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引她深陷

引她深陷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他的巴掌重重地落在我的脸上时,

我瞧着他眼中满满的嫌弃和恨意,

脑海里却蓦地回想起经年之前给我讲题的少年。

他歪头看着我,青涩的眉眼之间全是温柔,「傻瓜,看我做什么,听懂没?」

1

我怀孕了。

和宋川竹结婚九年,我们终于有了爱情的结晶。

他一直想要个孩子,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

我将那张报告单藏进盒子里,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晚饭,我特意多准备了两个菜。

一道炸酥肉;一道番茄牛腩。

全是他爱吃的。

趁着做饭的空隙,我给他发了一个信息。

「老公,什么时候下班?」

宋川竹迟迟没回信息。

想着他可能在忙,我便也没在意。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又看了眼手机。

依旧没有回复。

七点一刻。

按理说,早该到家了。

又加班了?

我忍不住皱眉。

这个月,已经第几次了?

2

我的手指落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想起不久之前,我们大吵一架的事。

那天,他被公司临时叫去加班。

一如今天,宋川竹消息不回。

我看着窗外势头愈劲的大雨,内心焦灼难安。

女人天生便有胡思乱想的毛病,再有「爱人」这道身份的加持,很容易便自乱阵脚,反复踱步三十多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给宋川竹打了电话。

第六个电话刚打过去,门口就有了响动。

是宋川竹。

我激动地跑过去。

宋川竹却满脸不耐烦地看着我,「你很闲吗?」

他的语气很不好。

我愣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将脱下来的大衣和袜子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躺上去,斜眼睨我,「下回我在外面,别总给我打电话,烦不烦?」

我僵硬地开口,呼吸都变得困难,「你嫌我烦?」

「天天问这问那的,换你,你不烦?自己闲得慌就找事情做,家里的家务都做完了吗?瞅瞅你现在什么德行,带你出去我都嫌丢脸。」宋川竹的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听在耳里,只觉得窒息。

3

这些年,为了要孩子,我吃了不少宋家找来的偏方。

只因为宋川竹说过,「窈窈,要是我们能有个孩子该多好,生个儿子,我们爷俩一起保护你。」

我自小怕苦,却一声不吭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尽数吞进腹中。

长年累月,连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为了要孩子,我强迫自己增肥。

看着镜子里发福的身材,我痛苦崩溃过。

体重上涨后,我跳起舞来,时常力不从心。

时间一长,便陷入深深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之中。

舞蹈于我,同生命一样重要。

我以为,宋川竹就算不会完全理解我,至少也会怜悯我一些。

可是,他竟然说——

嫌弃我。

短短几个字,却足以杀人诛心。

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我们那场架吵得很凶,宋川竹摔门离去,一周没有回家。

之后是持续半个月的冷战。

直到不久之前,我们的关系才微微缓和。

想到这些,我放弃了给他打电话的念头。

索性就拿了条毯子就坐在那儿等他。

4

大概是怀孕嗜睡。

书没看几页 ,我便睡了过去。

巨大的开门声将我惊醒,一抬头,宋川竹已经朝着我走了过来。

「老公。」我欣喜地唤他。

宋川竹冷着脸,没吱声。

我以为他工作上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跑去拽他的衣袖,和他撒娇。

「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便扬起手将我甩开。

宋川竹手劲大,我没受住,身体踉跄着摔了出去。

脑袋磕在一旁的餐边柜上。

柜子上的玻璃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没砸下来。

我趴在地上,不明所以地望着宋川竹。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生生地疼。

「你今天跟妈吵架了?」宋川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狭长的眼眸中,是满满的厌恶与恨意。

他口中的妈,也就是我的婆婆。

今早去医院之前,她老人家旁敲侧击地跟我说,邻居家的媳妇不生,离婚又找了一个,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个中意思,我自然明白,却还是装作糊涂地问了她一句,「妈,您什么意思?」

她老人家赏给我一个白眼,说已经在给宋川竹重新觅色一个「好」姑娘。

5

嫁进宋家九年,我向来恭恭敬敬地对待宋川竹的爸妈,甚至比自己的爸妈还要上心。

可到头来,却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看着她那狰狞的面孔,我压下怒火,尽可能礼貌用语,「如果您来的目的这个,那么请您出去。」

「凭什么,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你算哪根葱?」

我怒极反笑,「您别忘了,房产证上也有我的名字。」

「呵。」婆婆轻嗤一声,「白嫖怪。」

「装修我家拿了五十万,怎么就白嫖了。」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场争吵到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状态,婆婆把果盘摔得满地狼藉。

也许是上天看不过眼,出门之际,她不慎踩到水果,跌了一下。

……

「陈舒窈你可真行,妈那么大岁数,你还推她,你要不要脸?」宋川竹再度怒吼,将我从回忆中拉扯回来。

我这才听明白,原来宋川竹是听信了婆婆的谎言,特意来兴师问罪的。

我本来是想解释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你骂我?」

6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厉害,萧索又可怜。

宋川竹漆黑的眼珠漠然地盯着我,「怎么?我没动手已经很够意思了。」

听了他的话,我竟然很想笑。

耳边回荡的是宋川竹向我求婚时的话,和此刻冰冷的声线不同,那时候的他,温柔如斯,像是怕惊扰了我。

「窈窈,你跟了我,我定然让你一生无虞,平安喜乐。」

现在再看。

这句话,倒像是一句谶言。

我扶着柜子艰难站起来,浑身发寒,「宋川竹,我跟你在一起二十来年,你竟然看不懂我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离我几步远的宋川竹,有一瞬间,我竟然觉得陌生。

「你平时就爱算计,谁知道你是不是两面三刀的人。」他鄙夷地说。

算计?

我琢磨着他的遣词。

难道就因为,我踩着点去买农贸市场的蔬菜,计较一元五角钱?

就因为,我为了凑满减,算了整整一页的草稿纸?

就因为,我每个月都要统计一遍支出明细,算好每一分钱?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细水长流,全成了让人生厌的算计?

7

极度的哀戚下,我半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餐边柜的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惨白,枯槁,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宋川竹自顾自地去厨房盛菜。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鼻翼之间全是菜香。

瞧着他大快朵颐的模样,我只觉得心寒。

宋川竹,你知不知道。

曾经的我,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早些年,你总吃外卖,染上胃痛的毛病。为了你,我研究菜谱,学着洗手做羹汤。

从此不再是纤纤柔荑,取而代之的是满手的烫伤。

可你爱挑食,养胃的食物大多清淡,不能享受口腹之欲。于是,如何能做出既美味又营养的食物成了我每天必备的课程。

那段时间,闺蜜沈佳总是看宋川竹不顺眼,「跟你做十几年朋友,哪儿见你伺候过别人,向来是别人宠你的,宋川竹真真是好福气!」她说得义愤填膺,末了却是叹了一口气,目光柔软下来,「你这老妈子当得累不累啊?」

她拉过我的手,蹙着眉打量着,满眼的心疼。

我摇摇头,只觉得甜蜜。

幸福的方式有很多种。

以他乐为我乐,又何尝不是。

8

最开始给宋川竹做饭的时候,他每每都会与我说,「好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我怎么这么幸运呢。」

说到情深处,他便拽住我的手腕让我坐在他腿上低头亲我,吻到我七荤八素时,宋川竹便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低语,「怎么办,现在就想娶你。」

他的情话不常说,于我却格外受用。

女人耳听爱情。

这是恶习。

……

日子过得久了,宋川竹就再也没说过这样的话。

夸赞也寥寥无几。

大多是,「今天的菜怎么淡了」又或是,「怎么做这个?」

这些话,听在心里又怎么会不难过,只不过我善于掩耳盗铃。

不断地安慰自己,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如今这幅景象才是常态。

自我灌输多了,也就练就了一颗无波无澜的心。

9

宋川竹风卷残云后,将筷子一放。

路过我身边时,我抓住他的胳膊,哑声问,「你是想离婚吗?」

宋川竹颇为不屑,「你想离就离,在你。」

这句没有任何情感的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击破我心里的防线。

我机械地抬头看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宋川竹,你有没有心?」

宋川竹的眉眼近在咫尺,岁月已经把那个曾经那个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意气风发的少年蚕食得不成样子。

只能依稀地辨认出几分影子。

我认识的那个宋川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渐渐地离我而去。

心痛得无以复加。

宋川竹却无所谓地将我的手指掰开,「你自己好自为之。」

「我们谈谈吧。」我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

宋川竹冷声道,「没什么好说的。」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放下身段追上去。

宋川竹见我不依不饶,眉头一紧,面上有了怒意。

转身想去关门。

慌乱中,我想去拦他,却狼狈地摔倒在地。

指甲也因此劈裂。

鲜血涌出,触目惊心。

疼痛来袭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也从头顶传来——阴鸷而黑暗。

「你说你该不该?」

10

卧室的门紧紧关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像条濒死的鱼瘫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

但是身上的抽痛时刻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宋川竹……」我喃喃自语。

额头的汗水打湿了刘海,发丝黏糊糊地粘在脸上很难受。

我蜷缩着身子,视线落在沙发角落的一个东西上时,眸光一颤。

那是本相册。

封面掉了漆。

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我颤抖着手指抚摸着上面的花纹,泣不成声。

原来,我和宋川竹的回忆。

被丢在这儿了。

11

相册是我刚和宋川竹处对象的时候买的。

我是个喜欢珍藏生活中的小确幸的人。

和闺蜜之间的偷传的「小纸条」;老师们给我写下的每条评语;上课时偷偷吃糖留下的好看的糖纸;以及,宋川竹给我讲题时的草稿纸。

我从没想过和宋川竹分手。

于是,相册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就扬着脸跟他讲,「宋川竹,我把我们的故事存在里面,等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就一边晒太阳回忆往事,好不好?」

我说这话的时候,宋川竹一脸宠溺。

「好,小祖宗,都听你的。」

他伸出食指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随后将我拥入怀中。

当时的喜欢是真喜欢。

现在的厌恶也是真厌恶。

我现在才知道。

原来,他说的「永远」这么短…

12

相册翻开。

第一张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2007.9.1

照片里的人是我。

那时高一开学,我穿着条白裙子站在主教学楼前,小丸子头毛茸茸的,梨涡被我大大的笑容挤了出来。

后来,我在洗照片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有个男孩子也入了镜。

虽然模糊,但是不难辨认出那人的五官轮廓。

那是十七岁的宋川竹。

原来在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有一种称之为「命运」,看似最不靠谱的东西,便已经悄然而至。

……

说起来,我和宋川竹相识真算不上美好。

作为艺体生,我和宋川竹这种重点班的学生本是没有什么联系的。

那天舞蹈室很闷,不到半小时,我就趴在栏杆上,大汗淋漓。

好友揶揄我,「窈窈,这不像你的实力啊,这一会儿就累了,你是不是老了一岁,身体不行了?」

听见这句话,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三中小陀螺」可不是白叫的。

「让你见识一下,本小姐的身体有多柔软。」

说着,我后退了几步,活动了几下筋骨。

「唉,别……」好友突然大喝一声。

然而,已经晚了。

13

后腿巨大的阻力以及自己脚上密密麻麻的疼,让我意识到,自己是踢到了人。

匆忙地回头,便看见地上蹲着一个男生。

他正捂着自己的脸,「嘶」,「嘶」地抽着凉气。

我心一紧,赶紧将他的脸托起来查看。

男生修长的指间已经渗出了血。

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满的雾气。

不得了了。

我紧张得不行,顾不得许多,背上他就往医务室跑。

其实,也算不上背,我当时急得大脑一片空白,拽着他两只胳膊,扛在脖颈上就朝着门外冲。

结果,因为身高悬殊,他的两只腿垂在地上一路摩擦。

「等等,同学。」男生开口说话了,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处,痒痒的。

我差点没失手把他扔地上去。

「只是流鼻血而已,不用紧张。」

趁着我发呆的空隙,他已经轻轻地将胳膊抽离出来,抽出纸巾处理了起来。

我全程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那一脚挺重的。

还好没给人家的高鼻梁踢歪。

男生见我一直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看,还皱着一张脸,不由得轻笑,「同学,到底是我受伤了,还是你受伤了?」

我不好意思地给他道歉,「真对不起。」

男生无所谓地笑笑,「本来就是我突然走过来的,不怨你。」

说完,他又抬手指了指我的肩头,「反而是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舞蹈服上染了血迹,红色的雪落在白色的衣服上,像是冬日里一枝独秀的红梅。

14

我捏着相册,回忆着初次见面的细节。

事情的最后,我俩达成一致。

以互不相欠结尾。

虽是这样没错,但是在期末考完试的那天,我却意外地收到了一套崭新的舞蹈服。

盒子上的字体翩跹遒劲。

「同学,脚劲儿不错,再接再厉。」

我看着这句话啼笑皆非。

那个时候,距离踢伤他已经过去了半个学期,我也早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宋川竹。

很淡雅的名字,和他本人的长相还挺符合。

宋川竹在学校很有名。

重点班尖子生,长相出挑。

这在学生时代,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更何况,他为人又不那么低调,总是出现在各大公开场合最瞩目的位置。

想让人不注意到他都难。

……

相册翻到另一页。

2008.4.25

照片上是穿着篮球服的宋川竹,少年的意气风发地站在阳光之下,连发丝都闪着光。

少年时代的宋川竹,满足一切被女生暗恋的特质。

「学习好」,「帅气」,「幽默」,「会打篮球。」

幸亏重点中学管得严,要不我估计他的抽屉里应该全是情书。

15

校篮球赛那天,我本来没想去看的。

太阳毒辣,我怕晒黑。

奈何好友非要拽着我看,还让我给他钟意的那个男生送水。

这种丢脸的事情我不想做。

但是她说要把日漫的光碟借给我一个月,我立马就同意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拎着一瓶脉动跑去给人家送水。

还好男生接了。

我如释重负地跑下场,却被人中途拦住去路。

「同学,你不够意思啊,给我哥们送水,不给我来一瓶?」

一抬头,宋川竹正眉飞色舞朝着我笑。

十八岁的宋川竹笑起来真好看。

一瞬间,我心跳加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学校说大不大,我也偶遇过宋川竹几次,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话。

每次遇见他, 他都只是很低调地朝着我点个头,便继续跟身边的三两少年谈笑风生。

这次怎么一反常态?

宋川竹很有分寸,见我不说话,也没再为难我,「哈哈哈哈,不逗你了,快下场去吧,同学。」

下半场仍有宋川竹,我在场外看着他挥洒汗水的模样,鬼使神差地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瓶饮料。

其实给他送水的人很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拦下我,说了那句话。

同样看不明白的还有我自己,明明不喜欢篮球,为什么还是顶着烈日继续看完了下半场球赛?

16

现在看来,年少的喜欢是迟钝而隐忍的,比起现如今的快餐爱情,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如果还能回到那个时候该多好,我的指尖划过图片上少年的脸,又无力地垂下去。

我继续翻看着照片。

时间来到 2008.6.14

照片上的人皱着一张脸,垂头丧气地拿着张卷子。

这是被老师训的我。

被幸灾乐祸的好友偷拍了下来。

我文化课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当初在小县城的初中里还算看得过去,如今在人才云集的重点中学里,这个成绩就是没眼看的程度。

尤其是,数学。

老师痛心疾首地指着我后面空白的大题,「陈舒窈,你好歹列个方,都不至于考三十八分!」

我天天练舞蹈累成狗,坐在书桌前就昏昏欲睡,就这三十八分还有运气的成分呢。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我一不小心就和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对视上。

宋川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我这边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在那张雪白的卷面上扫了一眼。

我的脸顿时腾得红起来。

「老师,家丑不可外扬。」

我指了指卷子,举起两根手指,「我一定痛改前非,求您快把卷子收起来吧。」

17

前非不好改。

于是,我把晚休午休的时间都利用起来。

怕自己坐着会睡着,就趴在窗台上,边啃面包边做题。

然后,某天晚休,手里的笔突然被人抽走。

「拼命三娘?」宋川竹拍了拍我的右肩膀,然后趁着我扭头的功夫拿走我的卷子,他看了看,看着看着,他就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你打断我思路了。」我抢过卷子,压到书下。

面上有点不自在。

「你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去食堂吃饭了,天天就吃这个?」他靠着墙,校服第一个扣子没扣,有股子痞气。

「你怎么知道我好几天没去食堂?」我眼皮一跳。

宋川竹玩味一笑,「你没发现学校这几棵树上的鸟最近都变多了?有了你,它们都不用捉虫子了。」

我顺着他挑眉的方向看过去,

我看着掉在楼下的面包,无法反驳。

「你后面的大题解题思路不对,等等哥,晚自习拿来给你。」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宋川竹就抽走我的卷子,留给我一个背影。

18

宋川竹这人很特别,他有时候给人一种很不正经的感觉,有的时候却又很稳重,几种矛盾的形容词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他自己,则游刃有余。

晚二下课,他招摇地拿着我那张试卷从我班的后门走进来。

几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桌面上,我粗略地扫了一眼,宋川竹竟然在每一题后面都写了解题思路。

这么短的时间,他不但做了一套卷子,甚至将上学期的重要的知识点都给我总结了出来。

太不可思议了!

「同学,你再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宋川竹抓了抓头发,偏过头,耳垂诡异地染上一抹红。

「晚休二十分钟,你写了这么多?!」我收了收情绪,缓缓问道。

「哪能。英语晚补,我摸鱼做来着。」宋川竹眉梢带着点桀骜,却不惹人讨厌。

「我英语一百四十多,偶尔换换脑子而已。」看着我皱起眉头,他又补充。

19

宋川竹是位好老师。

他的解题思路简便,懂得抓重点,知道我的薄弱出处。还为我量身定制了一套解题算法。

半个学期之后,我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

我很感激宋川竹。

不管怎么说,他是我那个时候,最崇拜的人。

也是愿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人。

想到这儿,我支撑着身体去厨房给宋川竹热了一杯牛奶。

卧室里有声音,他还没睡。

敲了好半天,宋川竹终于给我开了门。

他倚着门框,看见我手里的牛奶时,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进来吧。」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在了床边。

宋川竹在打游戏,我眼尖地发现私信那里有个动漫的女头在闪烁。

「老公,言宽怎么用女生头像了?」

宋川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含糊其辞地说道,「可能是他老婆给他换的。」

「我看着怎么跟你的头像像是一对?」我轻声道,眸子却暗淡下来。

宋川竹听了我的话,不耐烦地呵斥我,「打游戏你也管,烦不烦?不玩了。」说着,他关了电脑,上了床。

灯光骤然暗下,借着地灯昏黄的光线,我看着宋川竹正背对着我鼓捣着手机。

谈恋爱时,我是很不愿意查他手机的。

可他却恰恰相反。

宋川竹的手机永远没有密码。

用他的话说是,「女朋友不喜欢查手机,我主动上交,行不行?」

可如今,他却再也不愿意让我碰他的手机,记得有次我想递给他手机却不小心碰到接听键,接通了电话,他发了好大的火。

20

不忍再回忆下去,我起身去衣帽间找睡衣。

衣帽间的摆台上有一张我的照片。

那是哲思中学六十年校庆时,我登台演出老师给我拍的照片。

十八岁的我。

穿着洁白的芭蕾舞服,头顶的光熠熠生辉,映着那张满满胶原蛋白的脸蛋上,定格在最美好的年纪。

这不是我登过最好的舞台,却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舞台。

那次,宋川竹是校庆主持人。

那时候我们已经很熟悉了。

加上他朋友和我好友之间那点事儿,连带着我俩之间也有种似有若无的暧昧。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西装的模样。

少年喷着发胶,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的青涩被遮掩,周身散发着几分肃冷倨傲的成熟男性气息。

叫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你不是要忙着物理竞赛?怎么会有空做主持人啊?」我孜孜地看着穿过层层人群来到我身边的宋川竹,疑惑地问。

「听说有人要跳舞,我特意选了一个绝佳的观赏位置,在这儿看不比看台近多了。」宋川竹吊儿郎当地说着,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

21

即便分不出真假,我仍然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唇。

在台上的时候。

一想到宋川竹也在看我,我手心顿时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幸好,演出很顺利。

事后,宋川竹还请了食堂最贵的一份套餐作为嘉奖,只不过我要控制体重,最后肉全部进了他的碗里。

我想,那个时候的宋川竹大概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要不他怎么会在大家讨论「陈舒窈」和校草最配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一句,「怎么办,没正当身份,只能忍了。」

这句话,直到现在想来,都是甜到牙疼的程度。

回忆上涌,我苦笑了一下,然后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我将换下的脏衣服连同沙发上宋川竹的衣服一同扔进洗衣机里。

卧室的人,已经睡得很熟。

宋川竹的手机永远没有密码,用他的话说是,「女朋友不喜欢查手机,我主动上交,行不行?」

刚结婚的时候,宋川竹几乎不让我插手家务,后来,他创办公司,忙得焦头烂额,我便将家务全部包揽过来。

过上了白天工作室,晚上做家务的日子。

再后来,宋川竹的公司步入正轨,回家的次数却比从前更少。

更遑论替我分担家务。

我叹了口气,捡起相册。

照片下方的字是 2009.3.21

一年一度的思哲校运会。

这张照片真的不太好看。

我脸色白得像鬼,被宋川竹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抱着,屁股即将着地。

而宋川竹咬着牙,连表情都在用力。

22

那次的校运会,班主任帮我报名了两千米长跑。

为了维持身材,我早上一般只吃酸奶和无糖麦片。

常常饿到头晕。

跑到第四圈,我就感觉天旋地转,之后再醒过来,人就被宋川竹抱在怀里。

低血糖还没过劲,我只觉得眼花,耳边是宋川竹的心跳,「扑通扑通」,急促而有力。

他的胳膊勒得我肉疼,我感觉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便拽着他的袖子弱弱地说,「宋川竹,你是不是不行了?」

闻言,宋川竹浑身一僵,不自然地说道,「怎么可能,你躺着就行了。」

说话间,我的身体又往下掉了几分。

宋川竹肉眼可见的脸变黑。

「宋川竹,你现在把我放下来,还不算太丢人。」我尴尬地用余光扫了一圈。

周围全是人。

我貌似还看见了教导主任火热的目光。

宋川竹倔强。

最后也没把我放下来,硬是以那副尴尬的姿势给我抱到了休息区。

据说,宋川竹接下来的一周,拿笔都在手抖。

还被班主任列为重点「早恋」观察对象。

后来他获得了几次奖,这事儿才算作罢。

不过,那个时候,我们也快毕业了。

我还依稀记得,校运会之后不久便是不知道怎么成为情人节的 520.

当时高三的学长在食堂高调地表白。

食堂里面的广播回荡着那年的最火的情歌。

那一刻,被表白的学姐闪闪发光。

女孩子秀气的面容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吹嘘声中红透,眼角眉梢染上羞赧,弯弯的唇角,让人觉得羡慕甜蜜。

23

一曲终落,结局已定。

整个食堂的学生像烧开的水沸腾起来,掌声不绝于耳。

彼时宋川竹从饭盒里抬起头来,别有深意地说,「真心话要说给有心人听,你说呢,陈舒窈?」

蓦地被提名,我从看热闹的思绪中剥离出来,懵懂地「嗯」了一声。

见他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对啊,对。」

宋川竹笑了,开了瓶水递给我。

「对什么对,傻不傻啊你。」

虽然是损我,可他那嘴角却诡异地勾起来。

……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听懂了宋川竹话里的意思。

年少时的情感不可复制,真挚而纯粹,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将相册重新放好,回到卧室的时候,宋川竹已经将大半的被子扯走。

我无奈,只好从次卧取了一床被子回来。

次卧没有开空调,被子很凉。

我手脚也冰得很。

冰冷的温度不禁让我回头看向宋川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逛街不愿再拉着我的手,睡觉也不愿意再让我抱着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就像在昨天。

那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出去玩。

也是那次,我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与你的第一张合影。

当时的我被突然叫过去拍照,刚入镜头,那边便按下快门。

手上的冰激凌汤水流得满手都是。

简直狼狈不堪。

而我身后宋川竹,没有看镜头,视线落在我身上,说不出的温柔。

24

拍完照后,宋川竹问我。

「陈舒窈,你将来想去哪个城市?」

我舔了舔快要融化掉的冰激凌,皱着眉头,含糊不清地说,「x 市吧。」

宋川竹背靠栏杆,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半袖,却难挡帅气。

「还行,不远,坐火车也就两三个小时。」他仰起头,眯起眼睛看着一朵云也没有的蓝天,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愣愣地瞅着他,隐隐察觉到话里的意思。

冰激凌已经流得满手都是,我却无心理会,礼尚往来般地也问了宋川竹一句,「你呢,你想去哪儿?」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走过来掏出卫生纸给我擦手,然后抬起手在我脑袋揉了揉,「在一个想见你,不用等很久就可以见到的地方。」

少年已经长得很高,我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一瞬间,宋川竹眸子里呼之欲出的情感像是要把我灼伤。

「就会拿我寻开心。」我吞了吞口水,慌张地背过身,浑身都冒着热气。

「害羞了?」身后传来宋川竹爽朗的笑声,他还探出个脑袋想去看我脸上的表情。

我脸上咕噜咕噜地发着烫,恼羞成怒地把他的脸推开,「宋川竹,你有病,不理你了。」

没跑几步,宋川竹追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手腕往一旁的小卖部里走,「哥错了,请你吃雪糕赔罪,行不?」

宋川竹的手好大,轻轻松松地便把我的手腕圈在手里。

这算牵手吗?

我盯着皮肤相贴的地方,脸更烫了。

……

年少时会因为一次肌肤接触而激动不已,时间久了,渐渐地,那种感觉便被我们遗忘。

这么一想,我竟真的好久没有牵过你的手了,宋川竹。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好。

早早地,我便做好早餐,等着宋川竹起床。

吃过饭后,我照例去工作室,宋川竹则去公司。

我的工作室离家里不算近。

我不太会开车,所以每次都是宋川竹送我去。

他的公司与工作室不是一个方向,每每他都会与我抱怨,时间长了,我就提出自己坐公交车去上班。

宋川竹乐得轻松,也没说什么。

从公交车下来后,我需要过一条马路。

过路的时候,我隐约瞧见了宋川竹的车,一闪而过,我也不确定。

纠结万分,我还是给沈佳发了条语音。

语音刚过去,我的余光闯进一抹红色。

是一面小巧的五星红旗。

到工作室后,我换上舞蹈服,又忍不住将那本相册拿出来翻看。

相册太旧了,我想给它换个封皮。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张照片。

2009.10.1

国庆节。

我们高三了。

班主任告诉我们,国庆那天的大合唱是我们在学校最后一次集体活动。

合唱那天,宋川竹的班级最先上场。

他们结束之后,宋川竹就偷跑到我们班的区域来。

25

他坐在我后面,周围的同学都露出一副暧昧的表情,我怕班主任会说他,便推了推他,让他赶紧走。

「不急,高三任务重,都没时间来找你玩。」宋川竹双手交叠放在我身后的椅凳上,脑袋搭在上面,跟我简直是负距离。

我紧张得要命,眼睛控制不住地乱瞄。

宋川竹却悠闲地跟我侃大山,「陈舒窈,知道你跳舞好看,不知道你唱歌怎么样?」

「不好听,你快走。」我催他。

见我又急又怕的模样,宋川竹洞若观火,「陈舒窈,你担心我?」

「不是。」我嘴硬,「我怕你连累我。」

「喔——」宋川竹意味深长喔了一声。

「得,我走还不成吗?」他不再逗我,站起身,却没有直接离开。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还不走?」

宋川竹手上拿着一面小红旗,正垂眸琢磨着什么。

我刚要开口,他就迅速地把小红旗插在我的丸子头上。

「我代表祖国占领这片土地。」

说完,他又俯下身,凑到我耳边低声说,「胆小鬼,我走了。」

……

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还仿佛在鼻翼之间游荡…

而我们,已经快四十了。

这面小红旗到现在我都珍藏着。

和宋川竹有关的一切,我都无比珍惜,但是,宋川竹…

好像,你已经不在意了。

2010.1.1

元旦。

步入高三之后,我和宋川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忙着艺考,而他忙着竞赛。

有时候在食堂偶遇,离得老远就可以看见宋川竹眼下的乌青。

26

我妈给我新买了台相机,画质比之前那个清晰不少。

那天吃完饭,我俩一起回教学楼,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宋川竹。」

我叫你。

你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呆呆的。

然后,你那个表情便永远地被我定格下来。

「好可爱。」我心想,当时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那天,学校没有跑晚操。

外面下雪了。

鹅毛一般大。

我从一堆书里抬起头,便看见勾着唇的宋川竹,他很宠溺地瞅着我,不知道来了多久,班里因为一场大雪难得变得闹哄哄的,也没人注意到我们。

「你怎么来了?」我的惊喜溢于言表。

「走,带你看雪去。」

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灌满热水的瓶子,带着我来到了操场上的露天小天台上。

我俩在漫天的雪花中相顾无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场雪。

一身疲倦,好像就那样被洗涤散尽。

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这场雪得到的慰藉,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

回教学楼的时候,宋川竹说他手冷,非要伸进我口袋里暖和一下。

我拗不过他。

只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站着,让他暖手。

「你不冷?」宋川竹问我。

还没等我回答,他便抓住我的手,与他的手一起伸进我大衣的口袋里。

雪夜下,我的心跳震耳欲聋。

手掌交融间,我隐约摸到了宋川竹手心的薄汗。

27

那天回家之后,我自己偷偷乐了好久。

再一摸兜,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明信片。

是我当时特别喜欢的动漫人物。

后面是宋川竹用行书写的字。

「新年快乐,笨蛋」

……

2010.6.3

我们在校的最后一天。

照片里的宋川竹和我一人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对着镜头大咧咧地笑。

我的目光扫着照片,突然注意到右上角有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男孩子。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发现他在看…

我?

我不由自主地将相册拿近一些。

虽然离得远,但是不难看出,是个相貌极为清俊的男生。

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着。

终于在快放弃的时候想了起来。

……

拍摄快结束的时候,有个男孩子磕磕巴巴地问我,能不能和他拍一张。

很眼熟的一张脸。

看着男生脸上的酡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虽然不认识他,但大家都是同学。

男生小心翼翼地站在我身边,他和宋川竹差不多高,却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性子。

宋川竹跟我一起拍照的时候,手会伸到我头顶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手势,恶搞我,笑容热烈,表情张扬。

而他不同,笑容很腼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便不肯再亲近半分。

拍完照片后,男生很小声地和我说了一句,「陈舒窈,祝你前程似锦。」

我也回他,「也祝你前程似锦。」

回班级收拾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那个男生,不就是校门口光荣榜上常年高居榜首的年级第一——齐昱吗!

只不过他太低调,以至于我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不太记得这么厉害的人物。

28

也不知道齐昱现在成了什么样的人。

也会像宋川竹那样变成了一个世俗化的大人吗?

我出神地想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容不得我再回忆,我忍着疼去桌子上拿手机。

全是闺蜜沈佳的信息。

我点开,十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主人公我再熟悉不过,是宋川竹。

他揽着个姑娘。

那姑娘看样子年纪不大。

白白嫩嫩的,皮肤像是能掐出水来;那双圆圆的杏眼,像只小猫。

她整个人小小的,缩在宋川竹怀里,楚楚惹人怜。

我羡慕地看着她。

不过不是羡慕她年轻,也不是羡慕她饱满的脸蛋,而是她的状态。

那是一种被幸福包裹的状态。

她被爱着。

被爱的女人有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美,这要比任何高级的化妆品都要有用。

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有宋川竹喂她吃东西的;有他吻她额角的;还有他捏着她的手吻着她掌心的。

图片里的男人深情款款,是我许久不曾见到的样子。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疼痛密密麻麻地从浑身各处侵蚀我的身体。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我忍不住一阵干呕,却因为没有任何食物,只吐出点胃酸。

沈佳发来语音。

「窈窈,果然如你所料,宋川竹出轨了,他现在正带着那个小贱人往翰林华府去呢,你赶紧跟我去捉奸。」

翰林华府是个酒店。

本市最高级的酒店。

一层二层有各国美食,酒店设施一应俱全。

我吃过宋川竹招待合作方带回来的进口糖。

很好吃。

他看我爱吃,于是每次去都会给我带一块糖。

我以为这是爱。

却从没计较过,他完全可以单独带我去一次的。

29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上学时,老师与我们讲「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原先以为爱情都是如此,现在却懂了为什么那些故事被后人传颂。

物以稀为贵,就是这个道理。

高考结束后,我们几个玩的好的去其中一个同学家里玩。

他家是个小别墅,三楼有练歌房。

气氛正浓时,有人提出要喝酒。

东道主很大方,二话不说便带着两个男生去楼下取酒。

酒的类型很多。

我斟酌着,拿了个度数最低的果味酒。

宋川竹问我,「可以喝吗?」

我点点头,尝了一口,口感像果汁,没有多少酒味,一点点辛辣而已,完全可以适应。

宋川竹见我喝完没什么事,也就放下心来。

中途我和宋川竹还合唱了一首情歌。

我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酒精上头。

宋川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怎么这么热?」他有些紧张。

我有点晕,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脖颈处贴,「你摸摸,这儿更热。」

宋川竹脸一红,不自然地抽出手,口齿不利索,「是、是挺热的。」

他把我拉起来,「走吧,带你洗把脸。」

卫生间里,宋川竹动作轻柔地给我擦脸。

密闭的空间里,所有的情绪无处遁形,我盯着宋川竹那双好看的眼睛,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宋川竹,你长得好好看。」

宋川竹的动作一顿,笑了,「那你喜欢吗?」

他大概也有点醉,因为他的掌心好烫。

30

那天我们没有回家,玩得太晚了。

大家都七荤八素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一旁昏昏欲睡的宋川竹,悄悄地凑了过去。

「我喜欢。」我说。

刚才在卫生间想了好久。

宋川竹震惊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梦游的时候,他俯身亲了过来。

不是亲嘴。

只是用唇瓣轻轻擦了一下我脸颊。

宋川竹的头埋在我的颈窝里,说话含糊不清,「陈舒窈,我好高兴。」

……

我和宋川竹正式确定关系是在大学开学之前。

他本来是不用高考的。

高考前,我问他明明被保送了,为什么还要高考时,宋川竹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挑了挑眉头,「没什么,就想体验一下高考什么感觉。」

「所以,陈舒窈,不用紧张,放平心态,好不好?」

他的目光温柔地散在我身上。像一剂暖阳。

我知道,宋川竹是故意的。

幸好,命运没有埋怨我们的任性,让我们最终得偿所愿。

正如高二那年夏天宋川竹说的,我和他的大学距离真的不算远。

不到两个小时的高铁而已。

大学四年,我们无数次往返于两座城市,生生抗过最难熬的异地恋。

31

我和宋川竹都是第一次谈恋爱。

两个懵懂的小白,笨拙地去学着如何去爱对方。

也被对方爱着。

宋川竹是个合格的男朋友,别人有的,他从未亏待过我。

甚至要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每个月最多只能见两次。

他知道我常常练习舞蹈肌肉酸痛,便会每次都会找各种理由,不让我舟车劳顿,跑来找我。

我记得有一次,我因为太累睡过头,那个傻子为了让我多睡一会儿,生生在北方的寒冬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事后,我问他怎么那么死脑筋时,他挠了挠头,眼眸里全是我的倒影,「对喔,早知道我去食堂给你再买两个热包子了。」

「一恋傻三年?」我嗔他,手被他放在一直揣在怀里的糖炒栗子上,烘得热热的。

那天我们没来得及去把做计划之内做完,宋川竹送我回宿舍的时候,我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想撒手。

宋川竹的掌心轻抚着我的后脑勺,声音流淌在雪夜中,出奇的暖,「窈窈,你再这样,我真的舍不得放你回去了。」

「那就不回去了。」我脱口而出,抬头看他。

宋川竹在我的眼里巡视,想找出玩闹的成分,却没发现任何东西。

「认真的?」他突然变得严肃。

我点点头,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语气平缓而坚定,「我带身份证了。」

32

我第一次和宋川竹去宾馆。

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我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宾馆环境并不算好。

暖气也不足。

宋川竹将床上消毒之后,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我躺在床上心如擂鼓,身边不是没有和男朋友出去开房的人,室友问我和宋川竹有没有那个的时候,我摇摇头,「他从来没问过我。」

他甚至,连亲我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即便,我们已经亲过很多次了。

我问自己,如果宋川竹提出那个想法的话,我到底会不会愿意。

在宋川竹回来的前一秒钟,我做了决定。

答案是,我愿意的。

可宋川竹似乎没这个想法。

他出去不是买计生用品,而是买了一个塑料盆。

「你这是?」我惊讶地看着他。

宋川竹接了盆热水,然后往里面放了一个药包。

他替我脱掉袜子,撩了点水放在我的脚背上,而后温声询问,「窈窈,水温合适吗?」

我愣怔地点头。

宋川竹半跪在我面前,我看着他脸上温柔的神情,眼睛里的雾气愈来愈多。

我的脚被他托在掌心,带来酥痒的触感。

有点难为情。

「宋川竹,我的脚……是不是很丑?」

因为常年练习舞蹈,我的脚上全是伤疤,一道道,像蚯蚓横亘着,粗糙而丑陋。

宋川竹皱眉,抬眼看我,「窈窈,我只会心疼。」

33

也是在那一天,让我生出了一种想要嫁人的欲望。

可是,一想到宋川竹现在也会对另一个女人做尽温柔之事,我就会难受得喘不过气,浑身发抖。

宋川竹,你难道忘记了我们这一路走过来有多不容易吗?

司机见我落泪,关切问我,「顾客,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车内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很衬景。

我想起大学时,我俩第一次吵架,那天也下着雨。

我去他学校找他。

那时候因为我们各自的比赛,已经快五周没有见面。

每天的交流也少之又少。

那时我们已经处了两年,早已经过了新鲜期。

到他们社团的时候,整间教室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女生。

宋川竹似乎是熬了夜,身上还穿着昨天与我视频的衬衫。

他旁边的那个女孩子一直在盯着宋川竹看。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她喜欢宋川竹。

34

明明我才是那个有主权的人,却没有勇气推门而入,只能任凭那个女孩将她的衣服披在宋川竹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酸涩,只有溢出心间的害怕。

不再了解他——会让人变得脆弱而自卑。

这段时间,我和宋川竹的交流寥寥无几。

通电话的那几分钟,并不能让我们充分地深入彼此的生活,只能摩挲着,循着偶尔发过来的信息,去猜测对方的一举一动。

我们也会在某一天没有话题,冷战,最后变成陌生人吗?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握紧拳头。

没有任何人做错,可我却觉得这段感情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面乱走。

宋川竹大概手机没电了,我早上的信息,他到现在也没回。

我突然想到前几天自己刷到 app 上的视频。

和他在一起两年,我从来没问过「我们到底会不会永远在一起的话」。

一是我觉得问这种话没有意义,二是因为宋川竹的确对我很好,格外包容我。

但是,那天视频,我瞧着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鼓弄平板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宋川竹并没有发觉我的异常,他或许是太忙了,只很敷衍地回了我一句,「窈窈,别多想,少看毒鸡汤。」

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扯开了话题。

我和宋川竹都在慢慢改变,我们在一点一点了解这个世界,而世界也在塑造我们。

年少的时光渐渐地离我们而去,我不知道我和宋川竹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大人。

好像,我并不期待长大。

那个热爱打篮球的宋川竹,会用脏兮兮的手摸我的脸,露出满口大白牙的宋川竹,已经很久没有再那样纯粹地笑过了。

他现在说的最多的话是,哪位学长又赚了多少钱,开着什么车,买了什么奢侈品。

明明我们才 20 岁。

35

一碗云吞吃到一半的时候,宋川竹打来了电话。

「窈窈,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手机没电,我不知道你来找我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外面下雨了,自己去找附近找避雨的地方,不要淋到雨了,饿不饿?吃饭没有?我带你去吃面,好不好?」

宋川竹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语气很急,带着粗重的气息,应该是边走路边说的。

我安慰他,「你别着急,我在一食堂。」

宋川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窈窈,我去找你,先挂——」

「宋川竹,我突然没信心了。」我打断他,「我们还能走到最后吗?」

「窈窈,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川竹紧张地问。

「宋川竹,你社团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啊?」我的语气很平淡。

「窈窈,我怕你多想,我哥们在追那姑娘,我没办法,才让她进来的。她是对我有点意思,但是我跟她说过了,我有女朋友,你不信可以问我室友。」宋川竹解释。

我顿了顿,语气波澜不惊。「你什么时候喜欢喝草莓奶昔了?」

方才那姑娘喝的那款饮料我和宋川竹视频的时候常常看见他的桌子上会有一瓶。

他是不爱喝饮料的人,我还问过一嘴,不过被他用别的事情搪塞过去,不了了之。

「窈窈,一瓶饮料而已。」宋川竹有点心虚,声音弱了不少,「我怕你多想就没跟你说。」

「宋川竹,她在慢慢改变你的习惯,这很可怕。」

宋川竹觉得我小题大做,后来,我们在食堂见面,由一瓶饮料引出许多没有解决的事情。

双方也由平心静气演变成了不可收拾的状态。

我一赌气,顶着大雨要连夜坐车回去。

雨天不好打车,我蹲在路边哭得很大声,睫毛膏糊在眼睛上,白裙子上溅的全是泥点子,狼狈至极。

36

不过,最后宋川竹还是把我逮了回去。

他把我扛着肩膀上,任凭我怎么咬他,都不撒手。

宋川竹跟我道了好久的歉,说到最后,他的眼圈都红了,抱着我很委屈地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我错了,窈窈。别不要我。」

那样的宋川竹,我还是第一次见。

心里难受得不行。

其实,仔细想想,宋川竹也很不容易,这段时间他为了准备比赛,他几乎废寝忘食,却还是事事有回应,不曾遗忘过我一条信息。

明明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惦记着我的脚伤。

宋川竹有点直男,人家送女朋友礼物不是口红,就是首饰,他却送我泡脚桶,各种养生产品。

除了我父母,他大概是爱督促我吃药添衣的人。

宋川竹从不避讳秀恩爱,空间相册,手机壁纸,对他而言,我更像是一个供他炫耀的宝物,相反,每次都是我更觉得难为情一些。

和他在一起,我从来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他总是做好一切,把我宠成一个孩子。

脑海里,相处画面一帧一 帧放映, 我细想着过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川竹浑身都在发抖,「窈窈,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我用力地点点头。

爱情是需要两个人互相磨合的,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

可我心甘情愿。

那次吵架之后,我和宋川竹各自反省,和好如初。

后来也不是没有吵架过。

只不过比起能够继续爱对方,那些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

室友曾经唏嘘感叹过,「如果你们俩分手了,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往事仍历历在目。

可我们……

还是走向了陌路。

37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让出租车停在了距离酒店不远处的路口。

沈佳告诉我,宋川竹正往我这边走。

我戴上卫衣帽子,躲在广告牌后。

不一会儿,酒店前方的路口果然出现了一男一女。

宋川竹穿着我给他选的那件西装,左手挽着那个姑娘,右手提着几个购物袋。

女孩子看上去很开心,一直蹦蹦跳跳地在宋川竹说话。

从她的外表来看,这姑娘绝对不简单。

在一个只是穿素裙便很美的年纪里,她浑身上下全是高奢。

除了那张脸还有少女的影子,我看不出半分纯真的模样。

两人一路走来,笑容就没减过。

我看在眼里,简直心如刀割。

「宋川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大口喘着气,身子软弱棉絮,双腿无力支撑,只能跪在地上,再抬头。

宋川竹却在半蹲身子给那小姑娘整理鞋跟。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里,我咬着嘴唇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温柔如斯,一如从前半跪在我面前跟我求婚的样子。

大四刚毕业,宋川竹就偷偷买了戒指。

宋川竹求婚的场景很高调,和我喜欢的方式大相径庭,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他为我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那样好的宋川竹。

那样好的年纪。

从校园到婚纱,惹得无数人羡慕的爱情……

主人公竟然会是我们。

这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拥有的。

而我,这份幸运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38

沈佳告诉我,她去找人了,今天势必要把宋川竹揍得亲妈都不认识。

我苦笑。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起第一次为宋川竹穿上婚纱,他激动得落泪。

抱着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

他说他好幸运。

脖颈处滚烫的泪仿佛还在,而眼前人却已经不再是彼时人。

曾经为了多见我一面,而熬几个大夜挤出时间的人;怕我会吃醋,在学校表白墙公开秀恩爱的人;那个在我彷徨失措,自我怀疑时给我勇气的人;知道我所有小怪癖,却仍旧觉得我可爱,而包容我的人;了解我的所有喜好,曾把我捧在手心里宠爱的男人…

他不再爱我了。

我看着那姑娘踮起脚吻了一下宋川竹的额头。

一如十八岁的我。

「宋川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越来越模糊,失去意识之前,我想起了几年前我和宋川竹一起去买奶茶。

邻桌的爷爷和奶奶发白如雪,一起喝着奶茶聊着从前的旧事。

那时我羡慕地看着他们,同宋川竹说,「老公,我们以后也会——」

那句话还没问完,就被宋川竹不耐烦地打断。

「快点喝,我还得回去写方案。」

我看着他那个厌倦的神色,溢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想携手白头。

你早就不在意了。

38

耳边吵吵嚷嚷的。

浑身都好疼,有人冲了过来,「你这女的自己碰瓷撞上来的,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我好想张口说话,却没有力气。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回到了我和宋川竹婚礼那天。

婚礼是中式的。

凤冠霞帔,敬祖拜堂。

下聘的婚书是宋川竹请人用金线一字一字绣上去的。

我坐在大红喜床上。

等了好久,宋川竹才过伴娘那关。

隔着扇子,我看着他向我伸出手。

「窈窈,我来娶你了。」

39 番外:

男主视角:

1

进宾馆之前,我隐约听见了陈舒窈的声音。

她叫我,宋川竹。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欢快的语气,像是在与我告别一般。

事情证明,真的不能做亏心事。

都出现幻觉了。

我摇摇头,没当回事。

陈舒窈闺蜜沈佳找到我的时候,我慌了神,倒不是怕陈舒窈跟我离婚,而是怕她坏了我的名声。

沈佳带着人给我揍了一顿。

我揩着嘴角,冷笑,心想,陈舒窈你真狠。

沈佳似乎被我的笑容激怒。

她冲上来狠狠踹了我一脚。

「宋川竹,你不是人。」

婚后,我跟陈舒窈没少闹别扭,她怕她爸她妈知道担心,每次离家出走都去投靠沈佳,因此沈佳看我不顺眼,我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打完了?」我当时没察觉她殷红的眼睛,甚至还轻松地反问了她一句。

沈佳看着我,竟然意外地平静下来,「宋川竹,等着吧,你会遭报应的。」

我很不屑。

我现在这样还不是她逼的。

陈舒窈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多疑,总是追问着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手机多出的女人是谁。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看见她哭哭唧唧刨根问底的样子,我不知道有多烦。

还是外面的小姑娘有意思。

不会婆婆妈妈的,会理解我,会打扮,还会哄我开心。

说实话,我一开始没想做的这么绝。

在外面这么多年,主动接近我的女人不少,可我始终顾及着陈舒窈,不忍心伤了她的心。

更何况,那些女的连陈舒窈的一半都赶不上。

陈舒窈曾经是我们学校的校花,艺术生——身材和脸蛋都是一绝,家里还有钱。

我娶她,身边的哥们都很羡慕我。

上学的时候,我是真喜欢她。

那天鹅颈和大长腿,谁看谁不迷糊。

她是我的初恋,说真的,上学那阵儿,我对她真的挺好的,自己不舍得花钱,都给她花。

步入社会以后,我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时候就会怀疑自己对陈舒窈的好到底是习惯还是真爱。

我这辈子就谈过一场恋爱。

好像一生都栽在一个人身上了。

有点不值当。

但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再加上除了陈舒窈我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也就娶她了。

结婚之后,陈舒窈不但把我照顾得面面俱到,还兼顾自己的工作室。

我身边的哥们都说我福分不浅。

我心里高兴得不行,可能是男人的虚荣心作祟吧,追她的男人有比我优秀的,可陈舒窈还是选择我了。

升职之后,我的应酬越来越多,和陈舒窈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冷落她之后,她就总是爱给我发短信打电话,好像我必须每时每刻在她的掌控中似的。

我越来越反感她,有时候她热情地抱我,亲我,我都感觉烦。

我妈一直想要孙子,吃了那么多药,除了身上带着一股让我恶心的药味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早些年陈舒窈的事业正在上升期,要孩子很影响她,她就求我,希望能再给她一些时间,可我妈岁数大了,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尽孝要趁早,于是,我没答应她。

冷她几周之后,她就肯喝药了。

那段时间,她的心情特别不好,瘦了一大圈,时常抱着马桶吐。

我看着她突出的颧骨,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心疼。

我心里也清楚,她在梦想和我之间,选择了我。

她痛苦,可我也没办法,生孩子,是她的使命。

她必须接受。

仔细想想,陈舒窈这些年为我也吃了不少苦,虽然,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她了。

但是,毕竟是我有错在先。

想到这儿,我打算回家好好跟她谈一谈。

真正意义上,我也不算出轨,事儿还没办成,沈佳就来了。

我要是认个错,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外面花花世界,男人偶尔犯错很正常,再说了,陈舒窈的脾气可是出名的好。

2

赶到医院的时候,陈舒窈的爸妈已经来了。

我知道这次闹大了。

我以为陈舒窈他爸会揍我,可他只是很平静地走到我身边。

「沈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我说了。」

我浑身一僵。

又听见他爸又说,「窈窈怀孕了,你知道吗?」

什么?!

陈舒窈怀孕了?

一瞬间喜悦和后怕涌入心头。

我做了什么。

冷暴力她,还让她目睹了我出轨。

我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爸怼了回去。

「窈窕的孩子留不住了。」

「她会跟你离婚。」

「我这个爸爸真不称职,女儿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宋川竹——」他爸俯视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我,「你当初借着我的名,受了不少恩惠?」

「我陈烨中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人脉也有不少,只要我还活着,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看着陈舒窈他爸决绝的眼神,我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

我哀求他,「爸,让我看看窈窈吧。」

「你不配喊我爸,还有,窈窈不想见你,她已经准备手术了,我希望你自己好自为之,不要打扰窈窈,等窈窈出院,民政局见。」

3

和以往不一样,陈舒窈这一次真的狠下了心。

无论我怎么求她,她都不见我。

我们的孩子,就那样没了。

我跪了那么久,可她依然不为所动。

一直到去民政局那天,我才意识到,陈舒窈——她真的要离开我了。

二十几年,从校园到婚纱。

「窈窈,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陈舒窈瘦了好多,她看我时,眼里全是漠然。

像在看一个死物。

「走吧。」

我真的慌了。

「窈窈,我真错了,别离婚行吗?」

陈舒窈脸色苍白,像是要破碎的瓷娃娃。

心脏突然钝痛。

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

就那迟疑的几分钟,离婚证就到了手里。

4

从民政局回到家,我站在玄关处一阵恍惚。

没有陈舒窈扑过来的身影,只有一片死寂。

关于她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已经馊掉的饭菜上,密密麻麻的痛开始从左心房渗透出来。

陈舒窈似乎从未变过。

她还是喜欢一切可爱的东西。

这厨具,我一度认为是餐障碍。

我皱着眉,点了一支烟。

回头,却看见地上有本相册。

相册很厚,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睛酸痛难忍。

那样的时光没办法再回去。

我也是。

曾经,我最厌弃对婚姻和爱情不忠的人,没想到,我最终也成了这种人。

是我辜负了她的爱。

我配不上她。

5

和陈舒窈离婚三个月。

我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家里乱糟糟的。

好想她。

哪怕是一句她骂我的话。

喝了点酒,没忍住给她打了电话。

对面是正在通话中。

说不出的感觉。

终于懂了陈舒窈找不到我时的感受。

夜很长。

失去她的后遗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久。

6

当初创办公司,陈舒窈她爸没少帮忙。

要不是这些年我积攒了点人脉,公司也许就塌了。

事业和爱情的双重冲击,让我连续失眠。

人在逆境能看清很多人。

其实,也不需要逆境。

我从来就没把外面的人放在心里,都是互相利用而已,各自心知肚明。

我从来没想弄丢她,可却做了最恶心的事情伤害她。

这是报应。

我受着。

7

我的财产三分之二都给了陈舒窈。

失去她之后,总想补偿她。

无济于事。

只图个心理安慰。

听我妈的话,相了几次亲。

我每次都会将她们跟陈舒窈比较。

没有人能赶上她。

我真有够恶心的。

8

我偷偷去陈舒窈工作室去看她。

离婚一年。

她似乎涅槃重生。

人比以前要更漂亮,也爱笑了。

她又变成了从前的她了。

只是。

不再属于我。

9

陈舒窈,我大概要用一辈子赎罪了。

番外 2:

秋老虎势头正劲,舞蹈室里闷热难耐。

才跳了几段舞蹈,就热得不行。

我趴在栏杆上,试图求取一丝冰凉。

朋友在一旁打趣,「窈窈你是不是老了一岁,身体不行了?」

我不服气地扬起下巴。

三中小陀螺可不是白叫的。

我活动几下筋骨,刚要抬腿,门口就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陈舒窈——」

「我在。」

我小跑着出去舞蹈室。

窗外花香悠然。

一切都很明媚。

这是我的十六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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