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晌贪愉
一晌贪愉
岑成谨娶我,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折辱。
这是京中之人的共识。
毕竟他是大权在握、野心勃勃的摄政王,而我只是一个姿色平平、卖豆腐的孤女。
新婚夜,他匆匆揭下我的喜帕,便阴沉着脸坐在一旁喝闷酒。
大概极是郁闷。
我偷眼瞧他,他本就生得好看,今夜穿着一袭大红喜服,更是清隽疏朗,连眉眼之间都带了一份艳色。
只是此刻这艳色之中,还夹杂了三分戾气。
我乖乖回目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坐在喜床上发呆。
岑成谨低咒了一句什么,霍然起身走到我面前,用两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挑剔地端凝。
半晌,他嫌弃地道了一句:「皮肤一点也不细嫩。」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又抓住我的手,同样也是在烛光下细细凝看,啧一声:「手也是。」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的确比我的好看许多。
我自卑地想要把手抽走,他却握紧了。
「我本可以娶高门贵女,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无一不通,个个生得清丽动人。」他语调泛寒,几乎是在咬牙。
我心中尴尬,只得点点头。
「连当朝长公主亦心悦于我,你瞧瞧你,哪里比得上她半分?」他又冷冷嘲道。
我心中酸涩,丧气地低下头:「我的确比不得她们。」
岑成谨冷哼一声,低头嗅了嗅我颈侧:「连熏香都遮掩不住你身上的豆腐味。」
他靠得太近,呼吸环绕在我耳边,我脸上漫起一股燥热,心里难过得紧,忍不住朝一边躲去,想要离他远些。
他却揽住我的腰,极是不满:「你一直躲我做什么?」
我强抑住喉头的哽咽,用手背抹了抹脸,强作淡然地说:「怕豆腐味熏着摄政王,要不今夜我便去外间睡吧?」
他将我推倒在榻上,倾身压了上来,绷着脸说:「不该熏也熏了数日了,还差这一晚上吗?」
1
其实一开始,我是被岑成谨拿来献给皇上的。
那日自骏马上下来两位华服锦衣的公子,径自坐在我街头的摊位上,那气度那相貌,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的。
他们一落座,连我这小作坊都变得蓬荜生辉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盛了两碗咸豆腐脑,提醒他们想吃醋可以自己加。
彼时岑成谨轻轻瞥了我一眼,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我那时尚不知他就是京中人人敬畏的摄政王,只当他欣赏我的手艺,就回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我还暗自窃喜了一阵。
谁知两日后就有小兵来传信,让我收拾收拾,摄政王相中了我,要把我献给皇上做妃子。
谁人不知当今皇上的生母是豆腐娘子出身,只不过先皇膝下子嗣实在单薄,病的病死的死,才逼于无奈将皇位传给了他。
皇上最忌讳旁人提起他娘亲,连豆腐二字都提不得。
岑成谨将我献给皇上,妥妥地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届时我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会落得什么下场?
我两股战战,坐立难安,思索许久,连夜收拾好包袱骑着我拉磨盘的小毛驴打算离开京城。
冒雨赶了三日路,身后不见追兵,我方才松了口气,便在泥泞的路边拾到了一个昏倒过去的男人。
将他脸上的泥浆一擦,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真巧,这不摄政王吗?
心疼男人会倒霉。
是真的。
我本可以扔下他不管,但我没有。
我本可以趁机补上一刀,但我没有。
我不但没有,还在走出二里地后,原路返回把他连拖带拽扛上了我家小毛驴,一路驮回了我远在镇子上的家。
岑成谨醒来知晓他断了腿,左耳还失去了听觉,脸都白了,大有不想活了的架势。
我苦口婆心劝他坚强,让他看看月亮有多美花儿有多香,人世间还有许多值得我们留恋的地方。因为没钱买药,我只能对照着大夫开的药方,去山上采来草药给他医治。
原本想着尽早治好便让他走的,结果他这一躺,就是半年。
岑成谨此人最是小肚鸡肠,心胸狭隘,而我偏偏亲眼见证了他的窘迫和潦倒。
他伤势加重,因为腿伤疼得彻夜难眠的那段时日里,每每都要我把他的头抱到膝上,一面轻柔和缓地按摩一面哼着乡间小调,才能睡上那么一会儿。
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
他这般矜贵自傲的朝中重臣,怎能忍受自己和一个粗鄙的农家女扯上关系?
他指名道姓从皇上那里将我要来,莫不是担心我将这些事情宣扬出去叫他丢脸?
思及此,我连忙打保证:「摄政王不必担忧,过去种种我已全然忘记了,断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
我自觉说得十分认真及诚恳,岑成谨却在我胸前狠狠咬了一口:「全然忘记?」
我痛得眼冒金星,费力点头:「嗯。」
他这人当真喜怒无常,用力在我腿上拧了一把,阴恻恻地道:「谁许你忘的?」
我实在摸不透他,只好合上嘴巴不说话。
可我不说话,他也不高兴。
非要弄得我哼唧出来他才罢休。
我在榻上度过了疾风骤雨般的一夜,第二天望着窗外亮起的天,我陷入愁思。
他这样是想把我剥皮拆骨、吃干抹净啊。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折磨至死的。
岑成谨慢悠悠地起身,让下人进来收拾。
「摄政王不用上朝吗?」我的嗓音涩哑得可怕。
他懒懒回答:「本官大婚,罢朝一日又如何?」
不愧是摄政王。
任性。
眼见婢女端来的早饭午饭,我更加确定了他想慢慢折磨我的想法。
八道菜里,竟然有五样是豆腐。
豆汁、豆腐脑、煎豆腐、拌豆腐、煮豆腐。
彼时我与他在老家镇上的生计艰难,卖豆腐的那点银两养活我自己已然十分困难,何况还要再加一个大男人。
于是那时,我们的晚饭常常就是白天卖不掉的豆腐,或者昨天、前天没卖掉的豆腐。
连续吃了两个月,我自己都有点扛不住了,见到白色的东西就反胃。
岑成谨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见我迟迟不动筷,还亲自替我盛了一碗:「怎么了?」
他弯唇,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瞧着我。
我当然不敢有异议,艰难地将豆腐放进嘴里,微笑:「……不曾。」
他抬抬下巴,指指我身后的丫鬟:「以后她就是你的贴身侍女。」
我下意识回头,对那个微垂着头一脸恭敬的丫鬟笑了一下。
岑成谨视线落在我手上,微微蹙眉:「日后不用做那些粗活了,把自己养得精细些,别给我丢脸。」
我把手放到桌子下面,不敢说什么。
2
在富贵人家做夫人也是无聊得紧,岑成谨身为先皇后的弟弟,同我一样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公婆需要我去请安伺候。
而岑成谨整日忙于朝政,想要见到他只有等晚上。
到了晚上……不如不见。
我命人将我曾经最亲密的伙伴小青牵到院里来,一边喂他草料,一边跟他抱怨岑成谨忘恩负义,变态无良。
顺便哀叹我们的苦命,何其不幸,沦为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逃都逃不掉。
正骂得起劲,岑成谨回府了。
原以为他会斥责我不懂规矩,让一头毛驴进了前院,不想他却并未嫌弃,抬手轻轻抚过驴背,弯下腰从地上拾起草料喂给它。
「小青似乎瘦了些?让马夫往它草料里多加些玉米饼。」他开口嘱咐下人,而后抬头睨我一眼,噙着丝微笑揶揄道,「毕竟这可是夫人唯一的嫁妆。」
我有些赧然。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头毛驴可曾经救过他的命啊。
他似乎听见了我内心的想法,一面温柔地抚摸小青的脑袋,一面扬唇:「这头小驴虽比不得那些出身名门的骏马,却救过我的命。」
念到后面一句话,他语气极轻。
额。
驴救过他的命,我就没有吗?
虽心中略有不平,但我也不是那气量狭小、要与牲畜计较的人,是以仍贤德地将他迎进屋里替他斟了茶水。
岑成谨反握住我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摩挲,口中轻哼:「倒是养出来了一些。」
借着机会,我向他提起了我这几日的想法。
「我知你心仪美貌温婉有才情的女子,日后若你想纳妾,我断不会阻碍你们。若你觉得我碍事,想给她一个名分,也可将我休弃出府。」
我自觉这话说得本分谦逊,他听后定然高兴。
岑成谨面色倏而就铁青一片,他甩开我的手,冷笑:「谕旨赐婚,你以为是这么好休弃的?」
我为他感到悲哀,堂堂一个是摄政王,却连自己的妻子都决定不了。
他指节发白,端起茶喝了一口,依旧怒火难抑:「你以为被我休弃过后,还嫁得了旁人?」
我摇摇头:「我觉得他应当是不会介意的。」
岑成谨静了一瞬。
「他?」
我犹豫道:「我家乡有个开药材铺的郎中,与我算是青梅竹马。他妻子故去得早,留下一个两岁的孩子,曾来我家下过聘礼……」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岑成谨手中的茶杯裂了,茶水顺着缝隙流了他一手。
他望着我,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恼:「……本王竟还不如一个丧妻的郎中。」
他立起身,不住地来回踱步。
「你竟连退路都留好了。
「嫁给本王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你知道京中有多少闺秀仰慕本王吗?
「谁人给得了你这般的富贵荣华?
「又有谁人会像本王这般……」他说到一半,忽然咬牙忍了下去。
而后狠狠剜我一眼,拂袖而去。
上好的官窑青瓷早已碎成两半,边沿留着点点血迹,想来是他方才割破了手指。
丫鬟小玉胆战心惊地过来收拾残局,一边劝我好好在府中享福,莫要总是忤逆摄政王,让他生气。
可这福气终归是不属于我的。
其实一开始,我还抱着待岑成谨的身子将养好了,他能念着恩情回报我一二。
在他伤势好转之后,也曾委婉地与他商量过,他日能否送些银两给我当作报答。
彼时岑成谨不屑之极,冷眼道:「贪慕虚荣。」
可如今的他却又反过来嫌我不够贪慕虚荣。
都说女子心思曲折,我却觉得男子的心思才当真崎岖坎坷,难以捉摸。
3
成婚的第七日,小皇帝邀我进宫觐见。
为使面子上过得去,他将我收作义姐,册封为兆和郡主嫁给岑成谨。
如今算是郡主归宁。
岑成谨从早起时便十分焦躁,一会儿嫌我的妆容太艳,一会儿嫌我的衣裳太过繁复,换了身素雅的,他又嫌太过黯淡、撑不起摄政王府的架子。
最后还是选了身红艳张扬的。
轿子里,岑成谨面色发沉,将我的手攥在掌心摩挲:「他问什么你不必答,笑笑就是,左不过是个小混账罢了。」
我乖巧点头。
「也莫要笑得太娇媚,谁知那小混账会动什么心思。」他眉心紧皱。
我静静思索,到底什么样子的笑是娇媚的。
还没思索出一个结果,就被岑成谨捏了捏脸:「笑一个本王瞧瞧。」
我抬眼望着他,不自觉扬起嘴角。
他咬咬牙:「都说了不许笑得太媚,眼睛那么弯做什么?」
我只得努力把嘴角压下来。
心中觉得岑成谨想多了,我这般的蒲柳之姿,见惯美人的皇帝怎么会觉得娇媚。
大殿之内,我欲跪下行礼,被岑成谨握着胳膊提了起来,他略略躬身施礼:「见过皇上,早起耽搁了些,皇上莫怪。」
我连忙学着他的样子。
满朝文武,恐怕只有他敢站着行礼。
小皇帝没有计较,微微笑道:「叔叔新婚燕尔,朕怎会责怪。」
他目光投向我,语调转低:「义姐在王府中可还待得习惯?」
我点点头,刚要开口,想起岑成谨的话,只能垂着眼睛笑笑。
小皇帝的下颌收紧了,嘴角却挑起一抹笑:「义姐若不习惯,也可常来宫中坐坐,这里也算是你的娘家。」
岑成谨淡淡道:「皇上多虑了,她习惯得很。」
「是么。」小皇帝目光转到我裙下,「义姐脚上的冻疮可还发作过?」
额。
我曾在皇宫住过小半月。
岑成谨伤愈之后联系旧部,一队黑衣暗卫在深夜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的农家小院。听到小青的驴叫,我揉着眼睛披衣而起,瞧见院中整整齐齐跪了一地的人,而岑成谨在石阶上凛然立着。
我恍然了一瞬,明白过来:「岑成谨你要回去了?」
他转过头来瞧我,眸光浮浮沉沉。
相处一年,我还有些不大适应他突然就要做回他的摄政王。
可我心中也清楚,京城才是他的去处。
夜间寒意料峭,我拢了拢衣衫,困意褪去几分,低头望着院子里的暗卫:「是打算趁夜离开吗?需不需要我去帮你……收拾包袱?」
岑成谨没说话。
想来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这屋子里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破烂。
四周静悄悄的,连喘气声都听不到。
大约是我打搅了他们?
我抱歉地笑笑,裹紧衣衫转身回房睡觉,打算当作什么也没看到。
方才躺下不久,岑成谨霍然推门而入,几番动作将我用棉被裹起扛在了肩上。
我吃惊得不行,气都喘不匀:「你做什么?」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气得磨牙:「不是要帮我收拾包袱吗?」
我随着他来到了京城,住进了摄政王府。
还不待我搞清楚状况,宫中传出一道旨意,要召我进宫。
皇帝说,摄政王曾特意从民间将我寻来进献给他,如今他感念我忠义果敢,于摄政王有救命之恩,功劳甚大,愿封我为妃子。
公公宣读完圣旨,岑成谨的脸色霎时间难看之极。
不出三日,这件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皇上要纳个豆腐娘子为妃。
岑成谨大发雷霆,将书房里的物件不分有用无用胡乱砸了一通,花瓶碎片割伤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往下淌。
小玉匆匆将我拉过去时,我恰好便瞧见了这一幕。
隔着一道院子,岑成谨冷然疏离的目光睨向我。
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替他包扎好了手,我便被送去了皇宫。
岑成谨站在王府门口,大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着绛紫长袍,龙章凤姿,满身矜贵,目送我上了从宫中来的轿子。
我撩开轿帘看了他几眼,却见他额际青筋鼓突,未负到身后去的那只手攥得发紫。
霞光铺洒,渐渐行远,一直到我放下轿帘,他都未有抬头。
4
岑成谨这副送葬般的态度,弄得我也十分紧张。
莫非我进宫后便会遭遇什么不测?
第一日,我忐忑了一个晚上,没见到小皇帝。
第二日,我忐忑了一天,连饭食糕点都没怎么碰,生怕小皇帝让人在里面下毒。
第三日,我有点忐忑不动了,一连三个晚上没睡好,头疼得快裂了。
第四日,我开始感到无聊,经不住思考起了皇宫里不得宠的妃子是不是都像我这么无聊。
就在这时候,小皇帝来见我了。
他看都没看我,第一句话便是:「做碗豆腐给朕吃。」
我莫名其妙被拉到磨盘前,旁边的柱子上拴着一头青驴,地上摆着一筐黄豆。
小皇帝搬了把椅子在一旁坐着。
能让堂堂皇上观摩我磨豆子,我登时觉得祖上有光。
花费了一个时辰,我吭哧吭哧做出了一碗甜豆腐脑,端给小皇帝。
众目睽睽下,他端到鼻尖嗅了嗅,尝了一口。
只有一口。
随后无甚表情地将碗递给太监,终于肯看我一眼:「朕明日还来吃豆腐。」
忙活那么久才吃一口。
我希望他不要来。
说好是隔日再来,可当天夜里他便来了我的寝殿,说要喝豆汁。
彼时我正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便瞧见穿着一身明黄里衣的小皇帝,正俯下身来看我。
我差点叫出来。
忍着火气,我从厨房端来傍晚用剩的豆汁,打着哈欠说:「没豆子了。」
小皇帝倒也不嫌弃,将一碗都喝完了。
我心情复杂:「皇上讨厌豆腐吗?」
小皇帝不发一语。
他肩头墨发披散,没了宫人的簇拥,看上去还是稚气尚存的寻常青年。
说罢了,也不过十七岁。
我又说:「那民女歇下了?」
他点头应允,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行了跪礼,叩拜道:「民女恭送皇上。」
「朕在这里看着你睡。」
「……」
我只得躺到榻上,翻身背对着他。
片刻之后,身侧一沉,一双胳膊自背后拥了过来。我浑身都僵了,挣了挣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
他力气竟这般大。
「朕的娘亲同你一样,满身豆香,连头发上都沾染着。」小皇帝伏在我耳后,语气冰凉,「朕很讨厌这股味道,每每嗅到,都会让我想起那段人尽可欺的日子。」
我顿时觉得小命堪忧。
他将脸埋在我颈间,喉头喑哑:「但是朕……更想念她。」
被小皇帝抱了一整夜,我又失眠了。
但他却睡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或许是在我身上寻到了娘亲的味道,小皇帝一连几日都要吃我做的豆腐不说,夜里还要搂着我睡觉。
心力交瘁之下,磨豆浆的时候,我的脚不慎被驴踩了。
疼得我是欲哭无泪。
小皇帝急忙将我搀住,叠声问我怎么了,我噙泪看着他,很想劝他换头专业的驴,譬如我家小青,却疼得说不出话。
小皇帝脸色发白,将我背在背上带回了他的寝宫。
坐在龙榻上,小皇帝捉着我受伤的那只脚,小心翼翼地褪去了鞋袜。
趾骨青了一小块,趾甲里有些瘀血。
他眉头紧锁。
御医安慰道:「无甚大事,臣给开些药草敷着,这几日尽量不要下地。」
我偷偷看了小皇帝两眼,希望他将御医的话听清楚,尤其是「这几日尽量不要下地」几个字。
其余人退下后,我故作遗憾:「看来这几日都不能为陛下做豆腐了。」
他不言不语,只坏了左脚吧,却连我另一只脚的鞋袜也脱了。
一双养尊处优的大手将我的两只脚捧在一起,放到眼前细细睨着:「每到冬日,我娘亲的脚上便会生很多冻疮,好了之后就会留下暗色的疤,很是难看。」
他抬眸看我:「同你一样。」
我虽然不大在意自己样貌如何,但到底也是女子,听了这番话也有些难堪,蜷缩起了脚趾想将脚抽回来。
他却牢牢捉着不放,温热的指腹依个抚过我的脚趾,由于常年穿着鞋袜,我的脚生得还算白嫩,趾甲泛着一股淡粉。
我被他摸得发痒,又觉怪异,胸口快速跳动几下,将脚抽了回来。
小皇帝耳后泛起一股红意,一直蔓延到整个后颈。
他抿了抿唇,收回手。
望着我,眼神深幽:「你说摄政王还能忍得到几时?」
5
我在宫中待了十日,岑成谨来接我了。
甫一见面,他便擒住了我的手。
不知是这几日朝务繁忙还是怎的,他清瘦了许多,眼里尽是血丝。
「他,可曾欺负你?」
压榨我的劳力为他做豆腐算吗?应当不算的。
遂摇摇头:「陛下是个很和善的人呢。」
他重重捏了一下我的手,我疼得脸皱成一团,他才悻悻放开,剜我一眼:「你可知我以什么为代价,才和皇帝换回你。」
他沉声道:「西北边陲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我微微怔然。
即便我不懂朝堂上的那些明争暗斗,也明白兵权的重要性。
岑成谨原来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是我误解他了。
回了王府,才知岑成谨以我于他恩情深重为由,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小皇帝请旨赐婚。
还言如今国盛民安,皇上也已长大,他成家后心中记挂着妻儿,不便再掌管边疆大军,将兵符呈了上去。
小皇帝这才点头。
怨不得岑成谨洞房那夜满腹不甘,为了救我出火坑,他竟不惜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一并葬送了。
可我也并不愿做他不讨喜的王妃,不愿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娶了我。
我原是自自在在做着我的豆腐,从那日两人翻身下马坐在我的摊位前,一人点上一碗豆腐脑,便卷入其中,再不由己。
……
自皇宫回来的马车上,岑成谨的脸色就不太好。
「他竟敢看你的脚?」他眉目阴郁,「女子的脚,只有夫君能看。」
我倒不觉得一只脚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那时候他还不是我夫君。
看他在气头上,我只好把话忍了下去。
回到王府,岑成谨气得来回踱步:「那小混账定然还占了你许多便宜。」
末了,他忽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我,眼中多了些我从未看过的内容。
「怪我,是我亲手将你送出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调极浅。
「再不会有下次。」
我见他有消气的趋势,立刻扮委屈:「是因为我的脚被驴踩伤了。」
他一顿。
而后蹲下身,脱去我的鞋袜,查看我的脚伤得如何。
「额,是另一只。」
脚上的瘀青早已消散,仅指甲盖里还残留着一点紫瘀。
「疼不疼?」他问。
我摇摇头。
他脸色不佳,动作却很是温柔,将我的脚握在掌心轻轻捏揉。
我说:「听马夫说小青最近不爱吃饭,我一会儿要去看看它。」
「你心中就只有那头蠢驴。」他冷哼,「小青好得很,比一般的马儿还要膘肥体壮。」
6
在王府待了一段时日,我发觉岑成谨只是脾气差了些,对我还是不错的。
在家乡时我曾和他说,我很羡慕裁缝家的女儿可以穿上好的衣裳,抹上好的胭脂,一双手纤细白皙,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泥腥。
我何时也能嫁个富贵人家呢?
那时的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岑成谨轻鄙地瞧我一眼:「待我养好伤回京,锦衣玉食自是不会少了你的,亦会为你寻户好人家。只是报恩归报恩,不要痴心妄想着能嫁给本王。」
在湖中泛舟时,我突然记起这番话,便复述给了岑成谨听。
他面露尴尬,清咳一声:「本王何时食言过,本王还不算好人家吗?」
「王爷对旁人来说自然算是好人家。」
他语气又不好了:「对你来说便不是了?」
我尝试给他举例子:「王爷厌烦我身上的豆腐味,可我也闻不惯高门深宅里的龙脑香。」
他回去之后便命人把王府里的龙脑香都撤了,院子里的牡丹、月季被换成了一棵棵黄豆秧。
「这样可以了吗?」他咬着牙道。
我瞠目结舌,有些不解:「王爷这是?」
「你闻不惯的东西,本王可以不用。」他说,「你身上的味道……本王也并非真的不喜。」
我迟疑地望着他:「当真吗?」
他抿抿唇,点头。
「非但没有不喜,还很想念。」后面几个字,他似乎难以启齿。
我若有所思。
但……
「……还是换回牡丹吧,这样好难看。」
……
「王爷如今这样,也是事出有因。」小玉一边绣花一边道出往事。
先皇后一共有两个儿子,摄政王是老二,虽同为先皇后所出,却不能一碗水端平,总是更偏爱老大些。
即便摄政王如何努力也不能换来先皇后的半分笑颜。
明明摄政王更为聪颖,相貌也更像她。
到后来更是连皇位也传给了大皇子。
想来他的性子这般冷漠跋扈,也与幼时的经历有关。
既来之而安之。
我决定好好和岑成谨过日子。
他嘴硬毒舌,爱说气话,我也权不与他计较,将他当作儿子看待。
这样一来,我看他果然顺眼许多,甚至有了些怜惜。
用早饭时粥烫嘴得很,我又想喝,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它凉。
岑成谨将碗端过去,一勺勺吹凉了喂我。
他近来越来越孝顺了。
我投以欣慰的目光,也夹了一个小笼包喂他。
岑成谨很吃这套,将我抱在膝上:「是不是本王对你太好,喜欢上本王了?」
他过去也曾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自己的娘亲吧。
我捧着他的脸,怜爱地点了点头。
他唇角笑意愈盛,低头朝我吻过来。
我颤颤地合上眼皮。
真是造孽啊。
7
小皇帝再次传我进宫,说是想吃我做的豆腐。
岑成谨当即命厨子做了一块,撒上葱花,趁热送进了皇宫。
据我所知,小皇帝最是讨厌吃葱。
可我没想到,自己尝到葱味也会反胃作呕。
几天下来都是这样,吃吃不下,睡睡不好,我感觉自己都瘦了。
岑成谨本来还有些忧心,被小玉耳语了两句,登时红光满面地看向我。
「你,有喜了?」
我愣了一下:「不会吧?」
他似没有听到,揽住我的腰在我腹部轻抚。
大夫来得很快,捻着胡子反复把了三次脉,最终确定我是胃口不好,叫我近日不要再大鱼大肉,消化不了。
我松了口气。
岑成谨却显得极为失望。
更恼怒于我的反应:「你不愿怀本王的孩子?」
我一向不擅长说谎,闻言有些迟疑。
我的确未想过这个问题。
「为何?」他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是因为,仍旧讨厌本王吗?」
讨厌他吗?似乎也没有。
我为难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说。
总不好告诉他,他自己都尚且被我当作儿子看呢。
岑成谨的脸冷了冷,拂袖而去。
及至深夜他才蓦然推开房门,一身酒气,看起来醉得不轻。
我上前将他搀扶进来,十分费劲地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岑成谨唇色红艳,他本就生得好看,喝酒后更是担得起色如春花四个字。
我无端端觉得,若是有个女儿像他也是不错的。
他一双幽深的眸子睨着我,语气竟有些可怜:「夫人为何不能喜欢本王?」
额。
我只好安慰他:「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却不信:「明明我们已经在同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一载,我费尽周折才将你娶到手。你倒好,对我的态度反不如我是个聋子瘸子的时候,至少那时,你还算关心我。」
他磨了磨牙:「早知如此,我倒不如继续瘸下去。」
我心中酸了一下,滋生出些柔软的情绪。
「王爷曾说自己要娶的是金枝玉叶,高门贵女。若是她们也有了孩子,我的孩子会不会如王爷幼时一般,被冷落排挤,视为无物。」我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愿让他这样。」
岑成谨望着我,低声道。
「若我说,不会有旁的女子呢。
「我不会娶旁人,更不会让谁生下我的孩子。」
我怔了怔:「可王爷成亲时分明说,不想娶我。」
「谁说本王不想的?」他将我打横抱起,压在榻上,「乡下闷热,你日日穿着薄衣在我眼前转悠,我恨不能……若非没有名分,你以为本王当真是柳下惠吗?」
我面红耳赤。
他解开我的衣带。
「吃惯了香滑软糯的豆腐,便是山珍海味也及不上她。」
8
小皇帝要立后了,娶的是大将军之女。
他十岁登基,年幼无力理政,故而才有的岑成谨监国。
如今小皇帝都要娶妻了,他断没有再独霸朝纲的道理,大将军在朝堂上与众臣联名上奏,要摄政王还政于圣上。
我以为岑成谨会怒火中烧,却发觉他十分从容。
「他们要,便给他们就是了。」他喝着我做的豆浆,「本王还乐得清闲。」
这一切他从交出兵权的那一刻起,便已料到了的。
众臣和小皇帝还未高兴几日,东边的战乱愈演愈烈,边陲兵马不及增援,不得已派使臣前往离此更近的菏国借兵。
然而菏国却提出他们只信摄政王,见不到摄政王,借兵之事没有商议的余地。
自小皇帝大婚后,岑成谨以身体抱恙为由,一直未去上朝。
宫里的人来请了一波又一波,他都不为所动,连前来劝说他的几位老臣也都被拒之门外。
他得知我喜欢看皮影戏,便找来戏班子,每日在府中表演。
院子里的丫鬟家丁都凑上来看,欢声笑语十分热闹,岑成谨见了也不曾呵斥,由得他们去了。
他本是个极重规矩的人。
三日过后,小皇帝终于按捺不住,亲自登门。
「皇叔多日没来上朝,朕很担忧皇叔的身子。」他道。
岑成谨正在为我画像,听到小皇帝的声音我下意识想转头,他却不许我动:「还未画好,夫人急什么?」
在画纸上细细添下一笔,他头也不抬地道:「皇上还如幼时那般,在外面碰了壁才慌慌张张想起臣来,躲到臣的身后抹鼻子。」
小皇帝沉默片刻,撩开衣袍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垂着头,嗓音涩哑:「皇叔能否再帮朕一次?」
岑成谨这才肯掀起眼帘,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皇上性情敦厚怯弱,心思过善,容易被人左右。皇上做不了的决定,臣替您做,不敢杀的人,臣也替您杀了。
「久而久之,皇上对臣起了猜忌,怨臣一手遮天,权大欺主。」
「所以,便派了刺客来杀臣。」岑成谨微微侧头,「臣的右耳直至今日,仍不大听得清声音。」
他忽而笑笑,啧了一声:「臣回忆起来,当真觉得寒心呢。」
小皇帝握紧了拳头:「朕不曾想让皇叔死。」
他面色苍白,语调冷冽:「可皇叔不死,这龙椅朕便坐不安稳。朕曾经很希望,皇叔此生就留在那个镇子里,再不回来,你我还能相安无事。」
岑成谨收了笔,满意地将画卷拿起来端详。
一阵清风拂过,案上薄薄的纸张在空中旋了一圈,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小皇帝的目光追随着那张无字白纸,薄唇紧抿。
屋外霞光万丈。
「看到皇上如今的模样,臣方才觉得有几分欣慰。」岑成谨说,「皇上长大了,是时候把江山还给你了。」
翌日,摄政王动身前往菏国,两日一夜,不负众望借来十万精兵,大破敌军。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岑成谨将我环抱在身前,骑着匹骏马行走在茫茫草原上。
小青挺着大肥肚,吃力地紧跟在骏马屁股后面。
岑成谨抬头,遥望皇宫的方向。
「他一直想赢本王一回,那本王就让他赢一回。」
不久后,一纸哀闻传回京师,摄政王太过劳碌不幸身染重疾,连同其夫人一起病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皇城内一片素白,举国皆哀。
小皇帝却不信我们死了,时过三年,仍在四处张贴画像搜寻我们的踪迹。
不知为何,大多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的画像。
岑成谨每每见到,都要撕下来痛骂一声小混账。
(完)