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如果末日无期

如果末日无期

如果末日无期

在那些日子

那灾难以后

日头要变黑了

月亮也不放光

——《圣经·新约》

我们能否抽离虚构,回到现实世界?

可是,现实是个可疑的词。现实关乎时间。

而我们,都是困于时间之域的囚徒。

我们渴望突破时间。

于是,这本书,从时间开始,以时间结束。

时间是一个大圆,从元世界到子世界到〇世界,这个圆被扭曲成了莫比乌斯时间带。在这个轮回里,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时间之带上的任何一个点,都是开始,都是结束。

自从黄蝶带领今我进入〇世界后,黄蝶再没出现。

今我决定写一部书。他不知道将要写下的这部书,是否能预言未来。也不知道他将写下什么。就像梦,现在他醒着,不知道会梦见什么。但是他知道,他将睡着,他将有梦。

这年,美利坚帝国选出了一位特立独行的大亨总统,爱丽舍宫迎来了它年轻的新主人和比她年长二十四岁的第一夫人。中东依旧乱成一锅粥,各国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每个政治团体都在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各种意识形态背后,关系着庞大群体的利益诉求。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该何去何从?

人类在一些浅显的问题上尚且没能形成共识。之前没有,之后似乎也没有。人被分为三六九等,世界也被分成三六九等。阶层固化在迅速崛起的国度受到热议。网络上各种新闻飞速发生又被瞬间淹没。有些事,看似和普通民众的生活无关,却深刻影响着民众的生活。

如果不是这天的离奇经历,罗伯特教授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认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罗伯特教授,其实,也可以叫他张教授,李教授,隔壁老王,或者伊凡·洛维奇,奥克土博,阿卜杜拉、Dr.梅。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在美国、中国,也可能发生在俄罗斯或者阿拉伯,可能发生在过去,现在,也可能发生在未来。

因此,在这个小说中,今我决定有意忽略地理空间而专注于时间。

没错,这是一部关于时间的小说。

又或者,这不是小说。作者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的现实。

这现实,基于他对这世界的观察和思考,基于他所知的一些差不多是绝密的,而又众所周知却无人相信的科技成果,比如人类永生技术的突破,平行宇宙的发现。如果一定要把它当成小说,这也不是一部科幻小说,而是可称之为未来现实主义的小说。

罗伯特教授,今我这样设定他的身份,是年五十九岁,年富力强,自称是理论物理学家。今我曾听怪烟客杨亚子讲到过罗伯特,也曾在一次科幻论坛上,听过罗伯特的演讲。罗伯特研究的领域不易出成果,许多科学家终其一生,都未能对世界有新的发现,或者未能证明其新的发现。并不是每个从事理论物理研究的科学家都能如玻尔、海森堡、薛定谔、爱因斯坦、杨振宁一样幸运。

罗伯特教授就是那大多数不幸者中的一员。

罗伯特教授早年曾经游历中国,对中国传统文化痴迷而执着,研习了大量东方经典,从孔子、孟子到鬼谷子,他都有所研究,甚至作为爱好临摹过敦煌壁画,上武当山修习吐纳之术。他在中国西部,遇见了一位名叫杨亚子的物理教师,罗伯特认为那是个世间少有的高人,倒不是他物理知识水平高,而是他对世界的想象和探索让人印象深刻。他从杨亚子那里得到了一本《黄帝内经》,据信是上古时代中国人始祖轩辕黄帝所著的医书。这本书是中国传统医学的根本,重视阴阳五行之说。其中最让罗伯特教授着迷的是阴阳和经络。中国古人对世界的认知——阴阳,高度概括且符合现代物理学建立的宇宙模型。而经络,中国古人绘出了翔实的图形,现代科学却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杨亚子认为,人类是寄生生物,肉身是宿主,寄生物「经络」或者说「灵魂」,则是外星生物。寄生物与宿主一阴一阳,当阴与阳不协调时,人类就会生病。西方医学治疗的是宿主的问题,而中医则讲究调和寄生物与宿主的关系。

写到这里,今我发现,罗伯特的观点,实际上来自黄蝶和他的对视。现在,这一观点,成了罗伯特的研究。由此罗伯特深入其中,有了全新的发现,并创建了他的理论,用来解释人类诸多的上古经典和神奇难解的现象与传说。他认为《黄帝内经》中隐藏着关乎人类史前文明的秘密。他是个非主流的物理学家,致力于研究人类长生不死之法,认为中国道家的修仙切实可行。

他的理论,基于量子物理对世界的描述。在传统的认知里,世界是客观存在的。量子物理学描述的世界却是主观存在。量子物理学认为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主观的观察。

在罗伯特教授生活的时代,量子纠缠已经进入应用领域。人们对于量子物理描述的宇宙依旧似信非信。罗伯特教授认为,既然世界是因为观察而存在的,如果一个人处在无人可以观察的空间,而他又能将自己的主观意识完全关闭,真正做到「物我两忘」,那么,时间对于这个人而言是不存在的,世界也是不存在的,这个人就能超越生死。

如东方经文中所描述的那样,「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罗伯特教授致力于研究人类长生不死的法门。他的研究并不被普遍承认为物理学研究,他的著述被归为东方宗教与神秘主义哲学或者邪说歪理一类。但他有众多拥趸,他的拥趸甚至将他和霍金相提并论。但官方称他为科普作家,而不是物理学家。罗伯特教授认为,这一切皆是源于世人的无知。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他无法改变世人的误解。

罗伯特教授独自生活。七年前,他和妻子李 Al 离婚。

李 Al,一位优雅的华裔女性,出色的编辑。

罗伯特教授的书皆由李 Al 编辑出版。罗伯特教授是她的初恋,他们很恩爱。结婚十多年,她一直未能怀上孩子,这让她深感遗憾。罗伯特教授并不认为没有孩子是件大事,但东方人的世界观深入了李 Al 的骨髓。后来罗伯特教授邂逅了女画家薇拉,双双坠入爱河后,李 Al 坚决和罗伯特教授离了婚。

一来是罗伯特的婚外恋情让她无法接受;二来是她认为,罗伯特和薇拉会有个孩子。

他们依然是朋友,她依然是罗伯特作品的出版人和经纪人。

故事回到 2017 年 2 月 14 日,罗伯特教授准备和薇拉共度他们认识后的第七个情人节。薇拉比他年轻十五岁,这是个危险的年龄差。性欲旺盛的薇拉,已经让罗伯特教授深感力不从心。他不只一次向薇拉求婚,薇拉却从未答应,这让罗伯特教授有种不安与紧张。

他早早就订好鲜花。下午三点,快递公司将鲜花送到办公室。他计划在四点半离开办公室。订好的酒店是七年前他和薇拉相识的地方。

那时候薇拉在这家酒店画廊举办个人画展,是她平生第一次个人展。罗伯特教授正好在酒店和朋友谈事,结束后顺道看了薇拉的画。画展经过开幕式的热闹,余下的只有冷清。

2017 年,无论哪个国家都是这样,人们对精神生活的热情远远不及物质。罗伯特的到来让画家感到意外。前面说过,罗伯特曾经临摹过东方的敦煌壁画,对艺术有着独到的见解和感受力。薇拉的绘画吸引了罗伯特教授,觉得她将印象派的技法和东方的神秘主义结合得恰到好处。

罗伯特教授在每幅画前都要长时间停留,戴着眼镜,将鼻尖凑近画布,仔细观察画面上的细节和肌理;摘掉眼镜后退数步,眯着眼欣赏。他的夸张举止自然吸引了薇拉。重要的是,薇拉认识罗伯特,是罗伯特的读者。她绘画中的神秘主义灵感正是来自罗伯特对世界的描述。

这样的相遇也许过于巧合,然而人类所有的活动,皆可看作偶然中的必然或者必然中的偶然。

薇拉主动和他打招呼。罗伯特教授戴上眼镜,回头又看了两眼眼前那幅画。

他从薇拉的画中,看到了自己的思想在跳跃。这让他很震惊。他微低已杂着花白头发的头,从镜片上方打量薇拉。

您的作品?罗伯特教授问。

薇拉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她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身子,将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往后拨到脸的一侧,发尖落在低胸礼服下几乎半裸的褐色双乳之间。她的肢体语言充满了性的暗示与诱惑,眼睛像清晨的湖面,流动着明亮的光彩,嘴唇丰润欲滴。

严格来说,薇拉算不上美女。她身上洋溢着质朴的、健硕的、自然野性的美,体内流淌着西班牙人、墨西哥人和中国人、美国人的血液。她知道自己的独特之处,并恰到好处地向罗伯特教授展示了她的独特之美。她从罗伯特教授的眼神里知道,他成了她的俘虏。

高更。罗伯特教授脱口而出。高更笔下的塔希提少女。我是说您,不是说您的画。您的画,有东方的神秘主义,还有未来主义,您将这二者结合得很好,用的却又是印象派的色彩。你的色彩比萨尔瓦多·多明戈·菲利普·哈辛托·达利-多梅内克要精彩。罗伯特教授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饶舌,侃侃而谈像个少年。他现在只是想尽情展示他对薇拉绘画的理解,对薇拉的欣赏。

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我。只有画家和农夫,才会欣赏高更笔下女人的美。薇拉笑得很开心。

画家和农夫?!罗伯特教授的眼里闪动着惊异的光。

那晚,罗伯特教授和薇拉在这家酒店的大床上做了一整夜爱。

脱去衣服的薇拉,更加像极了高更笔下的塔希提少女。她有着坚实而健硕的胸,饱满的臀部,弧线优美的腿,眉眼皆弯,肤色如大麦,像刚刚灌满浆的麦子,又像极初次发情的小母马。他用尽力量想要征服她,最终却被她所征服。罗伯特教授知道他这辈子离不开她了。而恐惧也随之而来。他比她大十五岁,用不了多久,他就要进入暮年,而她正年轻。在那一刻,罗伯特教授怀疑自己的研究是否太过空洞,缺少实用意义。

一切都恍如昨日。

然而,这天下午临近四点半钟时,一名衣着笔挺的陌生人敲开了罗伯特教授的办公室。他们先是确认了罗伯特教授的身份。

罗伯特教授,科普作家?陌生人说。

罗伯特纠正道,是理论物理学家。

陌生人掏出工作证递给罗伯特。罗伯特接过看了一眼,他无法确定工作证件的真假,将工作证递回,习惯性地低头从眼镜片上方狐疑地打量陌生人。陌生人面无表情,身形挺拔,符合民众对安全部门工作人员的想象。罗伯特教授不明白,安全委员会为什么会找他。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陌生人说。

罗伯特教授问,去什么地方?去多久?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我是否可以拒绝?我晚上有重要约会。

陌生人不理会他的问题,只说不能拒绝。

罗伯特教授说,我先打个电话。刚掏出手机,陌生人就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罗伯特教授的手机瞬间到了陌生人手中。陌生人关了机,并且没有将手机归还的意思。

这让罗伯特教授有些愤怒,这是一个重视人权的国度。

陌生人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挤出来的笑容,不笑尚好,一笑反而显得更加古怪,态度却依旧不冷不热。他告诉罗伯特教授,有重要的人在等着他,事关至高机密。具体情况他也不得而知。他只是接到命令,将罗伯特教授在规定的时间带到规定的地点。当然,罗伯特教授从陌生人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

出门,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上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里拉上了黑色的布帘。罗伯特教授被戴上了眼罩。

他试图凭借车辆的拐弯与行走的时间来记住路线。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做到的事情。回家之后,只要有地图,基本上就能复原行走的路线,从而找到他去过的地方。但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车辆出车库后直接出城上高速。他能感觉到车辆在开往市外。根据车辆起伏的状态,他知道这是在朝北走。这城市的南面是大海,东面和西面相对平坦,朝北是起伏的山路。他并不紧张,倒是对将要见到的人和将要面对的事情充满好奇。他没再问陌生人任何问题。

罗伯特教授去过许多地方,中国的西部,非洲的部落,东南亚的丛林,巴勒斯坦;也经历过无数历险,在索马里遇到过海盗,在中东经历过大爆炸,在亚马孙丛林里与鳄鱼搏斗。许多次生死关头的化险为夷,练就了他冷静的行事风格。年轻时的他甚至有些好勇斗狠,后来深入了解了中国传统文化,慢慢将一颗心平复了,又或许,只因为他老了,毕竟马上要六十岁。他现在是一个温和而有教养的绅士。现在,他相信,他将面临人生的另一件大事。

只是,罗伯特教授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即将要面对的是改变他一生的重大事件,而且是超出常人想象的事。他更不会想到,因为他的决定,他这漫长无际的一生,将要陷入无边的孤独与无尽的痛苦之中。

车辆行走的时间并不长,一个小时左右。罗伯特教授知道,他应该是到了一个叫灵都的小镇。这安静的小城,有着竹笋一样凭地拔起的山,有清碧如翡翠的河流。许多年前,他和李 Al 在这里度过了甜美的时光。当然,最为幸福的回忆属于他和薇拉一起的日子。和薇拉相识后,他们曾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薇拉在室外写生,她借用真实的自然光影,写生画出的却是客观与主观高度结合充满了想象力的画作。在认识罗伯特之前,薇拉的画作被认为是超现实主义,罗伯特对她的画作风格重新命名——未来现实主义。

薇拉作画时,罗伯特坐在一边研读《黄帝内经》和《易经》,那是他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他们在各种环境下做爱,一起吃遍了灵都的小餐馆。中国人开的餐馆,法国人开的餐馆,意大利人开的餐馆,越南人开的餐馆,韩国人开的餐馆……

他熟悉这里每一条街道,熟悉这城市的空气,雨水,阳光和风的味道。

罗伯特对薇拉说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灵都,是跟随着他的父母来度假。后来,母亲去世。那一年,罗伯特七岁。这是他人生的重大转变,许多父母早逝的孩子,后来都会学医,希望以此来减轻失去亲人时束手无策的痛苦,罗伯特却从此迷恋上了对人类长生不死的想象。

母亲去世后没有多久,父亲就再婚了。继母对罗伯特很好,但罗伯特无法忘记自己的生母。父子之间的感情,渐渐趋于平淡。直到后来,他成了一名物理学家,父子关系重又变得亲密。现在,他的父亲年近九十,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阶段。罗伯特教授接受中国文化的滋养,也接受了中国文化中孝道的观念,只要他在这座城市,无论有多忙,都会每周一次去看望父亲和继母,亲手为他们做美食,陪他们吃饭,散步。

他的父亲很乐观,经常这样开玩笑:嘿,你的长生不死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可快要死了,你得抓紧,让我这老头子成为不死鸟。

罗伯特教授拉过父亲长满了老年斑的手,说:您只要按我的方法做,就能成为不死鸟。

他教父亲练习吐纳和静坐冥想,他父亲练了一次就不练了。

父亲快九十岁了,想到父亲将要死去,罗伯特会无限感伤,觉得自己这一生的努力与研究,终究没有实质性的成果,这是一件让人很羞愧的事情。每次见到父亲,他都能感受到父亲在迅速苍老,但每次他都会做出很开心的样子,对父亲说,您的气色真好,看上去又年轻了十岁,这都是凯茜的功劳。

凯茜是他继母,比父亲小不了几岁,也已到了风烛残年。听他这样说,父亲会亲吻凯茜的额头,轻轻吟诵威廉·巴特勒·叶芝的诗句,「当汝老去,青丝染霜;独伴炉火,倦意浅漾。当汝老去,黯然神伤;唯吾一人,情意绵长。跪伴炉火,私语细量。爱已飞翔,越过高岗;爱已飞翔,遁入星光。」

父亲给继母朗读诗歌,是每次家庭会餐的经典节目。

每当这时,看着父母秀恩爱,罗伯特都会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会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无论是前妻李 Al,还是薇拉。他对薇拉说,多么想一直这样陪着你,直到永远。

爱已飞翔,越过高岗;

爱已飞翔,遁入星光。

罗伯特最喜欢的是这两句。

薇拉!此刻,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象着此刻她该已经到了酒店。想象他一会儿办完事回到薇拉身边,要和她疯狂做爱,抚摸她每一寸肌肤。

车停了。依然是地下车库。下车。上电梯。去眼罩。

一栋很普通的建筑,和罗伯特所在时代城市大多数建筑的内部差不多。

罗伯特被带进一个小房间。

陌生人请他就座,然后就将门从外面扣上了。

罗伯特教授开始打量他身处的房间。

没有特别之处。不过二十来平米的小房。一桌,桌上无物,桌边面对面金属椅各一。显然,这是为谈话准备的。罗伯特教授知道这房间古怪,他感觉到正在被人观察,只是不知道观察者藏在哪儿。他又想到量子物理对世界的解释——世界因为观察而存在。他现在被人观察,所以他存在。

他索性拉过椅子坐下,静静等候着即将面临的一切。

刚才在车上,他想起了前妻、父亲、继母、薇拉,这差不多是他在这世界上最为亲密的几个人。当然,还有不多的几个朋友。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是和这些人在一起。他希望这样的快乐能持续得越久越好。

有那么一瞬间,罗伯特强烈地感受到这一幕他曾经经历过——也是这样的房间,也是这样的一桌二椅,也是这样的封闭,他被无数看不见的眼在监视。他确信,这一幕真实发生过。也许,那是他在另一层空间的记忆。分属元世界和子世界的量子纠缠,传递了这样的信息。这让他感到不安,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他预感到快乐可能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他的预感从来很敏锐。

这次他的预感依旧没错,那样的时光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只是,他猜对了结局,却猜不透过程。他决心让自己安静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这是神秘的中国道家功法,他在中国湖北西部的武当山跟一位道长学习过。有一个月时间,他每天天没亮就随着道长坐在一座峭拔的山峰顶端,面对苍茫云海静坐吐纳。他很快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以至于忘记了时间。他不知道等候了多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三小时,也许是三个月,或者是三年。

门开了。进来一位个子不高但干练冷峻的男子。男子满头花发面色红润,罗伯特看不透他的真实年龄。

男子朝罗伯特教授伸出了手:尊敬的罗伯特教授,您好。

罗伯特教授结束了吐纳,站起身来,也伸出了手。

库切。眼前这个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男人自我介绍。

库切,和著名的南非小说家同名。

罗伯特想到了这位小说家和他的作品,想到库切作品中有关孤独的主题,有关无政府主义。库切自称是「无政府主义者」,并且毫不犹豫地指出政治问题的根源在于权力本身,明确无误地表明了自己对权力和政治的唾弃。

无政府主义的库切。

悲观的库切。

《等待野蛮人》的库切。

《耻》的库切。

后来,罗伯特教授在他漫长而孤独的人生中,在永无休止的监禁生涯中,无数次想起这一切的开端,想起他遇到的这个名叫库切的男人和他喜欢的那个名叫库切的南非作家,这一切似乎是上天注定。

那时他会安慰自己,人类科技再怎么发达,在人类之上,在宇宙之上,依然还有一个更大的主宰。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看不出真实年龄,面无表情的库切。

欢迎您来到永生人俱乐部。库切说。

永生人俱乐部?!罗伯特教授突然想笑。这些人太会表演,差点把他给骗过了。他明白这是一场恶作剧,是他的粉丝们为他制造的惊喜。这些年,因为他不停地宣扬人类可以通过自我的修习实现永生,拥有了大量的追随者。他的追随者们组成了一个拥趸团,就叫「永生人俱乐部」。他们为他举行过各种各样的聚会。他喜欢「永生人俱乐部」这个美妙的构想。

这不是恶作剧。库切仿佛洞穿了罗伯特教授的心思。

好吧,不是恶作剧。罗伯特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

虽然影响了和薇拉的约会,罗伯特教授还是显得如释重负。他喜欢和他的拥趸们在一起,他享受拥趸者给他制造的各种惊喜。

然而,库切的表情,又让罗伯特笑不出来。他意识到,这不是拥趸的表情,也意识到,「永生人俱乐部」和他的拥趸团没有任何关系。

果然,库切说,「永生人俱乐部」名义上隶属于安全委员会,实际上,是超越了委员会、超越了国界的一个组织,甚至可以这样说,「永生人俱乐部」居于这个世界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世界大多数国家的元首都是俱乐部成员,他们在俱乐部的统一指挥和规划下管理各自的国家。俱乐部的总负责人,他们称之为「元」,在元领导下,有一个十一人组成的长老议事团。各长老负责几个方面的工作。当然,还有信息中枢,有秘密警察机关。

接下来的时间,库切给罗伯特教授看了一些视频资料。

资料介绍了罗伯特教授不敢相信的事实:早在十年前,人类就已突破永生技术的奇点。科学家们通过改造人类已经过时的生命软件「基因编码」,重新编程人类基因,并且将纳米机器人无害注入人体的毛细血管内,这些机器人如同最勤劳的清道夫,全面接管了人类的免疫系统。它们以最精准快捷的方式摧毁人体的一切病原体,清除杂物,血栓,肿瘤,纠正 DNA 的错误,让人的肉体永久保持最为健康的状态,甚至扭转了人类衰老的过程。

资料显示,人类现在虽不敢说已经突破了死亡的限制达到永生,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人类寿命达到一万年甚至一万个一万年,已经没有任何技术问题。

库切所展示的成果与资料,让罗伯特教授感到震惊。

他确信这一切不再是玩笑,也不是恶作剧,更不是他的拥趸所为。他的拥趸不会颠覆他的理论。

罗伯特教授无比欣喜,又无限悲伤。他想到东方一位高僧临终前的遗言:悲欣交集。现在,他就是这样的悲欣交集。

他欣喜,他一直鼓吹的人类永生,居然在他的有生之年就已实现,他可从来没有这样乐观过。他悲伤,人类实现永生的办法,居然不是从他醉心研究的东方神秘经典中得来,而是借助于时下最为先进的纳米技术和基因技术。

当然,他最为震惊的是,就在去年,谷歌公司的工程总监库兹韦尔还在大胆预言人类将要在 2029 年超过生死的奇点,从而实现永生。没想到人类事实上在十年前就已秘密突破了这个奇点。难道连库兹韦尔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或者他早就知道,他发表的言论只是一种障眼法?

罗伯特教授抛出了他的问题。

我无法回答您,也无权回答。这是人类的最高机密。库切先生说,我能告诉您的是,现在的人类中,已经有很多永生人。永生人与人类不是一类人,永生人是人类进化后的高级状态。永生人看人,就如现代人看类人猿一样。这一切目前处于秘密状态,永生人和自然人生活在一起,并领导着我们这个世界。

有多少永生人,现在?罗伯特教授问。

不能确切地告诉你这个数字是多少,更不能告诉你谁是永生人,谁不是。

您一定是。罗伯特教授说,但是,带我进来的那位先生,是否也是?

库切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罗伯特教授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汗毛竖起如枯草在寒风中萧瑟。

他之前只是醉心于人类永生的研究,从未想过,人类若真实现永生,将如何管理这个世界。现有的秩序将受到怎样的挑战。人类的所有思维、道德、伦理、行为准则、法律,都是建立在人会死这个大前提下的;当人类实现永生后,这一切的意义将要重估。他在这一瞬间居然又想到了薇拉,想到了爱情,想到了永恒和威廉·巴特勒·叶芝的诗句。他之前认为自己会爱薇拉一生,可是如果人类能永生,他能爱薇拉一万年,能爱她两万年吗?三万年呢?

库切说:一个巨大的事实是,在国家、种族、宗教信仰之上,现在的世界还有一个最大的分别,世界是由永生人和自然人组成的。永生人和自然人不是利益共同体。

当然,不用库切先生解释,罗伯特教授就能理解,这个世界上所有先进的技术,从来就不是人人共享的。正如这世上有人拥有私人飞机,而有些人还在为拥有一辆自行车而努力。有些国家大部分在使用苹果公司生产的智能手机,有些国家,人们连最落后的手机都用不上。如果人人皆可以永生,地球上的资源有限,谁可以生育,谁不能生育,又成了另一个问题。

库切先生说:无论何种政体,无论何种意识形态,一个切实的现实是,当人类从技术上实现永生之后,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这一技术。否则,我们这个世界将要陷入巨大的混乱,人类实现永生之日,就是末日来临之时。况且以人类此时的技术而言,在可以想见的未来几百年间,人类尚不能完全离开地球实现星际移民。

罗伯特先生说:这个不用你解释,政客,富豪,自然是最先享受永生的群体。问题是,罗伯特教授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库切先生说:祝贺您!在人类突破永生技术的这十年来,永生人俱乐部的人数一直控制在极小的范围。近年来,保障永生人的利益成本越来越复杂,俱乐部要求不断吸纳各方面的人才,单靠政客和富商无法让永生人俱乐部有效运转,俱乐部一直在扩容。我们有最为专业的大数据库,世界上每个人的资料都会纳入数据库,计算机会根据永生人的利益优先法则,对每个人进行评估,达到一定分数的人,会纳入永生人俱乐部的扩充备选大名单,然后由专门的调查机构对大名单上的人进行全方位调查,由专家组投票决定,谁可以进入到永生人的面试阶段,也就是你现在面临的阶段。为了我们的生存发展,我们不仅需要这个世上最有权势的政治家,最富有的金融寡头和商业奇才,还需要最为聪明智慧的头脑。各行各业最顶尖的人才,科学家、医生、作家、画家、哲学家,进入这个俱乐部的人类,将要长久地统治那些面临自然死亡的人类。

也就是说,我已经通过了永生人俱乐部的调查?罗伯特教授说。

库切先生说:您现在正在接受俱乐部面试。

那么,您在这个俱乐部中,处于什么地位?

库切先生说:这是机密,你无权打听,我也无权告知。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清楚。不妨告诉您,现在,我们谈话时,我们的画面,您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包括您的生理数据,呼吸、血压、血糖等各项指标,都在接受计算机的实时分析。现在,我要问您一些问题,请您如实回答。

罗伯特教授如在梦中。

第一个问题,您是否愿意加入永生人俱乐部,接受我们为您提供的纳米机器人植入手术?

罗伯特教授说:如果我同意会怎样?不同意又会怎样?

如果同意,接下来你将要了解永生人的生存原则,并签署同意合约。合约有五千条,违反了其中任何一条,会有相应惩罚,轻者除名,重者终身监禁。

库切先生提醒罗伯特教授,这个终身监禁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终身监禁。因为这个「终身」的时间,是比一万个一万年还要长久的,是永远。永远在孤独中失去自由,这可是比死要难一万个一万倍的事情。

罗伯特教授发现,库切先生喜欢用「一万个一万」来形容事物,这让他显得多少不那么古板无趣。

如果我不同意呢?罗伯特先生说。

您会同意的,库切先生说得很肯定,谁不愿意永生呢?您知道,多少富豪为跻身永生人俱乐部,愿意将名下所有财产作为俱乐部的公有财产;多少国家首脑为了跻身俱乐部,表面上服务于他的国家,实际上服务于我们,代表永生人管理他的国家。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如果我不同意,会是什么结果。罗伯特教授有些固执。

库切脸上结了一层冰霜:您已经了解到世界上最为核心的机密,知道这个机密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永生人,一种是,死人。当然,不仅他们自己是死人,我是说,了解这一机密而拒绝加入,他们的子女、爱人,他所有在意的人,我们这里有详尽的名单,他们,一切,所有。库切先生做了一个抹去的动作:都将从这个世界抹去。

清零。他又说。按下 DELETE。就是这样的结果。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目前,这样残忍的事情尚未发生过。

罗伯特教授看到库切做出抹去清零的动作时,背后再次起来一层森然寒意,他那虚张声势的笑最后凝固成了怪异的表情。

那么,我没得选择,只能为能成为永生人而感到荣幸。

他知道,作为人类个体,自己面临最大的机遇,同时也是最不可反抗的力量。

库切先生脸上的霜明显化去了一层。想来,他外表冷漠,内心尚有温度。他也不想将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清零抹去。

您已经同意了?很好,接下来您要做的,是学习永生人的行为准则,这是永生人世界的最高律法。

库切先生交给罗伯特一个阅读器。所有的条款都在这里,五千条,您可以慢慢熟悉,一条一条看仔细。不妨告诉您,您阅读每一条时,心理的微妙变化都会通过生理数据反映出来,这些反应会被计算机实时分析,得出您的评估分。您只有拿到了及格的分数,才有资格接受下面的谈话。当然,在我们选中的人中,曾经有一些因为评估分不及格,也只能很遗憾地……库切先生说着手臂扬起,先是缓缓抹动,然后做了一个加速抹去的动作。仿佛抹去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要经过艰难的决定,然后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

代表上帝收走他的灵魂。库切先生说,祝您好运。

库切先生离开房间,将罗伯特反锁在房间里。接下来的时间,他要认真阅读五千条条款。他阅读时的心理活动产生的生理数据,将决定他的命运,永生或者就死。

罗伯特先生在看这些条款前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一条一条阅读永生人律法。

第一条,我自愿加入永生人俱乐部,绝对服从俱乐部的指挥,永不背叛俱乐部。

罗伯特教授想,我是自愿加入永生人俱乐部的吗?是,也不是。是,因为自己珍惜成为永生人的机会;不是,因为他并没有选择的自由。他告诉自己,他是自愿加入的。但是他的这个心理变化,让他在这个选择得分上,只得了一分;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心理变化,真心是自愿加入的,他将得到两分;而如果他心里是反感的,则他会得到负一分。

罗伯特教授继续往下看。

这些条款都是对永生人行为的约束,大到对永生人俱乐部的绝对服从,不做出有损永生人利益的事情,永远站在永生人的利益而不是站在自然人的利益思考问题;小到各项保密条款,不得对任何人(在任何人的下面打了重点符号),透露永生人存在并已统治地球的信息,除非是接收到永生人俱乐部的指令。不得打听身边的人是永生人还是自然人。

罗伯特教授看得心惊肉跳,其中一条:永远不许打听有关永生人俱乐部的组成,不许主动联系俱乐部,在没有接受俱乐部发出的指令前,要如自然人一样生活,而一旦俱乐部发出指令,要无条件、不问原因地执行指令。

最后一条,是一则技术说明——自然人一旦被永生人俱乐部接纳,接受了基因编码修正和纳米机器人的植入手术,俱乐部的最高权力机关将拥有对纳米机器人的控制权。也就是说,永生人将失去众多人类已经拥有的自由。

这是交换。用自由换来永生。

要自由,还是要永生?

在这个选择题上,罗伯特和所有人的反应一样,生理数据出现了巨大变化——呼吸加快,感觉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同时他的血压开始升高,血糖迅速降低。他很快出现虚脱症状,浑身发抖,先是胳膊发软,迅即蔓延到全身,他知道自己的低血糖症犯了。这是老毛病,他曾经去医院检查过,医生怀疑他的胰腺长了肿瘤。伟大如乔布斯,最终也是被胰腺上的肿瘤夺去了生命。然而检查的结果,他的胰腺并没有长肿瘤,只是胰岛素分泌不正常,致病原因不详。当紧张,饥饿,或受到外部过于强烈的刺激时,胰岛素的分泌会突然成倍增加而导致血糖迅速降低,如果不补充糖分,用不了几分钟,上帝将把他的灵魂收走。

现在,罗伯特教授的胰腺迅速分泌胰岛素,血糖直线降低,全身冷汗如雨,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缓缓地侧卧在地上,一开始还将身体抱成一个团,但很快他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开始模糊,他知道他快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研究,他的纠结,他的爱人,他的自由,这一的一切,一切的一,在生命失去时,都将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纠结了。在他的意识快要模糊时,他这样想。他再一次感到无限悲伤,人类已经突破了死亡的限制,而他却倒在了黎明之前。他的手指已经触摸到了永生之门的开关,却与永生失之交臂。

这样的悲伤,比普通人临死之前的悲伤来得要更加深沉。

生命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他最后的一个模糊意识,是关于生命与自由的。

活着多好。活着。他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自由,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在他的脑子里形成的坚固理想在这一瞬间坍塌。自由与生命相比,五毛钱都不值。罗伯特教授这样想。五毛都不值。五毛。去他娘的五毛。罗伯特教授想。我要活,不要死。

生的意志救了他。那些在后台实时观察罗伯特生理数据的人,适时为罗伯特教授补充了糖分。

当他睁开眼,确认自己还活着时,看到了库切先生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相信,这笑容是真诚的。

祝贺你,成功通过了所有审查。库切先生说。

那么,我是否可以回去了?罗伯特教授问。现在,他已经接受现实,成为永生人,同时,也成了永生俱乐部的奴隶。他这样为自己定位。

您现在不能回去。接下来,您要接受永生手术,修改基因编程,植入纳米机器人。手术后还要接受系统学习,前后大约要经过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您再回到自然人的生活中去。如果俱乐部有指令,会有人通知你。如果没有,你只需要和从前一样生活即可。在这三个月之内,您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库切这样警告罗伯特。其实,你也无法联系。

手术后他整整昏睡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纳米机器人在他的体内分秒不停地运行,摧毁他血液中的所有病原体,血栓,肿瘤,纠正 DNA 的错误。纳米机器人全面接管了他的免疫系统,并修复那些已经老化的器官。一个月后,当罗伯特教授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他惊异地发现身体有了神奇的变化。

脸上的肌肉不再松弛,浮肿的眼袋消失不见,眼角平滑没有一条皱纹。本已稀疏微微秃顶的头发变得浓密,如二十岁时一样泛着黄金的光泽。本已凸起的腹部居然变得平坦坚实,他明显感觉到身体里充盈着青春的力量,连长期困扰他的鼻炎也不复存在。肺部的不适不复存在。他的视力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不戴眼镜,他居然看到了久违的、清晰的甚至是超清晰的世界。

他感觉整个人身轻如燕,一口气完成一百个俯卧撑二百个蹲起依然没有一丝疲劳感。

身体的舒畅感,比多年前在武当山修习吐纳之术的体验要强烈一万个一万倍。他发现自己也使用了这样的描述。东方神秘经文中所说的羽化成仙,大约就是这样。

罗伯特教授庆幸自己的选择,为自己的幸运而兴奋。当今世上六十七亿四千八百万人,有资格永生的,应该不会超过五千万,甚至更少,而他是多么幸运,居然被选中并获得永生。

罗伯特教授换了一种心态,他变得主动积极,以永生人的立场来看待自己。

接受一系列检查后,他被告知,纳米机器人在他的体内运行完美。他以年轻人的心态,接受了两个月的相关训练,他被要求将外表装扮成和他本来年纪相近的状态,比如将头发染成花白,说话、行动要符合六十岁人的状态。然而现在他拥有一个比二十岁时还要优秀的、完美无缺的身体。

他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紧张,不知道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是否会适应。

罗伯特教授回到了他本来的生活之中。现在,他有许多人要见。前妻、父亲和继母,当然,他最想见到的是薇拉。凭空失踪三个月,他得给薇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从童年起就被告知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他也一直在这样做,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活了五十九年,现在,他拥有了巨大的秘密,要学会生活在谎言之中。对即将面对的生活,罗伯特教授多少有一些忐忑。

不用解释。库切先生说,一切都帮您安排好了,只要告诉你的亲朋,这三个月你受安全委员会邀请,参加了一项秘密工作。至于工作的具体内容,无须任何解释。

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以国家安全与事涉机密为由,他可以不用回答任何问题。只是身体的变化,薇拉一定会发现。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自然人中间的罗伯特教授,突然感觉自己成了阴谋家,从此拥有了不能与任何人的秘密。他必须这样,否则,他的亲人、朋友,所有他在意的人都将遭遇不测。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这样安慰自己。

为他们好,多么高尚的借口。这世上有多少事情,不都是打着这样的旗号么?何况,他现在接受并认可了这样的事实,包括人类永生在内的所有这个时代最伟大、最尖端的技术,从来就不为所有人服务,而只是服务于少数人。

越是尖端的技术受益人越少。

罗伯特教授同时也接受了永生人的理论,他有幸遇上了人类进化的拐点,就像人类的祖先在 200 万年前开发使用额前叶皮质,从而让人类成为这个星球上最为智慧的生物,跃居食物链的最顶端一样,只有他这样的拥有超常智慧大脑的人才配得上享受永生。

他想起了为他手术的医生对那些自然人的称谓。

哈哈,那些自然人,他为自己在心里对人类的称谓的变化而吃惊,但是,的确,就是这样的,那些自然人,医生称他们为 muggle。在 J.K.罗琳的小说中,那些不拥有魔法的普通人,就被称为麻瓜。看来,那医生是罗琳的拥趸。这样的称谓有意思。自然人是麻瓜,而他,罗伯特教授,物理学家,科普作家,永生人的研究者,现在是永生人。多么让人自豪。

依然是辆黑色的车,依然拉上了车帘,依然戴上了眼罩。

这一切皆是多余。按照五千条规则中的一条,他不许试图寻找永生人俱乐部,不能主动联系,否则都将面临最为严苛的惩罚。

罗伯特教授被送回他办公室的地下车库。送他的还是当初带他到永生人俱乐部的陌生人,此时,罗伯特依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是永生人还是麻瓜。

陌生人把罗伯特的手机还给他,「再见」也没有说一声就走了。

罗伯特教授这才想起应该打开手机。他已经和这个世界中断联系太久。他以为会收到很多薇拉的信息,或者无数个薇拉打来的未接电话。结果让他非常失望,居然没有一条薇拉发来的信息,也没有一条她的来电提醒。

很快他就明白了,是他们,永生人俱乐部,删除了薇拉发给他的信息。他可以这样断定。

罗伯特教授第一时间拨打了薇拉的电话,关机。他给薇拉留语音,告诉薇拉接到留言一定要回复他。他表达了对薇拉炽热的思念和无限的歉意。

接着,罗伯特教授就看到了前妻李 Al 给他的留言,有十五条之多,都是让他开机后回复她的。还有父亲发来的信息。父亲让他回电话。不知为什么,这些信息都留着。他给李 Al 打电话,他想着怎么解释这三个月来他的去向。李 Al 居然没问,只是告诉他,马上去看他的父亲,老人家状态不好,非常不好。

凯茜去世了。李 Al 说。

没有想到,成为永生人,回到麻瓜的世界,他接到的第一个消息,居然是有关死亡的。他意识到,成为永生人,不仅仅是要学会说谎,不仅仅是要失去自由,还要面对许多情感上的折磨。

听到继母凯茜去世的消息,罗伯特教授很难过。不,他的心情,不能用难过来简单形容。当然有难过,也有……庆幸,他小心选择着内心的词汇,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用中国人的话说,叫五味杂陈。虽然凯茜不是他的生母,老太太却能视他如己出。他想到了父亲为凯茜读诗的情形。父亲是那样爱她,失去凯茜,父亲现在一定很难过。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和李 Al 一样,老罗伯特并没有责怪他这段时间消失不见。

一小时后,罗伯特见到了父亲老罗伯特。

意外的是,他不仅见到了父亲,还见到了薇拉。

老罗伯特坐在他时常坐的圈椅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薇拉坐在靠窗的地方,一束光从窗外透过玻璃照进略显昏暗的房间,侧光打在薇拉的脸上,晶莹如玉,像一尊圣女雕像。

见到罗伯特教授进来,薇拉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惊喜,只伸出食指放在嘴边,轻轻朝罗伯特教授「嘘」了一下,提示罗伯特教授别打扰他父亲。

罗伯特教授轻轻站到薇拉身后。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心里涌起了许多坏念头,甚至还有恨意,以为薇拉已离他而去。他在心里忏悔,为自己错怪了薇拉。成为永生人之后,他变了。他轻轻从后面双手环抱着薇拉,心里涌起的是无限感伤。

他轻吻薇拉的头发和耳垂,眼圈有些湿。

他活了快六十岁,经历了这么多的世事,已经过了控制不住感情的年龄,可是现在,他的身体年轻了,内心似乎也回到了二十岁的状态。

他从后面不停轻吻着薇拉。薇拉一手抚着罗伯特的头,轻轻搓揉着他的头发,一手执书,是凯茜最喜爱的那本诗集,轻声为老罗伯特读着:

舍下我,走吧。可是我觉得,从此

我就一直徘徊在你的身影里。

在那孤独的生命的边缘,从今再不能

掌握自己的心灵,或是坦然地

把这手伸向日光,像从前那样,

而能约束自己不感到你的指尖

碰上我的掌心。劫运教天悬地殊

隔离了我们,却留下了你那颗心,

在我的心房里搏动着双重声响。

正像是酒,总尝得出原来的葡萄,

我的起居和梦寐里,都有你的份。

当我向上帝祈祷,为着我自个儿

他却听到了一个名字、那是你的;

又在我眼里,看见有两个人的眼泪。

薇拉读完这首诗。老罗伯特缓缓睁开眼。他并未睡着,知道儿子进来了。他的儿子,他生命的延续,他熟悉他的气息。

你来了。父亲说。

三个月不见,父亲迅速衰老。罗伯特想到了一个中国词汇,油尽灯枯。

父亲现在的状况差不多就是油尽灯枯。他的生命犹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会熄灭。熄灭之后将永远不再复燃。在那一刻,罗伯特教授心里涌起的是无限酸楚。他走向父亲,单膝跪地,他觉得只有跪下才能表达出他内心的那份酸楚。

他拥抱窝在圈椅里的父亲。父亲仿佛枯萎了一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伯特亲吻父亲花白的乱发和满是老人斑的额头,然后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虽干枯,摸上去却温暖。

他又吻了父亲的手背。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过失。在父亲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在父亲生命之灯将要熄灭的时候,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愧疚,这让他愈发觉得自己的虚伪也很可鄙。

没事的,孩子。老罗伯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儿子的头,显得很平静。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在平静地等候这一刻的到来。你在我身边,也代替不了我的痛苦,没事的,孩子。凯茜死了,死在我前面,这是她的心愿。她生前,一直希望死在我的前面。她不想经历失去我的痛苦。她,那么残忍,把这痛苦扔给我,她自己倒走了。你站起来吧,孩子。

老罗伯特是个天性乐观的人,他不愿意让大家陪着他悲伤。他说:孩子,你没能在凯茜死去之前,找到长生不死的办法,真是遗憾啊。世上哪有长生不死的办法呢?每个人,都要死,你的研究,没有意义。人要是不死,地球哪里养得活这么多人。我也要死,凯茜活着时,我不想死,我多么幸福啊!可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恐惧死亡。生老病死,这是万物的规律,没有谁,能逃离这规律。没有谁。没有谁。没有。

说完这些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当父亲反复地说「没有谁」时,罗伯特教授不敢直视父亲,也不敢看薇拉。他低下头,内心慌乱不安。他甚至不知该如何掩饰这慌乱不安。他应该回答,父亲,您错了,人类已经战胜死亡了,人类永生了,您的儿子,就是一个永生人。可是他的嘴抖动了半天,说出的是:是的,父亲,没有谁。

老罗伯特将颤抖的手伸向桌子。桌上有镶着凯茜年轻时候照片的相框。薇拉明白老罗伯特的心,帮他拿过来。老罗伯特双手接过相框,颤抖地亲吻照片上凯茜的额头:五十年,我很幸福,孩子。

老罗伯特从相框上抬起头,说:薇拉是个不错的姑娘,你应该和她结婚,像我和凯茜一样。

父亲又亲吻凯茜的照片。然后,他似乎忘记了罗伯特和薇拉的存在,就这样抱着凯茜的照片,睡着了。

这一刻,罗伯特教授对永生人俱乐部生出了不满。

谁永生,谁死去,这一切谁说了算?

真的是计算机大数据给出的结果吗?

是否足够富有,花足够多的钱就能买到永生?

是否俱乐部高层的父亲、母亲、亲人就可以永生?

俱乐部对永生人拥有绝对的权力,那么,谁又去监督他们?

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与不公,那么,当人类已经探索出一整套保证公正自由的制度的今天,永生人俱乐部这代表了人类科技进步与进化的群体,是否开倒车回到了专制时代?

就算一切都是公正无私的,是计算机基于大数据评估出的结果,那么,这一看似公正的制度是否违背了人道主义精神?

他又想到了麻瓜。是的,永生人和麻瓜,已经不是一个人类,或者说,是不完全相同的生物了。现在,我,罗伯特,我的身体是人类与机器的混合体,是人机结合的全新物种。罗伯特教授想,就在他眼看着父亲油尽灯枯的时候,他的体内,纳米机器人在迅速修复着老化的细胞,他将永远年轻。如果父亲知道真相会怎么看他这个儿子?罗伯特教授不知道这样的永生还有什么意义。他甚至觉得,从某种意义上,他的自私等同于谋杀了父亲。或者说,是他和其他永生人,合伙谋杀了父亲。

薇拉合上诗集,缓缓站起来。

罗伯特教授拉着她的手,轻轻出了父亲的房间。一出房门,罗伯特教授就急切地抱住了薇拉。人类就是这样奇妙。前一分钟,他的心里还是深沉的自责和形而上的思考,一分钟之后,他的本能,他的欲望,形而下的诱惑,秒杀了形而上的思考。

罗伯特教授疯狂地吻着薇拉,吻她的唇,她的耳朵,她的脖子,她高挺的乳房。他抱起薇拉,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去想,去他妈的生死,去他妈的永生人。他的体内汹涌澎湃的全是荷尔蒙,他的大脑如同宇宙大爆炸一样喷发着多巴胺。

薇拉回应着他的吻。她知道罗伯特想干什么,但她从罗伯特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

怎么啦,你生我的气?我这么久没有联系你,那天下午,我,安全委员会……

罗伯特教授想解释,手上却没有停止动作。他一手伸进薇拉领口去抚摸她高耸的乳房,一手从裙子下探寻着薇拉。

薇拉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的罗伯特,我爱你,可是现在不行,在这里不行。罗伯特,不要这样,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伯父,薇拉说,伯父的时日不多了。

这句话,终于让罗伯特教授冷静了下来。他为自己刚才的不顾一切而脸红。这是怎么啦,我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刚才这兴奋,比二十岁时来得可要猛烈。罗伯特教授努力平静下来。是的,就在这间屋子里,继母离世不久,父亲生命垂危,儿子见死不救,却任由性欲泛滥。

薇拉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将罗伯特教授的手缓缓牵引至她的腹部,眼里流动着调皮与自豪。那波光,罗伯特是那样熟悉。七年前,她这样对他说,只有画家和农夫,才会欣赏她的美,那一刻眼里流动着的,正是这样的波光。

你摸摸,在这里,我们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三个月。薇拉说,我要做母亲了,你要做父亲了。我们应该结婚。你父亲说得对,我们要像他和凯茜一样。

孩子?!父亲?!

罗伯特教授有些恍惚。是的,之前,他曾经想过要孩子。他喜欢孩子。李 Al 不能为他生孩子,后来他也曾经对薇拉说过,希望能有个孩子。薇拉总是说,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嫁给他。在决定嫁给他之前,她不能怀上他的孩子。而现在,她怀上了他的孩子,罗伯特教授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的整个人如奔腾的钢液突然泄入了北极的冰水。那些荷尔蒙、那些多巴胺突然间停止了分泌。

怎么了亲爱的,你不开心?

我很开心亲爱的。罗伯特教授象征性地亲吻了一下薇拉,心里涌起的想法却是,我的孩子是永生人还是麻瓜?

他确定他的孩子将是麻瓜。这个想法让他的心情没办法好起来。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死去。他强作欢笑,说:亲爱的薇拉,从现在起,你好好休息,我去做晚餐。

罗伯特做好的晚餐,薇拉吃了许多,可他父亲老罗伯特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口,以示对儿子劳动的肯定。

老罗伯特几乎没有再说话。过去那个幸福读诗的父亲一去不复返了。他累了,吃完饭后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罗伯特教授坐在父亲的床边,看着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他不知道能做什么。

找到永生人俱乐部?

请求他们给父亲一次生命?

让父亲获得永生?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五千条里至少有不下二十条禁止他这样做。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仅救不了父亲,还会给他爱的人带来灾难。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父亲迅速耗尽生命。而薇拉,还有薇拉肚子里的孩子……罗伯特教授突然感到无限恐惧,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无尽的黑洞。

终有一天,父亲要死去,薇拉要死去,他的孩子要死去,而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独自留下,面对无限漫长孤独的人生,一千年,一万年,一万个一万年,一万个一万个一万年,直至永远,至无限……

他突然觉得,永生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开车从父亲家回自己家的路上,罗伯特教授心事重重。

薇拉说:你在为你的父亲担忧吗?他已经九十岁了,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

罗伯特教授不说话。

薇拉说:那么,您是不开心我怀上了孩子吗?

罗伯特教授说:亲爱的薇拉,别胡思乱想,我很开心,只是,我感到累,很累很累。

回到家,他拥抱着薇拉,轻轻抚摸着薇拉的肚子,这里面有他生命的延续。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和薇拉相拥而睡。但六十岁老人的理智,在二十岁的情欲面前没有一丝抵抗力,他身体里的力量摧枯拉朽。他和薇拉做爱了。他努力控制自己,但他的变化还是让薇拉感到吃惊。事后,薇拉幸福地躺在他怀里,抚摸着他坚实的腹部和胸肌。

薇拉说:真的很神奇罗伯特,你的大肚腩不见了,你的肌肉结实,你的皮肤光滑,你像小伙子一样健壮。这三个月,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罗伯特教授再次撒谎说这三个月来,他受安全委员会的征召工作,每天进行军事化训练。高强度的训练,他这样强调,让他拥有了现在这样的体格与体能。

薇拉没有再深究,她处在晕眩之中。

多么幸福,这个将要六十岁的男人,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要棒。他们如同七年前的初遇一样疯狂。

第二天,罗伯特接到李 Al 的电话。李 Al 告诉罗伯特教授,他的几本书都卖得很好。现在,一家来自中国的出版机构有意购买版权。这曾是罗伯特教授最大的心愿。他是那么热爱中国,深受中国文化影响,如果没有中国,就没有他的研究,也没有他的灵感来源。他的书一直未能翻译到中国,这是他的遗憾。现在关于人工智能与不死的讨论成了世界性的话题,他的书也显得没那么离奇了。李 Al 告诉罗伯特,中国的出版机构将他的著作和科学奇才 Dr.梅的著作作为同一个系列出版,他们会请到最好的译者,并且有意请他和 Dr.梅到中国做宣传,到中国的大学做讲座,或许他会在他喜欢的东方拥有大量读者。

罗伯特教授觉得这真是个巨大的讽刺。他想告诉李 Al,所谓的基于量子物理与中国经典得出的长生不死的猜想是荒谬错误的,人类现在已经有了更加切实可行的办法,十年前就突破了生死界线。

可是他不能说。

罗伯特教授有些心灰意冷。未来还有无限漫长的人生,他将要彻底告别过去的研究。他想做点别的有意义的事情,但还没有想好做什么。也许可以当个画家。罗伯特教授对李 Al 说,他对自己的书翻译到中国不感兴趣。不是不感兴趣,他决定,收回所有已经出版发行的书。

李 Al 大感意外,问他为什么。

罗伯特教授说他错了,他的研究方向是错误的;之前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就不能再让这样的书印行,否则就是欺诈。

李 Al 在电话那端沉默了许久,说:你怎么突然认为自己错了?这可不是你。

罗伯特教授说:人都有错的时候。我们固执地认为坚持的是真理,可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你的坚持很可笑。

李 Al 说:你变了罗伯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罗伯特教授想到了那五千条禁令。他又撒了个谎,他说凯茜死了,父亲时日无多,可他无能为力,他帮不了他们,这让他开始警醒自己所谓的学说是误人误己。

李 Al 安慰他说:人终有一死,这不是你的错亲爱的,你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和李 Al 通话结束后不到半小时,罗伯特教授就在家门口遇到了当初接他到永生人俱乐部的陌生人。

罗伯特教授冷冷地对陌生人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陌生人说:不打算请我进家里坐坐?

罗伯特教授回头看了一眼,薇拉此刻正在做早餐。

罗伯特教授说:就在这里说吧。

陌生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让我告诉你,不能销毁你的著作,不能拒绝将著作翻译到中国,不能改变你的生活状态。

罗伯特教授突然失态了:你们监听我!

不要冲动罗伯特先生。

罗伯特教授愤怒了:你们爱监听就监听吧,我自己的著作,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

陌生人冷冷地说:我只是负责当面告知您,同时,提醒您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的什么身份?物理学家、科普作家?

陌生人说: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传话。您怎么做,是您自己的事。陌生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罗伯特教授当然明白这个身份的含义。

亲爱的,你和谁在说话?薇拉现在是个幸福的小妇人。

罗伯特教授说:一个邻居。

吃完早餐,罗伯特教授打电话向父亲问安,电话一直没人接。不祥掠过罗伯特教授心头,阴影如巨大的黑鸟。他和薇拉匆匆赶到父亲的家时,他的父亲,老罗伯特,已经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神色安详,如同睡着了一样,双手交叉在胸前,抱着凯茜青春秀美的照片。而他的枕边,放着凯茜生前喜欢的《朗勃宁夫人十四行诗集》。

罗伯特教授抱着父亲,压抑着哭声,任泪水汹涌,到后来,他放任了自己,孩子一样痛哭,他哭得很委屈。

薇拉无法体会,他痛哭的不是父亲的死,而是作为儿子,明知人类可以永生了,自己成了永生人,却只能冷酷地任由父亲死去。

他哭的是自己成为永生人后,渐渐失去了为人的基本伦理和基本美德。

他也在哭自己,肉体虽然获得了永生,但那个真实的罗伯特却已经死去。

见薇拉忍着悲伤打电话处理父亲的后事,罗伯特教授才止住哭泣。

老罗伯特的葬礼薇拉一手操办。安葬完父亲,罗伯特教授没有在墓地多待一刻。他不敢面对自己,不愿意面对所有与死亡有关的情境。次日,他去就职的学校办理了退休手续。他还年轻,还可以工作一万个一万年甚至更为长久,可是,他退休了。他到了退休的年龄。办完退休手续,他和薇拉结了婚。父亲刚刚过世,婚礼办得很简洁。注册,找个牧师主婚,如此而已。罗伯特教授没有邀请任何亲人和朋友,他也没有亲人。薇拉也没有邀请她的亲人,只把消息告诉了李 Al。她希望得到李 Al 的祝福。于是他们的婚礼,只有李 Al 一个来宾。

牧师为他们祷告说:主啊,我们来到你的面前,祝福这对进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照主旨意,二人合为一体,恭行婚礼终身偕老,地久天长;互爱,互助,互教,互信,天父赐福盈门,使夫妇均沾洪恩,圣灵感化,敬爱救主,一生一世主前颂扬。

那一刻,薇拉是幸福的,而罗伯特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因为接下来,牧师的质问,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牧师说:薇拉,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并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薇拉轻声说:我愿意。

牧师问罗伯特: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并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罗伯特教授沉默了。他知道,他无法做到。他可以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但他的生命没有尽头,薇拉的生命有尽头。他对她有所隐瞒,有欺骗。他无法确信自己能做到对她永远忠贞不渝。

牧师把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罗伯特教授才如梦初醒,回答说,我愿意。

李 Al 看出了罗伯特心不在焉,她悄悄地提醒他,好好待他的新婚妻子。

薇拉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不再画画,说绘画颜料对胎儿健康不利。她要生下健康的孩子。薇拉这样说时,罗伯特就在想,只要给孩子做纳米机器人植入术,孩子就会永远健康。罗伯特教授内心的阴影面积越来越大。薇拉以为他还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之中,总是试图宽慰他,可是没有办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在提醒罗伯特教授,他内心的道德感也如同蝎子,用毒针扎着他的心脏。别人怎么样他管不了,他希望,薇拉,他的孩子,李 Al,这些他在意的人,能够如他一样幸运,被选中成为永生人。他不知道他能为此做什么,也许,他能做的只有祈祷和等待。

转眼过了炎热的夏天,第一缕秋天的风吹到这座城市。

秋天是令人伤感的季节。中国人就有「悲秋」一说。

进入秋天之后,罗伯特教授的心情却略有好转。他现在尽量减少了作为科普作家和读者交流的次数。他的讲座,因为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而变得枯燥无味,粉丝数大幅减少,但罗伯特却感到了无须多说谎的轻松。

天一日日凉爽,每天都会有大雁南飞。

大雁的叫声悠远而自由。

罗伯特教授便会想,活上一万个一万年而失去自由的永生人,并不比只有十年生命的大雁来得幸福。如果现在让他选择,他宁愿选择有限但自由的人生。

薇拉的肚子已经很夸张地隆起来了。她很享受等待孩子降生的时刻。她喜欢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撑着腰肢,在美丽的云河边散步。

入秋的云河水泛着蓝色的波光,绿色的波光。阳光变得温和起来,一早一晚,已经有了深深的凉意。河对岸的远山上,枫树已经拥有了红黄绿相杂的斑驳的色彩,天空显得愈发高远和幽蓝。

陪着薇拉散步时,罗伯特教授胳膊弯里会搭着薇拉的驼色风衣,温度降下来时,他会为薇拉披上。他们看上去很恩爱。但只有罗伯特教授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没有一刻安宁。

孩子会死的,会死在他前面。

这个念头顽固地盘据在罗伯特教授的心头,如同一株阴绿色的藤蔓,在潮湿的季节疯长。他仿佛看到了儿子,他天然地认为,薇拉会生下一个男孩,他会看到那个男孩慢慢长大并老去,然后死在他的面前,而他永远年轻。

罗伯现教授努力控制内心的阴郁,让自己接受事实,同时也安慰自己,薇拉还年轻,也许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五十年后,科技迅猛发展,人类找到了离开地球去到遥远星球的办法,永生人俱乐部的规则会随之更改。他们会容许更多的人成为永生人,或者到那时,每个人都是永生人。

罗伯特教授一直相信这一天会到来,现在他更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

耻辱,他总是会想起库切,想起那个南非作家。他内心有无边无际的羞耻感。

永生人俱乐部控制永生技术,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害怕地球无法养活那么多的人类吗?还是基于权力的需要?

永生人俱乐部除了让他继续作为一名科普作家普及他那些不可能的永生理论之外,也没有对他提出什么别的要求。他相信,正是他所谓的永生理论,可以对人们的正常思维造成干扰,从而有效地为人类真正的永生科技更长久地保密形成掩护,也才让计算机选定他成为永生人。也就是说,因为他是骗子和同谋,才获得永生资格的,而不是因为他的智慧可以为人类或永生人类造福。

秋天让世界变得干爽而明亮。

薇拉说想去灵都度假。她喜欢那个地方,她想在灵都生下他们的孩子。

罗伯特教授陪着薇拉到了灵都。他们住在酒店里,他每天会陪着薇拉在外面散步。现在薇拉不能如过去一样,和他一起大吃各国美食了。但当他们经过中国人开的餐馆,韩国人开的餐馆,法国人开的餐馆时,他们会回忆起过去的幸福时光,会说起某一种美味。比如经过中餐馆时,薇拉会说到左宗棠鸡。作为中国通的罗伯特教授,会对薇拉讲起左宗棠这个中国人。薇拉慢慢侧过身,一手托着她的腹部,一手撑着腰肢,她的长发现在已经扎起,脖子显得更加修长,双乳愈发坚挺。她的眼里依然流动着他们初识时的波光,只是这波光中不再是初识时的惊奇与兴奋,而是安宁与满足。

她就这样看着罗伯特说:亲爱的,你对我讲过的,左宗棠。

罗伯特说:噢,你看我,忘记了。

薇拉说:我愿意再听一次。

经过一家韩国餐馆时,薇拉提到了一部很久之前的电视剧,说到里面那个活了四百年的漂亮的教授和那个调皮的女主角千颂伊。薇拉在怀孕之前的性格,恰如千颂依般的大大咧咧。现在,她变得稳重了。薇拉问罗伯特教授,如果他能活四百岁,还会爱她四百年吗?罗伯特沉默了。

他何止能活四百岁,他的生命是无限,是永远,是末日无期。

罗伯特教授会忍不住在脑海里重现他那天被带到永生人俱乐部的路线。他坚信俱乐部在灵都。灵都的每栋建筑都是那样可疑。罗伯特知道,他不能试图寻找俱乐部,他现在也不愿多想。他只想陪着薇拉,生下孩子。然后给孩子很好的教育,成为这个世界最为智慧的那一类人,从而获得加入永生人俱乐部的资格。

当然,罗伯特教授说,我会爱你四百年。

可是他心里却在问自己,四千年呢?四万年呢?

命运给他开了更加残酷的玩笑。薇拉在生孩子时大出血。孩子保住了,如罗伯特所愿,是个男孩。他为儿子取名费恩。我们称这个孩子为费恩·罗伯特。薇拉没能看一眼她的孩子,她被送进 ICU 抢救,生死未卜。

罗伯特知道,以现有的技术,抢救薇拉根本不是难题。只要给她植入纳米机器人,纳米机器人会迅速修复她的身体。她会安然无恙,而且会和他一样,获得永生。

罗伯特教授冲着主治医生吼叫,让他们给薇拉植入纳米机器人。主治医生和他的助手、护士们,看着罗伯特,眼里满是同情与悲悯。

主治医生说:罗伯特先生,我们充分理解您的痛苦,我们会尽全力。可是,您所说的纳米机器人,只是您的幻想。人类目前没有掌握这样的技术。

医生又对他助手说:这可怜的先生,他疯了。

他们认为罗伯特失去了理智,他所说的话,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他们爱莫能助。罗伯特眼看着薇拉被送进了重症病房,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对薇拉说出他的愧疚。薇拉在昏迷前对罗伯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罗伯特。

罗伯特教授拉着薇拉的手,说:我爱你,四百年,四千年,四万年,四万个四万年。你等等我薇拉,你等等我。

他满大街疯跑,他冲进每栋形迹可疑的大楼,他在那些楼里大喊大叫,出来,我知道你们就在这里;出来,你们这些独裁者,自私狂,你们这些骗子!你们凭什么隐瞒人类永生的技术!

人们把他当成了疯子,直到后来,他被警察制服。

罗伯特教授没能和薇拉做最后的告别。从警察局出来时,薇拉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他没能救得了薇拉。他的行为触犯了五千条禁令中的很多条,他接到了警告和处罚,他被告知终生不能进入永生人俱乐部的决策层,并降格为永生人俱乐部的三等公民,不能享受永生科技的更新换代。而且,他们告诉他,因为他违反了禁令,他的孩子费恩·罗伯特也失去了成为永生人的资格。这是最终的判决,他没有申诉的权利。

如果他再不能克制自己,他和他刚出生的孩子将被抹去,被清零,被 DELETE。

罗伯特教授愤怒,无奈,但最终他后悔了。他不后悔自己被降格为三等永生人,而是因为他的过失,儿子失去了成为永生人的资格。这是人类古老而愚蠢的连坐制。永生人的科技进入到 21 世纪的最前沿,而律法却回到了古老的公元前。罗伯特教授对永生人俱乐部的专制充满了愤怒,他的过错是他的过错,凭什么要影响费恩·罗伯特的命运。然而他无权申诉,申诉只会换来更为严厉的处罚。

薇拉走了。面对着刚出生的孩子,罗伯特束手无策,他六十岁了,但他并没有做好成为父亲的准备。

好在有李 Al,李 Al 说她一直想要孩子,那么,就让她担起母亲的职责吧。

费恩·罗伯特在一岁时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五岁时,他显露出了作为一名天才画家的特质。他对色彩充满好奇。十岁时,费恩·罗伯特已经能像成熟的印象派大师那样绘画。他的色彩透亮而忧伤,他继承了母亲的基因,绘画天赋比母亲还高。费恩·罗伯特的身体一直弱。从小到大,几乎很少有不生病的时候。他经常感冒,不能像其他的孩子那样自由无拘去疯去野。他跑上几步就会出虚汗,出完汗会咳嗽,一旦咳起来就没完没了。医生诊断他还患有支气管炎。他的性格内向而沉默,从小似乎就不快乐。这与罗伯特教授的愿望正好相反。费恩·罗伯特不怎么说话,小小年纪,眼里总是飘浮着忧虑的色彩。罗伯特教授知道,儿子随时可能早夭。医生认为费恩·罗伯特很难活过十八岁。他喜欢黑夜。白天蒙头大睡,到了晚上,他的时间才开始。儿子的绘画天才和他病弱的身体,让罗伯特教授心里的愧疚与罪恶感疯狂滋长。他不顾禁令,开始主动寻找永生人俱乐部,他相信,永生人俱乐部还可以顾及天伦之情,他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得儿子的永生。显然,他的愿望落空了。他根本找不到那个所谓的永生人俱乐部。那个名叫库切的男人,罗伯特教授也再没见到过。

失去薇拉后,罗伯特教授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渐渐从痛苦,悲伤,愤怒中走出来。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依旧是科普作家,他的书依旧能卖,他得挣钱养活自己和费恩·罗伯特。他甚至再次打起精神,到中国进行了一系列讲座,他想去见自己的老朋友杨亚子,却得知杨亚子晚年也住在灵都。而现在,杨亚子已经往生。

他在中国的讲座并不成功。这个国度的人们似乎更关心与自身现实密切相关的琐事,没有房子的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买上房子,房子多的关心房子什么时候再翻倍。在这里谈论永生和终极问题,显得有些可笑。

也不是说罗伯特教授的书在中国受到了冷遇,不,恰恰相反,这个国家盛产仁波切,那些小富起来的中产,流行穿棉麻,流行鸡汤文化,流行将头埋进沙堆里,流行躲进小楼成一统。罗伯特教授感到悲哀的是,他的读者将他归为灵修导师,将他的著作当成了心灵鸡汤。没有人关心他著作背后的量子物理与宗教元素,这让他的中国之行极不愉快。

他试图和人们谈论人工智能,谈论谷歌公司的人工智能棋手,它几个月前刚战胜了这个国家 19 岁的天才围棋少年柯洁。但这一切并未引起人们的重视。唯一让他略感欣慰的是,他参加了世界科幻文学大会,并在大会上做了主题演讲。一个名叫张今我的作家,和他探讨了另外一种世界的可能性——利用虚拟现实技术,将时间扭曲成莫比乌斯环。可惜的是,张今我的书,被当成了科幻小说,没有人在意他的忧患。罗伯特教授又去了一趟武当山,但没找到当年教他引导术的老师。罗伯特教授已经许久不做引导术了。回到他的国家之后,罗伯特教授决定当个好父亲。他亏欠孩子,是他让费恩·罗伯特失去了成为永生人的资格。他能做的,只有陪伴。他希望孩子有限的生命能够快乐。

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对于永生人来说,时间已无关紧要。

如果不是费恩·罗伯特的成长留下了时间的印痕,罗伯特教授甚至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费恩·罗伯特会坐了,会爬行了,会站立了,他迈出人生第一步,第一次喊爸爸,能听懂罗伯特教授给他讲的故事,开始问罗伯特教授关于妈妈的事情。时间在费恩·罗伯特的身上是成长,在李 Al 的身上却是飞逝。随着费恩·罗伯特一天天长大,李 Al 在一天天苍老。她不再做编辑,罗伯特教授的中国之行完成后,她就退休了。事实上,她又和罗伯特教授生活在了一起,只是他们不再是夫妻,他们像兄妹,她让费恩·罗伯特叫她姑姑。他们是一家人。

时光真是无情。费恩·罗伯特在长高,李 Al 在变矮。没过几年,费恩·罗伯特已经比李 Al 高了。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多,她曾经明亮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走路不再轻快。

转眼,真是转眼间啊,她已经是个十足的老人了,而罗伯特教授,身体依旧年轻,每天都要用一定的时间将自己化装成老人的样子。

每每对镜化妆时,罗伯特教授都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他第一次迈进永生人俱乐部的那个下午。当他听说人类可以永生时的怀疑和惊喜。而事实上,他这一生的幸福与快乐,也从那个下午失去了。

时间将他变成了一个资深的骗子。

他时时被荷尔蒙和多巴胺困扰。他的心里已经不那么想念薇拉了。他渴望着新的爱情。但是他控制着自己的冲动。他努力用老人的心态生活。

如果是正常的人生,他现在已经老了。在费恩·罗伯特十六岁时,罗伯特教授已经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他要努力像七十六岁的老人那样生活。那个叫今我的小说家,对他讲起过杨亚子老人的暮年。亚子多么渴望能再多活几十年啊,那样他就可以将他深爱的扫地机器人变成真正的人类了,可是现在,拥有了永生的罗伯特,却深感永生是一种折磨。

永生人俱乐部已经告知罗伯特教授,在他八十岁时,他将要「死去」。

当然,这个死是做给麻瓜们看的。

然后,获得另外的身份,以二十岁的形象,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他的人生,工作,从事不同的职业。否则,迟早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和不安。

按照永生人的法则,他「死」之后,将不允许和之前认识的人接触。

他知道,自己和费恩·罗伯特,和李 Al 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少了。他珍惜这仅有的四年时光。

罗伯特教授能做的,是像个麻瓜一样生活,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和李 Al 和孩子在一起。

属于李 Al 的时间也不多了,他要用自己的关心,尽量来弥补对李 Al 的愧疚。

李 Al 在死之前,似乎预感到了死亡。

这天,她将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绣有一团牡丹的黑色缎面旗袍,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她拿出了如王冠样的镶有珍珠的饰品,那是罗伯特教授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端坐镜前,腰板努力挺得笔直,叫罗伯特帮戴上。

罗伯特记得这顶镶珍珠的王冠。他仔细地帮李 Al 戴上,想起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为李 Al 戴上时的情形。那时的李 Al 多么年轻,乌黑的长发,深黑的眸子,皮肤光洁而白皙。那天她也穿着旗袍。他曾经是那样迷恋她身上的中国韵味。

老了。李 Al 说。她这样说时,并没有悲叹,只是在平静地陈述这样的事实。

你不老,你还很漂亮。罗伯特教授亲吻着李 Al 花白的头发。对不起,这辈子,我没能对你忠贞不渝。

下午,李 Al 摔了一跤,就再没有醒过来。一切是那样突然。但罗伯特教授已经习惯了亲人的离去。他显得很平静。

费恩·罗伯特把李 Al 当成了母亲。李 Al 去世后,费恩·罗伯特的情绪越发低沉,他将自己关在画室,没白天没黑夜地画画。

他的画风大变,不再是印象派的纯净。他画的全部是死亡主题。

他的画布上出现了母亲薇拉,出现了李 Al,出现了无边的黑暗,画面狰狞而恐怖。画完就没完没了地咳嗽。

罗伯特教授进入儿子的画室,看见儿子坐在画椅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儿子在哭。他想安慰儿子,目光却被儿子的画吸引了。

画布上是他健康年轻、没有化妆时的样子。而他的身边,是苍老的李 Al,还有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的薇拉。

最让罗伯特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儿子写了一行字:

当你独享永生。

儿子洞悉了他的秘密!也许,是儿子看见了他化妆,也许儿子还记得两个人一起洗澡的日子。

无论如何,他反而坦然了。

罗伯特教授抱着儿子的头,向儿子坦白了他的秘密,把这些年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罪恶感袒露无余。

费恩·罗伯特似乎以无限的宽容原谅了父亲,这反而让罗伯特教授更加愧疚。他渴望儿子骂他,恨他,不原谅他。然而儿子接受了这一切,很坦然。

后来,费恩·罗伯特一直画关于永生人的主题。

罗伯特教授决定,为儿子办画展。这是他能为儿子做的,也是他最想为儿子做的。

然而,他被警告不许。永生人俱乐部害怕这样的画展会泄露机密。最为重要的是,罗伯特教授已经泄密了。

在费恩·罗伯特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医生认为的费恩·罗伯特生命限期已到的那年,罗伯特教授被永生人俱乐部判处终身监禁。

监禁罗伯特教授的监狱,是一栋深入地下十九层的建筑。这栋建筑,曾经是一个秘密的科研基地。在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自然的光线,不知道时间的变化,也不清楚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

他每天得到一次食物,食物由自动设备送到他独处的监仓。

他不知道儿子怎样了。他担心儿子生病。出于人道主义,永人生俱乐部的狱卒隔一段时间,就会带来一些消息。儿子费恩·罗伯特在父亲突然消失之后,变得坚强起来。他活了下来,有了自己的工作。他不再作画,而是转向了数学研究。基于他的研究,人类,或者说,永生人的科技获得了突破性进展。他还遇上了他喜欢的姑娘,结了婚。这样的消息,有时一月传来一次,有时一年传来一次,有时数年传来一次。

最后一次看到儿子的相关资料,是说根据数学公式计算发现,我们极有可能活在计算机虚拟的世界中。

罗伯特教授慢慢也不这么关心这些消息了。看到这样的视频,也仿佛看别人的故事。后来,他提出来,不希望再看任何外部世界的消息。人类科技日新月异。其间,他们为罗伯特教授升级了纳米机器人。这让罗伯特教授颇为不解,按照永生人的律法,他已经失去了更新换代纳米机器人的资格。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

新的纳米机器人能从宇宙中获取能量,预计这样的机器人可以让人类的肉身活到一万年,甚至更久。当他们为罗伯特更新体内第五代纳米机器人的时候,人类已经不仅仅是实现了永生,而且拥有了不坏之躯。哪怕用武器将他的肉身打成筛子眼,纳米机器人也能在瞬间修复他。

漫长而枯燥的监禁时光,没有阅读,没有放风,整天除了枯坐就是枯坐。

开始的一两年,他以回忆打发时光。

他回忆生命中最幸福的那些片段,回忆与薇拉的相遇,回忆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回忆李 Al,回忆父亲和母亲,回忆儿子。回忆完生命中所有的幸福,就开始回忆悲伤,回忆死里逃生,回忆愤怒。每当回忆起他成了永生人,他开始说谎时,罗伯特教授的内心就会涌起刺痛。

他不想回忆这些。但是他也知道,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

于是,他索性专门来回忆这些对他来说是耻辱的往事。他并不试图原谅自己,也不谴责自己。他要的只是坦然地面对,而对自己灵魂中的那些崇高与卑微,光荣与耻辱。

他慢慢想明白了,这才是人。

人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组合体,每一分每一秒,可能是善的也可能是恶的,如同量子物理对世界的描述一样。事实上,从人性的角度描述,人也是处于善恶之间的。决定人是善是恶的,是这个复杂的世界。

他明白了佛家所说的,一善念,一菩提。

慢慢地,他回忆起这些时,就如同在回忆别人的故事。无喜无悲。

他超脱了区别心。自己和别人,原来就是一体的。

可是他的这一生可供回忆的事情终究是有限的,他活了八十年,最多用上八十年的时间,他就可以把一生回忆一遍,再用上八十年,回忆第二遍。八十年于有限的人生来说,自然是漫长的,可相对于他无限的人生,八十年不过一瞬间。他要找点事来做,让自己的内心不至于枯寂。

他试着将时间分解。一开始,他能将时间分解到小时,遇见薇拉的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他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他用一天的时间来回忆这一个小时。后来,他有能力将回忆分解到分钟,用一天的时间来回忆每一分钟他说了什么,心里想了什么,薇拉做了什么动作。后来,他将回忆分解到秒。他能用二十四小时来回忆一秒,用三十天来回忆一秒,用一年来回忆这一秒。

一秒钟的每一点微小的变化,在他的回忆里都纤毫毕现。世界在他这里,变得无限微观。他发现,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他的肉身,于微观世界的一切而言,就是无限而且不可探知的宇宙。

这样的回忆,让他的时间比自然的时间变得缓慢。用一年的时间回忆一秒,在他看来,他只是度过了一秒钟的时光。他用这样的速度,把他一生中所有能回忆起来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等再也没有什么可供回忆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人类的时间过去了多少年。

他已许久没有进食。

时间在他身上出现了神奇的停止。

罗伯特是谁?今我恍惚觉出了什么。

为什么在〇世界里,他身陷时间的囚室,现在,他要让罗伯特来品尝他曾经历的痛苦。相比于他在〇世界的所作所为,罗伯特简直是道德圣徒。他用了上万年时间,来忏悔一个几乎是别无选择时做出的说不上对还是错的选择。而在〇世界的他,被囚禁之后,却只是无休止的谩骂。

今我知道,他是在修正自己。

想写一个和〇世界里的他完全相反的人物。他要写出人之为人的伟大,公正,无私。他要用大爱来照亮自己心底里的黑暗,也用这爱来照亮世界,照亮人类在宇宙中的孤独。

他多次留言给如是,他想和如是谈谈。谈谈他对科技的粗浅认知,也谈谈如是她们正在建设的虚拟世界。然而如是一心埋在她的研究里。如是说她爱今我,可是她的生活不能只有爱情,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我想念那只黄蝶。黄蝶却再没出现。

今我想好了该怎样来给他的小说结尾。他想,一定要让如是看到这部小说,看这小说的结尾。他相信,如是看了他的小说,会做出新的选择。

罗伯特身处的监仓没有光,没有声音,地上湿漉漉的。等罗伯特回忆完了才发现,原来关押在这里的违反了律令的永生人,不知何时都已离去了。

他们自由吗?为何只有我没获得自由?他这样想。但并不觉得不公平。因为他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自由,心的自由,对时间掌握的自由。

终于,罗伯特站起来,去推紧锁的铁门。铁门一触即溃如粉末,在空中扬起灰尘。他试着走出去,用了漫长的时间,想尽了能用的办法,终于从第十九层地下监狱走了出来。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仿佛太阳就在他面前。

他闭上眼,等到天黑,才敢慢慢睁开。

他开始打量眼前的世界。

这是黑暗的世界。黑暗中,隐约可见许多高大的建筑直耸入云。这是罗伯特教授之前未曾得见的奇景。高耸的山峰,在这些建筑面前显得如此低矮。让罗伯特教授感到不解的是,这些巨大的建筑里没有一丝光亮,世界没有一丝声音。他所置身的世界是死寂的。罗伯特教授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于是他小心地咳嗽了一声,他清晰地听到了。

罗伯特教授小心翼翼地行走。尘灰足有半尺厚。借着微弱的星光,罗伯特教授可以做出判断,这是座死城。没有人类的踪迹,让人疑心随时会有凶猛的野兽出没。他走得极慢,眼前的街道没有一星半点他记忆中城市的样子。事实上,他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

他走了许久,城市没完没了。街道上横七竖八的是类似交通工具的东西。从这些迹象,可以想见,这座城市在百年前,或者更久远前发生过意外,后来,人类撤离了这座城市。

看得出撤离得有些混乱无序。

罗伯特教授走了一整夜,走到天亮时,依然没有走出城市。从已经干涸的河流和对面的山形来看,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的是灵都。

河流干涸了,山上没有一株活的植物,到处都是尘灰。

罗伯特教授意识到,他这是来到了世界末日。

他从未想过的末日景象,如今就横亘在他眼前。

天亮后,他才看清,在他关进监狱之后的漫长时光里,人类进行了多么伟大的创造。眼前那些高楼密密麻麻直插云端,仿佛直接穿过大气层进入了太空。这样的高度,是他的时代所不能想象的。罗伯特教授不停地走,他渴望能遇见一个人类,不,只要是有生命的,一只猫或者狗甚至一只蟑螂。然而什么都没有。

罗伯特教授无法想象人类经历了什么。他走进一座座高楼,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别说是找到活人,连人类的尸骨也没有。

人类就这样消失了。

他们曾经如此辉煌。

永生人,自然人,罗伯特教授想,在末日面前,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专制,民主,等级,不过是梦幻泡影。

人类去了哪里?是灭绝了,还是移民去了别的星球?

他们耗尽了地球上的资源?还是发生了什么?

一切毫无头绪。

罗伯特教授走累了,在一栋大楼前坐下。

他想起了不知是多少年前,他第一次听说人类永生的日子,想起他的亲人,他的儿子。这一切,在漫长的时间面前,变得那样虚幻。他走出了深入地底十九层的监狱,却步入了一个更大的监狱——荒芜的地球。

绝望,无以复加的绝望,虽然他早已不抱有任何希望。

他还是决定活下去。

事实上,他也只能活下去。已经没有办法消灭他的肉身。他自己也不能。除非启动控制着他身体里的纳米机器人的程序,将肉身消除。但是现在,这一切已不可能。

活下去,永远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可能遇到第二个人类。

他在行走过的地方,用石头在石头上留下记号。他希望有和他一样活着的人,能看到他留下的这些记号,能顺着记号来找他,和他会合。

他的幻想落空了。这天地间,他是唯一能呼吸的生物。走出他生活过的城市,又走了不知多远,眼前的世界一样荒凉,没有水,没有树,连蚊虫都没有。每行走到一处,他会在山洞的岩石上留下人类生活的印迹。他画薇拉,画李 Al,画永生人,画他记忆中的一切事物。他试图把他曾经熟知的世界重新建立在石头之上。他相信,也许几万、几十万年后,人类生活的一切印迹都从这星球上消失了,会有新的智慧物种诞生。他要尽可能把祖先们的智慧告诉未来的人类。这让他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这个星球成了他最大的画布。

他想到许多许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有过成为画家的梦想。他想到了薇拉,她那样健壮,像一匹母马。于是,他在岩石上画下了母马。他是多么爱她啊。

他就这样画着。

也不知是多少年后,罗伯特教授发现,时光开始在他的身体上留下印记了。他感到自己在衰老,他有了累的感觉;夜晚他感到寒冷,白天他感到饥饿。他明白,纳米机器人并未如人类之前预想的那样,能无限时运作。这一发现让他很开心,也有些遗憾。

开心的是,他终于可以死去了。和父亲一样,和薇拉一样,和李 Al 一样,和……儿子一样。当然,他并不知道,儿子是否成为永生人。

现在,他明白,他并不是永生人,只不过活得更为长久一点。宇宙都有生时有终时,人类生于宇宙之间,更加不可能永生。

他也遗憾,还有许多人类曾经的文明符号没能刻完。

他想起年轻时学习的吐纳引导之术,也想到量子力学关于世界的描述。世界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处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只是因为被观察了,世界才会存在。那么,现在这个星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还有他这个活着的生物在观察;他若死了,这个世界事实上也就处于在与不在之间了。

那么,如果能做到摒弃意识,真正物我相忘,是否可以获得另一个意义上的永生,或者说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又一次盘起腿,打坐。

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和他一样打坐,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守住一点,依然没法羽化。眼观鼻,鼻观心,事实上还是有「观」的存在,有了「观」,就有了「有」,有了「有」,这个世界也就真实存在了。

他在监狱里心守一处,尽了最大可能,也只是做到让时间变缓,将一秒钟变得比一年长久,但相对于永远,依然是极其有限的短暂。人类想突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真正要做到的是空,是无。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他突然明白了这几句经文真正的含义。人类只要想到长生不死,就不可能真正获得永生。

罗伯特教授想,如他这样活了不知几千年还是几万年,依然无法真正做到空与无。那么,好吧,死神,快来吧。我死了,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

罗伯特教授感觉得到他在慢慢死去。他享受这死亡的过程。

薇拉,李 Al,父亲,儿子,我来和你们会合了,我爱你们。

他为自己活了不知几万年,依然能拥有作为人类最伟大的品质——爱而深感欣慰。

敲上最后一个句号,今我大哭一场。他写下了他的生命观,写下了他对时间的认识,对爱的认识。他烧了两个如是最爱吃的菜,在家里等如是下班。深夜一点,疲惫的如是回到家。面对今我精心准备的饭菜,如是已经累得没有一点儿食欲。她洗了个澡就睡了。

今我不甘心,从背后轻轻抱着如是,说:如是,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我希望你幸福。

如是说:嗯,我也爱你。

我的小说写完了。

如是说:嗯,真棒。

你想听小说的结尾吗?我读给你听。

如是说:嗯。

今我打开存在手机上的小说,轻声读了起来。他读到「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耳鼻舌身意」时,如是已经发出了深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今我关了手机,背诵着小说的结尾:

罗伯特教授感觉得到他在慢慢死去。他享受这死亡的过程。

薇拉,李 Al,父亲,儿子,我来和你们会合了,我爱你们。

他为自己活了不知几万年,依然能拥有作为人类最伟大的品质——爱而深感欣慰。

今我为如是没能听到他的小说结尾而遗憾,又为如是感动心疼。

自从父亲杨亚子去世,如是变了个人,差不多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有一次,今我和如是聊到结婚生子。如是说她不是不想,可是想到人生下来就在走向死亡,她就没有了生育的勇气。她不知道,未经孩子同意,将他或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对还是错。

还有一次,今我提到奥克土博,认为如是不结婚是因为奥克土博。

如是说,是的,奥克土博是爱我,他对我表白过,可是我拒绝了,我爱的人是你。

今我睡意全无。他在黑暗中呆坐。

窗外,一团萤火由远而近,停在窗外。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见停在窗外的,居然是那只久违的黄蝶。

他和黄蝶,隔着玻璃对视。他的心灵,和黄蝶的心灵再次相通。

我要走了。黄蝶说。

事实上。黄蝶什么也没有说。今我能感受到黄蝶的所有意识。就如同退之和他的兄长一样。

我是罗伯特,借由黄蝶的外形,来和你道别。你以为我死了,事实上,当时我也这样认为,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死了。可是我发现,我的意识并未死亡,意识逸出肉身。我看见自己渐渐浮起,升高,看见肉身仆倒在尘埃之中。意识继续上升,上升,越来越快,时间在扭曲,意识进入一片空无之地。

我已经消逝。我想,这就是死亡吧。

可是,我的意识凝集在了一起。眼前的世界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荒芜,没有尘埃。天空蓝得耀眼。没有高楼,不,应该说,没有建筑,也没有树木。什么都没有。

世界是空的。

我在世界中。我也是空的。只有意识存在。当我茫然不知所措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是的,具有肉身的人。人突然出现,就像量子跃迁,从一个地方突然消失,又从另一个地方突然出现,没有中间的行动轨迹。

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看着十分眼熟。我搜寻着记忆,那些被我无限回忆过的人物,事实上形象均已模糊。不过我还是认出来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我的儿子费恩·罗伯特。

我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可是我已经忘记怎样使用语言。我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儿子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能明了儿子想对我说的一切。不用语言,我们可以自由交流,我们意识相通。

对不起,费恩。我的意识在说。

儿子的意识告诉我,不用说对不起,一个远去的时代,是人类在婴儿时期时的选择,不只你一个人,整整几代人都曾面临过那样的考验。

在和儿子的意识一瞬间的交流中,我知道了,在我被囚禁后,大约过了六千年,人类已经全面进化成不死之物。其时,所有人类都是人机合一的生物,随着技术一代代更新,人机合一的生物体中,人类肉身的比例越来越少,仿生机器的比例越来越高。在我被囚禁之后的第七千年,人类废除了永生人律法,所有的囚禁者都获得了自由,只有我,罗伯特,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

人类技术的再次飞跃,得益于我的儿子费恩·罗伯特,正是因为他计算出了人类活在虚拟世界中,然后成功开发出利用莫比乌斯时间带扭曲时间的技术,从而解放了所有生活在〇世界的人类,也解救了生活在子世界、元世界的人类。

所有的人类时间,不再分元世界、子世界和〇世界,他们不过是处在不同时间带的存在。

所有生命皆为虚拟,所有生命皆为实在。

费恩·罗伯特的技术,让他成了永生人,随着时间推移,他成了永生人的领袖。在后来的两万年,他带领人类,将平行宇宙扭曲成巨大而复杂的莫比乌斯时间团,人类从一个宇宙到另一个宇宙,从一个维度到另一个维度,可以自由穿行。

我为儿子取得的成就自豪。我问儿子,为什么只有我一直被囚禁。儿子告诉我,是因为那时他心里还有恨,后来,他没了恨,没了爱,可他看见我进入了时间静止态,他明白这是我选择的人生,他尊重我的选择,于是让我一直在时间之域静默。

出于征服宇宙的需要,人类不停地复制人类,人类足迹遍布整个宇宙团。宇宙间的能量、资源消耗殆尽。人类放弃了消耗一空的地球。当时,有人提出随机灭绝法,大幅削减宇宙间的人类及一切消耗资源的生物。这一法则运行了差不多又一个万年。费恩·罗伯特在多次随机消灭中神奇地活了下来。在他的带领下,人类开始新的进化,身体越来越小,从一百多斤,进化到小如黄蝶。又用了一万年,人类终于摆脱了肉身的束缚,进化成一串平面的二维代码。又用了八千年,人类摆脱外形束缚,进化到最高境界:意识流。

人类以意识流存在于宇宙间。无形无际,空无一物,又能生出万物。心念一起,瞬间制造一重宇宙;心念一灭,万籁俱寂。现在我眼前的儿子,不过是他心念一起时的显相。心念一起一灭间,不知多少痴男怨女爱恨生死,不知多少权谋诡计灰飞烟灭。其间人物并不知那看似漫长的一生,那无尽的不舍不甘,那鲜花着锦,那寒窑破瓦,那生离死别,不过是人类意识流一念间所造的幻象。

人类进化到无须借由任何外形而存在,因此也就无须城市,无须电能,无须粮食,无须衣物,进化成意识流态的人类,吸取宇宙间无处不在的能量幻化出万千世界,同时意识流又是充斥宇宙间无处不在的能量。意识生于宇宙间,意识又不停创造着宇宙。在几万年前,科学家们并不能理解这些道理。爱因斯坦将其称之为宇宙常数,后来的科学家们又称之为暗能量。事实上,那就是我们人类,意识流的能量。宇宙因人类的意识流而存在。这就是几万年前,科学家们所谓的「人择原理」。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理解。其实,在你的时代,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世界,这世界同样瞬息万变,那样真实又是那样虚妄。你看不见自己的内心,你也感受不到你意识造就的那个瞬息世界里人们的痛苦。

之前我也不能理解,当我进化成了脱离外形的意识流后,一切都明朗了。我儿子的意识流,和我的,进行了简短交流。然后我们再没有交汇过。

今我:你现在生活得快乐吗?

罗伯特:进化成为意识流的人类,不用生活、快乐这样的词,我们不追求快乐。

今我:那追求什么?

罗伯特:什么也不追求。

今我:你有爱吗?或者说,爱情?

罗伯特:意识流可以是一切。

今我:意识流活着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或者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罗伯特:没有终极,就不存在终极意义。没有死亡,就不存在活着的意义。一切处于自然状态。事实上,现在,大多数的意识并不流动,都处于休眠态,有些意识已经沉睡几千年。

今我:你为什么来见我?

罗伯特:不为什么,你并不存在,你是我意识一瞬的产物。

今我:为什么不用意识去建构一个有爱、有奋斗、有生有死、有一切好和不好,有知和未知的世界?

罗伯特:你说的是人类婴儿期的社会,你现在所处的就是这样的时期,可是你们并不满意。人类千辛万苦一步步进化到今天成为意识流,为什么要停留在你那个时代?

今我:还是不能理解。

罗伯特:假设你拥有了意识流的创造力,可以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你会活在太古宙成为一枚原核生物?或者活成五亿七千万年前的寒武纪的一尾三叶虫吗?都不会,你会选择活成更高等的生命形态。

今我:我有些失望,我更喜欢我为你写下的结局。

罗伯特:我不能死,你的世界是我的意识所创。我若死,你的世界也不存在了。

黄蝶消失了。

今我听见如是梦中臆语:亲爱的今我,我爱你。

今我说:我也爱你。

2018 年 4 月 7 日初稿

2018 年 4 月 15 日二稿

2018 年 5 月 26 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