场,这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她趴在我肩头掉眼泪。
我只能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不过小姑娘要强,吸了吸鼻子,还强行解释道:「这卤肘子不好吃……」
嗯。
就是卤肘子不好吃惹的。
等我回来,我一定带满满去找更好吃的肘子。
二月初九,出征日。
我爹给我正了铁甲,送我出了门。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没有回头。
前途是危难与机遇并存,我爹经历过的,我们都清楚。
可我霍歇这一趟,是非要挣他个荣光加身的!
从南到北,行军路上风景变换更迭。
在灵谷驻军时我摘了朵花。
我想林满月会喜欢。
可是花很快就干枯了。
我把它装进了囊袋,等着让信封给她带回去。
在索多河里我摸了块石头。
这是当地的爱情河。
我被追着问了很久,我的有情人是谁。
林满阳当时脸太臭,一度被人猜测我俩争一个姑娘。
他太气愤。
所以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妹夫了。
现在我们停在燕归山。
我捡了片红叶。
这颜色热烈,看着总有美好寓意似的。
我也想把这份浓烈颜色送去她身边。
山鸡尾羽是我猎的第一只猎物身上的。
肉很快被分干净了。
色彩斑斓的羽毛被我洗干净收了起来。
帐里几人已然和我相熟,我往囊袋里塞东西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这时也不过调笑几句。
说我太酸气。
老往家里惦记,实在黏人。
驿使一月一送家书,这是军队里的规矩。
我们这一军有专来收信的驿使。
我总不能明目张胆把署了自己名字的信往林满月家寄。
所以我在外头多套了个信封,落了林满阳的名字。
别的心思我从未动过,我来就是为了靠自己本事出头的。
但我唯一动了的歪心思就是贿赂了驿使。
让他能好好将我的信送去我心上人手上。
三月末我们到了乾陵关,在此处驻军守关。
大漠是不一样的风光。
有时我在瞭望台远眺,风卷西沙,野性也荒凉。
关外是散落的小国,异族的部落,时而蠢蠢欲动在周边游荡骚扰。
半年来摩擦不断。
我们猜测,这一场仗是免不了了。
十月,大漠已经进入寒冷的时节。
寒风刺骨里,号角穿空,战鼓隆隆。
大漠里的异族联合起来围攻乾陵关。
我和林满阳是赤甲军先锋队,伴随着杂乱的喊叫和战马的嘶鸣,兵器相交的铮铮乱音,我进入了战场。
这一场仗持续了快半年才暂歇。
新兵营里出来的早已磨成狠厉果敢的战士,没有磨练出来的只能永远留在战场。
这半年我没能给林满月写信。
我时常想。
没有收到我们的信满满怕是要担心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哭。
走前我与我娘谈过,若我失了联系许久,务必帮我安抚好小姑娘,别让她太慌张。
毕竟,我娘是真过来人。
双方休了半个月时,赤甲军的中守将军点了五百人组了一支名为「暗箭」的突袭小队,目的是找机会袭击敌营。
这其实也是个敢死队。
以五百人入敌营,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我和林满阳都在列,各自分领了一百人,当了个临时小队长。
敌营扎在大漠里,我们在大漠里伏击等待,想等一个合适的突袭时机。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一群人被风都吹裂了脸,带的干粮早已硬成石头般难以下咽,但水更是稀缺资源,多喝一口也不行。
夜晚时我躺在干草上望天,大漠的月亮很低,又圆又亮悬在眼前。
恍惚间我总觉得看见了林满月,在星河璀璨里回首,月光碎在她眼里,她的光柔柔照在我心底。
这一晚,我难得入了眠。
等到了第四天,我们终于迎来了最好的时机。
敌营里刚运进一批补给,一大半巡营兵被调去护卫补给运输,守卫松懈不少。
五百人兵分几路,从多个地方切入,在夜色里悄然无声地摸入敌营。
浓稠的黑夜里,一个个人影倒下,一个个人影站起。
我摸进一方大帐,看规格至少该是副将级别。
趁人昏睡直接敲晕捆绑,把人带出营帐一路都很顺利,我还顺了他的刀。
不过撤退时起了动静,不知哪一处暴露了,整个敌营瞬时乱了起来。
把俘虏丢下,我闯出去不成问题。
但来都来了,不拼一把怎么甘心。
这是我遇上的第一个机遇与危机并存的时刻,我选了迎难而上。
结果还算好。
中了两箭,一箭在肩头,一箭在右胸。痛归痛,但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好在这俘虏被我带回了军营里。
也不亏。
我养了半个月,中间发了回烧,昏昏沉沉过了几天。
刚醒就听说来了驿使,让尽快把信送去。
我赶紧摊了信纸来写,怕他不等人,直接提着笔带着信纸去了驿使等着的帐中继续写。
这个驿使不是原来那个,急着上路,催了好几回。
催催催。
急死他得了!
我才将东西装好合上信封,他上马就要走。
接了我的信,还嘟囔了句:「怕不是装金子在里头了。」
金子是没有的,里头有我刚刚换的偏将头盔上的一撮红缨。
这是我入敌营俘虏到敌方一位副将的奖励。
少云偏将的头衔,可领三千军。
我想与林满月我取得的第一个成就。
信封里头还有我在边关一个小镇里买来的小盒红膏胭脂。
这是同伍几个兄弟伙给我出的主意,说我老给人姑娘送叶子送羽毛实在太寒碜。
只是挑之前我竟不知胭脂居然有如此多的颜色。
什么桃花红牡丹粉石榴色的。
最后我拍板决定了石榴色。
据说这个卖得最好,还不挑人。
我还问询了兄弟们的意见,他们研究过后也一致觉得不错。
满满应该也会喜欢。
红宝石是顺来那把刀上撬的。
我是真好运,这个副将是敌营里最弱的一个,偏偏身份还挺高贵,是哪个部落里的贵族。
难怪连把没开刃的刀上都要镶上宝石
这把刀中看不中用,上面连收缴的心思都没,直接赏了下来。
刀不值钱,红宝石倒挺好看。
送去给她玩着也好。
这封信走时是四月末,到时应该已是五月尾。
梅子时节,多烟雨。
京都的梅子酒该是到了最好的时节。
我想和她一起撑伞走过雨雾。
我想和她一起尝尝新酿的酒。
我想和她一起做许多事情。
我想和她…
我想她。
———————————
17、
满满:
边关大捷,西北军全胜。
大漠部族愿意与我国签订和平条约。
从此商贸互通,共修邦交。
这是霍歇走的第三个年头。
他来了最后一封信。
这回总算不是满满当当了。
只三个字。
你等我。
我摸着他力透纸背的字痕,仿佛看到他和我一样压抑着喷薄欲发的情绪,在期盼,在渴望。
在等待重逢那一天。
这三年也不是平淡无波澜,总也出了几件事的。
其一就是霍歇走的第二个年头,陈峤和云和公主成了亲。
这一年,我娘开始急了。
第一年还好,我毕竟才及笄,又刚退了婚,我娘还觉得没事可以再等等。
第二年,陈峤成婚的消息一出,我娘坐不住了。
她觉得我该看开了,得要考虑自己的亲事了。
于是霍歇挂在嘴边的张峤宋峤成真了。
这一年里,我找了无数借口推脱熬走了一波又一波。
终于把自己熬成了没人上门求娶的大龄闺秀。
不过这两天,我娘又动了心思。
我娘捧着我的手,连她闺秀做派都不要了,声泪俱下:「满满啊,你就去见见吧!」
我叹了口气,只能应下了
这两年,她为我婚事操心得冒了白发。
见便见吧,反正回头说句不喜欢打发了就是。
我朝风气还算开放,男女相看后结亲的也不少,这场相亲宴就约在聚福楼。
春禾陪在我身侧,我俩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对方才姗姗来迟。
照我娘打听来的消息,此人名为郑均,京都人士,祖上为官有些荫庇,不过他们这一房如今经了商,做了布匹生意。
据说媒的介绍,这郑均郑公子,年方二十又五,本该早早结亲,但因这几年苦读诗书参加科考,这才耽误下来。
此刻见了他,我觉得如果不是他身上脂粉气味太浓烈,看着确实还像个读书人。
这郑均一坐下来就直奔主题,道:「林小姐是吧,咱们也对彼此情况有些了解了。你们家门第不高,配我确实差点,但你还算长得漂亮,这便就罢了。只是你若嫁过来,我有些条件你得答应。」
我这还没有动作,余光看到春禾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上去了。
喝了口茶,我来了点兴趣,想听听他所谓的条件。
「这第一,按如今京都里的惯例,聘礼我家出三十六台,但你们家回的嫁妆也得三十六台。」
嗯,这倒确实是惯例。
门第相差不大的亲事,聘礼三十六台至五十台不等,但嫁妆本就看女方家的意思,多数回个一半差不多。偶有心疼自己姑娘的,给多添个五六台。
「这第二,婚期得尽快。我这还要参加今年秋举,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如今已是四月,秋举大多六月就开始。
还挺宽容,给留了两个月准备三书六礼,多感人呐。
「第三就比较重要了。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身旁总有几个知心的。成了亲后我抬两个妾就够了,别的照常伺候。这你没意见吧?」
嘴上问着没意见吧,下巴却要抬到天上去了。
他怕是觉得自己已经很大方了。
难道这年头,平庸男子都如此之自信?
我放了茶盏,取了帕子按了按唇角。
「我自然没意见。」
那郑公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些条件该你未来夫人考虑,我能有什么意见。」
他脸色变了。
我带着春禾要走,却被他斥住。
「林小姐可别不知趣,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再自视甚高下去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这下我的白眼也按捺不住了。
「郑公子,多喝点水吧,盐吃多了对脑子不好。」
给你闲出毛病了还。
我原以为这事儿就这样结束了。
毕竟我和这郑公子礼尚往来两方都不是很愉快。
但我没想到的是——
原来世上也有男子心眼比针眼还小的。
长见识了。
我娘后头去请媒婆说亲,这本来就是给钱办事的活儿,偏偏一连问了好几家说媒的,都不接我家。
多问了两句才知道,这郑公子把我名声搞臭了。
说我粗鄙自傲,人老珠黄,不堪为妻。
偏偏他郑家做生意的,圈子广,就可劲往外传,越传越离谱。
绕了一圈到我耳里已经变成了我因为和人私通才被退婚还不收敛以至如今嫁不了人在找收破烂的下家接手。
可去他妈的吧!
虽说我娘没地方去给我相看让我落了个轻松,但连出个门也要被指指点点,左邻右舍都拿我的事酒足饭饱配瓜子来说也是够烦的。
我这两天吃饭都不香了。
偏偏霍歇和兄长还有一个多月才返程归来,我连上门揍人都找不到帮手。
我叹气。
在心里第三千九百六十遍骂那狗东西。
出不了气,更郁闷了。
我踢了一脚院子里的梨树,还把脚尖磕了,疼得我眼泪汪汪。
我这正抹着眼泪骂骂咧咧,春禾火急火燎跑到我跟前,扶着梨树就开始大喘气。
「小小小……小……姐……」
给我也看累了:「怎怎怎……怎……怎么了?」
她提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完。
「外面有人来提亲!」
哦——
多稀罕似的。
嗯?
提提提……提亲?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稀罕……真稀罕!
居然还有这会儿来我家提亲的。
我生怕我娘脑子一热冲动下就把我给嫁了。
我如今行情实在差,能有个上门提亲的不错了,没得挑。
霍歇的事儿我又没法让她知道。
这……
我俩毕竟还没定下,说得不好听些,叫私相授受。
刚到回廊转角,就听见我娘清晰的笑声。
她是真淑女,一般都不带笑得如此大声的。
紧接着又听得她道:「可真是劳烦亲家跑这一趟了,不如留下来用个膳咱再细谈可好?」
大事不好!
这怎么亲家都叫上了?
我径直冲进了前厅。
和握着我娘手的开澜大长公主打了个照面。
我……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对于我的出现,前厅里四个人都有一瞬怔愣。
具体表现为我爹和国公爷举着的茶没来得及放下,我娘和长公主握着的手也没来得及撒开。
不过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出身,反应也是极快。
笑着道:「这是满满吧!来得正好。快来挑挑日子,看看喜欢哪个。」
身体快过脑子,我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人已经走到她们跟前一块儿看折子上的日期了。
三个日子。
最早的八月中旬,入秋时节,京都刚送走了燥热,温度正适宜,又是民间秋收之际,总有美满之意。
第二个十月初,十月办国礼,是我朝最重要的月份,与国同庆,福寿齐天。
第三个要更晚些,来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这日子无论怎么算,都是最美好的时日。
我抬头,正看四人都殷切注视着我,等着我下决定挑日子。
压力突然有点大。
「还是父亲母亲国公爷长公主殿下决定的好,我听大家的。」
呼……
这早了晚了我可挑不好。
若太早了,估计父亲母亲要笑我盼嫁了。
若太晚了……估计我们世子爷得难受了。
况且,如今霍歇行情可好着,边关镶了金回来的,估计得被抢成香饽饽。
他们四个凑做一堆商量半晌,终于拍板定下了,定在十月初三。
还有六个月左右,时间虽久,但也让人期盼了起来。
这六个月光做些准备,也不会轻松到哪去。
在离霍歇回来的这一个多月,我单单去相国寺采福就去了三趟,还有些更琐碎的事,消磨着一个月就过去了。
霍歇归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失了眠。
这消息是长公主派人送来的,说是今日会在城外驻扎一宿,明日一早,从京都正光门入城,过三圣大街,走内城道直入皇城述职。
粗粗算来,我与霍歇已经两年零三个月没有见面,虽然总是收到他的信,就连他塞进信封寄回来的小玩意儿也已经堆了一整个匣子。
但信纸再大,也不过四方一块地,他捡紧要的与我说了,我还是难以拼凑出他在边关的生活。
就像我想知道后来他有没有请那新换的信使喝茶,也无从得知。
怕我担心,他总说塞外风光很好,大漠景色壮阔。
可再好的大漠成了战场又能美到哪里去。
我理解男儿本血性的话,也信他的坚毅,但我总在想,他第一次把刀扎进敌人身体时,是不是也会害怕。
他本是最张扬最惊艳的儿郎,如今吹过大漠的风,蹚过战场的血,带着一身边关的风尘与功绩,重新走到我面前。
你问我后不后悔让他走?
不后悔。
但会心疼。
我们会以什么模样重逢。
或许以喜悦以泪水。
或许以那一点点揉碎了吹散了的委屈和心酸。
或许,或许。
后半宿落了雨,雨滴打在屋檐,催生了睡意。
昏沉之际我还在想——
明天可要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啊!
大概是为了迎接这些凯旋归来的战士,今早真的放了晴。
地上树上空气里湿意未散,阳光却爬上了屋檐,把云都打散了。
一大早府里就忙开了。
洒扫的仔细清理,做宴的认真准备。
连父亲都摩拳擦掌写了副红联,要挂在门上显热闹。
说是述完职再早也要午后才能回府,但爹娘和我已经坐不住,在前厅等着了。
探消息的小厮去了好几趟,从进三圣大街传到进内城道,现在还没传回消息。
我实在待不住,跟爹娘说了声,打算往外走走等等。
说不定半道就能碰上。
桐花街照常冷清,大道也能去到主街,但我总是习惯走入巷子的那条小道。
两年前上元夜那天晚上,我们在这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紧紧相拥。
时间是真的快。
我叹了口气,转身要往前走。
巷子尽头停着匹马。
有人衣袂翩翩,晒黑了些的脸上极尽温柔。
他远远看过来,目光像穿越两年的时光。
我们,
终于重逢。
我笑了笑,眼眶却不合时宜地红了,拿手背蹭了蹭眼泪,我向他走去。
走太慢了,我还是跑吧。
他也正朝我跑来。
直到拥我入怀。
他的声音也含有一丝哽咽,却郑重且深情。
他说:「满满,我来娶你了!」
我们会以什么模样重逢。
以紧紧相拥,以炽热跳动的心脏,以经年不变的承诺。
以你娶。
以我嫁。
———————————
18、
霍歇:
我寄回了最后一封信。
只给林满月留了三个字。
你等我。
给家里那封信却写得多了些,具体是为了跟我娘商量早点上门提亲的事宜。
聘礼单子我走前只安排了个大概,这两年我爹娘也给做了准备,书信里我已经安排好了全部,只等我回去上门提亲。
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回去,但我着实有点紧张。
大概因为是头一回没经验?
启程那天,大漠部族送了位公主,说和使团一块儿进京。
老将军觉得我和林满阳胆大心细,要把我俩派去照顾使团。
我当即就想拒绝。
我可是快要有家室的人,怎么能与别的女子接触过多!
但军令毕竟是军令。
好在这大漠公主虽然话多了些,但还算安分没闹出什么事儿。
行至燕归山驻扎一日,当天晚上营里开了小宴,一群人猎了山猪雉鸡,点了篝火庆祝。
战胜而归,老将军纵着热闹,我也不管。
难得放松一回,随他们去吧。
我正坐在草垛上看一群小子闹着要摔跤,边上一陷,紧接着一股香气。
整个返程军队里,也就那大漠公主有这香了。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跳开来,退到两米外站定。
好险好险,差点就不干净了。
动作太大,那群兵崽子也不闹了,全偷瞄着打算看好戏。
那大漠公主一跺脚,气了:「飞云将军躲什么,我是大漠里的毒蛇吗?」
毒蛇顶多丢条命,我这可是差点丢了清白啊!
她说完还要继续走来。
我赶紧喊停她。
「塔娜公主有事站那说就行,别离我太近,我对女人过敏。」
她气得又一跺脚:「你瞎说,我明明听人说你有未婚妻。」
我笑:「不巧,我就对我未婚妻不过敏。」
这下她不跺脚了,改叉了腰:「飞云将军你听好了,我,塔娜,要和你的未婚妻公平竞争!」
……
竞争个鬼头!
我的身心全是我们满满的。
「塔娜公主,快放弃,你得不到我的。我是我未婚妻的!」
我真是头疼,可别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万一到满满耳朵里,还白让她难过。
大概是我语气太深情太坚定,塔娜公主思索了一下,突然改了主意:「好,我放弃了。但你得告诉我,林副将有没有心上人。」
嚯。
好家伙。
当不成我媳妇,当我嫂子。
不过为了我的清白,我决定牺牲一下林满阳。
「没有没有,他干净得很,还不用竞争。」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再也没被大漠公主烦过。
至于林满阳……
到时候给大舅子的红封里多塞点钱吧。
毕竟为了我的名声,可真是辛苦他了。
五月,离开两年多后,我终于再次看到了京都的城墙。
再一次,我离满满如此相近。
近到我想不顾一切冲去寻她。
林满阳笑我望妻石。
他倒是好意思。
明明自己脖子也没少伸。
明日是我见圣述职封奖的日子,今日尚需在城墙外再多待一晚。
傍晚时分,营区里更是热闹。
尤其我们这一营,我和林满阳都得了将位,明日少不了一番封赏。
酒是没有了,但这伙头兵做得一手好果饮子,尚且可以代酒庆祝庆祝。
我们这正庆祝着,老将军帐下亲兵来传消息,说镇国公来了,叫我去见见。
我爹这一趟来得让人有些猜不透。
明天我就回家了,他还跑这一趟做什么。
总不能因为太想我想的吧。
一天都忍不得?
我多大脸呢我。
没到老将军帐前,半道就碰上两人。
我爹一怔,态度放得很客气:「久仰飞云将军之名,可否旁边一叙?」
这演技……
我尴尬得想抠地。
把老将军看乐了:「整这一出,当我不知道你们是父子俩呢!」
「这……」我爹傻眼了,「顾老将军别是看在我的面上让小子当这将军的吧?」
老将军给了我爹后脑勺一掌,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你多大脸呢!小歇自个儿优秀着。」
又道:「我不打扰你们父子叙话了,去看看那些小子。」
老将军走了,我爹还搓着后脑勺疑惑呢:「难道是因为你长得像我?不能啊,你像你娘啊……」
可我娘是大长公主,朝中哪个重臣不识。
再加上这霍姓,就算不知道他虎威将军的儿子叫霍歇,见了人也能摸出几分了。
反正当时刚升职副将,见了老将军一面,他就给认出来了。
我还是比较好奇我爹来这一趟的用意。
「爹,你今日来是有何事啊?」
我爹这才想起正事儿。
「害,是这样,你娘非让我来这一趟,让我告诉你给你和林家姑娘定了婚约。知道你明日等不及要见人家姑娘,可别傻愣愣地去了,还啥也不知道呢。」
这……
可真是惊喜之至。
原来,满满现在真的是我的未婚妻了。
可真好啊。
我的喜悦藏也藏不住,也不想藏。
手也不受控制地想抓住什么来抑制一下自己澎湃的心情,在空中悬了半天,最后不知怎么的拍了拍我爹的肩。
为了配合自己的动作,我极为诚恳地同我爹道:「干的漂亮!」
把我爹看得一愣一愣的。
「虎子,不至于,你这还没娶着媳妇呢。」
嗯。
我现在只拥有一半的月亮。
可我马上就要拥有全部了。
「不过你和娘怎么没等我回来再去提亲?」
这倒是让人挺意外。
毕竟他们知道我的安排,也不急于那两天。
说起这个我爹脸色沉了沉,道:「前两个月你娘出门听到些不太好的流言,后来我们一打听才知道是个没品的小鳖孙在外头瞎传,要破坏我未来儿媳妇的名声。你娘一气就拉着我上门把亲给定下了。说要把别人气死!」
这倒是我娘的作风。
只是那几个月,听着流言蜚语,满满该难过了。
我是该早些娶她的。
能把别人气死最好。
我爹来这一趟,该说的也都说了,来时本也不早,还得赶着回去。
他走后,我却是没兴趣和那群小子瞎闹了,找了个土丘,坐着看晚霞。
今夜云多,大概会下雨,月亮是等不着了。
可明日,就能见到最好的月亮了。
关外纷乱是苦,她在京都也不好受。
来的信尽是安好,说今日游了园,明日放了风筝,尝的梅子酒酸甜可口。
平安喜乐是让我安心的。
委屈难过小姑娘大概是会躲起来哭的。
我何止心疼。
好在我们终将重逢。
不知以何模样。
或许以对望以相拥。
或许以穿透两年时光日益积攒变得更浓烈的情意。
或许,
也或许。
入夜时下了雨,隔着帐子雨声清晰。
我枕着雨声入眠,梦中却尽是圆满。
梦里是她。
天光蒙亮后,雨也停了。
阳光拨开云雾落下来,把归家的人心里都照得暖意浓浓。
入城受封一百余人,老将军骑马在前,我和林满阳跟在后边。
先入正光门,再走三圣大街。
三圣大街也是热闹,两侧人潮颇拥,过时只听得人群喜悦欢呼。
我突然明白了离开这两年多的意义。
荣光另论。
大概是想守护住他们的笑。
待进到内城道,欢呼声才散去。
皇城清静也肃穆。
在大殿听过封赏后又转去后殿。
以皇帝表哥的性子,估计叙起旧来,没个半天下不来。
我哪来这半天给他耗。
从进京都那刻起,我心就飘到清源坊桐花街去了,一刻都多待不住。
勉强听他多说了两句,问我:「小歇还有什么想要的,表哥私下奖给你。」
我小时候确实总往他私库里钻,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我只想赶紧结束,好去见我所念之人。
「多谢表哥,那臣弟先走一步。」
我哪管得住他什么表情,话一落撩了袍子下摆我就往外跑,生怕又被七七八八的事给绊住。
等出了宫门上了马这口气才算松下来。
两年多的时日,京都也并非一成不变。
三圣大街的酒市牌匾是换了好几波。
满满的信里都同我说过。
可去往清源坊桐花街第三座宅院的那条路,我日日夜夜在脑中走过,熟悉到挂在檐下的每一盏灯笼都亮得清晰。
我牵马转入小巷。
却惊动了时光。
灯笼没有了。
街巷还未变。
她也一如当年,亮过上元佳节的满月。
我们向彼此奔跑。
大漠的风,战场的血,孤枕难熬的夜,全数碎在眼前。
我只看见她,让温柔装饰了我的一生。
拥她入怀那一刻我忍不住哽咽。
无数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化作一句——
「满满,我来娶你了。」
总算总算。
我们终于重逢。
以红了的眼眶,以沙哑哽咽的声调,以一句藏了好多年的情话。
以我娶。
以你嫁。
———————————
番外•婚嫁
正午,松德坊。
毗邻三圣大街不远的街坊里,三两妇人正挎着竹篮往外走。
路过一座府邸侧门,碰上内里刚出来的妇人,同她们打着招呼。
「几位邻居嫂嫂妹妹这是上何处啊?有热闹不是。」
按理说,大家都是邻居,遇上了招呼着一块儿出门都是常事。
但这回,打自这妇人打完招呼后,气氛就冷了下来。
好半天才有人站出来回应:「听闻今日是镇国公府世子爷娶亲日,我们去沾沾喜气。」
这话一出,气氛更尴尬了。
那打招呼的也神色僵硬不开口了,只道了句「嫂嫂妹妹们玩好」便灰溜溜钻回侧门不出了。
几人往外走了几步,这才又聊起来。
「她倒是好意思出门。」
「可不是,儿子被一顿打,听说科考都去不了,现在还没养好伤呢。」
「呸,活该。她那儿子本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说怎么二十五了还娶不着媳妇,德行差成这样。」
「原先还看不上我家囡囡,这回知道得罪人了,他那爹娘还上我家要结亲。可真是不要脸。我家可不收这破烂。」
两句一聊,又说起那天郑家被踢了门,郑家大少爷被一顿揍的事来。
那是郑家大少爷郑钧刚从外头玩乐回来的平常一天,被簇拥着坐下打算好好松快松快,门口小厮冲进来就喊不好了,说门被踹开了。
他这一丢筷子冒了火气想看看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来闹事,毕竟郑家经商多年,也偶尔有些上门的。
没想到呼啦啦冲进来一队官差。
领头的男人玄色锦服,身姿挺拔,样貌极为出色,气质更是不俗。
但他没见过。
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上这么一位来。
他正打算赔个笑脸先把话说明白,刚堆了笑要开口,面上一拳就下来了。
把他打得一蒙,眼前直发黑。
等他清醒过来,前襟已经被揪作一团,他被提了起来。
提他的不是那个锦衣男子,但郑钧一动不敢动,因为提他的这个一身盔甲,纵然长得一脸正气,但看着实在凶神恶煞。
「你这小子居然敢坏我妹妹名声!」
他妹妹?
他妹妹是哪个?
这么多年他万花丛中过,招惹的姑娘太多,郑钧一时半会还真不清楚到底是哪个。
他试探开口:「是下河街的余姑娘?」
领口紧了一分。
「不不不,是……是不是云集街的柳姑娘?」
他听到了捏拳的清脆声响。
颤着抬头看,这凶神恶煞是更凶更煞了,再往远看,锦衣男子闲闲站着,嘴角笑意森凉。
郑钧觉得,他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那人不开口,只扬起了拳头。
他胆都要吓破了。
「兄…兄兄弟,有话好好说,我真不知道您是哪位姑娘的兄长?」
「呵。」拎他的人冷笑一声,「反正你今日少不了这一顿揍。记住了,清源坊林家,林满月,我妹妹,你再招惹一个试试。」
郑钧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辩解,拳头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把他揍得一时站都站不住,软趴趴瘫在了地上。
清源坊林家。
清源坊。
林家。
多念叨两遍,郑钧一下就记起来了。
这不是那个跟他相看过但是闹得不愉快的那家吗?
后来他回家越想越怒,觉得这女人真不知好歹,明明家世门第也不高,倒是挺会摆清高。
他就干脆使了点阴招,坏了她的名声。
他想着,既然这女人瞧不上他,就让她看看还有谁要她。
这事也过去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他沉醉温柔乡,哪还记得。
反正他是想不到会被林家的人打上门来,给他这一顿狠揍。
家里也不是没有家仆,但也不知道为何,到现在还一点响动都没。
偏偏他自己还没这个本事还手,只能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尽量让对方出了气后赶紧走。
再不走他就要被打死了啊。
郑钧正贴着地低声喘气,小心呼吸,好半晌才听到身侧脚步声渐远。
他一口气没舒完,后领又被揪上了。
只能被迫仰头,顶着一张鼻血流淌,眼眶乌黑额角青紫的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那个带着人来但一直没动的男人,他从进了门起姿态就很悠闲,面色也毫无波澜。
但直觉告诉郑钧,这个人更危险。
眼睛肿得都要睁不开,郑钧趴在地上仰着脖子抖动得厉害,偏偏还要颤着声求饶。
汰。
骨气这种东西在命面前能放就放。
过了今天,他还是那个在女人堆里耀武扬威的郑少。
「这……这位……爷,您……您也是林小姐的哥哥?」
郑钧拼命往上仰头,以减少后领被拉扯的窒息感,问出口的话都多了些小心翼翼。
霍歇低头睨了眼瘫在地上的人,觉得很是恶心。
就这种垃圾,还来恶心满满。
回京都前他不过听他爹说了个事情经过就已经气到要上门揍人,更别说后头听满满跟他说了详细的内容。
他觉得郑钧在他眼里基本是个死人了。
此刻见他缩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还要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霍歇觉得更恶心了。
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
「我不是。」
霍歇松了他的后领起身,摸出帕子擦了擦手。
郑钧松了口气。
「我是她未婚夫。」
郑钧这口气断在了半道上。
接下来的经历就如同噩梦。
等到那群人走后,一直被拦在前院的下人才一股脑冲过来想扶他们少爷起来,但郑钧早已经被揍得昏昏沉沉,像一摊烂泥。
后来郑家夫妇俩从外回来,听闻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被别人揍得爹妈都不认识,气得立刻带人要去教训回来。
家门还没来得及出去,被老管家死命拦住,说那上门的招惹不得。
走前人家可是大大方方把身份都亮出来的,就怕他们没处找死。
林家以前他们勉勉强强能比较比较,现如今听闻林家大郎挣了功勋,已经是个小将级别的人物了,这档次一下就上去了。
更别提另一个声称是林家姑娘的未婚夫了。
他走前倒是放言若是要找事上京畿卫。
这京畿卫以前没听过,但光这一波人气势而言,那也是个官邸衙门。
敢带官差上门揍人的,不是最大的官哪有这底气。
听这一说,郑家夫妇犹豫了,决定派人先去打听打听。
打听的结果一出,郑家这边是彻底熄了火。
不止没脾气,若是人下次找上门,还得把脸伸过去老老实实挨揍。
先不说人出身高门大户的镇国公府,是极高的勋贵人家。
就说这世子爷如今掌管京畿卫,那可是管尽京都大小事宜。
他们郑家商贾之流,不还是要在官家面前讨生活,一百个他们也是得罪不起的啊。
所以这口气不想咽也得咽,还得老老实实缩着脑袋咽。
不然到时候再被找上门来,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郑家担惊受怕好几个月,霍歇却是忙得早把这点小插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玩笑。
什么事能比十月娶满满更重要。
这每临近一天,他的心情就摇曳得不行。
连带着整个京畿卫都春风拂面喜气洋洋。
京畿卫是他和表哥商量的结果。
战场他是不去了。
先不说这三五年边关平稳战事稀少,就离别这个苦他真受不了。
但朝廷武将各自管理的早已安排妥善,他总不能一回来就抢别人的活干。
所以商量后设立了这个新的部门——京畿卫。
早前他就觉得京都少了一个专管民众大小事宜的机构,所以逢年过节有大事儿时就容易出乱子。
京畿卫没有明确的设定,基本算是个有事找上门能管就管的地方。
刚开始时大家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衙门还不怎么找上门来,等时间一久发现这衙门什么都给处理,京畿卫就彻底忙开了。
忙归忙,霍歇心里头却天天惦记娶媳妇这事儿。
盼着盼着,这十月就来了。
婚礼前三天男方送聘礼,一百二十台的队伍浩浩荡荡走过三圣大街,惹得大家尽数驻足。
过百数的聘礼可不多见,这可是这几年难得一见的盛况了。
林家唱聘礼单子的望着厚厚一沓红礼单,还没开始就已经觉得口干。
林满月躲在屏风后悄悄听着,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院子里的人。
被看过来的霍歇抓了个正着。
婚前半月不好见面,他们已经有十多日没有见过了。
两人都不舍得眨眼。
这一眼,得看够了,来熬剩下的三天。
三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天还没亮林满月就被叫醒准备。
一路迷迷瞪瞪,直到梳子三梳梳到头,她才渐渐清醒。
婚礼规矩多,等换好婚服戴好发饰妆点好自己,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林满月捧着苹果,身侧几个闺中好友团团围着拿她打趣,春禾守在门边时不时张望。
她这时才渐渐有些真实感,觉得一切都清晰起来。
原来,她真要嫁给他了。
不是梦啊。
屋外嘈杂声起。
这是要拦门了。
林家就林满阳一个当大舅的,拦门是不足够的。
不过林满阳等这天可是很久了,难得有机会光明正大捉弄霍歇,他还得没脾气地受着,多有意思。
所以林满阳很不客气地把自己几个亲兵都叫上了。
「哥几个别怕,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将军了,给我死死拦住了。」
几个亲兵左右相顾,还有点犹豫。但一想今天是飞云将军的好日子,总不能事后算今天的账,所以几个人一咬牙就把门给挡住了。
霍歇早料到会来这一出,往后招了招手,院外也跑进来一队人。
林满阳看出那是京畿卫里的,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贼,后手都备好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留更后一手。
手一挥,那几个亲兵齐齐从怀里掏出写好的红纸,展开。
「兄弟我也不为难你,要娶我们满满,把这几个字谜解出来就行。」
字谜啊……
霍歇往后看了看自己几个手下,发现他们都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不语。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叹了口气,他打从第一个开始解。
这儿霍歇正费尽脑子解着字谜,林满阳却是得意了。
看来一山更比一山高。
还是满满了解霍歇。
里头林满月刚开始还听着几人闹腾有声响,后面却是没声了,喊了春禾去门边听。
转述过来说姑爷在解字谜呢。
她是在兄长面前提过一嘴说霍歇给她解灯谜换花灯的事儿,但没想到兄长拿这个拦门,可算是抓了霍歇短板了。
这下别说霍歇急,连林满月都有点坐不住了。
真不是她盼嫁,只是兄长这一手太阴险了,也不知道霍歇得解到什么时候。
心内急了半天,猝不及防一声响,门被打开了。
隔着一道珠帘,乱哄哄的声音一下涌入房间。
耳边还有姑娘们慌乱的低呼,丫头们手忙脚乱给她盖上盖头。
林满月置身嘈乱里,眼前只留一片红绸,所有人都在走动,只有她站在妆台前,被簇拥着静立着。
笑声打趣声珠玉碰撞声,她却神奇地好似听到了脚步声。
坚定且执着。
是为她而来。
他说:「满满,来娶你了,走不走?」
林满月伸出手,下一刻就被紧紧扣住。
走啊——
霍歇牵着她的手,走出院子绕过回廊,进了正厅拜别父亲母亲。
等到了趴在兄长背上时,林满月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兄长安慰她说:「满满别怕,若霍歇欺负你了,兄长替你教训他去。」
这话放得豪气,但在她印象里,兄长是没打赢过霍歇的。
林满月重重点头,靠上兄长宽厚的背。
可不能哭了,妆要花了。
一路惦记着今早涂抹的妆粉,等到了婚房林满月第一件事就是叫丫头取了镜子,伸进红盖头左右照了照。
还好还好,不算糟糕。
这边她刚把镜子放下,又是一堆人进了房间。
吉妇打最前头先说了一堆吉祥话,又抓了好多花生干果往床铺上洒,有几个花生个头大,打在手背上轻微的疼。
疼不过一下,放在腿上的双手就被覆上了。
几个丫头在旁边嘻嘻地笑,也有过来看洞房热闹的姑娘小子打谑道:「这新郎官也太酸了,这就心疼上了。」
霍歇哪管他们怎么说,酸就酸呗,自己媳妇肯定自己心疼。
只不过新郎官这个词他乐意听。
又想起他骑着马在迎亲队伍的前头,街边有小孩儿追着喊着「新郎官新郎官」。
可不是新郎官儿嘛。
没有什么比婚服的红色更吉利的了。
喜秤掀开盖头的时候林满月眯了眯眼,这才看清霍歇。
无论说多少遍也都是——
他可真好看啊!
她没见过霍歇穿红色,这颜色太张扬他平日里不爱穿,本就是耀眼如光的人,再被红色一衬,总怕会闪到别人的眼。
梦里开过的牡丹,好像又在眼前摇曳,舒展开了花瓣,摇首一变成了霍歇。
他伸出手和她的紧紧相扣。
她的梦,
就成了真。
霍歇还要去应对宾客,他那酒量林满月是真担心。
不过走前他问她借了胭脂,说是要最红的。
打的无非是装醉躲酒的主意。
在房间等霍歇回来的时候,林满月脑子里还净是梦想成真的不真实感。
也没想到最后得了便宜的那家姑娘是自己。
直到霍歇被架着搀回来,她才恍然醒过来把他接过扶到榻上。
门被合上,大喜之夜大家都识趣,该退的都退了。
霍歇靠着床柱,脸色红得异常。
林满月凑近看他的脸。
不愧是率直的男子们,胭脂涂得斑驳成一块块也没叫人看出来。
还好之前备了水,不然新郎官得顶着这模样过夜了。
林满月刚拧了帕子,没转身就被从后头搂住了。
她侧了头看他,有点费劲,索性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没喝醉呀?」
他脸上的胭脂抹的两团红红的十分打眼,就跟戏台子上扮丑的角儿似的,又圆又红的一团。
林满月实在忍不住,憋着笑给他擦。
他倒是配合,低了头让她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了才记得回她:「醉了一点点,耍赖了也没躲掉。」
林满月把帕子丢进盆里,看他神色确实是有些小醉模样。
难怪这么粘人。
霍歇倒是没真醉,他要是真醉去了,现在这会儿估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是喝酒毕竟不是他强项,没办法勉强喝的那几杯也够他头脑发热了。
林满月拍拍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先松开,我换个衣服。」
「好。」他应下了,却又不动,只问她,「不能我给你换吗?」
……
最后还是松开了。
林满月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霍歇也已经换好了红色寝衣,正坐在床沿一眨不眨眼巴巴盯着这个方向。
给她都看紧张了。
从屏风到床的几步路里,他的视线就没挪开过。
林满月故作镇定地坐到霍歇身侧,也偏着头和他对望。
烛火跳动,面若桃花,眼神里柔波荡漾。
漾了很是一会儿。
久到林满月都忍不住了,问他:「你还想我主动?」
霍歇如梦方醒,迅速挨了过去。
喝了酒怎么傻不愣登的呢。
不过这酒……
还真挺醉人的。
中间林满月掉了回眼泪。
倒不是身上疼,而是心疼。
眼看他肩上腰上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她的手摸上去都能感到痛意似的。
就知道他那三年过得不轻松。
偏偏霍歇还抓了她的手骗她,说「不疼的」。
眼泪就一滴滴摔在了他的伤疤上。
那些经年的伤,好像真开始发疼了似的。
霍歇在想,好在那会儿满满不在身旁,不然他哪能熬得住。
她眼圈一红,那可就不止伤口疼了。
霍歇手忙脚乱哄了半天也没哄住,只能寻别的法子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一分散……
嗯。
两个人就都不疼了。
还好夜还长。
这一场梦的结尾,
也是另一场梦的开端。
是两个人的故事,
变成两人的故事。
那一个想摘月亮的人,摘到了悄悄向他靠近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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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霍西楼日记一则:
我是霍西楼,小名阿渠。
据说我的名字取自「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很有诗意,很唯美。
但据我娘亲口述,曾经她和我爹关于我的名字产生了很大分歧,我一度差点被取名为霍沟渠。
对,霍沟渠,也是取自一句诗词。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在我读书记事并且理解了这句诗词的意思后,我感觉到了来自我爹对我的浓浓醋意。
我爹,曾经的镇国公世子,现在的镇国公兼任京畿卫统领。
在外威名尤盛,风头大好,在内,只是个什么都要跟我娘亲撒娇的嘤嘤怪。
我娘,曾经的大家闺秀林家小姐,现在的镇国公夫人一品诰命。
在外仪态端庄,优雅大方,在内,是个可以带我爬树下河逃课的奇女子。
我的日常生活很平常,也不过每天学学习练练武看看爹妈秀恩爱。
甚至我爹妈不觉得他们在秀恩爱。
哦……
对,只是日常而已嘛。
譬如今日。
当我透过窗户看到我爹出现在垂花拱门时,我就知道我爹又早退了。
笑死,平时接我下学堂早一分钟都不让我踏出书院的人……
我刚搁下笔,他就进了屋子,嘴边一刻不停地嚷嚷着:「满满……满满……」
自然是没得到回应。
我娘中午就被云和姑姑给约出去玩儿了,这一去天黑之前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
果然我爹绕了一圈没找着,这才把目光挪到我身上:「阿渠,你娘呢?」
「和云和姑姑去一味茶馆给姑父捧场去了。」
听了我这话,我爹明显丧了脸,也没有刚回来那股活泼劲儿了,随手拉了个椅子就往门口一坐。
我观他目光,那叫一个望穿秋水。
索性也搬了小凳子跟我爹并肩坐一块儿。
我爹托着下巴跷着腿等,我挺直身板双手置于膝上等。
我爹双标,他不让我坐没坐相。
他叹一声,我叹一声。
就这么叹了一个时辰,把我娘盼回来了。
我娘回来时拎着不少东西,刚迎面见到我们,吓了一跳。
我爹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直接从椅子上弹起身过去献殷勤。
我人小腿短,晚了一步,没赶上替我娘拿点东西。
「你俩做什么呢?」
我爹揽着我娘往屋里去,我就跟在一侧拉着我娘的手刷存在感。
实在是因为我爹太粘人了,他总是不讲武德,故意吸引我娘的注意力,企图让她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就如现在,他为了摆脱我,居然说我没写完作业!
明明我今天写了一上午,把明日的都提前写完了。
哼!
我试图辩解,但我爹给我打了个暗号,三根手指。
行吧……
看在三个肘子的分上,我先把娘亲让给他一会儿吧。
我老老实实回到书桌后,拿了笔继续练字。
那边我爹哼哼唧唧就开始倒豆子。
「满满,今日上朝那群不长脑子的老匹夫居然告我的状,说我京畿卫管得太宽,把他们皇城卫的活儿抢了,你说过不过分!」
我爹管京畿卫,负责京都大小事宜。事情多了总有一些会跟别的部门牵扯上。他又是个大手一挥力求先把事儿办好的,这就少不得在别人管辖区里横冲直撞。
为着这事儿,他都不知道被弹劾了几回了。
「过分至极!他们就知道仗着人多欺负你,你如何欺负回去了?」
「我跟皇上说,要不然干脆把皇城卫归到我京畿卫里头,也好方便以后一块儿管,省得老说我们抢活儿。」
我偷偷打眼看我爹,果不其然见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还跟我娘讨夸奖。
我娘也配合,捧着他的脸大大方方亲了一口,夸他:「我夫君真棒!」
幼稚幼稚真幼稚。
他们太幼稚了!
我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双眼,造成不在场的假象。
「那群老顽固气炸了吧,肯定得骂你。」
我爹轻哼一声,道:「就怕他们不骂呢。他们这一骂,我下了朝就去皇上那儿说委屈,本也不是我们京畿卫的错,我们认真干活办事还能有错不成!」
我娘不愧是最了解我爹的人,直接得出了结论:「你又去坑皇上的私库了?」
「没有……去他的酒库里走了一圈。你不是想喝秋梨醉,我要过来了。」
今年外邦进口秋梨醉很是有名,只是民间卖得少,我娘没赶上秋风买到一瓶,都惦记老久了。
我和我爹也想了好多办法,只是没想到最后居然以这种方式得到了。
看来这个曲折的故事里,只有我皇帝伯伯最惨。
「哦——所以你就故意上人家地盘挑事儿,把人家气得骂你一顿,好让你装委屈去跟皇上讨秋梨醉呀。你呀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可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了!」
我娘勾着我爹的脖子开心地蹦蹦跳跳,我爹抱着我娘也满脸笑意。
我的墨水染花了一张纸。
快乐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
不知道外头哪里可以回收小孩。
像我这么大的,吃的也不多。
也不知道姑姑家我的房间还在不在。
现在去姥姥姥爷家还晚不晚。
爷爷奶奶怎么还不回来,这样我就可以跟他们一起住了。
都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为什么我爹娘天天酸我的牙。
我好想离家出走啊——
可是我爹还欠我三个肘子呢。
算了,吃完再走吧。
还是好生气啊。
不写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