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MMA、UFC——收获不止比赛

MMA、UFC——收获不止比赛

猛龙过江:拳手李景亮的战役

1 「真」粉丝还是「假」粉丝?

「李!给我签个名吧!」

说这话的是一个 40 岁左右的、长得比我还魁梧的美国白人大哥,追着刚比赛完的我一直要签名和合影。

我相信我当时的脸肯定是「冷漠」的,不仅是因为我当时刚输了比赛,还因为国外有一种专业「假粉丝」,专门堵在出口,拿着厚厚一沓本子或者是 T 恤,收集运动员的签名,然后挂在网上换钱。

再加上我当时在国外并没有什么名气,所以我不太相信他是我的粉丝。

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我停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谁知道这哥们拉着我开始滔滔不绝,一顿叽里呱啦把我脑袋炸晕了。

我以为是遇到骗子了,只能一边微笑点头一边赶紧让翻译帮我看看到底说个啥。

结果是这哥们点评了我刚刚的比赛,然后还帮我分析了相比上一场比赛,我的进步和不足,说我哪个假动作很棒、哪里失误了、裁判哪里误判了、这场比赛输了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给我加油。

结果我再一问:「你平时也打拳吗?」

他饱嗝一打说「yes」,还对着来了两下空击,隔着一米我能闻到一股酒气——UFC 的观众席是允许喝酒的,他的确是刚从场馆里出来的观众。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在美国也有粉丝。

你也许会以为中国人在美国打比赛,大部分观众都会都向着白人选手喝彩,但其实不然。回想比赛的现场,你会发现几乎所有的观众都会为你和对手的的精彩进攻或者巧妙的挣脱发出赞叹,也会为每一次裁判的误判发出嘘声,而不管选手的肤色。

美国人把格斗这件事看得很纯粹:在八角笼里,人人都是平等的。

这个白人大哥也成了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国外粉丝,我也很骄傲,能作为中国运动员被大家所知晓。

2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自信?

刚去国外比赛的时候,我在生活方面其实是有点「不自信」的——因为英语不好。

这和你们印象里的总是信心满满的「嘎子哥」不太一样,毕竟我也是普通人。

刚开始每次外出,我都会让翻译老师跟着一起,直到有一次翻译老师出门不在,而我又要急需出去买吃的补给,我才发现在美国生活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语言。

那是个大太阳天的下午,我没想太多就开车采购去了——不就是买个东西,能有多难?

到了超市才发现,还是挺难的,标牌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懂。我只能一个个单词查意思,然后根据包装和感觉找目标。

人来人往的「老外」时不时对我侧目,有几个甚至想和我搭话,估计是看出我的窘迫。

我当时心想「再这么慢下去估计到晚上都搞不定。」

又想了想,我又不是完全不会英语!问问 what,where 还是可以的!怕个毛!

时间紧迫,建立起最基础的自信,我拦下了一个老头,我说我是 Chinese,where 可以买蔬菜,还找了蔬菜的图片。

老头没听懂,我又翻出手机,找蔬菜牛肉之类的发音,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老头恍然大悟了一样大哦一声,给我指了一个直走+左拐的手势。

没过多久,我的购物车就装满了补给,顺利在晚上到来前完成任务。

刚结完账,就收到铁哥的电话:「小亮你去哪了?没事吧?一下午都没看见你人。」

「哈哈铁哥,我马上就回去,等着开饭吧。」

即便现在的我的英语水平依然很烂,也需要翻译老师帮助,但是再也没有出现:因为「不自信」,连自己能做的事情都没有去做。

这和在比赛中道理是一样的,但我在比赛中是从来没有不自信过的,我也受益于此。

我曾经说过,我在体校里的天赋不是最好的那个,比我天赋高的运动员比比皆是。

当时的我很羡慕他们,训练时的动作和感觉都很到位,连体能都比我好,而我总是要被拖出去加训的那个。

但是一到擂台上,事情就变了。

平时练得好的那些人因为心理上的不自信、恐惧现场的氛围,临场大脑一片混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有时候连一些纪律性的防守动作也没有做到位。

结果可想而知,也许还没等调整过来,比赛就在前 2 个回合结束了。

这都是非常可惜的,仅仅是因为不自信。

也许是因为我头脑比较简单,虽然训练的表现不是最好的,但是面对比赛,我总是充满自信,面对现场的干扰,我也能很快屏蔽,专注在和我对阵的人身上。

直到现在,我也一直认为我不是个天赋型选手,我只是把应该做的,发挥到淋漓尽致,而这些就是靠绝对的自信。

UFC 的赛前采访经常有人问我:

关于这场比赛你有没有信心?你的对手是个白人或黑人、爆发力好,是个柔术大师、拳击高手,是个身体怪物、臂展比你长、身高比你高……

人总是能找到一万个方面说对手比你强。

而我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有 100% 的信心能战胜对手。

那白人和黑人爆发力是会更好一点吗?这是普遍认为的事实,但我觉得这更多是心态上面的认知:在奥运会项目上我们中国的举重运动员难道不优秀吗?刘翔呢?苏炳添呢?

虽然项目不一样,但是我们已经能在不同的领域看到认知在被打破。

人种之间的客观差别无法改变,但是竞技体育重视得更多是技术和天赋,而技术是可以磨练的,长期来看天赋也是可以筛选的,而中国人的特质恰好足以让我们在竞技体育里实现卓越:勤奋,智慧,历史悠久。不仅是运动员,我们中国人都要更有自信。

多让出一分一毫的自信并不能让对手变弱或者是自己变强,99% 的自信并不能让比赛变得更容易一点。

想要取胜,我们只能保持冷静,瞄准目标的弱点全力训练,并坚信自己战无不胜。

3 MMA 是属于职业的,还是属于大众的?

铁哥是我的教练,也是拳天下的创始人,每次我们去国外比赛,铁哥会担当起照顾我们的领队角色。只要有铁哥在的地方,就会有拳天下的朋友和粉丝。

我喜欢枪械,到了美国,训练之余会想去打打靶,过过瘾。铁哥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打听到附近哪里有靠谱的靶场。不仅如此,住宿、饮食、训练馆,铁哥都能通过他神奇的朋友圈快速搞定。

神奇的铁哥,没了他我可不知道怎么一个人在国外生活。

铁哥在创立了拳天下之后几年,团队的重要合伙人蔡哥(蔡学军,现在他是张伟丽的经纪人)就因为和铁哥的经营理念不一致而退出了「拳天下」。

倒也说不上是多大的不合:蔡哥认为,俱乐部应该重点走职业化道路,专心拿下顶级职业比赛才能打开市场;铁哥则觉得我们两手都要抓,俱乐部既要做职业培训,也要做 MMA 的大众课程。

这样的决定也让拳天下走得异常艰辛:既要通过授课来赚取现金流,还要「公益」性地培养一大批拳手,甚至因为没法签约拳手还会被挖走。

铁哥的理念让他走得很慢很累,但也收获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支持者,他就像一个精神符号,激励着更多人参与这项运动。

我也深受他的影响,训练之余我会参与到培训,会接受更多的采访和参观,来让 MMA 走进普通人的世界。而自从加入 UFC 之后,我的心态变得更加的开放,除了血脉喷张的技术层面的,UFC 带给我看到的更广阔的世界,我也想让大家看到。

关于传承,我们国家自古以来有一些奇怪的「习俗」,比如「传男不传女」「传内部不传外」之类的。总之,你想学点东西,环境不是想象得那么开放。

说实话,我很厌恶这种所谓的「规矩」,在 MMA 里,尤其是在 UFC 联盟,最忌讳的也是这种封闭的思想。UFC 的选手都是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这些迥异的对手交战,你的缺点暴露的种类和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但是仅靠「拳天下」团队能力是有限的,我们没法去专门针对每个技术去请专门的教练,所以办法就是直接和其他团队选手交流切磋。

「开放」也是 MMA 比较特别的地方。没有藏着掖着的氛围,只要是练习 MMA 的人都十分的团结和开放,现役的团队会经常做交流和切磋,尤其是亚洲团队之间,没有外界想象的那样各自为战。

像我们团队的教练和韩国教练,比赛的时候是对手,比赛之后照样当朋友互换心得。民族上的情绪和抵触,在 MMA 运动员之间还是比较少见的。

不仅是民族间,年龄也不是问题。我是 88 年出生的,92 年 93 年的人当我的教练很正常。

所以只要对我有帮助的,我都会尽力去学习,而不管对方的背景。

进入 MMA 这个圈子之后,这个氛围也影响着我的心态:到现在只要是跟我请教过的人,不管是专业的也好,业余也好,我全部毫无保留的去教人家。

这是我特别希望看到的一点:我希望你拿到我教你的技术,你去赢了你的对手,教给更多的人,让这个技术延伸的传下去,这件事会让我我觉得特别骄傲,这也是对 MMA 运动的尊重,要把这种开放的心态传递下去。

4 是请教还是「约架」?

虽然 MMA 的氛围很开放,但也经不住来意不善者的「挑衅」。

我在泰国训练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俄罗斯的拳手。

他跟我指了指擂台,意思是要和我练一练。

我看他眼神里有股杀气,知道这人不是善茬。

结果一上擂台发现根本不是技术交流,就是妥妥的实战,我也有点上头。最后一个回合,他使出一个之前回合一直没用的分膝,把我直接咣地砸在地上!

我当时就想狠狠揍回去,但是无奈回合时间到,我只能眼睁睁把这个俄罗斯人放走。

回到宾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第二天训练要好好给他上一课。

结果去了训练馆,练了一天也不见他,一问教练,说:人走了回家了。

给我气个半死。这是我为数不多的面对挑衅者的遗憾。

而在国内,我也曾经有一次差点没忍住「动手」。

2017 年,我在北京的山里和我的泰拳老师训练,正练着,一个二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的一个小鲜肉突然凑过来跟我说:

「我要和你打。」

我一脸问号。

「小鲜肉」说话带着一股异域口音,普通话也不是很流利,但是语气中有股不屑,看起来就是在挑衅。

这个拳馆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是职业选手,敢这么直接来叫板的我还头一次见。

我看他是中国人样子,不是俄罗斯人(要是俄罗斯人我就直接上擂台了,毕竟他们才不会管你是不是在训练。)

「你叫啥?一直在这里练吗?」

「对,我角金安忆,我看泥很厉害,窝要和你打。」

这家伙听起来很「傲慢」,但是又有种奇怪的礼貌。

我虽然憋着一股气,隐隐觉得不对劲。

「你不像是本地的,是哪里过来的?」

「哦,窝从美国来,来这里练拳,妹多久。」

还是个国际友人。我说:

「小金,我是职业运动员,不能和你打实战的,你可以找我们的教练去练。」

「哦,我不是打实战!我就是想和泥训练!我知道泥很厉害,就想和泥打。」

误会这才解开,原来是来找教练的,我和老师都松了口气。

这是我认识我最好的外国朋友金安忆的第一幕,因一次误会结识,一个 92 年的美籍华人。

金安忆从小在美国长大,普通话在当时也只是入门水准,语气拿捏不好,容易显得「欠打」。

当时他来到拳馆,并不知道我是职业选手,只是看我打得不错想跟我讨教几招。

而他的水平在业余里已经算是中上水准。

不过后来几天,真的有人把「说话傲慢」的金安忆给「揍」了。

「窝和他说好了轻轻打,但是他还是那么重打窝,而且说好了只打前手,但是他还是会后手打窝。」金安忆后来跟我诉苦。

可能拳馆其他人没有我这好脾气,没功夫了解这个外国朋友的汉语水平,直接开整,小金只能因为自己的普通话不好白白挨了揍。

等后来大家熟悉了,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我也经常教他一些中国的接地气的说话方式——不然老有人误会要「揍」他。

不过小金为什么这么爱打拳?我问他,他说:

「因为没有自信,好的身体能带给我自信。小时候,美国人非常爱体育,我高中练摔跤的时候是最有天赋的,但是父母反对我去训练,理由是没空接送。教练说自己送,但我父母还是不同意,直到很后来,我父母说了真实原因:他们误以为我的摔跤教练是同性恋。至今我都非常气愤,错过了一次比较好的机会。」

大概是为了弥补那时候的遗憾,即便是本科学了生物,研究生学了人工智能,搞着我看不懂的大数据公司,他还是选择了 MMA,倾注自己的运动热情。

来几个月后,小金回美国取了一些证件,呆了一阵又回到北京跟我说:「亮哥,我要全职打拳了。」

于是小金在 18 年 1 月之后开始全职在拳天下训练。

他当时的赞助商是他在北京工作的地方,是一个做量化交易的公司,小金很会数据建模,所以公司为了留住他,出资赞助他训练。

结果只练了 2 个月,不知道他东家怎么想的,说再不打比赛就停止资助他。

所以后来他报名了拳天下举办的比赛,在临比赛开始的前两天。

由于根本就没有减重的时间,那次他还是输掉了比赛,也受了伤。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之前一次魔鬼训练中已经受了伤,腰椎间盘突出,但是他误以为只是肌肉拉伤。

后来,小金说他量化交易的公司没了,自己也不打算做建模,便找了个教英语的工作。

白天他和白人和黑人教师抢客户,因为他长的是一副华人脸,很吃亏;上课的时候,他比其他老师更卖力,会带学生去射箭、打棒球做课外实践,以提高评价获得更多生源和收入;晚上就来拳天下训练,别人训练完睡觉,他训练完备课。

后来在一次比赛中,他受了伤,只能暂停打拳,返回美国治疗腰伤,才保住了打拳的可能性。

直到现在,他也是我最好的美国朋友之一。

他和所有热爱 MMA 的运动员一样坚强,即便是在受伤,母亲患癌的情况下,也不曾放弃过打拳的想法。

这也只是众多 MMA 爱好者的冰山一角:他们有的成功转型职业拳手,有的回老家开拳馆,有的在现实和梦想中徘徊。

我和小金一样,也会有不得已告别擂台的那一天,但是我知道,MMA 已经深深刻入我的骨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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