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荆棘鸟

荆棘鸟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我资助了宋凛五年。

他用五个月联合我的对家,让我一无所有。

在我最落魄时,宋凛居高临下,踩着我废了的左手。

「林啬,养了喂不熟的白眼狼,不是你自己犯贱吗?」

可后来他跪在我的墓前,一刀又一刀,刺向自己的右手。

他笑着低语:「林啬,满意了吗?」

「满意了就滚回来。」

再次见到宋凛,是在一场酒席上。

一杯又一杯的白酒下肚,周围的人还在不断起哄:

「林总好酒量!再来一杯!」

我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按住痉挛疼痛的胃。

刚想起身接酒时,陈雪瑶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原来林总真的在啊!」

她挽着宋凛,故作讶异:

「王总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在骗我呢。毕竟林总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参加这种酒席呢?」

五个月前的林啬的确不会来参加这种酒席。

于是我端起酒杯朝着陈雪瑶敬了一杯。

「今时不同往昔。」

而后一饮而尽,引得周围几个人起哄更厉害了。

「看来林总这段时间倒是学会了什么叫自知之明。」

陈雪瑶依旧笑吟吟。

她炫耀似的贴近了宋凛几分,又故意引着人往我这边坐。

「不过说来我和林总也有缘,我这小男友以前还是林总身边的人呢。」

我这才抬眸打量了宋凛一眼。

黑色西装笔挺利落,额发梳起,露出的黑眸凌厉又深不见底。

五个月不见,这狼崽子倒是不伪装了。

「有缘吗?」

我想了想,又轻笑:

「算是吧。不过是一条被我丢了的狗,如果能讨得陈小姐的欢心,倒也是有几分用处。」

这话一出,满座寂然。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了宋凛。

他也不恼,只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我。

于是这个我看着成长的狼崽子第一次朝着我露出了他锋锐的爪牙。

他说:「我挺好奇的,林总被狗咬疼,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时间,有些人的脸色微变。

我第一次见到宋凛,是在深山里。

容貌精致的少年在一堆朴实腼腆的孩子里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我扫了他一眼,没太在意。

大雪封了山路,我们一行人只能暂时留在这个村子里等到天放晴。

车上的物资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所以一切从简。

小方他们觉得我受了委屈,于是几个人就凑着身上值钱的玩意,让村子里的人领着他们去找野味。

钱很多,但只有宋凛一个人接下了这工作。

他话不多,干活利索,再加上那副样貌,倒是让我起了几分兴趣。

直到离开前一晚,宋凛敲开了我的房门。

十几岁的少年身材瘦削,但常年干活锻炼,倒是别有意思。

暗黄灯光下,我打量得肆无忌惮。

但很快我就收回了目光。

「你想要什么?」

宋凛目光坦然:「我要出去。」

大山里养出来的不止淳朴和腼腆。

「你还可以有别的法子,远比现在要有出路。」

我敲了敲桌子,似笑非笑:「所以你这几天就是在盘着这打算?」

「我成绩不好,这样最快。」

宋凛微微拧眉,语气里显出几分焦灼。

到底是年纪轻了些,一点耐心也没有。

见我不吭声,他补充:「我比那几个人都好。」

我喜欢好看的,所以跟在我身边的都生了副好模样。

这就给了宋凛错觉。

他靠近我,假装镇定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

在那个吻落下前,我轻笑着说了声「好」。

窗前隐隐有个黑影一晃而过。

我扫了眼,看着利落穿起衣服的宋凛,突然好奇了起来: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会怎么办?」

宋凛穿衣服的手一顿。

他在隐瞒和讨好中迟疑了一瞬,而后老实交代:「我会叫人。」

那双黑眸沉淀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狠戾和镇定。

宋凛说:「然后拉着你一块下地狱。」

我大笑了起来,第二天就让小方带上了他。

此后五年,我一直都是宋凛名义上的监护人。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把宋凛养得很好。

所以他只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就搭上陈家,让我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想及此,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从来不参加酒席。

没想到唯一参加的一次,最后还要被人威胁着请去了陈家。

「没想到有一天,高高在上的林总也会变成丧家犬。」

陈雪瑶的声音难掩激动。

她用脚踹我,强迫我抬起头:「林总,现在感受如何?」

我微微往后仰,语气无奈:

「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受。不过可以麻烦陈小姐离我远些吗?」

「你味儿太大了,我有些受不住。」

陈雪瑶的脸色红了又青,扬手「啪」的一声打了我一巴掌。

「林总向来都伶牙俐齿,」她语调阴阳怪气,「不知林总这次来我们陈家做客,又带来了什么礼物?」

舌尖顶了顶发疼的腮帮,我笑着瞥了眼陈雪瑶的手,意有所指:「看来陈小姐恢复得不错。」

去年陈雪瑶落在了我的手上。

她没有带礼物,所以我留下了她情人的一只手。

陈雪瑶当时被吓傻了。

「林啬!」

陈雪瑶气到浑身发抖。

她恼羞成怒想要拿刀,却被宋凛拦下。

这人一直在旁看着,安静无息,直到现在才出声:「她喜欢画画。」

语气平静到仿佛只是在诉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喜欢画画?」陈雪瑶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她让人困住我,高跟鞋踩在我的手腕上逐渐用力。

「那林总的这双手,可真是宝贵了。」

「她是左撇子,最骄傲的也是左手,」宋凛依旧面无表情,「你踩她右手也没用。」

「那就谢谢阿凛的提醒。」

陈雪瑶笑着送上香吻,然后让人踩碎了我的手腕。

我自始至终没吭声。

宋凛自始至终在盯着我。

「看来阿凛还有些话要和林总说。」

陈雪瑶好心情地拍了拍宋凛的肩膀,然后退出了房间。

「看来你在陈家混得不错。」

我努力克制着嗓音里的发颤,语气嘲讽:「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只会用这招。宋凛,我当年教你的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为什么不笑了?」

宋凛开口,答非所问:「你对着陈雪瑶都能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现在不笑了?」

我扯了扯嘴角,闭上眼没兴趣搭理他。

这反而激怒了宋凛。

他踩在我废了的左手腕上,居高临下,一字一句:

「林啬,养了喂不熟的白眼狼,不是你自己犯贱吗?」

「是啊,我犯——」

话没有说完就被吞入腹中。

狼崽子的吻更像是单方面的厮杀,不见血不罢休。

浓郁的铁锈味充盈着口腔。

他掐着我的脖子,笑了起来:

「林总,被狗咬的感觉如何?」

「哦不对,我忘记了。」

「现在的林总啊,混得可还不如一条狗。」

废了我的手腕后,宋凛亲自把我送了出去。

在外人面前,他又恢复成先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只那双黑眸里的阴郁快要压抑不住。

小方在外面等我。

见到我和宋凛,他又气又急,却又不敢擅自开口。

「让他走。」宋凛沉声。

「那可不行啊,」我瞥了眼自己软趴趴的左手,扯了扯嘴角,「小方走了,谁带我回去?」

宋凛没吭声。

只是在我走向小方的时候,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那我就自己来。」

我听到了。

但脚步没有任何的停顿。

陈雪瑶下手很狠,左手几乎没有完全恢复的可能。

小方气得一直在骂人。

骂最多的就是宋凛。

骂到最后,这个一米八的东北大汉就红了眼,一声又一声地和我说着「对不起」。

我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宋凛被带回来的这五年,他更多时候是跟小方在一起的。

小方把他当亲弟弟看。

宋凛带走的很多信息和人脉都是从小方那得到的。

「江新荣那边怎么样了?」

见我岔开了话题,小方识趣地闭上嘴,跟我汇报着最新动态。

「林姐,」小方忧心忡忡,「如果江新荣真的和陈家合作,那我们——」

他欲言又止。

「那不正好?」

我朝着他笑了笑:「也省得我一个个找他们算账去。」

「可宋凛——」

「他是我教出来的,」我不紧不慢打断,「那狗崽子再狠,还能狠得过我?」

小方想了想,这才有些放心离开。

「你真有把握对付那狗崽子?」

颜箬鱼给我处理着身上的伤口,目光停顿在我咬破的唇上好久,这才拧眉。

她冷声说:「我当时就不应该听你的话,没对这狗东西下手!」

「现在好了,差点被人搞破产不说,现在连手都被人家给废了!」

「林啬,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明有机会在宋凛动手的第一个月就先弄死他的!」

向来冷静的颜医生就差指着我脑门来骂我了。

「颜医生,男人在 23 岁的时候还会继续发育吗?」

我突然的出声让颜箬鱼一愣,而后就是怒不可遏。

然而我赶在她发飙前继续说了下去。

「就只是五个月不见,那狗崽子好像又高了点。那身材——啧,真的被我养太好了,没话说。」

「他的确是个很出色的好学生。」

「我之前是花了多久把江新荣那老东西赶出去,然后把江氏改成林氏的?」

「好像是比五个月要长一点?哟,年轻人前途不可估量啊。」

颜箬鱼在我一声声中的夸赞中铁青了脸。

「林啬!」她腾地站了起来,「我真想撬开你那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玩意,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朝着她笑了笑,轻声说:「还没完。」

这件事还不能完。

就差一点点了。

「那宋凛真就那么好?你就这么喜欢他?你明明之前——」

走之前,颜箬鱼还有些不死心地问我。

只是在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她后知后觉地住了嘴。

「是啊。」

我假装没有听到颜箬鱼的停顿,笑眯眯道。

颜箬鱼直接被我气走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宋凛不过是我闲暇之余的一个玩物。

现在,蚍蜉撼动大树,所有人又觉得是我痴迷宋凛无法自拔。

一群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从陈家回去之后,我一边养着手伤,一边继续忙着工作。

宋凛走的时候,带走了林氏不少人。

人才空缺,资金链断了,还有那两家一直虎视眈眈……

我的确歇不下来。

但这一切落在其他人眼中,那就是我被宋凛伤透了心,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就连小方他们也多次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委婉地提醒我恋爱脑不可靠,还是身体重要。

我也没多解释,只一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

圈子就这么大,没过多久我被废了左手的消息就传开了。

尤其在知道这其中有宋凛的手笔在时,一群人就更心思各异了起来。

但瘦死的骆驼终究还是比马大。

一个星期后,陈康亲自领着陈雪瑶登门道歉。

废手之仇,被一句轻飘飘的「我这女儿被我娇养惯了,平时就喜欢和人开开玩笑。林总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她一般计较了」的话就此揭过。

我也笑了下,随手拿起一支圆珠笔,趁着陈康还没反应过来时,笔尖刺向他手腕最脆弱的地方。

陈康一惊。

我最终还是没刺下去,而是在他手腕上划出一条蓝色的长线。

「倒是赶巧了,我这人平时也喜欢和人开开玩笑。」

我收回笔,朝着陈雪瑶笑了笑:「我接受陈小姐的道歉。」

「要是以后我也有机会和陈小姐开开玩笑,还希望陈小姐能和我今天这般大度。」

两个人面色青一阵红一阵。

要说自始至终表情都没太大变化的,只有比较熟悉我的宋凛了。

宋凛也跟着一块来了。

见到宋凛的时候,小方几个人纷纷面露愤怒。

尤其是在得知宋凛即将要和陈雪瑶订婚的消息后。

「我听小宋说他父母早亡,届时还望林总能作为他家人出席小女的订婚宴。」

在我这儿吃了亏,这老狐狸就想着法子要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来。

他笑眯眯地开口,意味深长:「顺便,我还得感谢林总给我培养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婿呢!」

我沉默了几秒,点头:「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般油盐不进,陈康也不自讨没趣,说了几句后就打算离开。

陈雪瑶特地晚陈康一步出去,挽着宋凛的手臂,一副娇羞的模样。

她没说话,反倒是宋凛先开了口。

他说:「我记得林总在这方面的眼光一向很好。下周选婚纱的时候,还得请林总帮雪瑶做个参谋。」

陈雪瑶下意识皱眉想拒绝。

可宋凛却像是提前知道她要拒绝一般,话音刚落就俯身在陈雪瑶耳边轻语。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陈雪瑶脸上抗拒的神色逐渐消失。

她朝我投来一个挑衅的目光,语气得意:「那我就先谢谢林总了。林总,你可要好好帮我挑一挑呢!」

他们似乎笃定了我不会拒绝。

而事实上,我也的确没有办法拒绝。

「到时候,我还可以和林总详细谈一谈城西那块地的合作。」

宋凛抬头看着我,轻笑了声:「林总要是不来的话,这合作可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林氏资金流转不通,我原本是打算拿下城西那块地,然后搭上政府这条线。

但我没想到,宋凛会知道这个内部消息,甚至拿这个来威胁我。

「宋凛,你还要不要脸了!」

小方怒吼,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打他一顿。

「我不过是想和林总谈一笔生意而已。」

「更何况——」

「林总现在最缺的,不就是生意了吗?」

宋凛勾唇,目光隐隐带着一丝挑衅。

「那也是托您的福,」我无奈地笑了笑,状似苦恼,「我现在,可是赔得连嫁妆都要搭进去了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惹怒了宋凛。

这人瞬间阴沉下脸色,眸光带着瘆人的恼意。

我没理会宋凛的阴晴不定,偏头看向神色已然不好的陈雪瑶。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

大概是怕我反悔,宋凛这狗崽子时不时就要发消息来提醒我看婚纱这件事。

我被缠得烦了,直接把人拉黑。

一连拉黑了四五个电话后,宋凛那边没动静了。

但陈雪瑶却亲自找上门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模样和宋凛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

「陈小姐这是做什么?」

陈雪瑶一反常态,对我语气极好:「我当然是为了赔罪来的。」

「赔罪?」

我瞥了眼她身边有些紧张的男孩,顿了下,然后微微有些发愣。

一句「阿宋」极轻,但足够让距离我很近的陈雪瑶听到。

见我一直盯着那张脸发呆,陈雪瑶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得意。

她伸手,动作粗鲁地推了一把男孩:「还不过去!」

「林总……」

那男孩怯怯地看着我。

「宋凛就是宋凛,」我有些慌乱地别过头,朝着陈雪瑶笑了笑,「陈小姐这份礼物怕是送得不大好。」

「你什么意思?」陈雪瑶皱眉。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宋凛只有一个。」

我顿了下,像是自觉失言,匆匆转移话题:「陈小姐已经道过歉了。」

「那不一样。」

陈雪瑶像是成功验证了什么猜测似的,心情大好。

她笑容古怪了起来:「之前是我不够有诚意。更何况林总真的不喜欢他这张脸吗?」

「有时候,宛宛类卿也别有风味啊。」

我迟疑了一瞬。

而陈雪瑶抓住机会,不动声色地对那个男孩使了个眼色。

「林总,」男孩抓住了我的手,神色可怜:「我什么都可以干的。」

我没有挣脱开,而是安静地看着他。

半晌后,我开口:「你不要做任何的表情。」

男孩一怔,但还是乖巧地听了我的话。

——这样看来,更像宋凛了。

陈雪瑶眼底露出一抹了然。

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

只是临走前,陈雪瑶突然扯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语气毫不客气:

「我原本以为林总是个冷血无情的商人,没想到是用情至深啊!」

我没理会陈雪瑶。

这就导致她走出去时骄傲得意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

而我看着陈雪瑶的背影,无声轻笑。

周三看婚纱。

「林小姐,就是这里了。」

导购领着我朝着包间走去,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弯腰。

我点头,伸手推开。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我刚想摸索着去开灯,身后的门「嘭」的一声被关上,背后悄无声息地附上一道温热的身躯。

带着凉意的手在我腰间微微摩挲,然后像是泄恨般地扣住,往后带去。

温热的呼吸倾洒在脖颈上。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我眨了下眼,适应了屋内昏暗的环境后,打量着四周。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宋凛像是看出了我的意图。

他顿了下,闷笑了声:「听说林总对我用情至深,用工作来麻痹自我,甚至最近还养了一个模样肖似我的小情人?」

「宋总的消息可真灵通。不如宋总继续打听打听,我打算什么时候让那小情人入住林中别墅?」

我的语气不咸不淡。

林中别墅是先前宋凛住的地方。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他,扣着我腰的手加大了力道。

「林啬,激怒一条疯狗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宋凛警告。

我没理他:「既然女主角有事没来,那我这个参谋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怎么会没有女主角呢?」

宋凛轻嗤。

包间内的灯「啪」地一下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刺眼光亮让我下意识眯眼,却在下一秒顿住。

——眼前一排排的婚纱,各色各样。

「既然她没来,那就只能麻烦林总帮忙试一下了。」

宋凛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逐渐肆无忌惮。

他笑道:「我看林总的身材和我未婚妻的也差不多。不如林总就委屈一下,当一回她的替身?」

宋凛的确很了解我,也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更碾碎我的自尊。

至少在来之前,我曾想过千百种他会侮辱我的方式,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让我当陈雪瑶的替身替她试穿婚纱。

「林总不同意?」

见我迟迟没有吭声,宋凛眼底的恶意愈来愈浓。

他语带嘲弄:「那看来,林总也没有外人所说的那么在乎林氏企业啊。」

「宋凛。」我抬头注视着他,用着最为平静的语气,「我带你出了大山,亲自教导你,在我允许范围内给你最大的自由——」

「我自觉没有任何亏待你的地方。」

「宋凛,我不欠你什么。」

「不欠我什么?」

宋凛笑了起来,语气夸张:「我以为林总会说,宋凛,是你欠了我的。」

我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

「我应该说什么?」

我微微叹气,如同从前一般包容着他的坏脾气:「宋凛,你想听我说什么?」

宋凛被我这话噎了噎。

「林啬!」

他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你现在应该一鼓作气搞垮林氏,搞垮我。」

我突然向前一步,打断了宋凛的话。

「我教过你的,宋凛。」我抬起左手抵在他胸口:「我们认识了五年,我手把手去教你,没有人比你更懂我的弱点是什么。」

「你要知道,现在这点程度根本伤不了我。」

我抬眸看着他,目光逐渐挑衅:「但是宋凛,你敢继续下去吗?」

宋凛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我。

「算了。」

看着他这模样,我瞬间失去了兴趣。

我后退几步,转身朝着婚纱走去:「你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林啬,」宋凛眸光沉沉地叫住我,「你是故意装出心软的样子收下了那个人。」

「你是故意在陈雪瑶面前装出一副深情爱我的样子。」

「你在故意激怒我。」

他语气很肯定。

我自顾自地挑选着婚纱,没有理他。

宋凛自觉了解我。

可实际上,他也不过只说对了前两个故意而已。

这里的婚纱都很合身,包括鞋子的尺码。

因为左手不方便,所以我请了导购来帮忙。

「这婚纱简直就是为小姐您量身打造的!」

导购不断赞美着我:「您和您身边的这位先生一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以为是我和宋凛过来试婚纱的。

所以当我笑着说出「我只是替他未婚妻试」的时候,导购小姐直接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尺寸不对。」

宋凛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暴躁了起来。

他阴沉着脸在这件于我而言很合身的婚纱上挑着错。

「这边的尺寸改大点。」

「这里的尺寸小一些。」

……

他最后「啧」了声,直接按住我,朝着导购微微扬起下巴:「直接过来改!」

导购都吓傻了。

她斟酌着语句:「要不先生您把具体的尺码告诉我们,然后等这位小姐换下,我们再……」

「真麻烦。」

宋凛嗤笑了声。

他直接拿过茶几上的剪刀,动作快速地在婚纱的腰处开了个口子。

导购瞬间惊呼:「这位先生——」

「你先出去吧。」我朝着她笑了笑,「麻烦带上门。」

导购有些犹豫,最后是被宋凛的一句「滚出去」给吓走了。

「宋凛,」我微微拧眉,语气带上了一丝斥责,「我以前教过你的绅士礼仪呢?」

「林啬,你就这么喜欢当老师吗?」

宋凛嗤笑。

冰凉逐渐上移到胸口。

我瞥了眼,轻笑:「你曾经是一个好学生,可惜现在学坏了。」

领口上多了一条口子。

锋锐的尖刃勾破了一点皮肤,血珠滚落在伤口处。

「林总的身材可要比我那未婚妻好多了。」

宋凛假装没有听到我的话。

他扔了剪刀,自顾自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包括这张脸。」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希望这话陈小姐听了不会生气。」我依旧是好脾气地说着。

宋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松开了手。

就在我有些诧异他怎么不继续发神经后,这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林啬,我是第一个看到你穿婚纱的男人。」

「这次,我比江栖臣早。」

江栖臣。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的我一时有些愣神。

这是我在宋凛面前第一次沉默那么久,落了下乘。

于是宋凛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按在我脖颈的伤口处,发着狠:「你把你的嫁妆都给了林氏,那我赔你一份嫁妆好不好?」

「我废了你的左手,我还一只手好不好?」

我回过神来,朝着宋凛笑了笑。

「不好。」

大概是很久没有听到那个名字。

所以在被宋凛提起后,当晚我就梦到了江栖臣。

梦很长,几乎是我和江栖臣认识的全部。

他把我从孤儿院领了出来,然后手把手教会了我全部。

从一开始,江栖臣就很明确地告诉过我,他只是在利用我。

利用我对他的感恩戴德,把我培养成他手上最为锋锐的那把刺刀。

而我也很明确地告诉江栖臣,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有人会要我。

「亲生父亲是强奸犯,亲生母亲是小三,也没有人会要一个从小就是小偷的孩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江栖臣正咬着正咬着两根兔子样式的发圈,费力地帮我扎着马尾。

闻言也只是「嗯」了声。

「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嘶,江栖臣,你弄疼我了!」

「抱歉抱歉。」

这人嘴上说着「抱歉」,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见一丝愧疚。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江栖臣动作加快了几分,最后好脾气地拍着我的脑袋,把镜子怼到我脸前。

「看看我的手艺!」

语气里满是骄傲自豪。

我沉默着看着江栖臣白皙指尖的几根发丝,语气郑重:「江栖臣,如果我秃了怎么办?」

「那我会给你买最好的假发。」

江栖臣想也不想开口回答。

他总是这样。

从孤儿院领我回来后,这个人总是把最好的送给我。

可明明他只是想要利用我而已。

当时的我嗤笑了声:「那我会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江栖臣也没生气,耐心地跟我解释,「你现在人都没我高,连枪都握不动。刀子就别想了,我怕你会先伤到自己。」

「不过看你的天赋,应该过几年就可以了。」

说着说着,江栖臣真的在认真思考着我需要用几年才能杀了他。

最后他朝我无奈地摊手:「但是很可惜,我刚刚算了一下,哪怕你不眠不休一直训练学习,也得等你成年后才有机会。」

我冷着脸看着他。

「别这么气馁嘛,小林啬。」江栖臣伸手捏着我的脸,「小姑娘就应该多笑笑,整天摆着一张冷脸做什么?」

「江栖臣。」我打断了他,「你为什么给我取名林啬?」

「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江栖臣想也不想就回答。

我当然不相信。

可等我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江栖臣的家庭医生到了。

他该例行检查了。

「那么明天见了,小林啬。」

江栖臣朝我挥了挥手,笑容逐渐隐没在那扇关上的木门后。

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好。

可偏偏这样的人,却要独自撑起一个庞大的家族。

在我之前,江栖臣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他只有一身的病,以及一堆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我站在那儿很久,直到管家过来领着我回卧室。

第二天见面的时候,江栖臣就又找别的事情让我做。

那个被打断的话题谁都没有主动提起。

我闻着他身上一天比一天浓重的药味,也没再开口。

反正我问了,这人也老是不会回答。

因为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再被送走,所以留在江家的那段日子里,我如同海绵一样不断汲取着所有可用的知识。

江栖臣一开始还会说我。

可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于是就变成了我想学什么,他就教什么。

江栖臣近乎完美,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

唯一要说我能清楚感受到他厌恶情绪的,大概也只有在绘画上。

——因为江栖臣不会画画。

更具体一些,他这人艺术细胞严重匮乏。

「无用的东西而已。」

江栖臣对那些艺术家不屑一顾:「随便画几条线都能卖出几个亿的?这分明是诈骗!」

我没理他,埋头继续完成着老师布置的作业。

其实和江栖臣一样,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可只要一想到画画是江栖臣唯一不会的东西,被打压了很久的胜负欲又腾地冒了出来。

所以我的绘画技术很好。

后来江栖臣听着老师对我的夸赞,眼神复杂地盯着我的作品,半晌后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夸了一声「看上去的确有点东西」。

其实他这人向来不吝啬对我的夸赞。

哪怕我第一次打枪脱靶,这人都能把我夸得跟朵花一样。

我听出了江栖臣的怨气,忍着笑意。

结果他自己后来反倒消化得挺好。

唯一要说不满的,大概就是我是个左撇子。

我习惯用左手画画。

江栖臣强迫我改掉这个习惯。

他说:「小林啬,你不能让别人抓住任何一个有可能是你弱点的地方。」

于是我开始不断训练右手,直到我左右手能同时做事。

那天江栖臣看到了我用右手画的画。

「小林啬,我听你老师说你画人像很厉害?」

他捏着我的画过来找我,兴致勃勃:「我给你当模特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江栖臣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他捂住心口:「难道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养父了吗?」

「只比我大七岁的养父?」我反问,然后低头收拾东西,「除了练习外,我不画人。」

「为什么?」

江栖臣还不死心。

「我只画死人。」

东西收拾好后,我直接递给江栖臣拿着:「不过你要是被我杀了,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画一张。」

江栖臣拎着我的东西,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最后惋惜告诉我:「那你可能还得多等几年。」

多等几年。

不是十几年,也不是几十年。

当时的我没大在意,以为这不过只是江栖臣的又一个玩笑。

反正这人在我面前老爱开玩笑。

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相信江栖臣真的死了。

江栖臣用了十五年把我打磨成他手上最锋利的刀。

而我靠着江栖臣的势力,一步一步走上最靠近他的那个位置。

他说得对,我们之间就只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江栖臣从一开始就定位得很明确。

可我依旧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江栖臣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感受不到我的情感呢?

所以六年前,我见了他最后一面。

「你不是一直害怕自己在这个家呆不久吗?」

他笑吟吟地把一份文件摆在桌面上。

「小林啬,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你可以选择离开,」他注视着我,一字一句,「或者让整个江家从此改姓林。」

我想也不想选择了后者。

「你果然学得很好。」

见此,江栖臣眼中的笑意更甚。

「如果整个江家都是我的了,那么你呢?」

我抬头看着江栖臣。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伪装得很好。

江栖臣愣了下,半晌后苦笑:「小林啬……」

他顿了顿,最后向后仰去,神色陡然变得慵懒而又危险。

这也是江栖臣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示出他最危险的一面。

「或许是我曾经不经意间引诱过你……但我也曾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能爱你。」

「只是不能而已。」

我打断他的话,轻笑:「更何况,我并不需要你的爱。」

「我只想要『你是我的』这个事实而已。」

江栖臣噎了噎,一瞬间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他小声嘟囔:「小林啬真是越大越不可爱啊。」

不过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如果你能找到我的话,」江栖臣把他房间的钥匙给了我,眉眼弯弯,「那么我将永远都属于你。」

我并不相信江栖臣的话。

所以在他离开前夜,我在他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那一夜抵死缠绵。

但第二天,江栖臣还是离开了。

于是我找了他六年。

梦很长,但最终还是有结束的时候。

我坐在床上,半晌后起身去了二楼江栖臣的房间。

钥匙我一直都带在身上,宋凛也知道。

房间里的东西都落满了灰尘。

我安静地坐在他的床上,盯着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

江栖臣不喜欢拍照,这张照片还是被我威胁着拍下来的。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到我快要忘记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再等等,江栖臣。」

「我很快就要找到你了。」

宋凛和陈雪瑶的订婚宴并没有如期展开。

那天的事情似乎刺激到了宋凛,这让他的行事更加疯狂了起来。

颜箬鱼告诉我,陈雪瑶这蠢女人以为宋凛深爱她,还蠢而不自知地把自己手上的股份都给了宋凛。

据说宋凛现在手上掌握的股份都能和陈康相抗衡了。

「狼崽子不愧是狼崽子,」她啧了声,「无论到哪里都改不了那凶性。还好你没蠢到把自己手上的股份给他。」

说完,颜箬鱼扭头盯着我,一脸戒备:「林啬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喜欢那狗东西!我跟你说,他都被陈雪瑶用过了,不干净的男人就是烂白菜!」

「你要真喜欢,我觉得陈雪瑶送来的那个倒也不错。你要是嫌弃那人是陈雪瑶送过来的,那我去帮你找。」

看来我恋爱脑的消息是彻底把颜医生给逼急了。

她也不知道从哪儿看了什么书,絮絮叨叨反复提醒,就像一个老妈子。

「我当然不会把林氏的股份给她。」

毕竟这可是江栖臣的东西啊。

后半句我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等到颜箬鱼絮叨结束后,笑着和她保证:「你放心,陈家可能会改姓宋,但林氏绝对不会。」

得到我的保证,颜箬鱼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而我看着电脑上的合同,忍不住啧了声。

城西那块地还是被宋凛抢了过去。

看来这狗崽子专心对付陈家的时候,还不忘记我这边。

我轻叩着桌面,笑了起来。

这样就很好。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都没和宋凛有多少交集。

陈家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距离改姓也不远了。

听说陈康还被气到中风住院,在医院里大骂宋凛是「白眼狼」。

宋凛掌握了陈家大部分的权力。

但他还没坐稳那个位置,就发了疯似的攻击林氏。

有好几次,我甚至都要着了他的道。

这般大动荡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然而这狗崽子虽然狠,行事却从来都没有如此鲁莽过。

我想着他最近的动作,忍不住拧眉,心中更是泛起了少见的不安。

我担心宋凛会破坏我的计划。

但还好,有人送枕头来了。

是陈雪瑶。

可还没等我细想,陈雪瑶那边又在作乱。

她发来了一张小方被绑架的照片。

「这是你的人?」

陈雪瑶的笑容近乎疯癫:「林总,我有笔生意想要和你谈谈。」

一个两个,都想和我谈生意。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答应了。

我赴约那天天气阴沉。

就和江栖臣离开的那天一样。

在场的除了陈雪瑶以外,还有一个我的老熟人——

江新荣,江栖臣的叔叔。

「林总倒是守时。」

陈雪瑶看了眼时间,笑容古怪。

「想谈什么生意?」

「林总别急啊,」她让人带上小方,笑道,「林总不如先猜猜,那天下午我为什么没能过去?」

我知道她说的是试婚纱的那天。

于是我也笑着开口,假装没有听懂她语气里的愤懑:「小情侣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情。」

「小情侣?」

陈雪瑶突然大笑了起来:「我们怎么会是小情侣呢?直到现在,宋凛心心念念的还只有林总你一个人啊!」

「我那天回去告诉了宋凛你对他还念念不忘。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把我关了起来,然后单独去见你!」

「林啬你很得意是不是?那条白眼狼,到现在都对你忠心耿耿,就跟一条狗似的!」

「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欺骗了!他还是你的狗!」

说到最后,陈雪瑶神情疯癫了起来。

我微微拧眉,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呢。」

陈雪瑶所有的癫狂瞬间一顿。

她似乎没听懂。

于是我好脾气地给她多解释了一句:「我以为你会拦下宋凛一小段时间,好让我准备更多。」

「不过很可惜,你还是没拦得住。」

我苦恼地皱眉,抱怨了一句:「本来我还准备了另外一份大礼呢。」

「你、你是故意的?」

陈雪瑶听懂了。

她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我不敢置信。

「陈小姐,我早就说过,没有人比林啬更心狠了。」

沉默了许久的江新荣叹了口气,一副悲悯的模样:「她可是能忘恩负义夺走她养父家业的人啊。」

「好久不见了江叔叔。」

我微笑着看着江新荣。

准确来说,是看着他身下的轮椅:「您的腿好些了吗?」

江新荣脸色微微一变。

当年他设计害得江栖臣差点失去双腿。

所以在赶走江新荣前,我亲自去废了他的腿。

「林啬!」

他近乎咬牙切齿:「你以为现在的林氏还是以前的林氏吗?」

我轻笑了声。

「如果不是,那江叔叔你费尽心思想要它做什么呢?」

江新荣气得发抖。

于是他把怒气都撒到了小方身上。

小方昏迷不醒,却还是疼到发出闷哼。

「林啬,我记得这人曾经也是江栖臣的手下吧?」

见我盯着小方看,江新荣得意一笑,语气嘲讽:「你会见死不救吗?」

这老东西倒是说对了。

我的确不会见死不救。

所以我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想要什么?」

「你手上林氏的全部股份。」江新荣笑容狰狞,「以及你的这双腿。不过在此之前,你得跪着向我道歉,求我的原谅!」

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大概是宋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我。

「她不会答应。」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宋凛。

和上次见面完全不同,如今匆匆忙忙赶来的这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我瞥了眼在见到宋凛后神色陡然激动起来的陈雪瑶,弯了弯唇。

「怎么这么狼狈?」

我整理着宋凛的衣领,动作亲昵:「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宋凛也被我这动作弄得一怔,而后眼底一片灼热的烫意。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用力到似乎想要捏碎。

我笑吟吟地任由宋凛动作。

而见到宋凛后,江新荣的脸色更加难堪了。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倒是低估了你这女人的本事。」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宋凛在,接下来的拉仇恨根本就不需要我亲自出面。

没有人注意到陈雪瑶。

所以当她举着刀向我捅来的时候,宋凛根本就没拦得住。

又或者说,我也不会给宋凛拦住的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宋凛,你也有今天!」

在被宋凛狠狠踹开的时候,陈雪瑶不顾身上的疼痛,疯狂地笑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宋凛脸上露出的恐慌。

他眼眶发红,浑身都在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最后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如野兽一般的低吼。

但我只是略过他,目光落在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

我以为江栖臣会出现;

我以为这个人会和之前千千万次一样,一边给我收拾烂摊子,一边嘲笑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以为江栖臣躲了我六年,已经足够了。

但直到我闭眼前,我都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哪怕疼痛到眼前一片模糊,哪怕我无数次……甚至卑微地想要看到幻象也好,江栖臣依旧没有出现。

于是我只能不甘地闭上眼。

「江栖臣,我头发又乱了。」

我近乎低语地抱怨着。

但这次,再也没有一个江栖臣会帮我笨拙地扎头发了。

——我设下一个又一个的局,甚至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可江栖臣还是没有出现。

——直到现在,我才无比可悲而又可恨地明白了一个事实。

——原来江栖臣真的死了啊。

颜箬鱼是个好医生。

可这位好医生还是如我所愿伪造了我的死亡证明。

等我醒来后,颜箬鱼不顾我还是个病患,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她声音颤抖:「你还在等江栖臣?」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他了。可宋凛把你送过来的时候问我,江栖臣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那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你还在找江栖臣。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就是为了逼江栖臣出来是不是?」

「可是林啬,江栖臣已经死了!那场空难无人生还,你明明都知道——」

「不找啦。」

我笑着打断了颜箬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不找他了。」

他不属于我。

就像荆棘鸟。

它的一生都在寻找那根最长最尖的荆棘,然后消失。

所以江栖臣永远都不会属于林啬。

颜箬鱼沉默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我接下来要打算怎么办。

「江栖臣之前在瑞士银行给我存了一大笔钱。」

我想了想,套用了网上之前流行的一个梗:「世界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我守着林氏,只是为了等江栖臣回来。

但现在我似乎也没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颜箬鱼说「好」。

只是在离开前,她神色复杂地丢下一句话:

「所有人都只是你的棋子。」

「我以前还在骂宋凛是条白眼狼,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林啬,你有时候冷血到我都害怕。」

「我早该猜到的,宋凛和你一模一样……不,你比宋凛还要更狠。」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你就和你的名字一样。」

林啬,吝啬。

我的世界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江栖臣希望我不败。

于是我也如他所愿,变成了他想要的人。

我从来都是一个无比自私的人。

宋凛一开始并不相信我死了。

就像我当初不肯相信江栖臣死了一样。

可后来他不得不信。

他囚禁了陈雪瑶,让她日夜不得安生。

林氏没有改回江氏,陈家的企业也并入了林氏,小方成了宋凛的得力助手。

颜箬鱼后来发给我一段视频。

视频上的宋凛跪在我的墓前,一刀又一刀,刺向自己的右手。

他笑着低语:「林啬,满意了吗?」

「满意了就滚回来。」

他的右手鲜血淋漓。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我并不惊讶。

或者说,如果宋凛没有这样做,那我反倒会惊讶。

我到底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并且斤斤计较。

哪怕这一切都是我的设计,宋凛不过是按照我的计划走,而在我腻了之前,我还是摆了宋凛一道。

毕竟我可没教宋凛如何左右手同时使用。

但没过多久,宋凛就找到了我。

当初的狼崽子如今可怜兮兮就真同狗崽子一般。

「林啬。」

他哑声,却不敢靠近我半分。最后只能闭上眼,语气无奈而又压抑:「我永远都做不到像你这样心狠。」

「其实你做到了。」

我笑吟吟地抚摸着宋凛的脸。

「我把你教得很好,你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

宋凛爱上我是必然的结果。

其实他的外貌和江栖臣一点都不像。

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却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像。

于是我把他培养成第二个江栖臣。

宋凛爱上我是必然的结果,就像我必然会爱上江栖臣。

但宋凛身上也有我的那一面。

所以我故意让他知道我对江栖臣挣扎而又不变的爱意后,宋凛才会疯狂地想要毁掉江栖臣留给我的一切。

我放下手,朝着宋凛轻笑:「那次进山,也不过是因为我听到了江栖臣可能会在那的消息。」

「我想着,如果平常的办法没有找到江栖臣的可能,那我就试着走他的路,逼他出来。」

「宋凛,从我答应带你出深山开始,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里。」

我冷静而又残酷地揭穿了这一切的事实。

「为什么是我?」

宋凛声音嘶哑。他死死地盯着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后来我发现我好像有一点错了。」

我朝着宋凛歉意地笑了笑:「其实你不像江栖臣,你更像我。」

「我如果只是简单把自己陷入僵局,江栖臣非但不会出来,说不定还会躲哪个角落嘲笑我无用。」

「于是我干脆把你打磨成一把刀,然后刀尖对准了我自己。」

「我们真的很像——」

「宋凛,我收养一条白眼狼是我活该。但是爱上我,难道不是你自己活该吗?」

我吃吃笑了起来,拿着宋凛的话堵着他。

但后来又觉得太没意思了,于是叹了口气。

「你废了我的左手,我把林氏留给你。宋凛,这下我们才是两不相欠了。」

直到现在,我依旧在算计着宋凛。

林氏是我从江栖臣那得来的,那原本是江栖臣的东西。

我不打算等江栖臣了,但林氏还得继续存在。

「至于之后到底叫林氏还是宋氏,那就随你心愿了。」

宋凛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是那种隐忍到极致的颤抖,连牙齿都打着颤。

最后一字一句像是泣了血:

「如果我也死了,是不是就有资格和江栖臣争一争了?」

「不会。」

我笑着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我会等江栖臣六年。」

但我只会陪宋凛成长五年。

宋凛听懂了。

所以他离开了。

我没有回去,而是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这个世界上乱走。

直到走累了,我就在意大利一个小镇上定居了。

小镇充满着艺术气息。

在这里,我见到了江栖臣的墓。

他墓前干干净净,只放着两根兔子样式的发圈。

颜箬鱼在听到我定居的消息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是说你放弃了吗?」

我耸了耸肩,开着玩笑:「一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最后却埋骨在艺术之都。颜医生你说,江栖臣这是多讨厌我啊,连死了都不肯让我猜到他在哪。」

颜箬鱼沉默了好久。

她告诉我,江栖臣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与我有关。

他说:「我终于有机会当小林啬的模特了。」

——我曾经和江栖臣说过,我只会画死人。

——江栖臣死了。

我突然很想笑,却怎么也扯不起嘴角。

明明我之前很会假笑。

见我沉默了下来,颜箬鱼问我:「林啬,你在哭吗?」

「我不会哭。」

我长吐了口气,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大鱼,其实那天在飞机上的原本应该是我。」

那天原本应该是我飞去国外签署那份合同的。

「他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能活着了。」颜箬鱼告诉我:「林啬,这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

颜箬鱼岔开了话题,和我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最后说等她忙完了就来找我。

我说好。

后来我又去见了江栖臣,还带着画。

「江栖臣,我快要记不住你长什么模样了。」

在他的墓前,我烧掉了那幅画,开着玩笑:「所以如果画得不像的话,你就来梦里骂我吧。」

「还是算了。」我顿了顿,认真思考后开口,「我怕我会让你再死一次。」

回应我的只有飒飒的风声。

离开的时候突然下了小雨,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

「江栖臣,这次我真的不会再等你了。」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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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棠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蚂蚁森林女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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